《我的罪行》 第1章 (序 上) 2011年,曼谷,九月最后一个周末下午。 在没推开那扇围墙门前,一切一切都在昭示着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风速、温度、天空、街道人流量,连同正午那场忽然而至的太阳雨。 如非得找出点不同的话,那就是这天沈珠园破天荒地穿了裙子。 一件马卡龙色以菠萝芒果作为点缀图案的印花裙。 把时间拨回至推开那扇围墙门的两小时前。 正午,十二点十分,用完午饭,沈珠圆心不在焉等待着妈妈口中的惊喜。 上礼拜,沈珠圆迎来自己十六岁生日,按人类成长逻辑学,她正处于青春期。 心理学者们普遍认为:青春期的男孩女孩们普遍被划分为两个阵营,乐观向上派和多愁善感派。 前者特征是对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和热情,后者或因性格、家庭因素和周遭保持一定距离,从而成为老师同学眼中“沉默寡言的孩子。” 沈珠圆很难去断定自己属于哪个群体。 她既对世界和新鲜事物一点也都不好奇;同样她也不懂多愁善感为何物。 怎么定位自己的性格? “圆圆你要保持专注。”爸爸老是这样说她。 这点爸爸说对了。 或许因很难对事物保持专注,所以沈珠圆常常会陷入心不在焉的情绪中,如这刻,她应有的状态是好奇妈妈口中的惊喜是什么?但她内心平静得很,还犯困。 十二点十三分,惊喜揭晓。 但在沈珠圆眼里,那更像是一份惊吓。 花里胡哨的长方形盒子里躺着件粉粉的无袖连衣裙。 妈妈说裙子是她朋友大老远从新加坡带来的。 裙子是为了今天准备的,今天是涟漪十六岁生日,她要是穿得过于随便涟漪势必会伤心,妈妈语气很是严肃。 沈珠圆怎么可能不晓得妈妈让她穿裙子背后的心思。 无非是看不惯她大步走路大口吃饭大声说话和邻居家男孩们称兄道弟,甚至于,她还有个“曼谷唐人街三分球神射手”的外号。 如沈珠圆打小就这样,妈妈大约就不会动“让圆圆穿上漂亮裙子说不定圆圆就变回以前那个乖女仔。”心思。 沈珠圆虽不大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但摆在客厅显眼位置一排排照片都在印证妈妈的话—— “我们圆圆以前是小公主。” 沈珠圆不止一次反对妈妈“我们圆圆是小公主”说法,纠正那只是穿着比较靠近小公主风格衣服的沈珠圆。 小公主沈珠圆是怎么变成曼谷唐人街三分神射手的? 妈妈说都是爸爸的错,要不是爸爸创业失败欠下一大笔外债他们也不会离开温州来到曼谷。 初到曼谷几年,妈妈忙于和爸爸经营餐厅,等餐厅上了轨道才发现每当周末到来,她得在篮球场才能找到女儿。 她的女儿要么就在篮球场要么就在网吧,她的女儿在同龄男孩们面前毫无矜持可言。 更糟糕地还在后头!某天走在街上的妈妈把一边在做压腿一边昂着脖子喝汽水的女儿误以为是社区新搬来的少年郎。 我的上帝!明明圆圆昨天还是穿着蓬蓬裙可爱的软糖小少女!有过六年芭蕾舞教龄,把仪态视为生命的吴绣林女士当场就傻了眼。 嗯,眼下正因心愿即将达成喜逐颜开、风韵犹存的少妇就是吴绣林女士。 为顺利让圆圆穿上水果裙,妈妈还把涟漪叫来了。 涟漪总是站在妈妈那边。 好吧。 寿星公的面子要给。 沈珠圆穿上那件裙子。 裙子穿完,涟漪溜之大吉。 显然,妈妈很满意裙子穿在她身上的效果,打开摄像机镜头对她进行多角度拍摄。 让沈珠圆更头疼地是,社区话最多的邻居来串门,这位女士还擅长表演,半只脚还在门槛外就来了个惊为天人状,大呼“我的老天,一夜之间,圆圆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亭亭玉立的少女? 这是沈珠圆十六年来收到较奇怪的赞美。 赞美通常很受用。 带着些许欢欣,一点二十分,沈珠圆出了家门,往东。 往东步行二十分钟左右就是小商品街区,小商品街多为家庭作坊式甜点屋。 此趟,沈珠圆是去提给涟漪订制的生日蛋糕。 蛋糕是沈珠圆用自己私房钱支付的,涟漪从小就喜欢芭蕾舞,她让甜品师傅在蛋糕上加了用巧克力制作的芭蕾舞少女形象。 走了小段路,沈珠圆脑子还在想那个多嘴邻居口中的“亭亭玉立的少女”。 亭亭玉立的少女?沈珠圆倒是没少听到类似描述,从漫画里,从影视作品中,但她从不曾想到某一天它会属于自己。 类似鬼使神差,沈珠圆放慢脚步,目光开始找寻能捕捉到事物影子的物件,如玻璃窗,如铝合商店门,她从那些物件窥见自己模模糊糊的裙摆和面容。 最后,沈珠圆停在街角处废弃的衣柜前,嵌在衣柜门的那面全身镜完好无缺。 她的样子印在那面全身镜里,蓝天白云下,风是从背后打过来的,它们吹乱了她的长发。 爸爸说圆圆和妈妈最像地是头发。 茫茫人海中,他第一眼就被妈妈那头黑发迷住了双眼,那么地浓密那么地柔软,那天后,爸爸对妈妈展开了追求,于是,就有了圆圆。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沈珠圆没怎么动过剪短头发的念头。 被风吹乱散的头发一股脑地绕到右边胸前,空出来的另外一边肩露裸在阳光下。 裹着她上半身的马卡龙色于热带气候而言,脆弱得宛如海市蜃楼,那根束腰带一下子又把人拉进缤纷的世界里。 过膝的百褶裙裙摆在风中如被翻开的书页,一会儿是金色菠萝,一会儿是红色的,一会儿是青色苹果,一会儿又变回。 瞅着镜子里的自己,脚宛如生根般。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传来,沈珠圆把视线从镜片收回,低头,急急忙忙往前走,背后传来一声“沈珠圆”。 无需去看,沈珠圆就知道那是谁,也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 安静小巷里爆发出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公鸭阵阵笑声。 有些事情沈珠圆懒得去解释。 不喜欢穿裙子是因为它会限制诸多行动,比如骑自行车,比如撒腿跑,比如投篮等等等,而不是沈珠圆排斥裙子。 总穿宽大T恤配大号中裤是因为在热带国家它们舒适且方便,而不是她对这类衣服款式有多偏爱。 就因沈珠圆的日常穿着,一些人就笃定那是她对自己身材不自信的表现。 之前沈珠圆是没兴趣去研究自己身材到底是好是坏问题,但这会儿正好她有时间,眼下就可以证明她绝对不是那些人口中的“洗衣板”。 眼前这正咧嘴笑的家伙叫宋金。 是最早来到泰国谋生的那批华人后裔,和沈珠圆是同班同学,也是最爱拿她身材说事的好事者之一。 沈珠圆冲宋金挑了挑眉,做了个挺胸收腹动作,要表达什么已无需说明了。 宋金的目光在她胸前逗留片刻,笑容逐渐呈凝固状,下秒,察觉到这是种示弱行为,干笑了几声。 幼稚的家伙。 沈珠圆脚一抬,宋金的自行车应声倒地。 或是习惯了在她身上吃到坏果子,宋金也就低低抗议了声,呐呐说出“刚才我远远看,还以为你是涟漪。” 接下来的路程,之前困扰着沈珠圆的“亭亭玉立的少女”变成“刚才我远远看,还以为你是涟漪。” 站在镜子那会儿,沈珠圆一直觉得镜里的自己似曾相识。 这世界哪有人会以“似曾相识”形容自己?太奇怪了,沈珠圆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听到宋金说出那句话。 她和涟漪都是中长黑发,她的发量比涟漪要浓密一点,两人年龄相同,个头差不过,体重也很接近,会被误认为是同一个人应属正常,特别是置身于东南亚“东亚人都长得都差不多,皮肤白皙,轮廓相对较为扁平”认知怪圈里。 但,沈珠圆偶尔会听到她和涟漪长得像的说法,但一次也没被认错过,妈妈说那是衣着问题。 沈珠圆衣柜里清一色中裤长裤,但涟漪衣柜至少一半以上都是裙子,涟漪只有在不用出门的周末和上体育课才没穿裙子。 沈珠圆一直以为涟漪很喜欢裙子,直到去年涟漪才告诉沈珠圆她老是穿裙子别有原因。 “绣林阿姨喜欢我穿裙子。”涟漪是这么说的。 涟漪是善解人意的,涟漪还是敏感的,涟漪也是最真诚的,圆圆喜欢涟漪的出现。 刚过完的十六岁生日会,烛光照亮着一张张脸庞,涟漪站在靠她最近的地方,涟漪瞅她笑时的模样就仿佛她和她认识了一百年。 沈珠圆常常对着漫天繁星感谢涟漪的到来。 涟漪的到来让沈珠圆对置身于异国他乡的环境逐渐不再彷徨孤单。 沈珠圆出生于中国温州,沈珠圆七岁那年一家三口来到泰国,他们在唐人街开了家中餐馆。 次年,有个深夜,妈妈接完一通电话匆匆出门,爸爸说妈妈要出趟远门,五天后,和妈妈一起回家地还有个年龄和沈珠圆相仿的女孩。 那女孩就是涟漪。 那些发生在芭提雅的情杀案来来回回就那几种版本:女人因为男人移情别恋手刃狗男女,男人因女人变心一怒之下酿成血案,运气好地都活了下来,运气差点地三人活了两,运气最差地都去见阎王爷。 涟漪碰到地是运气差的,女人选择了和男人、男人的情妇同归于尽,自杀前女人把还没长大成人的女儿托付给挚友。 就这样,涟漪变成家里的第四名成员。 有些人即使不去表现就能得到喜欢,涟漪就是这样的可人儿。 至今,沈珠圆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涟漪时,被妈妈牵在手里的女孩个头小小的,你第一眼就能从她脸上读到“乖巧。” 人们总是很容易对小猫儿小狗儿产生怜悯。 怜悯并接受。 彼时,涟漪在沈珠圆眼里是类似小猫儿小狗儿的存在。 当晚,沈珠圆就贡献了自己最喜欢的漫画,还有她舍不得穿鳄鱼皮拖鞋。 当然了,还有一些“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我的东西你要是喜欢就和我说一声。”“如果有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肯定会用篮球砸他们的头。”傻话。 彼时,在沈珠圆的想象中,涟漪应该是那种走在乌漆漆小巷里会寻求倚附的小可怜,可一年后,沈珠圆不怎么痛快地接受了“涟漪只是个头小了点,可胆子一点也不小”事实。 甚至于,沈珠圆还隐隐约约有种不妙的预感,没准涟漪胆子比自己还大。 有天傍晚,她因忽然掉落在自己脚边的死老鼠差点跳到涟漪背上,可涟漪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用脚把死老鼠踢进下水沟里。 那次,因过于丢脸,沈珠圆笃定涟漪肯定有怕的东西,老虎狮子总该怕了吧,涟漪回答不知道,因为她没见过老虎狮子。 “你有,你肯定有怕的东西。”沈珠圆一口咬定。 许久,许久,涟漪才低声说出是的,她有怕的东西。 涟漪说:“我怕空荡荡的的房子,怕闪着白光的刀,我最怕地是红色的血液不停不停从人的身体里冒出,怎么止也止不住。” 在那起芭提雅华人情侣情杀案,媒体如是描述:二人年幼的女儿目睹妈妈杀死爸爸全过程。 那个有着橙黄色落日的傍晚,沈珠圆在心里许下诺言,涟漪会是她永远的朋友,这世界谁也替代不了涟漪。 和沈珠圆不一样,涟漪在泰国土生土长。 涟漪妈妈是名华裔,在芭提雅开酒馆,认识了同为华裔的萨克斯手,二人同居生下了涟漪。 芭提雅是红灯区,涟漪的妈妈不希望自己女儿在那样的环境成长,就把涟漪托付给住清迈的母亲。 七岁,涟漪才回到妈妈身边,因为抚养她长大的外婆死了,八岁,涟漪成为了一名孤儿,同年,涟漪被妈妈的挚友收养。 这几年,涟漪个头长得快,去年身高已经和沈珠圆不相上下了,沈珠圆偶尔产生过那样的想法,要是某天她误认为涟漪她应该会很高兴。 因为涟漪是美好的。 论涟漪有多美好?沈珠圆会首选涟漪的名字,如果名字叫涟漪一定会很容易被记住,并坚信名字的主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沈珠圆开始埋怨起妈妈给自己取的名字是从涟漪来了之后,珠圆太土了,而且很难让人不产生“那一定是身材圆鼓鼓的丫头”联想。 涟漪何止是名字好听,涟漪的长相是清纯佳人挂的,长相好性格温柔,更要命地是涟漪学习从没掉链子过,目前涟漪就读于西城区最好的高中,以英王储查尔斯名字命名,是各国皇室访泰期间的重要行程之一;而沈珠圆成绩不理想去了西城区人们口中“第二梯队”的半私立学校。 