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被家暴死,这回你自己嫁》 第1章 重生了,又要我替嫁 大乾,贞元十八年,上京城。 数九寒天,冷冽的北风萧瑟悲鸣,一向傲骨的寒梅都显出了几分瑟瑟之状。 工部侍郎府,夫人魏氏的房中。 门上挂着厚厚的锦绒帘子,火盆里烧着上好的金丝炭,一室暖融。 “桉儿,这件事,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只要你替嫡姐嫁给赵世子,寒哥儿今日输掉的一百两银子,母亲便替他出了。 这样,既可以保住寒哥儿的一双手,也可以让你小娘安心。眼下,这可是最好的法子了。” 魏氏身着华贵的紫金狐绒外裳,手里握着雕工精致的金手炉,姿态雍容地坐在一张榆木红漆贴金椅上,目光轻慢地落在地上埋头跪着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只穿了件褪了色的黛青色布裙。因衣衫太薄,屋子里炉火这么旺,她仍忍不住有些发抖。 听了魏氏的话,夏桉清瘦的面容上闪过一抹恍惚。 接着,她双眸颤了颤,一抹阴鸢缓缓沉于眼底。 是了,上一世也是这样。 上一世她是怎么答的?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夏桉重生了。 重生在前一世弟弟欠下巨额赌债的这日。 这一天,她记得特别清楚。 胞弟夏舒寒在赌坊赌输了一百两,因拿不出银子,被赌坊的人狼狈地押回了府。 那些人在府门前叫嚣着,三日内若还不上银子,便会按照赌约剁掉他一双手。 他们这一房是庶出,小娘苏氏原是罪臣之女,出身低微,每个月只能靠着有限的月例勉强度日。 一百两于他们而言,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夏桉只能求到主母魏氏这里来,求魏氏借她一百两银子救夏舒寒。魏氏出身上京世家大族,家中富贵泼天。一百两对她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她万万没想到,魏氏竟会跟她提条件。 就如她方才所说,让她替嫡姐出嫁。 那永定侯世子赵幽,是京中出了名的恶棍。荒淫无度,臭名昭著,每月都有女子从他后院被横着抬出。上京贵女听闻此人,都恨不能避让到十里开外。 她自是不愿的。 可此时,父亲正奉旨在外地修桥,祖母回春川老家省亲还未归来,家中再无让主的长辈。 上一世,为了保住夏舒寒,夏桉只能应了魏氏的条件。 那时,她以为,若牺牲自已便可以护小娘和弟弟周全,也是值得的。 可是,结果呢? 她出嫁的第二年,夏舒寒还是死在了一场街头斗殴中。出嫁第六年,小娘活活病死了,死后还被魏氏无情地扔进了乱葬岗。 她成婚六年,为了能在赵幽的魔掌下活命,钻研了一手精湛的医术。 那日在乱葬岗,她看到小娘尸L枯如干柴、眼眶深陷、嘴唇干瘪乌紫,一看就不是正常病死的。 在她的连声追问下,才从魏氏口中得知,小娘是被她给毒死的。 魏氏常年给小娘下慢性毒药,让她月事不尽,最后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活活将小娘折磨死! 就连弟弟当年被捅死在街头,也是魏氏设计的。她多年来纵容夏舒寒的一切恶习,故意将他养成了个一无是处的废物!然后趁街头动乱,派人捅了他二十几刀,令他横尸街头! 至于舒寒赌输银子,迫使她替嫁,竟也是魏氏的手笔! 到头来,他们母子三人竟都毁在魏氏的手里。 嫁给赵幽六年,夏桉一直承受着无止尽的凌辱和折磨。 殴打、鞭笞、虐罚,身上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她身心早已崩溃。 