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阳神》 第1章 夺命 我出生那天,天降祥瑞,云似龙形,麻雀停满树枝。 算命的说这是龙凤呈祥,我必然也是人中龙凤,福泽家族! 爸妈一高兴,给了他三千块酬金,当年能买下一层楼! 我爸开的是虎头奔,谈生意的都是港商,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是算命先生说话又好听,当赏! 此后几年,我家钱越来越多,爸妈越来越忙,经常两个月才回家一趟,我和他们都不亲了。 直到我八岁那年,算命的忽然说我逢九有死劫! 爸妈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金盆洗手。 他们说,赚再多的钱,都没有陪伴孩子重要。 可第二天就出了大事。 一具无皮女尸血淋淋的挂在我家门头。 警察来了,推断女尸是我妈,至于我爸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母亲惨死,家逢巨变,让我哭得撕心裂肺。 亲戚们好像都避讳着什么,没人来管我,我只能住在派出所。 哭得久了,就接受现实了,我爸多半也没了。 以后,我就是个孤儿了。 警察决定送我进孤儿院。 舅舅就是这时出现的! 他红着眼眶,哽咽地说:“显神,你命苦啊,以后就跟着舅舅过吧!” 俗话说,娘舅亲,骨肉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舅舅就是我最亲最亲的人。 住进舅舅家后,他和舅妈都对我特别好。 我表哥得了怪病,虽然半身不遂,但他经常逗我笑,有什么好吃的一定分给我一半。 表哥说,我就是他的亲弟弟。 就算他站不起来,也能给我遮风挡雨! 我很感动啊! 一晃眼,就过了一年。 冬至前一天,我九岁生日。 舅舅买了一个大蛋糕,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围在桌前。 我正高兴地要吹蜡烛呢,舅舅却抓住我脑袋,“砰!”的一下砸在桌上! 我猝不及防,生生被砸昏了! 醒来时,手脚被死死捆在床上,床边六十四根白蜡烛幽幽燃烧,摆成了特殊的形状。 半身不遂的表哥坐在蜡烛中间,烛光让他的影子蔓延在墙上,宛若一个饥渴的恶鬼! 舅舅一脸的厌恶,说:“真以为老子白养你?” “凭你爸妈干那点缺德事,你当时没死都算命大了!” “知道为什么你能活一年吗?” “是因为你九岁的时候,命数最好!” 我被吓傻了,疯狂的挣扎。 舅舅取出十二根又粗又长的银针,扎穿我的身体,刺进了五脏六腑! 我痛得惨叫连连,哀求舅舅放我一条生路。 舅舅压根不理我,狞笑着说,这叫做寄命十二宫! 十二针刺完,表哥就能站起来了,我这条好命数,也是表哥的了! 我感觉骨头都被钻开,某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正在源源不断的流逝,让我痛不欲生。 表哥脸上却挂着如获新生的笑容。 最后,我像是死狗一样被舅舅丢到郊外。 照舅舅的话来说,北方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每天都有人被冻死。 等明天警察通知他,他就说我是自己跑出家门的,简简单单办个手续,把我火化掉,我爸妈的遗产也就归他了。 寒冬腊月,冰封三尺,这够冷了! 可这样的冷,都不及舅舅十分之一! 那天晚上还打雷,滚滚的惊雷,几乎把天都炸破,地面不停的冒黑气,恐怖极了! 冰冷和痛苦折磨着我,让我意识逐渐朦胧,昏死…… 再等我醒来时,竟躺在一张单人床上。 房间很温暖,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床头立着十二根染血的钢针! 床边坐着一个酒糟鼻的老头子,头发蓬乱,一双蟹眼,一点儿精神头都没有,显得昏昏欲睡。 我认得老头子,他叫秦崴子! 出生时,就是他给我算的命,此后我爸妈每次出门,都要请他来占卜吉凶! 他们提过好几次,让老秦头收我为徒。 老秦头都笑着拒绝,说:“显神他命太重,出阳神的龙命,我现在收不起啊!” 思绪间,我挣扎着起身,想磕头谢老秦头的救命之恩! 可一动,那深入骨头的痛,就让我惨叫出声。 老秦头伸手,抚慰我的头,轻叹:“显神啊,你的命太苦,我收你为徒,以后断无人敢欺辱你了。” …… 我哭了,哭得泣不成声。 再之后,我成了老秦头的徒弟。 他从来不让我喊他师父,只让我叫他老头子。 明明他是个算命的,让我学的东西,却八竿子都打不着一头。 砍树锯木打棺材,熬浆铺纸折纸扎。 更过分的是,他还半夜带着我去扒人坟头,把死尸拎出来剃头! 刚开始,我脸都被吓白了,尿了一裤兜。 老秦头就说:“现在都被吓尿了,以后怎么报仇?” “要是你没胆量,那有胆量的人,花着你爸妈搏命赚来的钱,一辈子命途坦荡,半点儿麻烦都遇不到。” 我眼眶一红,胆子就大了! 任何恐惧,都不如心头的恨! 一连过了十年,我学的手艺,开个殡葬一条龙都绰绰有余。 我问老秦头,为啥不教我算命?他是算命先生,教了个丧葬一条龙的徒弟,没道理啊? 老秦头唏嘘,说:“你出阳神的命被夺了,又吸了三破日的地气,一副瘟神样,我好不容易才帮你改命,成了过阴命,能学一点九流行当,不错了,别贪心。” 我怔住,情绪逐渐低落。 表哥拿着我的好命,花着我爸妈的遗产。 他现在过得很舒服吧? 可我好难受,心好痛,像是被扎穿了一样! “那老头子,你说,时间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报仇!”我又红着眼眶问老秦头。 老秦头拍拍我肩头,讲:“别想东想西的,去把合寿木拉出来,该洗洗,该擦擦,那八个纸扎人呢?” 我指了指杂物房。 便垂头丧气的去了后院。 屋檐下摆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材。 树纹细密,质感厚重。 三年前,老秦头让我砍了二十多棵老柳树,用树心打了这口棺材。 鬼树性阴,树心养尸。 老秦头总说,自己年纪大了,指不定哪天就走了。提前备好合寿木,到时候八仙抬棺,他也算不虚度此生! 我总说老秦头讲话不中听,不吉利。 老秦头却笑而不语。 用冰凉的井水拧了帕子,我仔仔细细将棺材擦了一遍。 棺面都锃亮反光!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长吁一口气。 清醒了。 老秦头很细节,我控制不住情绪时,他就会让我擦棺材。 冰凉的井水碰多了,人自然冷静了…… 我正想着,问老秦头晚上要不要喝两盅。 我去请村头的刘寡妇,来给他唱一曲儿。 走到前院,院中多了一张椅子,八个惟妙惟肖的纸扎人站在两侧。 老秦头穿着干干净净的寿衣,脑袋微微低垂,眼神涣散。 我面色大惊,失声喊了句:“老头子!” 疾步往前,我扑腾的跪在了椅子前头,心中惶恐至极! 老秦头微微一颤,缓缓抬头。 “哎,有些困,居然睡着了。” 他笑了笑,脸却白得吓人,连酒糟鼻都不红了。 “操……老头子,你吓死我了!”我涨红了脸,啐道:“你搞什么啊……活人穿寿衣,还把纸扎摆出来,不怕吓死我,你白发人送黑发人?” 老秦头却怔怔地看着我,满是细密皱纹的眼睛,充满了不舍。 “显神,时间到了。”他干巴巴的说。 第2章 时间到了 我呆了一瞬,拳头握得梆硬! “老头子……你是说……我可以报……”我颤声说。 “是我……时间快到了……” 老秦头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泼得我透心凉! “放屁!天天都说丧气话,你还没把刘寡妇搞回家呢,我带你去医院!”我正要将老秦头背起来。 他猛地咳嗽,喉咙破风箱似的,脸色更枯白。 我动作僵住,嘴唇微颤。 这些年,我挖过很多坟,捯饬过很多死尸。 老秦头的模样和新鲜的尸体没有丝毫区别! “呵呵……不去医院了,今儿,天挺好,我还得交代你几句话。”老秦头止住了咳。 我很难受,很想哭。 “男儿流血不流泪。”老秦头语气稍重。 低头,我跪在了他面前。 老秦头的手落在我头上。 厚重的覆盖感,像当年一样。 “有些事情,我一直没说太清楚。”他低声絮语:“你被夺走命数的那一天,恰逢甲子一遇的大三破。这一天万鬼出游,地气携带了甲子瘟癀。你脏腑被刺得通透,吸足瘟癀气。我说你一副瘟神样,实际上不止如此,那天逢你生辰,你成了瘟神命!这种命数人鬼共愤,见则诛之。我用尽办法,遮蔽命数,你才能苟且偷生。” “破局之法在徐家,我死了之后,无人庇护你,你要立即离开村子,去找他们!否则会出事!” “当年你爸妈救过徐家,徐家非要结娃娃亲以示感激。你爸妈同意后,下了重聘!徐家那女孩八字不错,你和她同房后,借其元阴,能重新滋生一缕出阳神,那时你就能学算命术了,当你命数壮大后,便能抢回自己的一切!” 这信息量太大。 短暂的茫然后,我思绪波澜万千! 