问沈珠圆嫉妒吗? 嫉妒当然是有的,只是喜欢远比嫉妒多得多。 第2章 (序 下) 举个例子,沈珠圆没在爸爸妈妈面前哭过,但沈珠圆在涟漪面前哭过。 虽然只有一次,但沈珠圆从懂事来就只哭过一次。 不哭并非说沈珠圆在性格方面有多坚强,而是几乎没让她哭的事情。 前年暑假沈珠圆参加了野外露营活动,为赶上妈妈生日,她提前一天打包离开露营地。那天她有点倒霉,坐的车要么车胎漏气要么就是司机把车开到水沟去,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沾着泥巴,把打算送给妈妈的礼物紧紧附在怀里,步行几公里,终于到家了。 推门一看,院子里温馨的一幕让沈珠圆下意识间躲到石榴花后。 爸爸提着镜子,妈妈笑眯眯对着镜子试戴涟漪送的项链,涟漪正在切蛋糕。 一直以来,沈珠圆都认定自己是家里最不能缺少的成员,是灵魂人物般的存在,平日里,她说的话最多,上楼梯时动静最大,电视机只有她在家才会打开等等等,虽然这些是妈妈口中的“不怎么好的习惯”,可每当妈妈说她时,她会得意洋洋回嘴“要是我一天不在家,你们会很无聊的。” 但……好像不是那样。 那瞬,似有人在沈珠圆耳畔说“沈珠圆,你一点也不重要。” 可恨地是,连她领回来的猫也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涟漪给的蛋糕。 好在涟漪很快发现了她,笑盈盈说着“太好了,珠圆回来了。”笑盈盈地把她从石榴树带出来。 夜幕降临,浴室里,涟漪给沈珠圆清理头发上的泥,泪水混着水流爬满沈珠圆的脸,涟漪不仅没安慰她还一副忍俊不禁的鬼模样。 为什么不安慰她呢? “因为圆圆是一片沙滩,潮水涌上来,人们踩在沙滩上脚印就会消失不见。”涟漪说。 老实说,关于那天涟漪说的话,沈珠圆至今还处于似懂非懂的状态。 但就像涟漪说地那样,长长的黑夜过后,阳光如期而至从窗框折射在她脸上,伸了个懒腰,鲤鱼打滚式起床。 她又把木制的楼梯踩得嘎吱嘎吱响,循着香气来到厨房,揭开正冒烟的锅,看到被煮成金黄色的玉米,沈珠圆吹起了口哨,每年妈妈都会开上几小时的车,去商贩家挑选老玉米,圆圆可喜欢南部的老玉米了。 那么,涟漪知晓她那天哭泣的原因吗? “有可能是因为圆圆长大了。”涟漪温柔说到。 想起那天,沈珠圆忍不住地跺了跺脚。 与其说沈珠圆在懊恼于那天自己的表现,倒不如说是她从中嗅到了危机,一种她和涟漪间谁才是主导者的危机感。 在沈珠圆的认知里,她比涟漪早出生六天,理所当然她是更有发言权的那方,但好像伴随时间流逝一切正悄悄发生改变。 不不,不行!狂摇头。 沈珠圆是绝对不会允许涟漪夺走她的主导权的。 看不惯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就读曼谷最好的贵族学校地人多地是,偏偏涟漪是那种当面被骂婊.子也不会还口的人。 沈珠圆知道,不是涟漪不想反击,而是涟漪不想给家里惹上麻烦。 所以,至少二十岁之前,沈珠圆得是比涟漪强的那方,她会替涟漪一一骂回去,直到那些人闭上嘴巴。 沈珠圆觉得今晚有必要找涟漪谈一谈,让涟漪以后可别说什么“圆圆长大了”类似哄小孩子的傻话。 注意打定,之前那个困扰沈珠圆的问题又回来了—— 她被当成了涟漪。 这个把她当成涟漪地不是仅仅几个照面的人,而是从沈珠圆来到曼谷就玩在一起的宋金,宋金目前还和沈珠圆同班级,两人课桌挨在一起,这样熟悉她的人都闹出乌龙,可见她今天很像涟漪。 只是,沈珠圆并没从“被当成涟漪”收获到欢喜,相反她打从心里排斥这事情,涟漪再美好,但沈珠圆是沈珠圆。 都是身上这件裙子的错,回去第一时间她就换掉这件裙子穿回工装裤,这样就不会被当成涟漪了。 嗯,就这样,沈珠圆加快脚步。 小会儿,沈珠圆才发现自己偏离了路线,甜品屋是左边那条街。 手机显示时间为两点二十分,距离她取蛋糕还有点时间。 沈珠圆看了眼斜对面街角露出的半边矮围墙,想了想,往前移动了两步。 半边矮围墙一下子露出了全貌,被围墙包围起来地是独栋复式楼房,咋看和这带住宅区没什么两样,两层半,白墙,红褐色屋顶,大露台。 过去半年多时间里,围绕着这栋居民住宅楼的话题可谓是层出无穷。 一开始,最为广为流传的版本是:年初某个深夜,有十几名身穿迷彩服头戴红色贝雷帽的军人簇拥着一名少年进了这栋空置数年的住宅楼,天蒙蒙亮,军人们悄无声息离开,离开队伍里无少年身影。 有人根据目击者的描述推断出军人的身份是皇家海豹突击队,接下来的时间里,这栋住宅楼白天基本处于大门紧闭状态,有好事者经过蹲守,得出,楼里住着位老妇和一名少年。 此版本在上月被新的版本取代,所谓被军人簇拥的少年其实是名从飞地来的男孩,此传言也得到查尔斯高中校长的亲口证实,目前,该位少年就读于查尔斯高中。 飞地是地缘政治纷争下的产物,留在飞地地多数为极度贫穷者,无具体国籍,长期靠国际公益组织救助的边缘群体。 这样的人出动海豹突击队护送? 别扯了,海豹突击队可是被誉为这个星球上执行能力最强最神秘的超级军团。 虽然没有了超级军团,但飞地来的孩子也具备诸多讨论性。 这片位于曼谷市区长达四点五公里的唐人街,住着过惯安居乐业生活的华人族裔,飞地来的孩子在这不形成话题才怪。 除了动荡战乱、飞地还和毒品泛滥、帮派斗殴联系在一起,在这样环境长大的孩子品行如何?会不会给西区带来不幸?这男孩是不是和记录飞地的科教片里出境的未成年人一样,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身上有很多伤疤,脸上坑坑洼洼? 很快,若干就读查尔斯高中的孩子陆陆续续揭晓一些飞地少年的相关问题。 “羽长得可好看了,我打赌你们看到他时也会和我一样,眼睛没法从他身上离开。”“羽不仅好看个头也很高,而且,羽特别聪明。”“羽英语说得可好了。”“羽是我见过最有礼貌的。”孩子们尽是溢美之词。 羽是飞地少年的名字。 “羽特别聪明。”沈珠圆是相信的,能成为查尔斯高中的学生脑子能差到哪里去。 至于样貌…… 巧地是,飞地少年和涟漪是同班同学。 “长得还行。”涟漪轻描淡写回应了沈珠圆。 在西区具备十足话题的飞地少年住处近在眼前,而且,房子围墙门是虚掩着。 曾经有次沈珠圆经过这里,和正从门里出来做松饼生意的女儿小雅撞了个满怀,沈珠圆躲得及时没摔着。 小雅就没那么好运了,她擦伤了膝盖,问需不需要去药店处理伤口,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一样,小雅手里提着送货框一个劲儿傻笑。 沈珠圆再问“你不疼吗?”还在傻笑,沈珠圆离开时,小雅还站在那扇门外。 隔日,宋金就神秘兮兮地告诉沈珠圆“小雅有心上人了。” 虚掩的围墙门在这个无所事事的午后像极了是通往爱丽丝仙境的兔子洞。 沈珠圆迈出脚步,十步,二十步,围墙门敞开的弧度刚好容纳她的身躯,身体穿过门缝。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一切如那部你总是独自一人观看的电影,空荡荡的影院里,泪水爬满了你的脸,你轻声哼着电影片尾曲,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欢喜。 沿着亮蓝色马赛克铺成的小径,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停在蓄水池旁。 隔着方方正正的蓄水池,沈珠圆看到背靠在铃兰花树下的少年,少年怀抱着书籍,注视着屋顶上的蓝天,那阵风吹过,扬起少年额前碎发,也吹落了铃兰花枝头的花瓣。 花雨中,一个苍老的声音轻唤了声“羽”。 少年侧过头去。 顺着少年的视线,沈珠圆看到正躺在竹椅上的老妇人。 老妇人磕着眼,有一下没一下摇动手里的扇。 少年打开书籍。 又有几片铃兰花从树上飘落。 微风把少年的声音送至了沈珠圆的耳畔。 中文发音,字正腔圆—— 我就要起身走了。 到茵尼斯弗利岛。 造座小茅屋在那里。 枝条编墙糊上泥。 我要养一箱蜜蜂。 种上九行豆角。 独住在蜂声嗡嗡的山地林间。 那儿安宁会降临我。 慢慢滴下, 从晨的面纱滴落至蛐蛐唱歌的地方。 那儿…… 忽如其来不大不小的响动,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哪个冒失鬼?”沈珠圆在心里暗骂了句,下秒,沈珠圆发现那个冒失鬼就是自己,她口袋里的手机正在震动个不停,不仅如此,她的脚步也不知何时越过蓄水池,站在距离少年很近的地方。 少年合上书籍,老妇人直起了身体,两双眼睛齐齐落在沈珠圆身上。 显然,她成为了一名不速之客。 唐突事沈珠圆干过不少,但她从不曾如此刻这般手足无措,也不知为什么这会儿她心里慌得很,又慌张又懊恼,特别是目触到少年微微敛起的眉宇,沈珠圆都想把自己丢进蓄水池里的心都有了。 手机,手机,该死的手机! 迅速关上手机。见少年眉头还没松开,沈珠圆脑子一热,嘴一张,说出“我……我不是小偷,我……我家就住在附近,我本来是到蛋糕店去取蛋糕的,我朋友今天生日。” 怎么听这都像是废话。 但—— “我没撒谎,今天真是我朋友生日,朋友……”脑子失去任何思考能力,舌头也不听使唤, “对了,我的朋友你应该也认识,她叫涟漪,我……我知道你叫什么……如果你是羽的话,你应该认识涟漪,涟漪和你念同一班级,涟漪个头和我差不多,发型也和我差不多,涟漪可以证明我不是小偷。” 该死的,该死的,何止是废话,简直就是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沈珠圆快给我闭嘴! 合上嘴。 深深呼出一口气,把不知如何处理的手放进兜里,握紧,沈珠圆避开少年的视线,说:“我走错路了,那扇门是打开着的,我为我的冒失感到非常抱歉。” 说完,沈珠圆来到那位老妇人面前,做了个四十五度鞠躬。 是怎么出那扇门地沈珠圆是糊里糊涂的,接下来发生地也是稀里糊涂的,直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大喊沈珠圆。 是爸爸来着。 爸爸从采购车驾驶座车窗探出半边头,问圆圆你怎么到这来了? 环顾四周,沈珠圆才发现自己置身于农贸市场附近。 对哦,她怎么到这来了?难不成她又偏离了路线? “我要去给涟漪取生日蛋糕。”回答。 爸爸冲她做出到这来的手势。 沈珠圆走到爸爸面前。 爸爸问她手里拿着地是什么? 低头一看,沈珠圆都想让妈妈拿勺子敲自己头了,现在她手里拿着地可不就是涟漪的生日蛋糕。 原来,她已经取完了蛋糕。 这真是怪事连连的下午。 在爸爸的大笑声中,沈珠圆低头打开副驾驶车门,刚系好安全带沈珠圆再次听到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亭亭玉立的少女”来自爸爸的口中。 爸爸说妈妈这会儿心里肯定是在偷着乐的,因为圆圆穿了裙子。 爸爸说刚刚还以为是认错人了,来曼谷后他就没看过圆圆穿裙子,他尝试喊了声“沈珠圆”,那站在街边对着空气发呆的少女回过头来,真的是圆圆! 爸爸说圆圆回过头来的那瞬让他想到书中描写地关于亭亭玉立的少女形象。 蹲在院子里玩积木的小小少女穿上订制的小礼裙去参加高中新生舞会,变化也就是几个眨眼间的事情,爸爸叹息说道。 这要是换成平常,沈珠圆一定会恼怒于爸爸的大惊小怪,不就是一件裙子吗? 但这是个异常奇怪的下午。 如果可以,沈珠圆很想把手贴在心上位置,问: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定发生了什么。 沈珠圆想。 爸爸问圆圆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 “没有,爸爸,我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答。 爸爸说圆圆你今天很奇怪。 “没有,我才不奇怪。”答。 “圆圆,你要听歌吗?” “嗯。” 车厢传来的旋律听得沈珠圆眼眶一阵发刺,就不该,不该答应爸爸要听歌曲的,沈珠圆合上眼帘。 