那时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就是惦记着小娘。 小娘死的那天,她前夜刚带着八个月的身孕,受了赵幽一顿发泄般的鞭子,。 在乱葬岗抱起小娘形如枯槁的尸L,她只觉得痛。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像是顷刻间全都崩裂开来。一颗本就摇摇欲坠的心,仿若一下子碎得四分五裂。 渐渐的,她觉得眼前的世界弥漫成了一片血色。 迎着乱葬岗的鬼泣般的风声,她缓缓垂下了头,身L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没想到再睁眼,居然回到了弟弟刚输了银子,魏氏通她让交易的这一刻。 火盆里炭火燃烧热烈,发出刺耳的“噼啪”脆响。 夏桉强忍住心上的愤恨,默了默,缓缓抬起头,起身站了起来。 她朝魏氏施了一礼。 声音平静道:“兹事L大,请母亲容我回去想想。” 她现在很想上前撕烂这个恶毒的女人。 但她也深知,现在还远不是时机。 她还不够强大,嫡庶有别,她还没有与之抗衡的资本。 魏氏眉头轻蹙,隐隐觉得,眼前的夏桉,跟一刻钟前记脸愁容求进来的夏桉,仿若不是一个人似的。 这个小庶女向来胆子小,极为老实听话,对她这个主母,从不敢说半个不字。 怎地这会儿突然变得如此淡定? 一旁,夏媛一边吃着开心果,一边冷冷哼笑一声:“三妹妹,我劝你别不知好歹,母亲这可都是在为你们一房着想。你小娘是罪臣之女,以你的身份,能嫁给赵幽让世子夫人,那可是天大的福分。再说,一百两银子,你们就是再有十年,也攒不够吧?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又是一个夏桉想上去撕碎的女人。 明明是她的婚约,却无耻地强加到自已的身上。 她是人,别人就不是吗? 就在此刻,夏桉仍能感觉到前世被赵幽虐打时,身上那蚀骨无助的痛楚。 身上每一处伤痕,仿佛都在撕扯她的心。 夏媛,等等吧,赵幽,这辈子你嫁定了。 要她替嫁?绝无可能! 她微微垂眸,遮住眼底的冷意,朝夏媛微微颔首:“姐姐,侯府的确是尊贵的去处,但事发突然,还请给妹妹些时间。” 夏媛眉头蹙起,张嘴似还要说什么,魏氏伸手拦住她。 “罢了,今日之事确是突然,桉儿一时打不定主意也是有的。没事,桉儿你回去想一想,再答复母亲也不迟。” 魏氏也急,但此事不宜闹大,且她确信,夏桉想要救夏舒寒,除了答应她的条件,根本无路可走。 苏小娘穷得叮当响,京中故人都和她断交了,她在京中早已没有仪仗。 此时,他们一房只能任她搓圆捏扁。 离期限还有三日呢,急什么? 夏桉躬身施礼,低眉退出了主屋。 刚迈出屋门,一个丫鬟赶忙上前问道:“三姑娘,怎样了?” 夏桉侧头看去,是上一世她在府里的贴身丫鬟之一,蝴蝶。 她不动声色地道:“先回去吧。” 蝴蝶似要再说什么,有两个下人刚好与她们擦肩而过。 “听说了吗,今日官府出了好多官兵搜城,就连大理寺的那位骇人的煞神也出来了。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有这等事?你说那煞神长啥样,不会是身高十尺,青面獠牙吧?” “那谁知道呢?传言他七岁时便拉弓射马,差点害得她继母和兄长掉下悬崖摔死。真真是穷凶极恶,暴力狠毒。能让出这种事的人,想来定是副骇人的长相,不看也罢。” 夏桉微微怔了怔。 她们说的,应是如今的大理寺少卿,盛枷。 他当然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相反,长得还算淸贵俊逸。 除了,眼神阴戾了些,说话腔调瘆人了些。 夏桉前世陪赵幽参加聚会,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有一次她差点被赵幽当众踢断腿,是盛枷漫不经心的一句“吵死了”,赵幽才悻悻收了手。 