老秦头自嘲的说:“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叫我师父吗?” “是啊,一个算命先生,教徒弟的,是八竿子都打不着一头的九流术法,凭什么被叫师父?” “终有一日,你继承我的衣钵,就可以到我坟头祭拜,喊我一声师父了。” 我心里更难受了,正要解释不是这样。 老秦头却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凝重! “可如果,徐家悔婚了,你就再无得回命数的可能!”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你还会有性命之忧!” “我给你准备了两样手段,你打开看看。” 老秦头递给我一个包袱。 我心头一凛,将包袱打开。 里头有婚书信封,一本书,以及两个小包裹。 我再打开小包裹。 入目的是一根纤细手指,莹润如玉,指甲细长。 这手指来自于女人,必然还是很好看的女人! 另一样东西,是一双略显陈旧的绣花鞋。 “性命之忧时,咬破这根食指,或者穿上绣花鞋,你就能脱险。” “最好,在遇到危险之前,你就换个地方,隐姓埋名,活下去吧。”老秦头的语气,成了有气无力的呢喃:“你这孩子,丢了命数,丢了伴生的心眼,难分人神尸鬼。” “我死了,可我,死不瞑目啊!” 老秦头声音猛地变大! 悲愤,且充满了不甘!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簌簌声,是风吹动纸人的轻响,是院子里的落叶声。 夜空中星光弥漫,月华凄冷惨白。 老秦头双目睁得滚圆,外凸,他嘴巴微张,泛黄的牙齿曝露在唇下,肤色透着土黄。 他,早已死去了多时! 眼泪绷不住了,我哭得泣不成声! 哭声太大,还引来不少村民窥视,他们张望后,又赶紧跑了。 我哭了半夜,才把合寿木扛到前院。 给老秦头洗了个澡,换上另一套新寿衣。 老秦头是想给我减少麻烦,自己都把死人衣服穿好了。 可他终究是个算命的,不专业! 人死了,身上大穴孔窍失控,屎尿横流,除了纸尿裤,提前穿什么都白给。 我认认真真地给他剃头,赋敛。 当他入棺时,面容栩栩如生,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老头子,平时不让我用手艺,合着今儿你先享受了全套。” “不过,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要不了多久,我就来祭拜你,让你得偿所愿。” 我一边低喃,一边合上棺盖。 老秦头的脸逐渐消失在缝隙中,归于黑暗。 棺盖咣当一颤,完全闭合! 立灵堂,点香,焚纸,一应事情办完,都快中午了。 我先去村口,找到了刘寡妇。 刘寡妇四十左右,风韵犹存。 她喜欢在村中央的老榕树下唱戏曲儿,扭秧歌,比广场舞高一级。 老秦头审美颇为不俗,隔三差五的就说,刘寡妇好啊,扭得腚圆! 我给了刘寡妇五千块,让她找上九个小媳妇,晚上来给老秦头扭一段儿,送他最后一程。 本来还要去找厨子做白席,可一想,老秦头没啥亲戚,他只好色,不喜欢热闹,就算了。 往家里走,我思绪杂乱。 老秦头说了,让我立即找徐家,可我肯定得办好丧事才能出门。 此外,他还带走了一个秘密! 我爸妈金盆洗手的当晚,我妈惨遭剥皮,我爸失踪,时至今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些年,我不是没问过老秦头。 他每次都避讳陌深,让我不要提这件事。 命,我得夺回来。 可爸妈的死,我必然要弄个水落石出! 走着走着,我猛地抬起头来。 几十米外,我家门大开着。 走的时候,我明明锁了门啊! 隐隐约约,我瞧见几个人,围着老秦头的棺材晃来晃去,还品头论足的。 心头一沉,我脚步加快不少。 叫嚣的话音入了耳。 “千年王八万年龟,老不死的总算死了,老子等太久了!” “赶紧的,让你们找把斧头,忒慢!” “这什么破棺材,没上钉子,这么严实?” “赶紧把尸体砍烂了,老子还要把这娘们搞了,他妈的,敢拦老子,老子这股火憋了几年!” 我猛地迈步进了院子。 灵堂七零八落,满地的香烛纸钱。 我家几个房门都被弄开了,乱糟糟一片,还有人在里边儿翻找。 老秦头棺材前头,站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干瘦,太阳穴鼓得老高,一副凶相! 我认得这人,王斌年。 三年前,他想和刘寡妇好,天天花言巧语。 老秦头给刘寡妇断了一卦,说刘寡妇找了王斌年,肯定被骗财骗色,家底子都得被败光。 刘寡妇一打听,真发现王斌年抽喝嫖赌样样精通,直接断了他念想。 自那天起,这孙子就恨上了老秦头。 有事儿没事儿,就到我家门前晃。 可老秦头是个算命先生,他不敢真的来造次。 思绪间,我只觉得血直冲脑门儿。 尤其是棺材上的几个大脚印,让我杀人的心都有了! “哟呵,病秧子回来了?” “把你家斧头,给老子拿一把出来!”王斌年叫嚣的喊我。 之所以他觉得我是病秧子。 是多年前老秦头把我救活时,我身体太差,路都走不稳,弱不禁风。 之后常年深夜活动,我脸又很白,对于农村里来说,真像是个病秧子。 在我屋里翻找的人出来了。 棺材旁还有几人,都讥笑的看着我。 右侧地上蜷缩着个女孩儿,满是补丁的布衣上,脚印密密麻麻,灰头土脸的很狼狈。 她是我们这儿的守村人,叫做余秀。 谁家红白事,守村人到的最快,不怕脏,不怕累,能帮不少忙。 看来,王斌年砸灵堂,她拦了,才会被打。 “你聋吗?老子问你,斧头放哪儿了?” 王斌年走至我近前,手指头重重戳在我胸口,骂道:“赶紧拿出来,老子要劈了这老东西,你不机灵点儿,老子把你埋了信不信!?” 第3章 大半夜的,你去哪儿? “道歉。” 我极力克制怒火,保持冷静。 “你说啥?”王斌年睁大眼睛,侧耳对着我,小拇指还进去掏了两下。 “我说,让你道歉,再把这里全部复原,用你的脸去擦干净棺材!” “丧期不见人血!我放你一条命!” 我快忍不住了,声音格外沙哑。 “哈哈哈哈!罗显神,家里死了人,你脑袋也疯求了吧?让老子道歉?” 王斌年捧腹大笑。 其余人都讥笑连连。 我不再开口,陡然探手,去抓王斌年手腕。 王斌年一脚抬起,重重踹向我腹部! “还丧不见血,人都死求了,一堆臭毛病!”他咒骂出声。 我手瞬间回缩,抓住王斌年的腿,顺势一滑,紧掐着他膝盖骨! 猛然发力,清脆的喀嚓声入耳。 他一声刺耳的惨叫! 我再挥掌,击中王斌年右肩,他身体呼哧一转就正对着老秦头棺材。 又是一脚,我狠狠踹中他另一条腿的膝窝。 “砰!”的一声,他重重跪倒在地,继而响起的惨叫,像是杀猪一般! “你不是喜欢埋人么,再叫一声,我把你埋了。”我声音很冷,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死尸。 王斌年恐惧无比,紧闭着嘴,额头上汗珠直冒! 先前还讥笑我的人都被吓傻了,有人朝着门口溜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谁敢走,我埋他全家!” 我冷眼扫过院内。 那几人全都僵站在原地,腿若筛糠。 “过去,用你的脸,擦干净棺材。”我瞥了王斌年一眼。 王斌年赶紧拖着两条腿,爬到棺材前头,脸紧贴在棺材上,用力地擦拭着。 他站不起来的原因简单,我捏碎他一个膝盖骨,又跪碎了另一个。 丧不见血,不代表我不给老秦头泄愤! 其余人反应过来,赶紧去捡地上的东西。 十几分钟后,灵堂恢复了原样。 我让那几人把王斌年抬去后山丢了,这件事儿就算了。 王斌年低着头,极力蕴藏着眼中的恨。 那几人如获大赦,架起来王斌年,一溜烟儿就跑了。 …… 院里安静不少,只剩下我和守村人余秀了。 先前,余秀就爬了起来,默不作声地帮忙,一起归置灵堂。 此刻,她呆呆地跪在冥纸盆旁,一张一张地烧纸。 我只晓得,余秀是忽然一天出现在我们村的,然后就成了守村人。 老秦头不让我多和余秀接触,说她是寡女,邪门儿得很! 冥纸烧得很旺,明晃晃的火光,映射着余秀纤纤玉指,细长而又好看。 可她怎么就四根手指头? 我额头冒了薄汗,心里略不安。 回房间,找了一套前几年的衣服,主要是干净,小,余秀应该能穿。 再到院里,我把衣服给她,说:“你回吧,换换衣服,这没事了。” 余秀怔怔抬头。 她生得很标致,圆脸,两侧有一丝丝方,皮肤白皙,杏眸,很耐看,就是眼神很空。 傻子的眼神,应该是呆滞。 余秀的这空洞,像是瞳仁涣散的死人…… 我打了个寒噤。 老秦头说得没错,余秀是真邪门儿,对视一眼,我手脚都发冷。 “谢谢。”余秀声音也很空。 她接过衣服,往外走去。 凑近冥纸盆,火光的熏烤,让我手没那么冷了。 余光一瞥,余秀已经走出院门,我又摸摸胸口,老秦头给的东西都贴身放着。 鬼使神差地冒了一个念头。 那根手指,不会是余秀的吧? 随即,我晃晃脑袋,心想怎么可能呢? 余秀就算是邪门儿的寡女,充其量是命数邪门儿,比我的瘟神命差远了。 四指是巧合,她绝不可能是老秦头的手段! …… 烧了会儿纸,我心绪总算平复下来。 终于,天黑了。 刘寡妇带来了一群二三十岁的少妇,身段婀娜,穿得花花绿绿。 她还自带了个小音箱,放着丧曲儿。 在很多地方,送死人,闹秧歌也是一种习俗。 院子里莺莺燕燕。 院外不少村民张望着,一时间好不热闹。 一场秧歌闹完,我又给刘寡妇封了个大红包。 