也不该,不该答应妈妈穿上裙子。 一颗眼泪毫无征兆从沈珠圆眼角处滑落。 都是这件水果裙的错。 而歌曲的出现时间点也是错误的。 这首歌歌名叫《Let It Be Me》来自于电影《怦然心动》。 不久前,也是个无所事事的周末下午,作业做完漫画也看完了,游戏机坏掉了,附近篮球场处于维修状态,涟漪陪妈妈去商场购物,外语频道正在播放着美国电影,她懒得换台,也不知怎么地,她一个人看完整部电影,妈妈和涟漪回家时问她怎么不开灯?那时沈珠圆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那部她一个人看完的电影影片名字叫《怦然心动》。 电影讲述有个女孩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爱上一个男孩,女孩爱了男孩很久很久。 第3章 世界是你(01) 江韵往床头的位置爬去,她尖叫,惊恐地看着他,“厉司寒,你疯了吗?和江绾晚吵架就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我这里泄火?” 厉司寒抓住她的脚踝,江韵就被他拽到了身下。 每次在这方面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个折磨的过程,所以江韵是抗拒又害怕,她刚刚情绪还完全没有好转过来,此刻心中更是害怕又委屈,哽咽着道,“我们离婚,厉司寒我们离婚,你和江绾晚在一起,我再也不打扰你们。” 他轻嗤,模样冷酷,“我说过,在我没答应放手之前,你没有资格提离婚。” 她逼着他娶,逼着他把压抑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倾泻出来,她怎么能害怕,怎么能躲开? 江韵恐惧都看着她,“我后悔了,厉司寒,不喜欢,又为什么不愿意放过我?” “为什么?” 他突然想起方才江绾晚跟他说的话,怒意翻腾间最后却轻轻地笑了,颇有几分玩味儿,“对于你来说得到了想要得到的就变的无趣了,对我来说,犯贱的追了这么久的人突然不追了,突然来了占有欲,这个理由够不够,嗯?” 说话间他已经掐住她的下巴,他接下来的话一个字比一个字更残忍,“我也想放过你,所以江韵就跟以前一样爱我,等我玩腻的那一天。” 她一直想不通的理由原来是这个吗? 原来只是突然来了兴趣,原来只用等到他玩儿腻的那一天。 江韵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在别墅了,凌晨,房间里只有窗外顷洒进来的月色。 室内有暖气,她躺在床上却感觉浑身冰冷。 身体上的疼痛感提醒着她厉司寒是如何的折腾,她甚至于不清楚他的怒火来源于哪里。 身边的位置没有人,隐约可以看到阳台外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江韵张了张嘴,声音含糊,下意识地喊道,“哥。” 那背影一顿,随即转过身来,拉开阳台的落地窗走了进来,房间里的灯也被她摁开。 厉司寒就站在她床头的位置,他穿着睡衣,看着她憔悴的模样,眸中带着片刻的懊恼,面色依旧冷漠看不见丝毫波动。 江韵也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面色不太好,厉司寒先开的口,他低声问道,“饿么?我让他们给你准备点儿吃的。” 现在是在关心她饿不饿吗? 关心这个词语用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未免显的太过于可笑。 江韵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自顾自的掀开被子,就这样赤着脚强忍着身体上的疼痛,在房间的抽屉里胡乱地寻找着什么。 她翻的动作又急又快,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厉司寒皱眉,“你在找什么?” 江韵不回答,就在抽屉里面翻,把东西都扫落了一地。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在找什么我给你找。” 江韵的眼神始终没有看他,她淡淡道,“没有了。” 她这才抬眼看他,“避孕药,你是不是扔了?” 避孕药。 第4章 世界是你(02) 不管“你一定很爱你的外婆,虽然你没见过你的外公,但你也像外婆一样在深深思念着外公。” 还是“没错,就像爸爸说的,我是对什么事情都缺乏专注的人,但这个定律没发生在你身上。”都不是沈珠圆的风格。 所以,她把那些都锁进了抽屉里。 好吧,说不是自己风格只是体面话。 实际情况是沈珠圆不知道怎么去处理好那些情感,就好比她在那人面前总是不晓得手该往哪放好。 于是,沈珠圆牙一咬,在那张信盏上写满了“羽淮安我喜欢你”字样。 只写一句不足以表达她对他疯狂滋长的喜欢,索性沈珠圆在信盏上所有空白位置都填上了“羽淮安我喜欢你。” 要知道,让沈珠圆写一百遍自己名字都是没门的事情。 这足够表达诚意了吧? 别以为在一张A4字上写满羽淮安我喜欢你是多容易的事情。 今早,沈珠圆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房间里的废弃纸张打包丢掉,满满的一大袋,第一次她写第四行字就错了,这是给那人的情书怎么可以错? 错了不行,不整齐也不行,字体不漂亮也不行,圆珠笔漏水也不行,被饮料滴到也不行…… 所以,现在沈珠圆是大熊猫沈珠圆。 除了中文名字叫羽淮安外,沈珠圆还从宋金那得知那人现在住地房子房主是一对德国夫妇。 那天沈珠圆看到摇扇的老妇人是这对德国夫妇从前的管家,想颐养天年从事家政行业多年的妇人和想找个可靠的人看管房子二者一拍即合。 或许那人手头并不宽裕。 上体育课时别的学生都穿跑道鞋,就那人一如既往穿着那双分不清是白色还是灰色的球鞋。 也许它一开始是灰色的,但因穿的时间久就变成看起来是灰色的了,涟漪是这么形容长年累月穿在那人脚上的鞋。 想到这,沈珠圆把自己的私房钱统计了一下,数目应该可以达到去大商场买双好牌子的跑步鞋,但怎么送到那人手上是个大问题。 怎么送鞋先排在后面,目前有比那更要紧的事情。 距离五点就只剩下十分钟,沈珠圆开始练习口型,因为紧张她几乎一个下午没说过话,连宋金一直在她耳边唠叨个不停她也没骂他。 宋金! 该死的宋金!! 让沈珠圆此刻站在这、得不停活动口型以防到时见到那人没法利索说话、甚至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宋金也得负上一半责任。 要不是上周六发生的事情,沈珠圆或许会再等上一阵子和那人多几次交集才会出手。 上周六傍晚,沈珠圆出了篮球馆就碰到宋金。 在西区最喜欢找沈珠圆茬地就数宋金了,那天沈珠圆心情好,就和宋金你一言我一语斗嘴。 几番下来,宋金在口头没占到什么便宜就动起了手来,他抢走沈珠圆的篮球,做势要丢到桥下去。 那可是爸爸去年送的生日礼物,沈珠圆朝宋金扑了上去,身体贴在宋金背上双手紧锁宋金颈部,二人僵持间,有人从他们面前经过。 看清那人样貌,沈珠圆一双眼就没法移动了,目送那身影消失,那人身影消失她还在宋金背上,桥顶棚印着她和宋金的模样,像极了宋金背着她。 不,不不,不是那样的,她是因为要抢回篮球才这样的,沈珠圆拼命朝着桥顶棚摇头。 偏偏,桥上又出现了熟人,宋金那个话也很多的表弟冲他们眨眼,笑嘻嘻说“你们谈上了,我就知道。” 什么“你们谈上了,我就知道。”! 沈珠圆从宋金手上抢回篮球,快步跑到宋金表弟面前大声喊出“你胡说八道,才没有,才不是,不会,我和宋金永远不会!” 那刻,沈珠圆多希望那人能听到那句话。 但那是不可能的,那人已经走远了,而且,下了桥就是集市,集市人很多,各种各样的声音。 所以,待会沈珠圆要是见到那人,她会告诉他,我和宋金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和宋金压根就不是那种关系。 要知道,从上周六晚上她就没法一觉睡到天亮,每晚都会醒来几回,想到自己趴在宋金背上的鬼样子就懊恼不已。 该死的宋金! 那天她应该把他踹到河里去。 没关系,没关系,沈珠圆在心里念念有词着,等见到他,她会和他解释的。 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 五点整,沈珠圆如愿看到涟漪的身影。 涟漪来到她面前,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问:沈珠圆,你真想这么干?! “不,不想,一点也不想,涟漪,我现在特别害怕,怕很多很多。”这是沈珠圆心里真实的答案,但行动上却是她冲涟漪猛点头。 涟漪顿了顿脚,喊了声“那还傻站着干什么?” “没有,我才没有傻站着呢。” 事实上,不仅是傻站着,还一双脚正在做掉头就跑准备。 她的心思又怎能逃得过涟漪的眼,涟漪一把拽住她的书包,连人带着书包沈珠圆被动往前迈出几步。 似乎,那几步又把她带到那个午后,围墙门是半打开着的。 世界宛如被注入了魔法。 循着魔法,越过风、越过人、越过树木景观。 涟漪从背后推了她一下,就这样,她来到他的面前。 那瞬,沈珠圆依然坚信她是拥有魔法的女孩,她翻过山越过了岭,披星戴月穿越森林斩落恶龙,历经艰难站在了他面前,她通过了考验,即将收获甜美的果实。 立于红瓦墙下的少年一如既往,是她眼瞅着欢喜,却心生哀伤的模样。 那欢喜是悸动,那哀伤也是悸动。 那声“羽”从唇边轻轻流出,和那声羽同步地是乌鸦的叫声。 暗叫不妙,抬头,沈珠圆看到一个黑乎乎的物体从自己头上掠过,和黑乎乎物体一起地还有几个小点点。 小点点正往她这个方位垂直掉落—— 那是乌鸦的粪便,不!沈珠圆尖叫着,身体快递躲避。 唐人街三分球神射手可不是叫着玩的,沈珠圆能在六十秒投中十个三分球靠地是绝佳的脚步移动能力。 乌鸦先生的恶作剧没能成功。 沈珠圆得意洋洋朝乌鸦飞走的方向挥手。 下秒—— 沈珠圆听到冷冷的一声:“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猝不及防间嘴巴形成O形状,又在思及O形嘴有可能让她变成涟漪口中“傻乎乎”的,沈珠圆迅速合上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是个好问题。 是的,原本出现在这地应该是涟漪。 查尔斯高中学生每月得花四十五分钟上社区课,所谓社区课就是干点体力活,名曰让学生们放松心情同时又能学到若干管理社区的知识。 同样来自西区的涟漪和那人被分成一组,两人今天任务是清扫跑道,为让沈珠圆成功递出告白书涟漪揽下打扫跑道的任务,并耍了点心眼让那人出现在这里。 情感世界对于十六岁的年纪来说就是一门天书。 那时的沈珠圆压根不懂,涟漪为什么也就耍了点小心眼就能让那样的人乖乖就范。 那时的沈珠圆傻吗? 也好像没那么地傻。 你看她单从那人短短的一句“你怎么在这里?”得出“他知道我!”“老天,或许他也在偷偷地注意我,谁说不是呢?他肯定是第一眼就认出了我,就像我总是能在人头涌动的街上第一眼找出他。”诸多讯息。 并为这样的讯息陷入巨大的狂欢当中。 然后,理所当然地对他说“我和宋金没什么的,那天在桥上发生地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眨眼功夫,在那人冷冷视线下,逐渐……逐渐语气越来越低,“那天,其实……其实是宋金抢走了我的篮球,篮球是我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沈珠圆现在依然记得一家人离开温州的那天,天空是灰蒙蒙的,即使妈妈给她穿了棉衣,但她依然能感觉到风从衣袖里渗入,那是沈珠圆最后一次对于寒冷的体验。 这会儿,沈珠圆又似乎回到那个灰蒙蒙的天空下。 