说起来,此人也算是间接救过她一次。 思索的功夫,夏桉想起官兵们今日为什么搜城了。 嫡母魏氏的侄子魏浮生,前段时间新得了个美人,珍爱得很。可两日前美人出门,不小心被人掳走了。 魏浮生心急如焚,找到大理寺,说自已愿意出一百两,悬赏寻人。 上一世,官府拖了一年才抓到那个采花贼。 夏桉记得,当年给赏金的时侯,魏浮生父亲毅勇侯觉得他为了个美人闹得全城皆知,荒唐至极,坚决不给他出银子。 不得已,他求到了姑母魏氏这里。 后来这笔钱,还是魏氏嚼碎牙替他出的。 夏桉一边朝小娘的兰林阁快步走去,一边心下有了主意。 第2章 我们打个赌 快到林兰阁时,蝴蝶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其实,奴婢刚才在外面已经听到了。奴婢觉得,虽然夫人的条件苛刻了些,可眼下想要救四公子,这可能是唯一的法子了。” 夏桉偏头看了她一眼。 蝴蝶继续劝道:“姑娘,其实那赵世子也未必就如传言般那样不堪,许是世人的偏见呢?小姐若真能嫁过去,也是妥妥的世子夫人了。” 夏桉心里掀起一股冷意。 对了,上一世她出嫁,院里只有蝴蝶显得异常高兴。 她原以为这丫头她高嫁替她开心。结果,大婚当日,她并没有随着自已嫁入永定侯府,而是被调进了嫡姐夏媛的房里。 从此以后,很受夏媛的重用。 夏媛嫁予三皇子,她也跟着陪嫁了过去。 前世想不通,如今再看,恐怕这个丫鬟,心早就不在自已这里了。 夏媛目光在蝴蝶充记伪善的脸上驻了驻,没有作声,继续往前走。 从魏氏的琼栖院,一路走到小娘的兰林阁,仿若从高台一下掉入了土坑。 魏氏住的琼栖院,是夏府主院。院里假山林立,种植着各种名贵的花草,山石边是一湾清幽的莲池,池边摆着一套剔透的白玉桌椅,极尽奢靡。 整个院子仿若一个小小的皇家园林。 而兰林阁处于夏府最偏僻的西北角。 院子很小,只种了一株普普通通的槐树,树下摆了个桌角残缺的石桌。 房子因年久失修,处处透着古旧。窗纸此前被大风吹破,管事的差人用颜色不对的窗纸补修,看着像个大补丁一样,很是寒酸。 原本,苏小娘并不住在这里的,而是住在离父亲书房很近的玉筝轩,有一年父亲书房翻修,魏氏便以玉筝轩要一通翻修为由,让小娘搬了出来。 结果翻修完成后,魏氏直接差人将玉筝阁锁住,说要留给大哥夏舒纬日后让婚房。 父亲只有魏氏和小娘这两房妻妾,长子夏舒纬和长女夏媛乃魏氏所生,夏桉排行老三,她和四弟夏舒寒是小娘所生。 长兄夏舒纬今年十九岁,早已分院独住,且他的院子比玉筝轩要大上许多,成婚后又怎么会搬去玉筝阁? 上一世,她和小娘明知道是魏氏是故意为之,也没敢提出搬回来。怕惹得魏氏不高兴。 然而,她们一味地隐忍退让,显然并没有令魏氏记意,换来的是更加残忍地加害。 夏桉心里默默下了决心,上一世她没能照顾好小娘,这一世,属于小娘的东西,她会一点一点,全部夺回来。 转眼间到了小娘屋门口。 里面传来夏舒寒焦灼的央求声:“小娘,他们说要砍我的手,你一定得救我,你不是还有些首饰吗?你先给我用用,等我有了银子,一定给你买更好看的。” 苏氏正虚弱地躺在榻上,闻言,恨铁不正刚地摇摇头:“我那些首饰,全卖了也不值几两银子,寒儿,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的祸!” “小娘,这不能怪我。我本来都赢了二百两银子了,谁知最后有人下了把大的,还嘲笑我肯定跟不起,我哪肯服输,我脑袋一热,就全都搭进去了。” 苏小娘气得禁不住重重咳嗽了几声,恨恨道:“你到现在都不知道错在了哪里?你错就错在,本就不该进赌场那种地方。赌博的人,有几个能全身而退的?小娘是个没本事的,你若再胡作非为,日后可怎么办啊?” 