她喜笑颜开地带着人走了。 村民全部散完后,我把放在屋檐下的纸人,全都抬到棺材旁边儿。 纸人显得很呆板,空洞。 微风吹拂,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我咬破食指,给每一个纸人点了睛。 纸人平时是不点睛的。 点睛之后,纸人就像是没有魂魄的空尸,会被小鬼惦记! 因此,懂行的师父给送纸扎,人都会跟着一起,关键时刻才会给纸人点睛。 哗哗声消失了,八个纸人眼睛血红,透着森然寒意,像是八个挺立的死尸! “孝子有礼,八仙请起!” 我嗓音都尖锐不少! 八个纸人瞬间紧贴着棺材。 一声闷响,沉重的棺材被夹着抬起。 纸人上下起伏,幽幽地飘出院子。 我跟到门前,手本能地抓紧了门框。 早几年我做合寿木,扎纸人时,老秦头就说了,他死了,埋哪儿,他心里有数。 纸人点睛,他会回魂。 至于以后,我怎么找他的坟,我自然心里清楚。 现在我真清楚了。 出阳神,真的继承他衣钵,能算命了,才能找到他的坟。 不然的话,我们的缘分,就算是到头了。 随着纸人和棺材远去,我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 再等我起身,村路空空荡荡,纸人和棺材早已消失不见。 夜路上白雾萦绕浓郁,阴气漫天。 关上院门,我回屋收拾,将自己的家伙事儿全装进了一个行李箱里头,最后弄不下,还多加了一个背包。 去检查了一遍老秦头的房间,有关于算命的东西,我也全部收纳走了。 最后,我强忍着心头的酸意,锁好院门,往村口走。 这些年,老秦头对我的教导很严苛。 第一条,就是听话! 前夜他刚死,我太难受,哭了一晚,拖到今天才办丧事。 今夜我不能再待在村里了。 否则,他的尸体不在院子里,我肯定会出事儿! 村路的雾气比刚才更浓。 温度低,湿度高,没走几步,睫毛都湿了。 隐隐约约,好像听见有人喊我似的。 认真听辨,像是老秦头。 我后脑勺登时一凉。 八鬼抬棺,把老秦头都抬走了,怎么可能是他? 驱散杂念,我闷头往前走! “吧嗒、吧嗒……”,身后居然跟着细碎的脚步声…… 声音太近,近乎贴着我的背。 我脚步更快! 老秦头才出门,这“事”儿就来了,来得好快! 十几分钟后,我疾走到了村口,一脚迈出村头的石碑! 天空中圆月高悬,将乡村公路照得泛白。 雾气,居然一瞬间没了……好像只是村子里有雾! 身后变得极度安静,紧随我一路的脚步声同样消失不见。 那东西没跟出来? 我屏息,骤然转身。 村口石碑后,一个赤足的女人站在雾气中。 她的脚非常小,让人忍不住去注视! 玉足精巧,长腿吸睛。 她穿得太清凉了,鲜红的肚兜儿刚好遮住关键点,白嫩的藕臂交错在胸前。 这身材,能让任何男人血脉喷张,女人自惭形秽。 可再往上看,我衣服都湿了…… 是冷汗给浸湿的! 因为,她没有头! 雾气飞速将她笼罩,比先前更浓郁,只能瞧见一个模糊人影子。 老秦头声音随之传出。 “显神,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儿?” 第4章 好生凉薄 我一个冷颤,鸡皮疙瘩爬了一身。 要不是先前那一瞬看到了她,我绝对会认为,老秦头送丧出问题了。 一旦走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显神,夜深了,该回家了。” 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慢慢变淡。 许是她发现骗不了我了,鬼影子也逐渐消失。 我缓步后退,退了差不多几十米,确定她没跟出来,才转身继续往外走去。 静谧的夜空中,虫鸣声萦绕不断。 我走了个把小时,才走出乡村公路,到了国道上。 夜太深,车辆太稀疏。 我运气好,拦下一辆返程的出租。 司机和我闲扯聊天,问我咋大半夜拖着行李在路上。 我没吱声,一直看着窗外,看着村子的方向…… 一直到翻过山垭口,重重村影终于完全消失。 约莫一小时后,抵达了目的地。 一扇斑驳旧痕的木质牌楼后,是一条古街改造的商业街。 据说,古街的宅子至少都有两三百年历史,街心还有个老县衙,被打造成了景区。 零零散散一些铺子牌匾亮着灯,隔一段就能瞧见一套宅院,挂着私宅莫入的木牌。 徐家就在这条街上。 以前爸妈太忙了,经常把我送到徐家过寒暑假。 徐家两口子人特别和善亲近。 他们女儿徐暖比我大三岁,天天带着我玩儿。 其实,当年是徐家最先来领养我,因为不符合亲属的要求,被警方否了。 不多时,我停在了一幢老宅外。 门口立着两尊石狮,青石台阶,大门呈暗褐色,牌匾龙飞凤舞地写着“徐宅”两字。 我上前扣门环,笃笃声在街中回荡。 门打开一条缝子,保安探出头,警惕地问我是谁? 我和善地说自己叫罗显神,想问问徐叔叔在家么? 保安一脸狐疑,让我等着,门又被闭合。 大约过了两分钟,宅门被全推开了! 保安恭敬小心的看着我。 “显神!”激动的声音先传出,随后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迈着大步从宅内走向我! …… 徐家客厅。 徐方年坐在我身旁,紧握着我的手,脸上喜悦浓郁。 十年来,他除了鬓角多了点儿白发,其余几乎没变化。 “显神啊,徐叔叔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 “当年怎么好端端的,就离家出走了?”喜悦之余,徐方年疑惑问我。 我顿时明白过来,这是舅舅对外的说辞! 徐家是要领养我的,肯定会关注我。 舅舅要是给不出合理的解释,恐怕没那么容易侵占我爸妈的遗产! 只是舅舅一家不简单,我不能把徐家卷进去! 因此,我没回答徐方年的问题,而是说:“我这些年跟着老秦头,他收我为徒了。” “秦崴子!” 徐方年眼前一亮,重重说了个好字! 他又一脸期待地道:“那你现在,学会他的算命术了!?” 我苦笑,摇摇头。 “呃……”徐方年眼中有明显的失望,他又追问:“那这些年,秦崴子都教你什么了?!” 老秦头在靳阳市,名头很大! 当年,只有我爸妈能请动他。 其余有钱的家族,拿着真金白银,老秦头都未必登门。 我沉默片刻,回答:“剃头,打棺材,做纸人,入敛妆,还有魁星点斗,赶尸……嗯,差不离九流行当都会一些。” “胡闹!”徐方年脸涨得通红。 紧接着,他似是反应过来失态,语气收敛不少,问:“秦崴子人呢?” “走了。” “走了?走去哪儿了!这事儿他必须给我个交……”徐方年又愤慨起来! “死了。”我情绪一阵低落,眼眶泛红。 徐方年一愣。 一时间,客厅里落针可闻。 我深吸了一口气,岔开话题,取出婚约递给徐方年。 “徐叔叔,是老头子让我来找你的。” 接过婚约时,徐方年错愕了一瞬,眉头旋即紧锁! “老秦头,真没教你算命?除了这婚约,他还有没有交给你点儿别的东西?譬如,你爸妈还留下来了什么遗物?” 重要的话,徐方年问了三句。 我摇摇头,如实回答,没有什么遗物。 徐方年双手背负过去,将婚约收在背后。 “显神啊,当年我和你阿姨,一时冲动写了这婚约,今时不同往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过时了,你打小就是个聪明人,理解叔叔不?” “这样吧,你先在这里等等?等天亮,暖暖醒了,我问问她的意见?或者,让她和你聊聊?”徐方年又道。 我愣住了。 没等我回答,他打了个哈欠,困倦地说:“呵呵,上了年纪,比不得年轻人了,叔叔先回去睡一会儿。” 徐方年走了。 客厅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刚热起来的心,却凉了许多。 徐方年见我时,情绪那么激动! 虽然老头子走了,但世上,还是有对我好的人。 可没想到,徐方年知道我没学算命术,老秦头身亡后,态度会有那么大的变化! 其实,我现在就应该走了。 可老秦头说得很清楚,徐家悔婚的话,我就没有得回命数的可能!还要出危及性命的祸事! 我怀揣着一丝侥幸。 徐方年大抵是觉得罗家落魄了,我也不会算命,没有了潜力。 可如果我告诉他们,结婚后,我就能算命呢? 就这样,我等了一夜。 天亮后,客厅无人来,我又等到傍晚,等了足足一天! 终于,一个女孩儿走进客厅。 精致的鹅蛋脸,鼻梁挺翘,皮肤莹润白皙,一双桃花眼水润含情,媚态内敛。 她穿着一身长裙,纤腰竖着缎带,盈盈一握,白腻的小腿若隐若现。 女大十八变,徐暖真出落得亭亭玉立! “嗯?一天了,你还没走?”徐暖略显诧异。 “暖暖姐,我……”我起身,正开口。 怎么说,怎么谈,我都捋好思绪了。 “谁是你暖暖姐了?别乱攀亲戚。”徐暖态度很陌生。 “哦,你想说婚约是吧?” 她笑得如同春风拂面。 我正要点头。 她却弯腰,端起我那杯凉了的姜茶。 哗,茶水朝着我一泼! 冰凉的茶汤,瞬间从脸上蔓延,浸入了领口,半个身体都湿了。 “罗家,早就没了。” “你罗显神好大的能耐,好大的胆量,就凭你?婚约?” “你都不是癞蛤蟆,你凭什么?!” “我爸还说你是聪明人呢,呵呵。” 我身体微颤,闭上了眼。 先前那一下,我不是躲不过去。 我是没想到,徐暖真泼我。 早些年,她对我是真的好啊,还嘴对嘴给我喂吃的,让我睡在她的房间里。 