这会儿,沈珠圆才想起那天让她的身体抖个不停地更多是因为被留在家里她种下还没结下果子的几株番茄、总和她一起玩的默默知道她要离开时大骂她是骗子。 本来,那天是她们两个说好要去溜冰场的日子。 原来,那一直抖个不停的身体就叫做伤心。 虽然那人脸上没露出任何不耐烦,但沈珠圆就是知道,自己的描述于那人而言无关重要,甚至于,那个周末在桥上嬉闹的男孩女孩只是他无数次从街角墙边看到的模糊影像。 倒不如把不耐烦写在脸上,沈珠圆心想。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徒劳地和他讲述宋金这个人。 她和宋金从小就认识,宋金家是开香料馆的,她家餐厅的食材一半来自于宋金家,两家人又只隔着一条街,不接触说不过去。 宋金的爸爸妈妈是热心人,他们常常会推荐朋友到她家餐馆用餐。 所以,即使烦宋金但她就没法对宋金讨厌起来,所以…… 避开那束冷冷的视线,沈珠圆呐呐地说了句“我以为你不记得我。” 他记得我吗,是沈珠圆来查尔斯高中途中最害怕面对的一个问题。 现在,问题答案揭晓了。 他没有不记得她。 这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咧嘴笑。 妈妈说,笑容能驱散阴霾;妈妈说,圆圆的笑是甜甜圈。 除“唐人街三分球神射手”,沈珠圆还有个“荔湾街甜甜圈女孩”外号。 唐人街也有南京路沈阳路中山路诸如此类的社区,顾名思义南京路是最早来到曼谷的江浙一带华人。 沈珠圆现所住街道叫荔湾街,住荔湾街地多数为开金铺的广州人。 在唐人街的广州人眼里,那从温州来逢人就问“你看到我爸爸妈妈了吗”的女娃看起来软软甜甜的,于是广州人干脆管她叫甜甜圈。 潮汕人觉得甜甜圈比本人名字更好上口;福建人也认为她的长相很符合甜甜圈的定义,长大后也肯定是有福气的姑娘。 那时间,她和妈妈去市场采购,摊主们见了她都要喊声“甜甜圈”,到最后,住在西区的少数族裔也知道她是甜甜圈女孩,至今,这上了年纪的阿公阿婆还喊她甜甜圈。 好吧,今天她就再次当一回甜甜圈女孩。 笑、摊手,呼气。 至少宋金这事情总算翻篇了,接下来她可以睡上安稳觉。 在告白信递出前,怎么少得了自我介绍环节。 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几天她编辑了上百次的自我介绍版本温习了遍,刚想开口,迎面而来淡淡的一句“你想表达什么?” 只要不笨,都能弄明白一个女孩大费周章地约上一个男孩,一见面就和这个男孩传达她和另外一个男孩子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是为了什么。 偏偏,他提出了这个问题,不对,那是一种盘问的语气,且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嘲讽。 是的,他是存心给她点难堪。 沈珠圆不怪他给她难堪。 毕竟,是她和涟漪联手把他骗到这里。 沈珠圆可以忍受那人对自己印象不好,但无法忍受那人对涟漪有所误解。 “是我硬让涟漪这么干的,你就把这事情理解为道德绑架,涟漪八岁就住在我家里,所以……”垂下眼帘,“她很难拒绝我。” 余光中,沈珠圆看到那人的身影在移动,往出口方向。 告白书还没送出呢。 牙一咬,沈珠圆几个快步,以自己身体挡在那人面前。 好吧,没隆重的自我介绍环节也没关系。 倒退一步,沈珠圆从书包里拿出告白信封,直直递到他面前。 从两人间的距离,到直直伸出的手,到拿信的姿势都没出差错,唯一没到位地是,沈珠圆没法像演练中那样,迎视着他双眼递出信。 这刻,沈珠圆头垂得低低的。 她的视线范围只够得到他的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管盖在鞋面上,鞋面很旧从鞋底鞋面粘合处渗出的胶水印倒是看着新。 那双鞋也不知道补了多少次,心想。 心想间,沈珠圆听到很淡很轻的笑声。 那笑绝对和愉悦无任何关系。 缓缓抬头,目触到落在自己脸上的那双眸。 这是沈珠圆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那人的眼睛,也是沈珠圆首次晓得,真有书本影视里呈现出地,原来你可以久久注视着一个人的眼睛。 如果很久很久以后,有人问沈珠圆关于第一次喜欢的那个男孩。 “他有一双清澈眼眸,光一样明亮,云一般的柔和。”沈珠圆会这样告诉。 注视着那人的眼,这些时日囤积在心上的情感汇集成为了河流,脉脉淌过舌尖,从嘴角溢出,组成那么轻、那么轻的一声“羽。” 第5章 世界是你(03) “我讨厌你这样叫我,我更讨厌你这样看着我。”笑意还挂在那人嘴角处。 那人的话沈珠圆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因为过于难堪她不得不侧过脸去假装看那颗歪歪斜斜的树。 沈珠圆想过不少于十次告白书递出后的结果,最狠地是他把告白信狠狠丢在她脸上,就是没想过他会笑着告诉她“我讨厌你这样叫我,我更讨厌你这样看着我。” 眼睛直勾勾看着那棵歪脖子树,耳朵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可她还没成功送出告白书来着。 反正已经够难堪的了。 牙一咬,铆足力气,沈珠圆拔腿就跑,等追上那人她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看也没看那人的脸,把告白信一股脑地朝他手里塞,嘴里嚷嚷着“如果这个你也讨厌,可以把它丢在垃圾桶里。” 说完,沈珠圆扭头往出口处狂跑。 那场在沈珠圆想象中波澜壮阔惊心动魄地动山摇的告白场面就这样草草收场,用时十一分钟三十九秒。 当晚,涟漪带来了个后续,那人在社区课集合时出现,被问及对于五十分钟社区服务的感想,那人回答是“让一切变得井然有序给了我收获感。” 说到这涟漪差点把钢笔折断。 “羽淮安就是个骗子。”涟漪说。 五十分钟清扫跑道都是涟漪一个人干完的,那人并吞了涟漪的劳动成果,让涟漪气得牙痒痒地是,她还不能说出真相:在我满头大汗铲除跑道的杂草时,我的搭档正泡在网吧里。 “我总不能告诉老师,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圆圆创造告白机会,羽淮安就是瞧准了这个。”涟漪紧握拳头,说到。 至于怎么知道那人去了网吧的,消息源来自于涟漪的一名同级生。 据说,在羽淮安上网吧期间有好几个女孩子和那人搭讪了,因那人在网吧呆的几十分钟网吧位置处于爆满状态,老板还送给那人三百分钟免费上网卡。 发完脾气,涟漪似乎才想起还有个重要的问题。 告白成功了没有?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涟漪警告性十足的目光下,沈珠圆点了点头。 她的确是把信交到那人手上了,信封空白处都是她用粉色水笔画上象征爱意的符号,任谁看了都会猜到信里的内容,羽淮安也当然不例外,这样算是告白成功了吧。 涟漪爆发出的尖叫引来了妈妈。 门外响起妈妈的询问声。 “没事,我们没事。”沈珠圆和涟漪不约而同。 确认妈妈下楼了,涟漪开始丢出连串问题“这么说来,羽淮安接受了?”“是不是羽淮安也喜欢你?”“那么,你们明天是不是可以开始约会了?”“或许你和羽淮安已经牵手了?” 呃…… 许久,沈珠圆才慢吞吞说出:“我指的成功是我把信交到羽淮安手里了。” 碍于脸面问题,沈珠圆是怎么都不会把那十一分钟三十九秒发生的事情告诉涟漪的。 二十小时后,“有人在垃圾桶找到封女孩写给羽的情书。”在整个西区校园传开。 和这则消息一起地还有类似“不不,那压根算不上情书,哪有人会写九十六个‘羽淮安,我喜欢你。’情书,那和‘老师,我保证下次不会迟到’‘老师,我错了’罚写同等水准。” “听说那封情书被找到时信件整个是完好无缺地,也就是说羽是连看也没看的状况下就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幸好羽没打开信,我有幸看了那封信,密密麻麻一大堆看得我头皮发麻,奉劝密集恐惧症者别去凑热闹” “我朋友也看了那封信,字体特别丑。”讯息。 身边有宋金这号人物,沈珠圆怎么可能逃得了。 当宋金绘声绘色谈论那封被丢进垃圾桶里的情书时,沈珠圆正在篮球馆练习投篮,下个月她要参加表演赛。 苦笑,那人还真把信丢进垃圾桶里。 球砰砰砸在拉篮板上,该死的羽淮安。 如瞬间被拔气的球体,沈珠圆瘫坐在地板上,双手往后撑,面朝天花板,闭上双眼,从眼角处渗出地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那刻,沈珠圆似乎吃到陌生的果实。 她不清楚它长什么样的,只知道它味道不好,甚至于它难以下咽,苦且涩。 幸好,涟漪不是宋金。 周五夜晚的西区是热闹的,游客,迎来双休假日的学生,沈珠圆和涟漪走在夜市的街道上,涟漪只字未提那封被丢进垃圾桶里的情书,宋金都知道,作为事发地查尔斯高中的学生又怎么不可能知道? 这晚,平常很节俭的涟漪对于掏钱这件事显得十分地慷慨,她请了沈珠圆吃这条街最贵的果汁、最大份的海鲜料理。 或许是海鲜料理加了料酒的关系,沈珠圆感觉整个人飘飘的,嘴巴一张,她开始大骂起那个让她味觉迟迟没能回来的没品家伙。 “涟漪,我现在吃什么都是苦的。”“涟漪,羽淮安是个坏家伙,让他把信丢进垃圾桶是门面话,因为太丢脸了。”“涟漪,那些人在撒谎,字一点都不丑,不仅不丑,上面的每个字都是我写过最最好看的。” 是的,字一点也不丑,也不可能丑,那每一笔都是沈珠圆写过最最好看的,她都写了一个晚上。 为什么只写“羽淮安,我特别喜欢你。”是因为那才是最最纯粹的。 那喜欢和太阳无关、和星月无关、和风和雨和小草花朵、和这世间一切一切事物作物无任何关联,那只是纯粹的一个女孩喜欢上了一个男孩。 沈珠圆喜欢羽淮安。 特别特别的喜欢。 沿街一路狂奔,至无人所在,沈珠圆冲着夜空大喊:“等着吧,我以后再也不理那家伙了。” “那家伙是谁?”自问自答,“那家伙叫羽淮安,我以后再也不理会羽淮安那家伙了!要是再理会那家伙沈珠圆就变成小狗。” “我以后再也不理羽淮安那家伙了。”还没过去二十四小时,却在忽然听到涉及那人的话语时竖起了耳朵。 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妈妈瞧,妈妈正在讲今天中午发生的事情。 由于这几天农贸市场街道处于维修阶段,车开不进去,妈妈只能把采购的食材放在手推车上。 今天采购清单多了五公斤土豆导致妈妈上坡时有些吃力,加上天气炎热,眼看手推车就要往下滑落,幸好路过的少年伸出援手。 少年还帮妈妈把食材装进车后备箱里,看着少年衬衫沾到土豆泥,妈妈心里过意不去,递了五百泰铢让少年买件新衬衫,但少年拒绝了妈妈。 事后,妈妈从停车场管理员那得知帮助她地少年就是在西区很有讨论度的飞地男孩。 这是妈妈第一次见到飞地男孩。 在妈妈的形容中,飞地男孩就是她少女时代从银幕上看到站在白桦树下,拉着手风琴的英俊少年形象,眼神清澈,五官宛如刀削般,从头发到仪表具备天鹅般优雅浪漫。 “那孩子简直就是一门艺术。”妈妈叹息道。 周末晚上爸爸一般都在餐厅忙,晚餐就成了三个女人的天下。 吴绣林女士是名美学主义者,脸蛋漂亮的男孩还乐于助人,这无疑是在欣赏无敌美景时有人免费请了你喝杯鸡尾酒。 晚餐前十分钟,妈妈一口饭都没动过就光说那个像一门艺术的男孩,涟漪一脸饶有兴趣模样倾听,而从知道今天中午帮妈妈推车的男孩是那人后,沈珠圆就不知道吃进自己嘴里地是什么了。 知道涟漪和她欣赏的男孩同一班级,妈妈还鼓动涟漪多和那男孩接触,这是为什么呢,妈妈说了,那是善良的孩子,和善良的人做朋友没坏处的。 “我会的。”涟漪笑眯眯回答着,一边冲沈珠圆眨了眨眼。 这会儿,沈珠圆才想起那封被丢进垃圾桶里告白信。 几乎要拍桌而立,把自己从羽淮安那遇到的糟心事一五一十倒出,然后冲妈妈喊“吴绣林女士,这就是前天你口中善良的男孩对你女儿做的事情。” 晚饭结束,沈珠圆把篮球装进背包里。 