她是最不该和我直接翻脸的人。 此刻,却完全的翻脸不认人! 婚约,完了。 低头,睁眼,我拉着行李箱往外走去。 徐暖的冷笑声自后方传来。 “当年你们罗家如日中天,自然所有人都围着你们转,今天你罗显神就是丧家之犬,收起你的侥幸心吧,我告诉你,徐家看不起你,其余以前认识你们的人,都没有一个看得起你们!” “你找谁,都没用!” “就凭你爸妈做的那点儿缺德事儿,你能活到今天,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猛地驻足,回头,怒视着徐暖。 罗家落魄了,我认! 徐家趋炎附势,翻脸不认人,我也认! 徐暖的话这番话,却不止是扎我心,还侮辱我爸妈的在天之灵! 九流这一行说死者为大,她简直是没有教养! “你看什么?赶紧走啊!”徐暖满眼倨傲,居高临下。 第5章 真的是你! 转过身,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徐暖面前。 徐暖眼中嫌恶:“你想干什么?这里是徐家,收起你的龌……” 我扬起手,一巴掌抽了下去。 清脆的啪声在屋内回荡! 徐暖直接扑倒在沙发上,白皙的脸颊上肿起五根鲜红指印! 她呆呆看着我,像是没反应过来,紧接着眼泪唰的一下掉了出来。 “你打我?” 她眼眶通红,声音更尖锐:“你居然敢打我!” 我再扬起手,她被吓得一颤,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动都不敢动。 “罗显神,你放肆!” 随之一个人影大步跨入门内。 三步做两步,徐方年挡在沙发前头,怒目呵斥:“打你小的时候,我徐方年就自诩待你不薄。” “当年你家道中落,我还想着去领养你,此后多年都没放弃打探你的消息。” “只是和你说了,婚姻大事不比以往,让暖暖和你聊,你居然就下手打人!” “你这些年,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像是你这种人,我怎么敢将暖暖交给你!” 徐方年唾沫飞溅,声色俱厉。 徐暖哭得梨花带雨,真像是被我欺负了一样。 我手垂了下来,心绪忽的平静很多,问:“先前,你在门外看吧?” 徐方年眼皮跳了一下。 “我一直没走,你想看她怎么把我逼走的,是我异想天开了,以为徐家很好。” 徐方年没吭声,只是眼神有些飘移。 摇了摇头,我又道:“我干涉不了你们的想法和决定,可死者为大,她辱我爸妈在天之灵是其一。” “其二,是你们曾受我爸妈恩惠,也是你们要求立下婚约,此后,我爸妈给了徐家重聘。” “刚才那一巴掌,是给她一个教训,若是再犯,定不轻饶。” “三天内,将当年的聘礼送回我家,婚约作废,否则后果自负。” 徐方年眼神不再飘移,神色阴晴不定。 “罗显神,小小年纪,事情做这么绝,就不怕我徐家……” “你试试。” 我打断他的话,转身,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去。 徐方年并没有追过来。 我刚走出大门,门砰地一下关闭! 商业街人流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路人时不时瞟向我,交头接耳,说住在这种宅子里的人,好像和大家没什么两样嘛? 我微眯着眼,夕阳光太刺目,映得衣服都泛红。 胸口还是湿的,茶水的冰凉却抵不上心头升起的凉薄。 一时间,我竟有种举目无亲的感觉。 徐家悔婚了。 难道,我就无法出阳神,只能隐姓埋名,苟且过这一生了吗? 抢不回自己的东西,没办法再去祭拜老头子。 甚至……我也没有资格和本事,去打探我爸妈当年之事? 十年来,我时常梦到当年,舅舅用十二根钢针,夺走我的一切。 那晚,他把我丢在雪地里的一幕,还历历在目! 眼眶微红,我拖着行李箱往街道外走去。 用老秦头的办法恢复出阳神是不可能了。 可并非真的完全没办法! 有仇不报非君子,整整十年了! 若是我当个懦夫放弃,还不如一头撞死在棺材上。 走出商业街,打了一辆出租车。 窗外车水马龙,景色飞逝,一切几乎都是陌生的。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条种满银杏树的静谧旧街,这里叫平安里。 路面铺满了深黄的落叶,最后一缕夕阳余光挣扎着映射在叶片上,反射着金芒。 两侧都是洋房别墅,十年时间并没有让它们陈旧,反倒是沉淀出更深厚的底蕴,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我下车后,往前走了几十米。 一栋陈旧的别墅,和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叶片暗绿发黑的爬山虎,像是扭曲爬行的蛇,紧紧附着老墙,三尺高的杂草,尽显荒凉。 铁门开着一条缝,门头的锁早就不见了。 伸手推门,合页就像是坟地里的蛤蟆,发出难听的咯咯声。 掠过杂草,叶片割着脚踝,防盗门也虚掩着。 我推门而入,干干净净的客厅赫然进入眼帘,外头那么脏乱,别墅内却干净的一尘不染,大部分家具还是保持当年的模样! 一道灵堂正对着大门。 暗蓝色的桌布四面垂下,完全遮住桌角,两个灵位前摆着贡果香炉。 香灰堆得快冒尖儿,燃香只剩下发黑的杆儿。 香炉前头,还摆着一个相框。 相片略褪色,左边站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意气风发,俊朗帅气。 右边是小家碧玉的女人,透着一股温婉气质,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处于两人之间。 一家三口幸福无比,其乐融融。 我心,颤了。 脚步略蹒跚的走到灵堂前,“砰”的一声,我重重跪地! 眼泪无声的从眼角溢出,淌下。 “爸……妈……” “显神,回家了……” 老秦头那里不算家。 他是我师父,那是师门。 这栋别墅,才是我生,我长的地方! 只是,如今只剩下我一人了…… 老秦头总教我,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那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我哭了很久,心中愈发悲哀。 忽然间,一阵冷风从后边儿刮来,我瞬间就觉得芒刺在背! “谁!”我猛地起身,陡然回头。 别墅防盗门开了一半,外边儿天已经黑了。 门口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呆呆的看着我。 长发梳成马尾搭在肩头,不施粉黛,素面朝天,未全然脱却的稚气,形成了一种难言的清纯感。 眉眼之间,依稀还让我熟悉。 “显神哥哥?”少女怯生生的话音,略显得空灵。 “你……芊芊?”我眼中错愕。 “真的是你!”少女脸上迸发出喜悦,匆匆跑向我。 停在我面前,她激动得睫毛微颤,脸颊微红。 记忆涌了上来。 我爸有个管家,叫做唐全,平时兼任开车,他老婆在我家当保姆。 他们的女儿唐芊芊,就是我眼前的青稚少女。 她比我小两岁,那时黑黑瘦瘦的,天天跟在我后边儿转悠,喊我显神哥哥。 我当年多少有点儿少爷脾气,并不想跟她玩儿。 她特别坚持,非要跟着我! 惹恼了她爸,有时候一巴掌下去,她会哭很久。 我明白过来,为什么我家会有灵位了。 舅舅压根就没有心,是唐家念及仆从之情,给我爸妈操办的后事。 “显神哥哥,你哭了很久了,事情也过去很久了,要节哀顺变。” 唐芊芊踮起脚尖,轻轻擦拭我眼角。 有一股淡淡的黄桷兰香味钻进我鼻翼里,很好闻,让人心情都愉悦放松不少。 随后,唐芊芊快速缩手,笑靥如花的看着我。 “谢谢。”我由衷的感谢,内心通泰许多。 并非不是所有人都背离了罗家。 徐暖那番话明显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唐叔叔和胡姨还好吧?”我又问。 唐芊芊神情稍黯淡,回答:“不是太好,可还好,爸说日子慢慢过,一切都得往前看。” 她年纪不大,倒是很懂事。 “过两天,我去看他们,你们住在哪儿?”我转过身,灵案上还有一卷香,抽出来几根点燃。 唐芊芊却答非所问。 “显神哥哥,你要住在这里吗?” “嗯,这里是我家。”我回答。 “你不能住在这儿的……这里会闹鬼,而且……” 我刚将燃香插进了香炉,闻言,心头涌起一股难掩的哀伤。 “闹鬼,闹什么鬼?” 第6章 她会很高兴的 第22章大恩不言谢 “姓林的你什么意思?” “把吃进去的给我吐出来,我艹你妈的。” 孙主任过来直接拽住林峰的衣领恶狠狠的质问道。 看着他那快杀人的眼神,暴躁的情绪,所有人愣了下,接着坐下来准备看好戏了。 在官场除了杀父夺妻之恨外,很少能看到有人直接翻脸。 有一部分人还打算上前恭喜林峰,攀攀交情时,被孙主任忽然的暴躁给拦住了。 都在猜测林峰到底干了什么,能让在官场混迹十几年的老孙发这么大火。 “孙主任,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还有,你确定要在会议室跟我动手?” 林峰两手一摊,很无所谓的出声着。 孙主任看了看四周看热闹的人,稍微冷静了那么点。 “你个小东西给我等着,咱两的仇解不了。” 孙主任怕当众说出自己行贿的事,放下一句狠话后愤怒的走了。 这场罕见的闹剧成了政府大院的笑话,不少吃瓜群众议论纷纷。 “恭喜啊,林组长,接下来的工作可少不了打扰你。” 孙主任离开后,郭峰皮笑肉不笑的对林峰说道。 “林组长,从你身上让我深刻的认识到,饭还是软的香,哈哈!” 周阳可没郭峰的城府,直接出言暗讽了。 引得不少人笑了起来,将林峰贴上了一个吃软饭的标签。 “周局长说的是,软饭硬饭不重要,就怕有的人三天后连吃饭的碗都没了。” 林峰也回应了一句,暗示刚才宁欣让他三天后辞职的意思。 “哼,年轻人,我劝你好自为之。” 周阳听懂了,气的冷哼一声,扭头跟郭峰离开了。 公安局长刘继组跟税务局长赵峰看完热闹后。 简单的与林峰打了声招呼就要离开。 “刘局,赵局,中午我做东,一起吃个饭?” 林峰笑着主动邀请两人,以前虽然打过照面,但没有太深的交情。 而且之前的友谊也是看在王县长的面子上有着联系罢了。 “林组长,我们两个单位好像跟你接下来的工作没有配合吧。” 税务局赵峰笑着主动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配合吗估计没有,但工作小组还有八个办事员名额,这个应该有吧。” 林峰释放出善意,想要替宁欣拉拢这两个单位。 两人虽然不是县委那边的阵营,但他们上头的分管县长却是县委那边的。 并且两位局长都是本地人,有着自己的小圈子。 “哈哈,那就让我跟赵局中午再见识下酒场不倒翁的厉害。” 公安局长刘继组大笑一声,算是答应了下来。 这白给的人员名额,两人没有拒绝的道理。 两人在之前宁欣劣势的时候,并没有对新来的县长提供过帮助。 现在铁桶一般的平阳县,被宁欣撕开一个口子,并且很有机会利用这个工作小组站稳脚跟。 在新趋势下,两人也该往新县长这边稍微靠一下了。 毕竟他们的分管单位是还是在县政府,要是跟财政局与交通局那样头铁对着干。 等宁欣彻底站稳脚跟,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他们。 在宁欣的指示下,县政府二楼给工作小组腾出一间办公室。 未来的三个月到半年左右,林峰将会以工作小组副组长身份继续在政府大楼办公。 等安排好办公室后,宁欣把林峰有叫去了办公室。 “县长,办公室弄好了,在手续下来之前,我把小组办事人员招够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林峰进来后,眼神下意识撇了眼宁欣露在外面的小腿,然后走过来装没事人一样说道。 “嗯,工作小组交给你,就由你负责了,我只要结果。” “现在说另一个事,有没有合适的人给我当秘书。” “我现在看外面那个老狗越看越不舒服,刚才又让我听到他偷着在给县委那边打电话。” 跟林峰交流,宁欣显得有些随意。 “好,如果县长信的过我,明天我让人来报道。” 林峰按耐住心中的喜悦,声音平静的说道。 按理说县长秘书都是由政府办公室推荐,也就是孙老狗,不是,孙主任推荐。 并且推荐人也可以收货一份天大的官场人情。 “不信任你的话,现在的你有资格在我跟前坐着吗?” “我刚到平阳县最难的时候,是你帮我打开局面,如果我倒了,最多换个地方任职,而你丢的是命。” 宁欣的话虽然不中听,但说的却在理,现如今的林峰只有宁欣这一根救命稻草可抓了。 “明白,县长放心,交给我的工作一定会做好。” 林峰站起来严肃的保证着。 “是吗?那让你林大组长查个车,都一天了,还没查出来吗?” 给完果子,宁欣开始给棍子了,听语气带着丝丝怒意。 “啊,这个,交通局周阳是县委那边人,我要是强行查肯定能查出来。” “但县委那边肯定也能收到消息,县长您说的让我保密,所以我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林峰紧急胡扯了个借口敷衍着,实则他查都没查,再说也不用查,凶手就是鄙人。 “也对,你现在风头正盛,一举一动肯定被放大,那就先缓缓,出去吧。” 宁欣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借口,挥手示意林峰离开。 出门后,并没有看到孙主任,林峰直接订了个酒店包厢。 没一会,二建副总郑辉,何军大儿子何鹏,税务局长赵峰,公安局长刘继组相继来到包厢。 “林秘书,哦不,现在是林组长了,大恩都记在心里,没想到你小子还真翻身了。” “怪不得之前让你来我公司上班,你还死活不来,原来早料到这一天了。” 二建郑辉在林峰胸口锤了一拳,笑着打趣道。 这也是之前林峰失势时,为数不多愿意帮助林峰的。 “哈哈,不去你公司是我想抱着铁饭碗混吃等死,可真没想过有今天。” 林峰大笑一声,让他坐下。 “林组长,以后可要在你手下讨饭吃了,他们二建吃肉,给我留点汤喝就行。” 何军的儿子何鹏也熟悉官场那一套,很自来熟的跟众人开起了玩笑。 “何总说笑了,都是兄弟,有肉一块吃。” 二建郑辉豪爽的笑了一声,热情的就要给何鹏倒酒。 就在林峰准备介绍公安局税务局两大局长时,包厢门被人打开。 三个穿着制服的人,冷着脸走了进来。 “林峰同志,我们是县纪委的,请跟我走一趟。” 冰冷的话语加上自爆身份,让整个包厢的人愣在原地。 所有人内心咯噔一下,目光看向林峰。 第7章 少爷,是芊芊啊! “唐叔,你这是什么意思?先……” 我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唐全神情格外痛苦,煎熬。 有时候,老秦头会让我挖特定的鲜尸。 人下葬时,我就会躲在隐蔽处等待,除了喜丧,死者的家人大都和唐全现在一样痛苦。 “少爷,您跟我来。”唐全又颤巍巍起身,垂头耷脑的走向左侧房门。 我跟了进去。 房间约莫七八平米。 整体布置都是少女喜爱的粉白色,和客厅的邋遢脏乱相比,这里分外整洁,一尘不染。 淡淡的黄桷兰花香弥漫在屋内。 少女卧室本该温馨,此时却只有阴森。 北墙的书桌摆着灵位,香炉。 遗照中,少女扎着马尾辫,长发搭在肩头,未脱稚气的清纯面颊,眼眸笑得似是弯月般眯起。 那张素面朝天的脸,逐渐在我眼中放大! 一阵阵清脆的话音,在我耳边回荡! “显神哥哥,你哭了很久了,不要难过了。” …… “爸爸说,日子慢慢过,一切都得往前看。” …… “我已经在做暑工赚钱了,能补贴家用。” …… “你这孩子,丢了命数,丢了伴生的心眼,难分人神尸鬼。” “我死了,可我死不瞑目啊!” 最后,萦绕的话音成了老秦头临死前不甘的吼声! 我怔怔的看着遗照。 心口像是压上了巨石般窒息。 是啊,这深秋的天,街面都铺满了银杏落叶,哪还有什么暑工? 唐芊芊又怎么可能瞒过我的视听,悄无声息出现在我身后? 她牵住我后,我手脚发冷,犯困! 真的是我没休息好吗? 司机重复问我地址,是因为根本就看不见她! 唐芊芊早就“说”,她死了…… 我没有看出来。 更没有听出来! 还揭开了唐全的伤疤! 一时间,我心又阵阵刺痛。 从徐家出来的举目无亲,直至见到了唐芊芊,她的言行举止,给了我一丝丝的温暖。 可这温暖,竟是指间细沙,转瞬消逝…… 往前两步,抬手,食指触碰到遗照上少女的脸颊。 冰凉感,就和握住她手时一样! “为什么?”我话音极为沙哑:“她这么小,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唐全怔怔看着遗照,神色更痛苦,懊恼,他红着眼眶,声音变得嘶哑:“全都怪我……” “我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左手握得梆硬,去砸歪扭的右腿。 一声闷哼,唐全额头上都冒出了豆大汗珠,粗重地喘息起来。 我脸色冷得像是冰,并没有去拦他。 又喘了半晌,唐全才艰难地道出始末。 九年前,他被我舅舅打断了一条腿,老婆也忽然一场重病。 他变卖家业给老婆治病,最后还是人财两空,只剩下他们父女相依为命。 家里没有经济来源,日子越来越拮据。 唐芊芊读高中时,就勤工俭学补贴家用。 开始还好,之后居然夜不归宿,周末都瞧不见人影。 她拿回来的钱倒是变多了,这就让唐全心里头更惴惴不安。 临暑假前,他偷偷跟踪唐芊芊,才发现她每天放学后,都和几个女同学一起,进了家KTV。 他觉得晴天霹雳。 那天晚上唐芊芊回家后,他打得很凶! 终于得知缘由,是某个主任儿子介绍的工作,很多女同学都一起上班。 次日,唐全就报了案,唐芊芊指认了主任和他儿子。 两人当天就被抓! 涉事KTV停业整顿,校长也换了人。 当时,唐全如释重负,更觉得万幸。 女儿十六七岁,能懂什么呢? 幸好,没发生更无法挽回的事情,算是给他敲响了警钟。 可没过多久,唐芊芊就失踪了。 他天天去学校闹,去涉事后又开业的KTV找,还是无疾而终。 直到接到警方的电话通知,他才见到芊芊。 那时的她,刚从水底打捞起来,面目全非…… 唐全怀疑是报复杀人,可主任和其儿子已经被关押。 他要学校给个交代,学校拒不理会,说是暑假期间,唐芊芊本身就是问题少女,他们管得了一次,怎么管得了第二次? 