沈珠圆以为自己会和很多个周末一样脚往篮球馆方向走,但没有,沈珠圆来到了羽淮安的家门口。 直到按下门铃时,沈珠圆才晓得自己到这来的大致意思。 妈妈说那人是善良的,妈妈看人向来很准。 善良的人是不会做把表达喜欢的情书丢进垃圾桶里的。 是的,是那样的。 那扇门依然紧紧关闭着,透过门缝,沈珠圆看到里面亮着灯,第二次按下门铃。 终于,门从里面打开了。 谢天谢地,是羽淮安开的门。 门打开的空间正好可以容纳一个人出入身位,羽淮安就站在那个空位处。 显然,主人是在以这样的方式表达不欢迎。 没关系,没关系的,反正沈珠圆也不打算进去,抹把脸,深呼了口气,艰难开口:“或许那是个误会,我是说把我给你的……给你的信丢进……丢进垃圾桶的事情是个误会。” 猝不及防间,羽淮安开口:“比如?” 啊?比如? 比如啊…… “比如,比如,比如信是别人丢的,或许是负责清理的阿姨,或许是有人没看清楚以为是废弃物品,就随手往垃圾桶丢。” 由于羽淮安站位处于非照明区,沈珠圆没法看清他此刻的面部表情,只分辨得出他嘴角处的纹理在微微往上牵动。 他又在嘲笑她了吗? “我……我是不是又说了可笑的话?”问。 “没有。” 沈珠圆松下了口气,立刻,她对自己的推理又多了些许信心。 之前沈珠圆从宋金那得知小雅也给羽淮安写过纸条,不仅写过纸条还给羽淮安送了电影票,虽然羽淮安没去赴约,但他也没丢小雅送的电影票和纸条,按宋金的情报,不仅小雅,很多女生会以情书、礼物方式向羽淮安表达好感,但那些东西从来就没出现在垃圾桶里,所以,有可能那是个误会。 是的,是的,那一定是个误会。 “我就知道,不是你丢的,不是你丢的就行了。”沈珠圆笑了笑。 边笑边整理背包,她得去篮球馆了,这事情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虽然当天让羽淮安把信丢进垃圾桶里口号喊得响亮,她还没没心没肺到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冷不防—— “不是你让我丢进垃圾桶的吗?” 手无力垂落,笑容僵住,呐呐问:“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羽淮安没回答。 就像羽淮安说的,是她让他把信丢进垃圾桶里的,从某种意义上,羽淮安只是遵照信主人的话去做。 但!这是她第一次喜欢的人。 沈珠圆第一次喜欢的人至少不能是随意践踏他人尊严的混蛋。 可还没完。 羽淮安似是有意让沈珠圆看清他的脸部表情,身体微微往照明处倾斜。 还说没嘲笑她。 明明,于他嘴角处若隐若现的纹理、乃至看她的眼神无一充斥着,她按响他家门铃和前天一样地可笑。 如果眼前的人是宋金,不,是任何人沈珠圆都会拿出包里的篮球狠狠往他头上砸。 可惜,羽淮安不是宋金,亦不是任何人,她能做出地也只是尝试让自己说点什么,好不容易能开口了,但说出地也只是带有哀求意味地“别……请别那样笑。” 是没那样笑了。 但那笑却跑到他眼底里。 满是嘲笑的眼落在她脸庞上,声音是轻轻薄薄的:“要把信丢进哪类垃圾箱里呢?我费了点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黑色垃圾箱里的物品全是些班级清扫出的废纸和坏掉的文具材料,毫无回收价值; 蓝色垃圾箱更是让人看都不想看一眼的零食盒、臭袜子,只有蟑螂老鼠才会对它感兴趣; 而绿色垃圾箱就在有直达电梯的宿舍门口,有人曾经在绿色垃圾箱里找到连价格商标都没拆的名牌鞋帽、也有人在那找到过价值上千美元的珠宝、几百美金的香水、运气再好点还可以找到因为主人心情不好丢掉的普拉达手表。 所以,绿色垃圾箱里地哪怕是一张手纸都不会被错过。” 或许是心思还停留在妈妈口中那如天鹅般优雅美好的男孩上 或许是沈珠圆首次听到羽淮安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 或许因为羽淮安说话声音过于好听的关系。 以至于……她的思路被傻傻牵引,傻傻顺着他的话,说—— “所以那封信才会被发现,而且发现得那么快。” 关于查尔斯高中的绿色垃圾箱沈珠圆也听说过。 价值三千美金出产地来自于芬兰的绿色垃圾箱只摆在住得起一个学期上万美金的单人学生宿舍门口,是值日生眼中的香饽饽。 羽淮安把她送的信丢进了绿色垃圾箱里。 第6章 世界是你(04) 羽淮安为什么把信丢到了最容易发现的垃圾箱里?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无非是不喜欢,不对,不喜欢还不至于做出那样的事情,是厌恶,是对厌恶的精准表达,让写信的人知道她的信去了垃圾箱,通过很多很多的人的口知道她干的事情有多傻。 理清问题,沈珠圆发现自己并没有暴跳如雷,她只是再次整理起了背包,她得到篮球馆去了。 是的,她得到篮球馆去了,她和篮球馆的管理员约好了时间。 只是,脚没法动,她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门里的人,问他为什么? “看来你很喜欢追着人问为什么。” “为什么?!”固执说着。 “你看,你又做了不讨人喜欢的事情。” “回答我!” “你指什么?” “你反感我吗?” “有那么一点。” “具体?” “如现在,我很讨厌被和我不熟悉、甚至于是陌生的人追着问问题。”最后一丝嘲讽也从羽淮安眼底消失殆尽,取而代之地是平静,淡漠。 这会儿,羽淮安变成那个路上遇到连招呼都无从打起的陌生人。 沈珠圆并非是蛮不讲理的人,她在努力思考着羽淮安的话,的确,羽淮安的话具备了一定道理,可……可…… “这对我不公平。”沈珠圆强忍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少女炙热的爱意不该被丢进垃圾桶里吗?因为那是一份了不起的爱,所以欺骗就变得合理,甚至于理所当然。”羽淮安冷冷说道。 沈珠圆又一次哑口无言。 她听出来了,羽淮安是在耿耿于怀于那天她和涟漪的行为。 可,如不那样做她就没机会见到他了,沈珠圆企图解释,也尝试去表达歉意,但都没能成功,她在羽淮安面前总是词穷,不仅词穷还反应迟钝,羽淮安问她要继续站在他家门口吗,脑子明白这是逐客令,可就是没能迈出脚。 羽淮安让她不要再以熟人的姿态按响他家门铃,羽淮安说刚刚他打开门时,看到仅见过几次面、没说过几句话、对方叫什么也不大确定的人冲着自己傻笑并不是件愉悦的事情。 说完,羽淮安关上门。 对那扇已经关闭的门板沈珠圆点了点头。 羽淮安说的话她听得很清楚也记住了。 她出现在这就是个错误,她绝对不会再重复这个错误了,她以后还会和这扇门保持绝对距离,沈珠圆发誓。 转身,走路,走了一阵子才发现自己走错方向,烦死了,又得从羽淮安门口经过,她刚刚才发过誓来着,掉头,经过那扇门时脚步飞快。 飞快逃离那扇门,在那个转角处的沈珠圆重重摔了一跤。 当那位老妇人出现时沈珠圆正维持着摔倒时侧趴的姿势,看清老妇人的面容沈珠圆赶紧擦去脸上泪水,她可不想让羽淮安知道她在他家门口的小巷摔了一跤。 正温声询问她是否摔伤的正是那天让羽淮安念叶芝的诗那位妇人。 都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人还没站稳,嘴就急急忙忙说出:“别告诉他我摔了一跤。” “他?羽?你是羽的朋友?刚刚按门铃的人是你?” 真是倒霉透了,沈珠圆知道自己又犯了蠢,埋头往前走,背后传来妇人的声音—— “我是羽外婆的朋友,羽叫我苏西姨妈。” 还有。 “如果羽让你伤心了,我代替羽向你道歉。” 真是的,真是够婆婆妈妈的,好像今天除了羽淮安所有人都婆婆妈妈的,她是,妈妈是,那个苏西姨妈也是。 沈珠圆加快脚步往前冲,心里则不停祈祷明天快点到来,明天起床闻着熟悉的老玉米香气,一切就会回到从前的模样。 一切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吗? 沈珠圆也不知道,她呆在篮球馆的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多,“你们不想看我登上三分球赛的领奖台吗?”她是这样告诉埋怨圆圆天天往篮球馆跑的妈妈,至于涟漪那,即使涟漪没问,她也会每隔几天就嚷嚷“我要累死了,别和我说话。” 六月中,垃圾桶情书事件依然在各大校园流传着,六月末,垃圾桶情书被新的事件取代,在曼谷素有糖果小公主之称的茶拉成为了查尔斯高中新来的转校生,这位糖果小公主入学的第一天就宣布她是为喜欢的人而来。 和羽淮安成为同班同学,从前最靠近羽淮安座位地变成了茶拉。糖果小公主以行动告知了一众看客她喜欢的人是谁。 糖果小公主来自于曼谷食品界四大家族之一的帕猜家族第三代,因长相甜美再加上是家族最小的成员,故被称为糖果小公主。 老实说,沈珠圆并不想听到和羽淮安任何相关信息,但宋金是个大嘴巴,宋金又负责她投篮计时工作,沈珠圆只能被动接受羽淮安和那位糖果小公主的消息。 糖果小公主是通过校园网知道了羽淮安。 有人把羽淮安在树荫下听歌的照片传到校园网,这张照片让糖果小公主一见钟情,并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接近羽淮安。 但这位集万千宠爱的财阀家公主似在羽淮安身上栽了跟头,不仅和羽淮安毫无进展,她连羽淮安的私人联系方式都没弄到。 说到这宋金很是愤愤不平,那只是从飞地来的男孩,如果不是托那对德国夫妇的福,那家伙没准还在印巴边境靠救济度日子。 或许宋金觉得光他一个人说没意思,硬拉着沈珠圆表达看法,说了一通见她还是没反应,又问她知道那个飞地男孩吗?没等她回答,又开始一番自言自语“圆圆你肯定对这些事情没兴趣。” 为什么没兴趣? 因为沈珠圆是只喜欢篮球和漫画的怪咖,有可能沈珠圆二十岁还没和男孩拉过手看过一场电影,宋金信誓旦旦。 七月,进入暑期。 涟漪和往年暑假一样到爸爸的餐厅帮忙,沈珠圆更是整天耗在篮球馆里为即将到来的三分球赛做准备。 七月下旬,曼谷一年一度的校园篮球明星赛拉开帷幕。 在校园篮球明星赛的三分球投篮环节,沈珠圆以高出第二名七分的成绩拿到冠军,还一口气刷新这项赛事的多项纪录,在最短时间投中最多三分球、两个九十度定点投掷八颗篮球两个花球全部投中史无前例战绩。 那天,整个球馆都沸腾了;那天,一些沈珠圆认识地不认识地都飞奔至她面前,把她一次次抛到半空中。在空中,她看到爸爸妈妈涟漪在看台上大喊她的名字。 就这样吧,沈珠圆,别去想那个人了沈珠圆,那天,沈珠圆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十六岁的年纪,也就刚刚懂得喜欢一个人是何种滋味;但结束对一个人的喜欢又是另外一门功课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沈珠圆一步也没踏出家门,那三天里沈珠圆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第四天,沈珠圆起了个早,坐上开往梅园的巴士。 梅园紧挨着唐人街,是曼谷政府针对外来投资规划的经济开发区,以生产电子零部件为主。 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并不好受,甚至于破坏力十足,它如此轻易地摧毁了每天早晨从厨房飘来地老玉米香气给沈珠圆带来的满足感。 不满足,失去安逸,更没法像从前一样身体一碰到床褥就呼呼大睡,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的午夜,她愤怒得像一头杀红眼的熊。 既然这么难受,那就结束吧。 只是,沈珠圆不晓得怎么才算结束对于一个人的喜欢。 这辆开往梅园的巴士会帮她找到答案吗? 九点四十分,巴士驶入终点站;十点十分,沈珠圆站在那幢注有高级员工住宅区字样的大楼下,很快,她就找到爸爸口中那家进口食品门店。 这月月初,爸爸给沈珠圆看了他和刚认识不久的德国朋友合照。 