再找到KTV,对方直接报警,说唐全无中生有,蓄意滋事。 话音至此,唐全面如死灰,颤巍巍的说:“我后悔啊,不该去报警的。” “那些都是我得罪不起的人……制止芊芊再去不就好了吗?” “芊芊死了,我的天,早就塌了。如果不是要报仇,我早就随芊芊去了!” “每晚,我都磨刀!” “可,我不知道仇人是谁!” 唐全话音带着哭腔,咬牙切齿,身体摇摇欲坠。 我眼睛发烫,满是血丝。 侧低头,看着遗照中唐芊芊的青稚面容。 脑海中,萦绕着她给我擦拭眼泪后的笑靥如花。 血,涌上了头顶! 再伸手触碰相片中少女青雉的脸颊,又一股凉意袭来,让我稍稍保持了冷静。 视线四扫整个屋内,“唐芊芊”不在这里。 她将我引回来之后,就离开了。 转身走出房间,唐全立即杵着拐跟上我,神情格外慌张:“少爷,你去哪儿?” 走过脏乱邋遢的客厅,我打开正门,寂寥安静的老路上,风吹得梧桐叶簌簌作响,张牙舞爪的影子不停扭动,像是快扑出来的恶鬼! “少爷……你……要走吗?”唐全更焦急。 “我不走。”我摇摇头。 唐全总算松了口气。 停在正门处,我放下背包,取出来两样东西。 一面巴掌大小的黄铜锣,一根裹着黄布的铜梆子,顶端釉色发亮。 “这……是?”唐全眼中茫然。 我左手提着铜锣上方的细绳,右手握紧梆子,骤然敲下! 沉闷的话音,伴随着尖锐刺耳的锣声,穿透了夜空! “戌时黄昏刻,人精衰竭时,一更已至,鸡犬归家!” 再一梆子敲下! “亥时夜已深,阳间夜游神,二更已至,活人入寐!” 第三声,锣面嗡动,似形成了重叠的影子。 “子时百鬼散,夜半三更,家魂归位!” “唐芊芊,回家!” 锣声,话音夹杂在一起,形成了回音,在街面荡漾不止。 唐全看明白了一切。 颤声附和:“芊芊,回家吧!爸和少爷都在等你!” 风尖锐的呜咽,就像是鬼哭狼嚎! 雾气忽地厚重起来,一时间,视线竟有些模糊不清了。 轻微的哒哒声,似是有人赤足走在雾气中,在朝着我们靠近。 “芊芊回来了?”唐全激动起来。 我瞳仁微缩,盯着浓郁的雾气。 那里的确有一道影子。 可影子高挑,修长,虽说看不清晰,但一点都不像唐芊芊! 我一把将唐全推进了门内,一手夹着梆子提着包,退回屋中。 “砰!”,我关上了门。 “少爷……这……是芊芊啊!”唐全满脸的茫然。 笃笃,敲门声响起。 清脆的话音传来:“爸……少爷,开开门,我回家啦。” “真的是芊芊!” 唐全老泪纵横,伸手就要拽门! 我一手按住他肩头,眼神警惕地摇头。 “不是芊芊!” 唐芊芊,怎么会叫我少爷? 从小时候,一直到先前,她一直喊我显神哥哥! “显神哥哥,好冷啊……能开开门吗?” 蓦然间,喊声变得极为柔弱,似是少女在瑟瑟发抖。 第8章 无头女 敲门声弱了许多。 “风……好大,显神哥哥,真的好冷……” “你不是让我回家吗?” 哀求的话音触及在我心头。 我眼中茫然一瞬,手上的劲头都松懈了一丝。 “少爷,就是芊芊啊!” 唐全一声嘶吼,猛地挣脱我的手,一把拽开门! 门外的浓雾,伸手不见五指! 尖锐的风猛地灌进来,雾气随之灌入屋内。 视野清晰起来,我汗毛根根倒立! 一个赤足女人,静静站在门前。 她的脚非常小巧,似是三寸金莲,长腿匀称白皙。 清凉的红肚兜,刚好遮住三点关键,白嫩的藕臂交错在胸前。 脖颈上却空空如也! 这哪儿是什么唐芊芊! 是我离村时,装作老秦头骗我的那个无头女鬼! 闷响的声响从她腹腔中传出,似是在笑。 唐全直挺挺朝着后方倒下,分明是被吓晕了。 无头女鬼忽而伸出纤细的双臂,似要来捧我的头。 霎那间,毛骨悚然的感觉分外强烈! 我骤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出。 铜梆子重重敲在锣面上,刺耳尖锐的啰音炸响! “四更已至,荒鸡牛食!” 我厉喝出声的同时,静谧街道两侧的居民屋中,都传出刺耳的鸡鸣声。 舌尖血散开的血雾,噼噼啪啪的落在她身上。 她双手陡然垂在身体两侧。 风忽地变大,白雾更加浓郁,将她吞没其中。 下一秒,风尽雾散,一切都归于宁静。 无头女鬼不见了。 屋外街面依旧晦暗安静,似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吗? 口腔中的血很腥,冷汗浸润着衣服,黏腻的难受。 这鬼东西,应该不是老秦头所说,徐家毁约后我会有的性命之忧。 因为鬼缠身,并不是人隐姓埋名就能躲掉的危险。 她早就缠上我了。 老秦头活着时,她不敢现身,在等时机而已。 就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招惹上她的? 半晌,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更锣。 厚实的铜制锣面有了一丝绿色铜锈。 我瞳仁紧缩。 铜生锈,就是被怨气腐蚀了…… 打更人专门招鬼控魂,我敲了四更锣,居然还被反噬! 这无头女鬼,好大凶性! 深呼吸数次,我才稍稍镇定,将更锣梆子装回包里,又将昏迷的唐全扶上椅子。 掐住他人中,大拇指发力。 唐全一颤,猛地惊醒,他大吼一声“鬼啊!”双臂猛地乱打。 我快速将他手腕压在腿上,低喝:“没事了唐叔,她走了!” 唐全这才停止挣扎,呆呆的看着我。 “芊……芊芊呢?” “芊芊没回来。”我松开了手,心绪略复杂,说:“看来,是她现在不想见我们,那个鬼东西才会有机可乘来找我。” 更锣招魂,很难出错,除非是没招到事主,才会诱来其余鬼。 唐全一怔,面容更苦涩,说: “芊芊性格很倔强,认定的事情,很难更改。” “当年我本要给少爷你立下灵位,芊芊却制止了我,小小年纪,居然就说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话,没见到你死了,她就不相信你死了。” “她把你接回来,可能就已经完成了执念。或许能瞑目了。” 语罢,唐全露出勉强的笑容。 “她不会瞑目的,凶手没有伏诛,怎么可能瞑目?”我幽幽说。 唐全一颤,说:“少爷……你先前是想……” “可芊芊她……咱们还能再叫她一次吗?” 唐全虽然看似邋遢,但罗家的管家,怎么会是笨人? 只不过被悲惨压抑的生活挫平了棱角,看似愚钝了而已。 “叫不回来的,看来,她只想我离开危险,并不想我掺入她这件事儿。”我摇摇头,又低声喃喃:“这丫头,太傻了。” 这时,阵阵晕厥感再一次袭来,我是真的觉得浑身发冷了。 舌尖血并非寻常血,而是至阳煞血。 只有出阳神,或者过阴命的人才有至阳煞血,因为阳极至阳,阴极也会至阳。 普通人的舌尖血,只能给厉鬼补充阳气。 无论是出阳神还是过阴命,消耗了舌尖血,都得好好休息。 “唐叔,你去休息吧,明天带我去那家KTV看看。今晚我住芊芊房间。” 又说了一句话,我拖着行李箱,提着包,走进左侧屋子。 “少爷,我不睡,您有什么吩咐就叫我。”唐全语气微颤,透着一丝丝激动。 我并没有劝他。 有人夜夜笙歌,纵情享乐,有人每晚磨刀,度日如年。 对唐全来说,睡觉的事情,可以迟一天。 …… 我没有睡床,从行李箱拿了几件厚衣服铺在地上,和衣躺下。 次日醒来时,阳光满屋。 睁眼,就刚好看到了遗照,少女的笑容永远清纯无暇,屋内淡雅的黄桷兰让我心神更冷静。 起身后,我将遗照贴身装好,才走出卧室。 邋遢脏乱的客厅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唐全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刮了胡子,看起来比昨晚年轻多了,只是眼窝太深陷,眼圈太黑。 “少爷,您先吃点儿东西。” 唐全撑着拐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桌上的食物,让我一阵失神。 一碟烙的金黄微带焦糊的薄饼,清炒土豆丝,肉沫豆角,以及满满一大碗南瓜粥。 这是以前,唐全老婆,胡姨每天必做的早饭。 简单质朴的家常菜,暖胃更暖心。 “少爷您尝尝,还是不是家的味道。”唐全恭敬道。 “唐叔,罗家已经没了,就叫我显神吧。”我轻吸一口气,说:“你一起吃。” “少爷,我吃过了。罗家一直都在,您必然能重振门楣!” 唐全言之凿凿,显得神采奕奕。 我不多言了,坐下来,大口吃粥,大筷夹菜。 其实,我有很多东西想问。 譬如,我爸妈当年到底做的什么营生。 他们的死,失踪,究竟是什么缘由? 唐全肯定知道很多。 可有的问题,得在一些问题解决之后,才能提及。 桌上的食物,被我风卷残云一般的吃完。 然后我问了唐全一些信息。 譬如,那家KTV老板和高管的名字,结果唐全一问三不知。 他只能肯定,芊芊一定是被报复了。 我不再多问,让唐全等我几分钟,便回了房间。 从背包里拿出来几张黄纸,手指灵活飞速的折叠,三个巴掌大小的纸人跃然而现在我手中。 捏破食指伤口,我给纸人点了睛。 瞬时,纸人显得惟妙惟肖,只是其腹部干瘪,就像是人饿了肚子一样。 九流术中,纸扎术有五花八门的扎法。 纸扎越大,能更大程度容纳上身鬼。 譬如给老秦头八仙抬棺的那八个纸人,能让厉鬼借身还魂! 当然其材质也有讲究,用了部分人皮。 此时我做的黄纸人,用了特殊扎法,天黑就能招来饿魂。 收起纸人,我再走出卧室。 唐全眼眶满是血丝,面容苦涩。 