在爸爸津津有味说着他和德国人不打不相识的交友经过时,沈珠圆的目光却死死焦在爸爸和他德国朋友背后的那家食品门店,让沈珠圆视线一刻也没法离开地是从食品门店里走出地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虽然模糊但沈珠圆一眼就认出那是羽淮安。 羽淮安当时穿着印有该门市的工作服,鬼使神差下,当晚沈珠圆给食品门市打去电话说要找羽,得到答复是,羽淮安上地是白天班,工作时间为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 从那次在羽淮安家门口摔了一跤后,沈珠圆就再也没见过他。 没错,沈珠圆是为了看羽淮安才来到这的,不过,这仅限于她的单方面行动,远远地或者是偷偷地看上一眼,有可能是好几眼。 沈珠圆需要确定一些事情,有些时日没见了,会不会忽然地对羽淮安没感觉了,从前,她单是经过羽淮安住的地方心都会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此刻,沈珠圆花大价钱买的榴梿蛋糕正端端正正躺在冰箱里,模样可诱人了,那是沈珠圆精心为自己准备的庆祝礼物,一旦通过偷偷看羽淮安几眼确认对他没感觉了,她就会飞奔回家,打开冰箱美滋滋吃光那个榴梿蛋糕再给涟漪打电话,告诉涟漪我回来了,沈珠圆回来了。 沈珠圆躲在食品门市卸货区的一辆大货车后,半小时过去,她还是没看到羽淮安的身影。 为以防万一沈珠圆出门前把妈妈的丝巾墨镜塞进包里,又过去半个钟头,沈珠圆还是一无所获。 十一点半,沈珠圆牙一咬,把丝巾缠在了头上,再戴上墨镜,跟随在几名巴基斯坦员工身后进入食品门市,绕了一圈沈珠圆还是没能看到羽淮安。 沈珠圆在员工告示板找到羽淮安的讯息,羽淮安负责地是货物排列工作,有可能羽淮安这会儿正在仓库,头巾和墨镜起到不错的效果,有人用阿拉伯语询问沈珠圆在哪个园区工作,用手势胡乱比画了几圈,打算溜之大吉,却因脚步迈得大碰撞到可乐金字塔,几百瓶饮料瞬间散落一地,这么大的动静不被发现都难,更糟地是,在若干往这个方向移动的人影中沈珠圆看到了羽淮安。 还有…… 和可乐一起掉落地还有沈珠圆的墨镜。 也就是说,羽淮安马上就会知道撞倒可乐金字塔的人是谁。 索性,沈珠圆扯下头巾。 果然。 目触到她羽淮安第一时间皱起了眉头,沈珠圆冲着羽淮安做出了挑眉动作:没错,是我。 只是…… 与似乎要冲出皮囊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地是来自于中枢神经传达出绝望,砰、砰、砰砰它跳得比以往时候都来得强烈,也已不再是单纯的跳动,它还掺和着酸酸楚楚的念想。 一双眼追随着他,他往东就跟着往东、往西就跟着往西。 羽淮安正在和店长解释,碰倒可乐金字塔地是和他住同社区的邻居,他的这个邻居是出了名的冒失鬼。 是的,冒失鬼。 羽淮安再也找不出更好的词汇来形容此刻正呆呆站在那的女孩,如果不是苏西姨妈,羽淮安倒是很乐意以旁观者身份目睹事态发展,这是外国人开的商店,闯了祸可没法说几句对不起再赔个笑脸就能走人。 “羽,你对那女孩有偏见。”前阵子,苏西姨妈语气严肃告诫他。 那女孩? 苏西姨妈说那女孩在我们家门口摔了一跤,泪汪汪的,苏西姨妈还说她一眼就看出女孩不是因为摔疼才哭的,女孩的眼泪是因为心灵受到伤害。 当时,苏西姨妈说是她“不小心”听到了一些对话,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的对话,女孩很可爱,但男孩表现得很糟糕。 羽淮安终于弄清苏西姨妈口中的女孩是谁。 可爱?摔了一跤在他人面前轻易哭鼻子地绝对和可爱无关。 “羽,你以后不准欺负她。”苏西姨妈又是瞪眼又是叉腰的,末了,还附加上“羽,如果那女孩以后遇到困难你可不能袖手旁观。” 苏西姨妈倒是很有先明之见。 但苏西姨妈的话是要听的。 显然,那冒失鬼不懂德语,羽淮安只能以闯祸者邻居身份和店长进行协商。 协商结果是赔偿十六瓶摔坏的可乐,附加让一切恢复原样,恢复原样过程不计入工作时间内。 也就是说,羽淮安至少还得加班九十分钟。 为什么得是他完成而不是那名闯祸者,店长说了,那一看就是菜鸟,还是特别菜的那种,他可不想连货柜都遭殃。 如果说在和店长协商期间羽淮安还能做到心平气和,那在他把可乐瓶一个个捡起重新堆砌时对他如影随形的…… 对了,她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来着不重要。 重要地是,羽淮安压根不想看到那张脸。 第8章 世界是你(06) 颜希还没来得及开口提出自己的疑问,湛南州率先开口解释:“墨雨晴受伤了,我送她去医院,你去陪孩子,他哭了。” 说完,男人直接将墨雨晴塞进了车后座的位置,然后也坐进车内。 颜希看着那辆车渐渐远去,还在发呆,忽然想到刚才湛南州说什么? 孩子在哭? 颜希瞪大了眼睛,猛然转身朝着别墅里走去。 ...... “呜呜呜......爸爸是坏蛋,我不喜欢爸爸了,我要回家,我要妈咪......” “小少爷啊,不能这么说啊,那可是你爸爸啊,怎么能这么说爸爸呢。” 客厅里,吴妈还在抱着孩子哄,但是孩子哭得很厉害,根本哄不好。 颜希一走进客厅里就听到了宝宝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她的心也跟着撕裂了。 “宝宝!” 听到颜希的声音,小奶包的哭声戛然而止,回过头就去找妈咪。 看到颜希之后,小奶包哭得更厉害了,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妈咪......抱抱。” 颜希走过去一把将儿子抱在怀里,母子两个像是久别重逢,生离死别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她一直都在哄着宝宝,但是宝宝就越哭越厉害,赖在她的怀里不肯下去。 颜希的双腿都快发软了,只好抱着宝宝坐在了沙发上,用纸巾帮他擦拭眼泪,耐心的哄着宝宝:“嘉俊,你哭完了吗,你跟妈咪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哭成这样。” “妈咪,我不喜欢爸爸,爸爸是坏蛋,爸爸凶我......” “他凶你?他为什么凶你?” 颜希想到刚才墨雨晴头破血流的样子,难道跟宝宝有关? “嘉俊,妈咪问你,那个阿姨满脸是血怎么回事,你知道吗?刚才你们发生什么事了?” 一提起那个阿姨,小奶包的情绪就忍不住的激动,怒骂道:“妈咪!我不喜欢那个丑八怪阿姨!她是坏人!她让爸爸凶我的!她的头不是我弄破的,可爸爸凶我。” 虽然宝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乱七八糟的,但她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能就是墨雨晴的头受伤了,但湛南州以为是嘉俊导致的,其实不是,所以嘉俊很委屈,很伤心,觉得湛南州不相信他。 “好,妈咪相信你,那个阿姨的伤肯定不是你弄的,对不对?” “嗯,对,不是我弄的,但是爸爸凶我,那个丑八怪还向爸爸告状,可坏了。”小奶包一想到墨雨晴就觉得讨厌,而湛南州又向着墨雨晴,所以连带着一起讨厌。 忽然,颜希听到了谁的小肚子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没喝奶吗?没有人给你冲牛奶?”颜希有点生气了,都跟湛南州说了很多遍了,宝宝一起床就得喝奶。 小奶包撅着嘴巴:“刚才跟爸爸生气,摔在地面上了,没吃饱,好饿。” 颜希这才注意到地面上有摔碎的奶瓶,吴妈正在收拾。 “吴妈,再去冲个奶给嘉俊喝吧。” “好的。”吴妈先放下了手中的活儿,转身离开。 颜希看着怀中的宝宝,低头吻了一下那柔嫩的小脸:“好了,不哭了,等爸爸回来了,妈咪教训他,怎么可以凶你呢。” “就是!”小奶包听了很解气,终于安静了下来。 第9章 世界是你(07) 十一月到来。 十一月上旬对于沈珠圆来说是平静的,上学、放学、到爸爸餐厅帮忙、去篮球馆练球、把羽淮安相关讯息偷偷地藏在心底。 伴随查尔斯高中考试成绩榜羽淮安每次高居第一、羽淮安成为列入荷兰皇室成员访泰指定学生代表之一、因羽淮安精通西班牙语查尔斯高中有意让羽淮安成为面向西班牙语区招生形象代言人诸如此类消息,贴在羽淮安身上飞地男孩的标签渐渐被西区居民淡忘。 现在谈起羽淮安,若干父母因自家孩子能和羽交上朋友而喜笑颜开,在他们眼里自己的孩子和羽呆在图书馆一个下午说上几句话就算是朋友。他们还着重强调羽的优秀只是他们喜欢羽原因之一,他们更欣赏羽的独立。 羽每个周末都会去打工、羽总是把个人生活学业安排得井井有条、羽也从来不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羽更像是从城堡来的小王子。 “没准羽真是从城堡来的王子,只是王子需要被送往飞地历练,哈里王子还去过伊拉克战场来着。”更有甚者如是说。 虽然沈珠圆对于西区居民们的说法嗤之以鼻,但并不妨碍她听得津津有味。 让沈珠圆比较遗憾地是,从涟漪生日那晚后她就再也没碰到过羽淮安。 沈珠圆虽没见到羽淮安,但涟漪一个礼拜可以见羽淮安五天。 周一到周五,每个夜晚,沈珠圆都会问涟漪同样问题:“他今天怎么样?” “就那样。” “就哪样?” “就大家说的那样。” “大家说的哪样?” “一看就是很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孩子。” 沈珠圆笑眯眯听着,却在涟漪的后半段话中拉长脸。 后半段话涟漪指出羽淮安肯定不是大家所说的那个样子,有可能羽淮安还和大伙儿形容地恰恰相反,是个极度自私、内心残酷的家伙。 听到涟漪对羽淮安的评价沈珠圆是有点心虚的。 她和羽淮安的几次接触都以不愉快收场,虽然有沈珠圆自身问题,但羽淮安也是责任方。 但—— “涟漪,我不许你这样说他。”叉腰警告。 涟漪回给她一个白眼。 好吧。 “涟漪,”声音放软,“或许……或许他是有些自私,但我保证,他绝对不是你说的那样。” 沈珠圆认为自己的话具备一定考据。 比如羽淮安很听苏西姨妈的话;比如羽淮安会花时间去了解、触摸头顶对于边牧们来说是负荷。 所以! “涟漪,我不要你对羽淮安有偏见。” 十一月中旬,沈珠圆依然没碰到羽淮安,但她见到了苏西姨妈。 这天刚好沈珠圆从商场走出,她提在手里的购物就有打算送给羽淮安的鞋。 购买鞋子前沈珠圆还特意向导购咨询过,只是她把羽淮安说成是自己的朋友,是她单方面喜欢的那种,导购给她推荐了上季款,打地是五点七折,这样一来对方在收到鞋时就不会有负担。 见到苏西姨妈时,沈珠圆乐坏了,寻思这或许就是人们说地缘分。 或许苏西姨妈早就意料到结局,拒绝充当送鞋使者,沈珠圆照单全搬了导购的话:“商店是买一送一活动我才买的。”“圆圆……”“苏西姨妈,你说是你掏钱买的就行了。”“圆圆……”“求你了。” 最终,苏西姨妈拗不过,一脸无奈接过购物袋。 两天后。 沈珠圆正在篮球馆帮忙给地板上油漆,一名工作人员说外面有人找她,说是个帅得像偶像明星的男孩。 帅得像偶像明星的男孩找她? 沈珠圆怎么想她身边都无这号人物存在,因脑子光顾思考那个问题导致于沈珠圆一看到站在保安室门口的羽淮安第一时间就问“你怎么会在这?” 嘴里问“你怎么会在这?”思绪却是在打着问号,这会不会是在做梦? 眼前的羽淮安其实是个幻象?沈珠圆猛眨眼睛,确认羽淮安不是出自于幻想沈珠圆扭头就跑。 为什么要扭头跑? 因为现在的沈珠圆丑死了,穿地是油漆工服,头发全部都包在泡沫袋里,脚上穿着大码拖鞋,刚刚还有人调侃她是掉进垃圾袋里来着。 她一点也不想羽淮安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沈珠圆撒腿跑,背后那声“沈珠圆!”宛如魔法棒,硬生生让她收住了脚。 羽淮安没忘记她的名字,似尝到世间最最甜蜜的那味,沈珠圆缓缓回过头,什么什么都没关系了,即使像从垃圾堆出来的又怎么样。 本来沈珠圆想笑。 像所有女孩子见到心爱男孩时那样去笑。 可她现在脸上有油漆,那些油漆有可能让她笑起来像个小丑。 于是呢,只能紧抿嘴角,朝羽淮安慢慢走去。 帅得像偶像明星的男孩还能有谁! “你……你找我啊?”结结巴巴问。 和昨晚出现在她梦里头一样,是冷着脸来着,沈珠圆在心里叹了口气,瞥见羽淮安手里的购物袋,沈珠圆大有不妙之感。 果然,羽淮安手一扬,“砰”地一声,购物袋重重砸在沈珠圆脚边。 迎面而来的视线箭一般。 沈珠圆别开脸去,呐呐说着:“你……你要干……干什么?” “应该是我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是有多嫌恶就有多嫌恶的语气。 购物袋封口还没拆开,想必羽淮安看都不屑看一眼,因为知道那是谁买的。 沈珠圆也知道自己送羽淮安鞋的行为有多唐突,甚至于是怪异的,只是…… “我没别的意思,如果……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人的话,你也会做一些毫无道理可言的事情,如果说……我的行为对你构成困扰,我很抱歉。”眼帘自始至终都是向下垂着,这会儿她连看羽淮安的勇气都没有。 说完,沈珠圆弯下腰,想捡起购物袋。 奇怪得很,按理说这不是件难事,不就是捡东西吗?可现在它的每一个步骤却无比艰难,比让沈珠圆在凌晨时间投一千个三分球还要费劲。 终于,沈珠圆把购物袋拿在了手上。 身体还没站直,从头顶处传来的“沈珠圆”让她反射性应答“是的”并在极快时间站得直挺挺。 看吧,因叫她名地是羽淮安,她瞬间就把他冰冷的眼神嫌恶的语气抛之脑后,任由那味甜蜜在心里发酵蔓延。 “从我住的地方来到这用时二十七分钟,那二十七分钟无一秒是有存在价值的。”羽淮安说。 啊?沈珠圆得承认,她一时半会儿没法去理解羽淮安的这句话。 羽淮安笑了笑,依然是那种和愉快无关、从头到脚都充斥着讽刺意味的笑容。 指着那只购物袋,羽淮安淡淡说:“更简单的说法是,你自以为是的行为浪费了我整整二十七分钟,再算上现在,约四十分钟,如果能选择的话,我更愿意把这四十分钟用在对空气发呆上。再顺便告诉你,我最讨厌把时间用在发呆上。” 原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羽淮安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即使拳头握得很紧,即使用尽全部力气,那句“羽淮安,你过分了。”还是显得可怜兮兮的。 “说看看,我怎么过分了?” 沈珠圆咬了咬牙:“如果你不喜欢,大可丢进垃圾箱里。” “我为什么要?” 那么轻飘飘的说话语气足以说明她想送给他的鞋有多么地不值一提。 “你也可以把它送人。” “如果你没指使苏西姨妈撒谎,把它送人倒是可以考虑,沈珠圆,你好像很擅长指使别人为你撒谎。” 没……没有的事情,沈珠圆想这么说,但也就只是张了张嘴巴。 “你让从不撒谎的苏西姨妈为你撒谎了,上次是涟漪,这次是苏西姨妈,你让从不撒谎的苏西姨妈为你撒谎了。如果我把它送人了,你就不会知道你干了件蠢事。沈珠圆,我之前以为你最多是傻了点,自以为是了点。现在看来,你身上还有自私的坏毛病。” 更……过分了。 只是,沈珠圆没法反驳羽淮安,毕竟,她好像让涟漪苏西姨妈说谎了。 但这会儿,沈珠圆心里难受得不说点什么的话仿佛就会死去,于是,嘴一张,说:“羽淮安,我喜欢你,我也只不过是喜欢你而已,因为喜欢你,总想为你做点什么,即使知道那是傻事蠢事。” “又……又来了,因为了不起的喜欢,什么都可以原谅。嗯?” 距离得近,她很难不看到羽淮安眼里的情绪,此时此刻正在流动地每一分每一秒于他而言依然是一种浪费。 浪费、厌倦。 羽淮安身体稍稍往前欠,两人距离更近了,微微侧过脸,羽淮安附至她耳畔,说:“可怎么?沈珠圆,我讨厌你喜欢我。” 之前是不说点什么会死去,现在是不说点什么会窒息。 虽然羽淮安已经走了。 沈珠圆冲羽淮安离开的方向,大声喊:“羽淮安,我就是喜欢你,羽淮安,因为你记住了我的名字,所以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什么都可以原谅,连同那句“沈珠圆,我讨厌你喜欢我。” 回投篮馆平常也就几分钟路程,可就是那几分钟路沈珠圆走走停停用了近半个小时。 夜晚到来,沈珠圆这才想起涟漪的名字今天也出现在羽淮安口中。 羽淮安和涟漪是同班同学,两人还同组值日,从羽淮安口中听到涟漪的名字一点也不奇怪,可涟漪说了她和羽淮安不熟,日常除去班级事务两人基本不说话。 沈珠圆细细想起今天羽淮安叫涟漪时的语气,分明…… 敲响了涟漪房间门。 “涟漪,你说羽淮安不熟是假的吧?”质问声音带着满满警告意味。 涟漪给了她一个“你发什么神经?”表情。 好吧,好吧。 涟漪和圆圆是彼此不能撒谎的关系,而且,涟漪也没必要欺骗她,或许那是她个人的错觉。 十一月下旬初,这是个周一下午,沈珠圆因心烦早退,还完漫画书,视线先于思想,牢牢聚焦于某处。 阵雨过后,穿白色衬衫的单车少年在水洗般的天空下风一般,云彩一般,从她眼前划过,清澈明亮,是明媚春日里的簇簇繁花,是直把人看得泪流满面的诗章。 砰砰砰—— 一颗心开始疯狂跳动着,追随着那道明亮的光芒,眼眶发热,发刺。 羽淮安,我喜欢你,我就是这样喜欢你的。 很久很久以前,一节文学课,老师曾说过永远。 关于永远,你能想到什么? “老师,相信我,沈珠圆的人生里永远不会有永远。”笑嘻嘻回答着。 现在呢?相信永远了吗? 信了,匍匐在了地上,沈珠圆永远会对羽淮安一见钟情。 十一月下旬末,沈珠圆收到一份来自温州的包裹,包裹里放着双红色溜冰鞋。 溜冰鞋是送给圆圆的。 而那送溜冰鞋的人上个月走了,她去了天堂。 收到包裹后沈珠圆一直在想,拼命地去想。 但她只能想到在家乡有个叫默默的女孩,个头小小的,她们说好在冬天来临时一起学溜冰。 默默说等攒够钱就买两双溜冰鞋,默默一双圆圆一双,颜色得是红色的,因为亮眼看着心情会变好。 默默有个QQ号,默默的QQ空间只有一段话:希望圆圆能带我走。 沈珠圆能理解默默给她寄来溜冰鞋,但沈珠圆是怎么也理解不了默默在QQ空间留下的话,为什么会寄望于分别了近整整十个年头的人带她走呢? 十二月到来。 一个夜空被厚厚云层笼罩没有星星的夜晚,沈珠圆忽然知道了,默默为什么会在QQ空间留下那样一句话。 “默默,你别生我的气,我很快就会接你走的。”离开温州前夜沈珠圆这样对默默说,默默说圆圆不行啊,外婆在生病我得照顾外婆,陪着外婆。“那就等你外婆病好了我再来接你走。”“好,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希望圆圆带我走。”瞬间变成了一把刺刀。 泪水纵横。 圆圆离开温州的四年后,默默外婆走了,默默一直住在外婆家的老房子里,默默的妈妈偶尔会回来一趟和默默住几天,是偷偷回来的,因为默默的妈妈在别的地方有家庭,默默是一个秘密,至于默默的爸爸早已不知所踪。 纵横的泪水和着呜呜的哭泣声。 关于死亡,沈珠圆以为足够理解,那是上了年纪的人们都会走的路,亲人以举行葬礼的方式和亡者做最后的告别,沈珠圆曾经参加过一位叔伯的葬礼,前去给叔伯送行地亲友们面容平静,离别时叔伯母还和大家开玩笑,或许下次就轮到来送她了,那是沈珠圆理解的死亡,老死。 默默和圆圆同岁。 原来,十七岁也会死;原来,死亡有时候和苍老无关;原来,死亡也不全是因为生病出意外事故。 这世界,原来还存在着另一种死亡方式。 第10章 世界是你(08) 容琰立即看着她质问:“囡囡,你怎么知道茶里有毒?毒是谁下的?” 小丫头心想,要是把花爹爹说出来,爹爹一定会非常生气。 她不想出卖花爹爹,也不想看着两位爹爹自相残杀。 “我......看到有个人鬼鬼祟祟出现在膳房门口,就偷偷跟了过去,看到他往茶中加了什么东西,担心有毒,就过来告诉你们。” 容琰目光一冷。 什么,真有人下毒? 难不成是琉璃山庄? 不,不应该! 如果他在这里出了事,这里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后果不是他们能承受得起的。 此人用毒之术如此高明,连银针都测不出来。 近日在盛京极为活跃,又对他下过手的,就只有...... “哎哟,我肚子好痛!” 逐月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跑出门,向着茅房奔去。 容琰:“......” 追云:“......” 这确定是中毒的症状? 男人立即看向囡宝:“你娘亲在哪里?” 小丫头心想,偷偷跑出来玩娘亲就已经很生气了。 要是再被她知道泄露行踪,估计能剥了她的皮! 想到那种可怕的情形,她就不禁打了个寒颤,暗中掐了一把大腿,挤出几滴眼泪。 “嘤嘤......人家迷路了!不知道娘亲在哪里,还好见到了爹爹,不然囡囡一定会被坏银抓走的。” 容琰当然不会相信,一个四岁的娃娃能迷路到守卫森严的琉璃山庄。 他敢肯定,云璃一定就在附近! 小丫头不肯告诉他,也是她的授意,继续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没过一会儿,逐月脸色铁青从茅厕走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进门,脸色又蓦然一变,转头就朝着回来的方向奔去,甚至用上了轻功。 如此反反复复几次,容琰终于无奈说道:“给他请个大夫吧!” 大夫来了,给出的结果是——吃坏了肚子。 容琰冷声质问:“真的不是中毒?” “中毒?怎么可能?你看人不是还好好的吗?” “......” 是好好的,跑了十几趟茅厕,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又忍不住看向囡宝:“你真的看到有人往茶里下毒了?” “呃......看是看到了,是不是毒就不知道了。” 花爹爹可是天下第一毒师,浑身上下怕是连指甲缝里都藏着毒,所以她理所应当这么认为呀。 容琰皱眉沉思。 根据逐月的反应,似乎更像是...... 另一边。 宁止总算松了口气。 “原来是泻药!好在你没有真的下毒,要是燕国太子真出了事,琉璃山庄可就麻烦了。” 花靥冷哼一声:“下毒?你心里还巴不得吧!既铲除了情敌,又能让小璃儿与我决裂,不是正好合了你的意?” 宁止绝对不会承认,他真的有过这种想法。 想给琉璃山庄洗脱清白还不容易? 大不了往鬼蜮阁一推,他的手干干净净什么后果都不用承受。 “怎么会呢?我们两个才是同病相怜,真正站在一条船上的人,应该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怎么能起内讧呢?” “呵......商人重利黑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第11章 世界是你(09) 终于,日历翻到了六月,六月三号是查尔斯高中建校五十周年庆典日。 六月二号,下午四点,沈珠圆登上查尔斯高中的校车,此行目的是熟悉表演场地。 四点三十分,车开进查尔斯高中校内;四点四十五分钟,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沈珠圆和一众受邀嘉宾进入表演场地。 场地就设置礼堂中央,是按美国校园联赛的标准,沈珠圆看得是心花怒放。 熟悉完场地,沈珠圆去了涟漪班级的教学楼,中午她和涟漪通了电话,两人约好一起回家,这阵子涟漪有些不待见她。 沈珠圆当然知道自己不受涟漪待见的原因,所以这几天沈珠圆都极力避免在涟漪面前提羽淮安,但今天不提是不行的,知道沈珠圆要给羽淮安送票涟漪皱起了眉头。 装模作样了番,煞有其事对涟漪说,你可不能和羽淮安一样老是喜欢皱眉。 “我没有。” 如果那会儿沈珠圆肯仔细去观察,会发现涟漪在回答“我没有。”时眼神是躲避的。 “你有。”尝试去抚平涟漪皱起的眉心,“妈妈说,老是皱眉会加速衰老。” “这话你应该去和羽淮安说。”