显然,他是在难受,自己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提供不了。 “唐叔,我已经有办法了,走吧。”我脸上露出了微笑。 第9章 人命关天的事情,我们不敢 一小时后,我和唐全站在葥江畔的江边长廊处。 老式的石质“栏杆”几米便有一个石兽伫立,岁月雕琢使得它们残破不堪。 江廊和马路间有五六米的斜坡,厚叶沿阶草浓密葱郁,苍劲的柳树耸立其中,树皮斑驳,柳条厚荫。 江面倒映着枝条,有弯曲叶片落下,在水面随风旋转飘离。 街道边有一栋四层楼,外墙通体洁白,有烫金的几个大字,丰瀚轩。 我们来的太早,丰瀚轩还没营业,紧闭的大门外只伫立着一个孤零零的玻璃迎宾台。 唐全杵着拐的手在发抖,死死盯着丰瀚轩,眼眶布满血丝。 我看了那招牌许久,才扭头看江面。 这世道的天是亮的。 可很多地方,还是有光照不到的黑。 江面就已经寒气逼人,那江底,必然是又冷又黑吧? 忽然,唐全像是浑身失去了力气一般,怔怔道:“少爷,咱们走吧。” “嗯?怎么了,唐叔。”我不解问。 “您这十年过得一定不容易,罗家需要重振门楣,我昨晚是昏了头,您不能因为我和芊芊惹上麻烦。” “世道越来越回去了,市井小民怕一身官衣,有些人却为虎作伥。”唐全话音极为苦涩。 我才明白,唐全是说这里的人很有背景。 “唐叔你怕我得罪不起他们?” 唐全没吱声,意思已经不需言表了。 “这么冷的天,芊芊怨念难平。” “家,她不愿意呆,来世,她不甘心去,咱们忍一时无碍,但能心安吗?”我摇头回答。 唐全眼神更痛苦了。 “善恶到头终有报,对付这些“正常人”,还不足以让我惹上麻烦。”我轻声,再安抚唐全。 他怔怔看着我,思绪却不知飘向何方。 很快,正午了。 刺目的阳光穿过柳荫,身上多了些许热气,有推车小贩,卖炸土豆,凉面等吃食。 我去买了三份,和唐全各吃了一份,剩下一份,我让他捧着,将筷子插在中央。 两三点钟,丰瀚轩开了门,玻璃迎宾台后,西装革履的男人站的笔直。 不多时,对方就发现了唐全和我,神色警惕的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丰瀚轩门口多了五六个“迎宾”,一身黑西装,太阳穴高高鼓起,全都是练家子。 马路似是界限,他们在线那边,有意无意,却气势汹汹的看着我们。 六七点了,残阳照射着江面,散发着刺目的红光,暮色不停的吞噬着落日。 丰瀚轩开始陆陆续续的进客人。 我这才朝着大门走去。 唐全一瘸一拐的跟着我。 径直走到迎宾台前面,停步驻足。 那西装革履的男人,长着一张削瘦的脸,眼神充满嫌恶和不耐。 “瘸子,一直想讹我们是吧?” “呵呵,还带了帮手?这次就不是报警把你弄走了。” ”把他们拖到旁边巷子里,动静不要太大,好好让他们在医院躺几个月。”西装男一瞥其余几个“迎宾。” 那几人或是扭脖子,或是握拳,轻微的咯吱声中,他们围成了一圈儿,将我和唐全包围。 唐全汗珠直冒,一手端着插筷子的凉面,一手杵着拐。 霎时! 我动了,手猛地探出,抓向那西装男的脖子。 他猛地往后一躲,似是没想到我敢先动手一样,气急败坏道:“把他拖走!” 我手顺势再往前一推,掌背一抖,刚好打在他喉结上。 他一声哀嚎,捂着喉咙,一屁股坐倒在地。 那五人凶神恶煞,或是沙包大的拳头,或是抬腿猛踹,拳脚全朝着我袭来! 我一手抓住唐全右臂,顺势提起拐杖。 点,刺,劈,扫,简单的动作一气呵成。 五人轰然倒地,或是捂着小腹,或是抱着腿,惨叫声杀猪一般! 手落,拐杖叮的一声杵在地上。 唐全只是微晃了一下,短暂的呆滞后,他眼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街道对面,大门两侧,有路过的行人,准备进丰瀚轩的顾客,都呆呆的看着这一幕,像是看傻眼了。 我从怀中取出来了遗照,扫视过六人。 “见过她吧?”我问。 六人眼中满是惊惧。 “你们只是领钱办事,没必要搭上手脚或者命,告诉我,谁害了她?” 还是没人吭声。 “不知道么?” 我蹙了蹙眉,从兜里摸出来先前叠好的三个纸扎人。 我随手将纸扎人往丰瀚轩的门内一扔。 三个纸扎落地后,直挺挺耸立在地上。 一楼灯光绚烂,映射在纸人身上,三双血色的眼睛,忽地便活灵活现! 这期间,那六人先后爬了起来,他们根本没在意我的动作行为,仓皇失措的跑进了KTV。 那脸颊削瘦的西装男,刚好踩在一个纸扎人身上,他凶神恶煞的跺了一脚,才回头骂道:“有种你上楼!” 语罢,他们全部挤进电梯。 仅剩两个纸扎立着,红眼珠更显得活泛。 被踩扁那纸扎,干净的黄纸变得褶皱稀脏,却萦绕着一丝丝黑气。 我绕过纸人,迈步走向电梯。 唐全跟上我,他眼中的惧怕完全消散,只剩下激动和兴奋。 “叮”,电梯到了二楼。 门口乌泱泱的堵着十几号人,每个人都面色冰冷,腰间都鼓鼓囊囊,明显藏着家伙。 我出了电梯。 十几号人中,并没有先前那六个,也没人率先动手。 人群中忽而挤到前方一人,一脸和煦,笑容满面。 “我是这里的经理,丰瀚轩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这里边儿有误会,兄弟挪一步?我们老板今儿刚好在,就化解了这个矛盾如何?” 经理做了个请的动作。 …… 几分钟后,一个富丽堂皇的包厢内。 先前被我打倒的六人都挤在一个角落里,死死盯着我。 汉白玉的桌面上摆满了高档酒瓶,中间还有个茶盘。 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坐在茶盘后,微胖,带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儿,颇有种文质彬彬的气息。 他倒了两杯茶,示意我和唐全去端。 唐全没动,眼珠更红了。 我摇摇头说:“不好意思,不喝茶。” 那中年人目光不经意扫过我捧着的遗照一眼,笑呵呵地说:“年轻人不好喝茶,这里有酒,还有很多你想不到的东西。” “这女孩儿叫唐芊芊?我记得她,一个很努力的小姑娘。” “几个月前,我们这里是聘用了她,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和市面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搞的勾当,不过,当初这位老哥哥报警后,我们被罚了,我也狠狠教训了那逆子。” “她的死,丰瀚轩的确不知情。” “人命关天的事情,我们不敢。” “不过,我可以拿出一大笔钱,就当是之前事情的精神损失费,小兄弟你可以留在我们这里上班,鄙人尤奉,可以许诺动用所有关系,帮你们尽快找到凶手,怎么样?” 尤奉端起茶杯,和我虚碰了一下,脸上尽是成竹在胸的笑容。 “报复芊芊的人,是你儿子吧?” 我平静的说。 第10章 她的显神哥哥 “尽快找到凶手?是找个人去顶包认罪?” “一人做事一人当,叫他出来,你的生意还能好好做下去。再等会儿,就迟了。” 尤奉手僵硬在半空中,脸上笑容不减:“小兄弟这话,我怎么就听不懂了?” “你有三分钟时间考虑。”我语态依旧平静。 芊芊的死,并不是一件被谋划很深的事情。 从唐全的形容来看,她平日里谁都没得罪,除了指认了诱导她来丰瀚轩的主任儿子! 那件事发生后,芊芊就失踪。 明面上,芊芊指证的人已经被抓。 实际上,最终利益的受损者依然是丰瀚轩! 再加上唐全从未提起过,这事件中还有一个丰瀚轩老板的儿子。 这人也是牵头人之一,那事情败露,他报复的可能性就最大! 尤其是丰瀚轩的门口就是葥江,江水透着的冰凉寒意,饶是在岸边,都感受的清清楚楚。 尤奉扫过遗照时,神态自若,还和我讲条件。 真杀人的人,很难有这样镇定冷静。 谁是凶手,已经呼之欲出! 尤奉没喝那杯茶,放下杯子后,眯眼看我,眉心逐渐拧起。 我一直和他对视,面色不改。 下一瞬,尤奉忽然眉头舒展开来,看向了唐全,说: “老哥哥,一百万如何,你刚丧女,家境也差,拿着这一百万,事情我帮你解决,我儿子没有杀你女儿,我可以对天发誓!” 随后,尤奉又看向我道:“我刚出道时,也认为自己能打,肯定能闯出名头,可现在世道不一样了,就算我儿子站在你面前,你真能杀了他?” “其一你没那个本事,其二,你走不出丰瀚轩,乾坤朗朗,杀人偿命。” 话语间,尤奉双指并拢,做了个扣枪的动作,杵在自己太阳穴上。 噌的一声轻响,打断了尤奉的话。 唐全竟拔出一柄磨得锃光瓦亮的尖刀,刀刃锋锐纤薄如蝉翼! 他眼珠红得快溢血,呼吸粗重:“你喊他出来,让我问他试试!” “拿钱买我女儿命?”唐全重重的呸了一声,痰液刚好吐到尤奉茶盘上。 霎时,墙角那六人簌的一下上前。 眼中虽透着对我的惊惧,但依旧杀气逼人! 尤奉脸上闪过厌恶之色,眼中“和善”逐渐冰冷。 砰!包厢门被推开。 一大群黑西装打手蜂拥而入,他们盛气凌人,人手一电棍。 人数比堵电梯的多了一倍有余!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皮肤不健康苍白,深度熬夜,明显被酒色掏空的男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神轻佻,犹带着一丝狠色。 “爸,这死瘸子没完没了。” 他扫过唐全,眼中狠劲儿愈发浓郁。 “害我兄弟进去了,他却好端端的,还像是个狗皮膏药一样烦人,早就该把他做了。” 尤奉脸色更阴沉,冷斥:“还不是你弄出来的破事?” 下一秒,尤奉又闭了闭眼,似是下定了决心,叹息:“弄干净点儿。” 霎时,那男人一阵惊喜,更冰冷的看着我和唐全。 三十来号打手,全都虎视眈眈! 唐全手微抖,似是被这群人震慑住了。 “刀磨得挺快,你自杀吧,干净利落。”年轻男人冷笑的说。 随后他瞟了我一眼,幽幽道:“你挺狠的,可你也挺蠢,这么气势汹汹的来找我报仇,捧着个遗照不嫌晦气,你不会叫什么显神吧?” 我瞳孔微缩,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脸色略紧绷,我神态都变得凝重谨慎。 笑容从年轻男人脸上绽放:“真叫显神?” “啧啧,知道我为什么晓得你名字么?” 他眉毛一挑,道:“呵呵,弄那个小贱人的时候,她一边哭,一边喊,说什么显神哥哥活着,肯定杀了我。” “把她玩废了,就让人丢外边儿江里了。” “我好怕啊,就怕遇不到你呢。” “活着,这说法还挺稀奇,不,你现在活着,但你已经死了!” “老子有的是钱,杀的人不止她一个,马上还要杀了你!” “想要公道?下辈子好好投胎吧!” 那年轻男人脸上露出病态的兴奋! 我瞳仁忽的一散。 一股逆血冲上心头,猛地涌上头顶! 耳中轰鸣作响,脑袋也一阵眩晕! “呃啊!”唐全悲愤一声厉吼,猛地往前扑去! 霎时,五个打手挡了上来,电棍冒着滋滋银狐,直接怼向唐全! 年轻男人的笑容在扩大,好似我们就是他随手捏死的蝼蚁。 抬手,我抓住唐全的肩头,止住了他的冲势! 旋即,我两步跨出,电棍眼见就要刺在我身上! 左手呈掌刀快速斩出五下,五声闷哼几乎重叠在一起,那五个打手瞬间倒地,我驻足在那年轻男人身前! 他的笑容骤然定格,大惊失色往后躲。 他身后还有不少人,挥舞着电棍朝着我击来! 我左手探出,抓住他衣襟,右手一抖,一柄中指长的剃刀捏在指间! 从前往后,三起三落! 碎发飘零,成片落地! 先前年轻男人还有斜刘海,此刻头顶寸发不剩! 手再猛地推甩,他重重往后倒去! 第二批攻向我的人,来不及收手,电棍全杵在年轻男人身上。 那一瞬,噼啪声密集不断。 年轻男人直接口吐白沫,砰的一下落地,抖得像是根麻花。 唐全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尤奉大惊失色,怒骂:“你们瞎吗!” 刺中年轻人的那几个打手呆若木鸡,再看我的眼神,浮现了恐惧。 一时间,他们都不敢上前。 我接过唐全手中立插筷子的凉面,摆在汉白玉的长桌上。 同时冷眼扫过尤奉。 尤奉被吓得一哆嗦,他身前那六个打手,同样腿软。 深深注视他几秒钟,我说了句:“唐叔,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唐全懵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 “少爷,他害死芊芊,你只剃了他头发啊!” 唐全的眼神都变得惊诧不解,还透着焦急。 尤奉呼吸急促,眼神惊疑不定,也没反应过来似的。 那些打手反倒是如获大赦。 虽说他们能打,但显然,他们没见过我这样的人。 越狠的人越怕死。 不怕死的只有那种初出茅庐,十几岁的年轻人。 打手让开了路,甚至主动拉开门。 我拉着唐全走了出去。 第11章 断线风筝 砰,包厢门合拢了。 唐全一脸的沮丧,苦涩。 “唐叔,先出去吧,我再和你说。”我轻声道。 唐全嘴唇嗡动,没接话,挣开我,闷头往外走。 这时,正前方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了三个人。 他们就像是喝多了,踮着脚尖,左摇右晃。 一人当头,两人在其后。 当头那人,脸怪异的凹陷变形,脑门中间有个脏兮兮的脚印。 三人经过我时,还瞟了我一眼,眼珠子充血了一样红。 擦肩而过,我追上了唐全。 后方立即传来咚咚咚砸门声,我余光瞥了一眼,他们正停在包厢门前。 灯光略暗,三道影子蔓延出来,全都是伛偻着腰,腹部怪异的凹陷进去,影子不停地扭动。 三人更用力地砸门,带着一股大碴子味儿的阴厉声在过道中回荡。 “饿得晕头转向,一睁眼,小瘪犊子踩你爹的脸,开门!” 没有停顿,我同唐全继续往外走去。 丰瀚轩前台,零散几个打手站在光线阴暗处,警觉地盯着我。 右侧墙面的大屏幕中,舞姿摇曳交错,DJ音律刺耳。 忽的,屏幕闪过一丝银色雪花。 灯光忽明忽暗,滋滋声骤响。 啪的一声,黑暗笼罩了丰瀚轩! “拉闸!跳闸了,赶紧去!”有人在大喊。 电梯旁的楼梯口亮着绿油油的行人指示灯牌。 我同唐全从那里下楼。 一直过了马路,回到我们白天站的位置才停下。 唐全怔怔地看着丰瀚轩的招牌,忽然就哭了。 粗糙的皮肤就像是干裂的枯地,浊泪将其浸润。 他又闭上了眼,眼泪还是从眼角溢出。 “唐叔,我……” “少爷……您不用说了,您是对的,杀人得偿命,不能让你吃上人命官司。” “我这条残命,还得替你鞍前马后,办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等您用不上我那天,我一定回来,手刃了那畜生!”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唐全再睁眼,他咬牙切齿。 只不过,语气依旧不失对我的恭敬,以及他对我的理解。 “唐叔,你再看对面。”我摇摇头,指着丰瀚轩。 一时,唐全茫然不解:“少爷,我一直看着的。” “你仔细听?”我又道。 隔着马路都能听到,丰瀚轩的笙歌中,夹杂着惊恐尖叫,哭嚎。 这种极致嘈杂的声音,形成了另一股律动。 “少爷……这……”唐全眼瞳惊惧,嘴唇嗡动,唇形是说鬼,却没敢开口。 “唐叔,十年,太久了。” “你忍得住十年,芊芊能当孤魂野鬼十年吗?” “可有的人看似是人,早就成了鬼,这种人天不收,那就鬼来报。” “我引了几个饿死鬼进去,它们吃不饱的,以后谁敢进闹鬼的地方消费?丰瀚轩完了。” “死人刀剃了那畜生的活人头,有的是鬼想上身他,他活着都比死了还煎熬。” “我们报仇了。” 我话音将落,唐全眼泪涌得更多,哭得悲怆无比,泣不成声。 期间,丰瀚轩中冲出来很多人,全都惊慌失措的街道两头跑! 灯亮了,原本能将招牌照出灿金色的白灯,光线却透着晦暗幽绿,鬼气森森。 良久,唐全总算恢复了镇定。 他呆呆地问:“少爷,您这十年,都经历了什么?” 我沉默片刻,答:“很多,老秦头教了我十年手艺。” “秦崴子先生!?”唐全震惊道。 “嗯,不过,他只教我九流术,没有算命。”我又说。 “少爷!算命这东西,泄露天机的,你算得多了,命就短了,九流术并不弱啊!” 唐全的反应,就和徐方年完全不一样。 徐方年觉得失望,唐全却兴奋无比! 再下一秒,唐全忽地一愣,吞咽了一口唾沫,喃喃道:“我见您敲了更锣,用了纸人,还剃了头……” “三……三种?您居然学了三种?!” “三种很多吗?”我反问。 “少爷,难道您不知道,九流人士多难寻?” “当年老爷和夫人,他们次次入山,必然要请一些高手陪同,每一趟,超过一半的钱,都用来支付随行人的酬金了。” “我跟着他们和一些人吃过饭,那些人性格孤僻,极为高傲……”唐全话音愈发激动。 “次次入山?唐叔,我其实一直就想问你,我爸妈,做的是什么生意?” “当年他们……”我话音至此,唐全脸色忽地一白,欲言又止。 刚好,丰瀚轩中又仓惶走出来几人,吸引了我和唐全的视线。 尤奉当头,其后那年轻男人被几个打手搀扶着。 那年轻男人本就被酒色掏空,脸色歘白。 此时他醒了过来,却不停地扭动着腰身。 不但没有丝毫阳刚之气,大男人,反倒是有股媚眼如丝的感觉。 忽然,一个打手大叫一声,猛搡那年轻男人一把! 年轻男人跌跌撞撞上了街面。 “你干什么!”尤奉大骂。 打手脸色涨红:“他……他摸我裤裆……” 其余打手同样脸色尴尬异常,他们没拉住年轻男人,缘由都相差无几。 尤奉脸色铁青,怒视着那几个打手。 他们赶紧上前,要将那年轻男人拉回来。 就在这时,远处一阵刺目的灯光闪烁,不停打着双闪提示! 几个打手赶紧后退,尤奉嘶声大喊:“尤金!过来!” 一辆厚重的厢式货车呼啸而至。 砰! 年轻男人像是炮弹一样射出!足足二三十米,又似是断线风筝落地。 血,飞溅一地。 两只鞋子随后掉落下来。 厢式货车根本没有减速,甚至喇叭都没摁,直接从那年轻男人身上碾了过去! 尤奉疯了,直接在原地跳了脚,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大叫,旋即,他爬起身,哭喊着朝着那年轻男人落地的方向跑去。 几个打手呆呆站在原地,忽的有人扭头,瞧见我和唐全后,眼神变得惊恐,低声喊了身边人几句,赶紧朝着尤奉去了。 “少爷……您还做了……” 唐全彻底傻眼了。 “不是我。”我瞳仁紧缩,眼皮乱跳。 巧合吗? 哪有那么大的巧合,这种城内街道,进来那么大一辆货车。 撞了人不停车,还生碾过去! 就是故意开来,要将人撞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