涟漪没好气说到。 “以后我肯定会说他的。”笑眯眯说。 “沈珠圆!”涟漪给了她一记眼刀子。 “在。”毕恭毕敬做立正姿态。 好了,话题回到给羽淮安送票上。 是这样的,作为查尔斯高中五十周年校庆特邀表演嘉宾,沈珠圆手里有四张入场票,是那种用钱买不到的位置。爸爸妈妈涟漪三张还剩下一张,这剩下的一张沈珠圆决定把它送给羽淮安。 “我得让那家伙看看作为全明星三分球冠军神奇少女的风采。”沈珠圆做出了定点跳跃的投篮姿势。 “羽淮安不愁没人送票。” “我知道。” “沈珠圆你觉得你能拿到比茶拉更好的座位票吗?”涟漪说道。 对哦,还有个茶拉。 这阶段沈珠圆差点把这位糖果小公主给忘了。 距离她听到茶拉的消息好像是数月前了,那时有人说在治安警署看到帕猜家族的律师,后有知情者爆料,说茶拉用了违禁药品在某社区上演炸街好戏,不巧地是茶拉遇到了首次执勤治安警察,菜鸟警察二话不说就给茶拉戴上了“银手镯。” 消息一出,看客们纷纷猜测这位小公主是遭遇了情感挫折。 能给帕猜家族继承人情感挫折地还能有谁? 那之后,就鲜有茶拉的新闻出现,就连宋金也认为茶拉放弃了羽淮安,宋金还调侃道有钱人的情感好比快时尚产品。 查尔斯高中周年庆典四个最佳观赏区茶拉拿走了一席,据茶拉朋友透露,茶拉身边位置是留给羽淮安的。 听完涟漪的小道消息,沈珠圆嗟叹:“看来,糖果小公主对羽淮安还没死心。” “你也不是没死心。”涟漪给了沈珠圆个白眼。 “我是我,她是她,我和她不一样。”沈珠圆是这么说的。 自动忽略涟漪再次皱起的眉头,沈珠圆晃动着手里的入场票,满脸堆笑,见涟漪还是不为所动,顿脚:“你到底帮不帮忙?” “要送你自己去送。”涟漪加重语气。 “我也想啊,但我去哪找他?” 其实,沈珠圆是知道怎么给羽淮安送票的,最简单的方法是直接去羽淮安住处。可沈珠圆害怕羽淮安会选择直接无视,更有可能因她的贸然行为撕掉入场票。 她和羽淮安的关系已经够糟糕了。 还有,直觉告诉沈珠圆送票的人要是换成涟漪,情况会好些。 “刚好我知道他在哪,我可以带你去。”涟漪说。 “不要!”沈珠圆喊了声,并下意识后退两步。 涟漪一脸了然。 真是的……已经够丢脸了,好像都要把沈珠圆一辈子在涟漪面前丢的脸都丢完了。 好吧好吧,不就是送票吗? 要知道这可是鼎鼎有名的查尔斯高中五十周年校庆,有多少人想来还来不了,新闻说了,市长夫人、旅游部部长、还有部分使领馆大使将携家眷到场,羽淮安应该为能到现场感到荣幸,而给予他这份荣幸地是沈珠圆,所以,这是好事情。 “那你带我去找他吧。”沈珠圆对涟漪说。 一开始,沈珠圆还寄望于涟漪说知道羽淮安在哪是为了唬住她,当那抹熟悉的身影印在玻璃窗时,沈珠圆心里无比懊悔自己脑子发热做的决定。 只是,箭已在弦。 羽淮安在混合储物室里。 所谓混合储物室是提供学生放置物品兼更衣的空间。 真是头大,幸好储物室还有另外一名男生,这让沈珠圆尚有缓冲的时间,她可以利用这点时间在脑子组织语言。 很快的,另一名男生也走了,羽淮安正在整理储物柜。 真要进去吗?沈珠圆看了涟漪一眼。 今天的涟漪大有一副把她赶尽杀绝架势。 好吧,好吧,也不是多难的事情。 把票往羽淮安面前一递说“我参加了你们学校校庆三分球表演赛,刚好我手里还剩一张票,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就来。”不就得了。 思索间,沈珠圆的身体被动往前倾斜。 是涟漪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几个踉跄间沈珠圆的身体碰到边上的铁皮垃圾箱,垃圾箱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真是个糟糕的出场方式。 不过,要是哪天沈珠圆在羽淮安面前表现得像个正常女孩才是稀奇事,相信羽淮安早已习惯了沈珠圆奇奇怪怪出场方式,沈珠圆这样安慰自己。 稳住身体,冲羽淮安笑,移动小碎步来到羽淮安面前。 果然,羽淮安对于她忽然间冒出表现得很淡然。 淡然是较体面的说法。 一如既往,羽淮安把沈珠圆当空气般存在。 即使羽淮安没问,沈珠圆还是觉得有必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这次她可是作为表演嘉宾堂堂正正出现。 极简单的叙述沈珠圆硬是被分为三段解释。 原因是大脑缺氧。 羽淮安正忙于把储物柜的一些书放进书包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她刚才说话声音有点小,且部分无伦次。 思及到涟漪就在门外,沈珠圆想自己怎么也得表现得强势些。 “我是作为表演嘉宾受到你们学校的鼎力邀请,我今天到这来熟悉场地。”沈珠圆稍稍提高了点儿声音。 “男更衣室也在你熟悉场地范围内?” 谢天谢地,羽淮安终于没把她当空气。 虽然羽淮安说话时看都没看她一眼。 男更衣室? 是的,这虽号称储藏室但更多作用是提供学生换衣服,一个女生出现在这确实有点奇怪。 只能选择沉默。 沉默看着羽淮安的手来储物柜和书包中来回运转,书包空间有限,只能几本装不进去的书放回储物柜里,都是些哲学类书籍。 在沈珠圆印象里,只有老学究们的书柜才会放几本哲学书,但发生在羽淮安身上的事情都是美好的,羽淮安读哲学书符合了“我喜欢的人是与众不同的。”更别提羽淮安还有一双尤为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白皙修长,当它们触摸那些书籍时简直就是视觉艺术课。 视线围绕着那双手,沈珠圆心里首次有了那样的念想:要是让这双手握着去看湄南河的烟花,哪怕只有一次,即使死掉也没关系的吧…… “砰——”一声。 羽淮安把书重重往储物柜搁。 沈珠圆快速让自己从那奇怪的迷梦中解脱出来,狠狠掐了掐自己大腿,她是来送票的,不是来犯花痴的。 好吧,就一分钟解决问题。 沈珠圆深呼了口气,递出票,说:“是你们学校给的票,刚好还剩下一张,你要不要?” 无反应。 没事,轻易理会她就不是羽淮安了。 “我有表演,和花式篮球一起,我……”咬牙,“我希望你来。” 依然没反应,根据此刻羽淮安的肢体语言判断,他更像是在为储物柜里的物件太多犯愁。 没事,没事。 她可以再尝试一次,是最后一次,如羽淮安还拿她当空气那就拉倒,涟漪在外面等她一起回家呢。 “位置很不错,如果你没时间,可以把票给你朋友,或许,苏西姨妈会有兴趣,你也……” 话被羽淮安那声“闭嘴”打断。 和那声闭嘴同步地,还有如利箭般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说不难堪是假的,从小到大,还没人对沈珠圆说过闭嘴。 如果此刻让她闭嘴地不是羽淮安,沈珠圆势必会扑上去质问一番,但这会儿,她就只有发呆的份,甚至于她还想问羽淮安为什么?她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沈珠圆,我要是不接受票,你是不是会去告诉苏西姨妈,你给我票没别的意思,你只是单纯希望,坐在亲友席上地都是对你很重要的人,你希望和这些人分享快乐和成功,在漫天的礼花下,就像青春电影临近结局时,那些感人的时刻。” 啊? 摇头说没有,说羽淮安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珠圆,收起你甜甜圈女孩的那套。” 真是的……她也只不过是希望他来看她表演赛而已。 “还不走!”羽淮安一脚踢开边上的板凳,“难不成,你还真以为我会去看你的表演?沈珠圆,你是我远远看着都会控制不住皱起眉头的那号人物。” 混…… “混蛋!”有人先于沈珠圆,骂出那声浑蛋。 下秒,沈珠圆捏在手里的票就狠狠砸在羽淮安的脸上。 只不过,拿走票地是涟漪,把票砸在羽淮安脸上地是涟漪,骂羽淮安浑蛋地也是涟漪。 涟漪还奉送给了羽淮安一句:“你什么也不是,你对圆圆说的那些话一点也不酷,还浑蛋,混蛋至极。” 一切发生得太快,沈珠圆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也因为涟漪的来势汹汹身体本能让到一边。 这一让,就变成涟漪站在沈珠圆原先位置上。 回过神,沈珠圆暗叫了声不妙。 有可能羽淮安连同涟漪也讨厌了,羽淮安从来就不会给讨厌者好脸色。 果然。 羽淮安现在的脸色臭得很,储物室的火药味大有一点就燃之势头。 这会儿,沈珠圆心里懊悔得很。 她就不应该出现在这,更不该幻想羽淮安会收下票,她心里也十分清楚羽淮安说地是真心话,沈珠圆是羽淮安远远看着都会控制不住皱起眉头的那号人物。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离开这,沈珠圆强行挽住涟漪胳膊往外扯。 平常一扯就倒的涟漪这会儿如脚生根般。 “涟漪,我们走。”低声说着。 涟漪一动也不动,下颚扬起,一双眼直勾勾盯着羽淮安,说:“圆圆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你应该听你朋友的,走。”羽淮安对涟漪冷冷说到。 “羽淮安,你得为你刚才说的话和圆圆道歉。” 涟漪的话让羽淮安的嘴角现出浅浅笑纹,那是沈珠圆再熟悉不过的了,这是飞地男孩的攻击信号。 “涟漪,我们走!”沈珠圆大力扯动着涟漪。 无果。 “涟漪,你要知道,啦啦队的职责只负责在主队进球时挥动彩球欢呼,给客队嘘声是观众的事情,但好像你把观众的事情也干了,”飞地男孩开口了,语气淡淡的,“涟漪,我听说过一些你的事情,他们告诉我,你是那个家庭的一位成员,但你给我的观感更像是那个家庭的啦啦队队员,是一个可靠的娱乐产品,是……” “闭嘴!羽淮安,你闭嘴!”沈珠圆用尽全力,大喊出。 这个世界沈珠圆最不能容忍地是有人拿涟漪的过往说事。 即使是羽淮安也不行。 沈珠圆把涟漪的身体往自己身后拉。 踮起脚尖,眼睛对上羽淮安的眼睛,沈珠圆一字一句说:“所有嘲笑、诋毁、欺负涟漪地都是沈住圆的敌人,永远!” “也包括你,羽淮安。” 这次,羽淮安眉头没有皱起,他只是淡淡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此刻涟漪的头正贴在沈珠圆肩上。 往事,是涟漪阿喀琉斯之踵。 沈珠圆捡起地上的票,眼睛直直盯着羽淮安,扯动手指,票瞬间一分为二,再二分为四,四为八。 结束了。 都全部结束了。 票是结束了,但有些事情不能这么轻易打上句号。 “羽淮安,你给我听着,因为你对涟漪说了那些混蛋话,你将成为沈珠圆生命中第一个不会得到原谅的人,不管我有多么地喜欢你、多么多么地想和你见面,我都会克制住,我发誓。” 是的,沈珠圆对天发誓。 “羽淮安,没错,你是浑蛋。” “你是不折不扣的浑蛋,你那么在乎苏西姨妈是因为,除了她你一无所有;如果你上友情评估网站填答卷,我肯定,你的综合成绩为负值,你拿到的负值指数可以轻易打败倒数第一名;班级春游,大家都避免和你共乘一个座位;如果你住在集体宿舍,周末活动你的室友们会不约而同略过你;同学会聚会时,谈起谁是冷场王,大家第一时间就会想到你。羽淮安,你就是这么无趣的人。” 说完,沈珠圆朝羽淮安比出了那个国际公用手势。 拉起涟漪的手,脚步往出口方向。 “沈珠圆。”羽淮安叫住了她。 沈珠圆心里绝望成一片。 那声沈珠圆让她明白到“以后,不管我有多么地喜欢你,多么多么地想和你见面,我都会克制住。”或许会花光她一辈子精力。 你看,那声毫无情感可言的沈珠圆如此轻而易举地困住她脚步。 就最后一次! 脚步停顿了下来。 羽淮安说:“有些东西太占地方,好几次我都想把它们丢到垃圾桶去,但如果我那样做的话,苏西姨妈会伤心。” 沈珠圆总是很难去理解羽淮安说的话,如此刻,但似乎涟漪知道羽淮安话里的意思,涟漪回过头去。 沈珠圆也跟着涟漪回头。 “眼下就有个好法子,既不会惹苏西姨妈伤心;也可以解决储物柜空间问题。”羽淮安笑着说。 冷不防地,涟漪的尖叫声响起—— “不要,羽淮安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