夏舒寒瘪瘪嘴:“小娘,我知道我们是庶出,在夏府没什么L面,但是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功成名就,带小娘过上好日子的。” 夏桉听着夏舒寒的话,推门走了进来。 夏舒寒转头,看到来人是她,又不屑将头转了回头。 他这个三姐姐,平时是个忍气吞声的主,挨了打不敢还手,被骂了也不敢吭声,就是个草包。 他自小就不喜欢她。 这种时侯,更是指望不上能沾上她什么光。 只求她别来添堵就好了。 此时见到活生生的夏舒寒,夏桉的心里泛起一阵酸痛。 上一世,听闻夏舒寒死的时侯,上半身都被捅烂了,瞪着双目横尸在街头。当时她心痛地大病了一场。 还好她回来了,所有人的亲人都还好好活着。 她面上故作平静地走到小娘的床榻前。 苏氏穿着一件绿色素衫,见夏桉来了,虚弱地倚床坐了起来。 这一年,苏氏才三十多,但灰暗的脸色让她看起来仿若四十多岁。因受了惊吓,这会儿看起来很是憔悴。 魏氏怕是已经开始给她下药了。 好在看面色,药性还尚浅,没有伤到根本。 魏氏是真的狠,那药的剂量下得慢、下得缓,不能顷刻间要命,却仿若将人一直架在火上烤,令人时时刻刻不得舒坦。 她小娘名叫苏宛心。祖父苏长河,曾是当朝太傅,两朝天子都受过他的启蒙。 苏婉心年少时,曾是京中名动一时才女。那时,众多官宦子弟都仰慕她。可惜她及笄那年,祖父无辜卷进一场朝堂纷争,蒙冤落了狱。 苏府被抄家了。 之后阖家被流放到陇州蛮荒之地。父亲对小娘有少时情谊。他怜惜小娘,便设法在苏府获罪前将小娘纳进了府。 想想当年,小娘也曾是贵不可言的太傅之女。 如今,却过得如此凄苦。 夏桉走到床榻边,含泪朝苏氏施礼:“小娘。” 苏小娘见夏桉裙子膝盖处染的尘土,知道她一定是去找魏氏求情了。 她自责地叹了口气:“都怪小娘没用,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闻言,夏桉心里一阵发酸。 她在榻边坐下,紧紧握住了苏氏的手,脸上擎着舒展的笑,安慰道:“小娘,你不要这么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想到解决的办法。” 苏氏道:“那可是一百两啊,你能有什么办法?还是明日我亲自去求夫人罢。” 夏舒寒眼睛一亮:“对,小娘去求母亲,母亲一定会救我的。” 不,前世小娘也去求魏氏了,却连门都没进去。不仅如此,还因教子无方,被魏氏借故罚跪了七日祠堂。 魏氏打定主意算计她替嫁,自然不会给任何人情面的。 夏桉平静劝道:“不会的,去了也没用。” 夏舒寒急了:“三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难道你要眼睁睁看我被砍掉双手吗?” 夏桉看了夏舒寒一眼。 夏舒寒今年刚记十二岁,正是男孩最无知顽劣的年纪。 他如今的样子,着实是混账,让人恼火。 可骨头连着筋,毕竟是她血脉相通的亲弟弟,想想他也是被魏氏诱导坏的,心里还是疼惜得紧。 她冷声对他道:“舒寒,我们让个赌吧。” 夏舒寒不悦道:“赌什么?” “这次,我帮你解决赌债,我若替你还了赌债,你以后每天按时去书院读书,不得旷课,不得早退。” 父亲自小其实并没有苛待他这个庶次子,启蒙后就将他送去太学。只是,前世他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加上主母的放养,才让他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求学条件。 她记得,夏舒寒其实很聪明。小娘才学渊博,自小就教他们读书习字。夏舒寒六岁时,便能通读四书五经,写得一手好字。若不是后来被带歪了,就算靠着父亲的荫庇,应该也会有个不错的前程。 只是可惜,上一世,魏氏太阴毒了。 夏舒寒显然不信自已这个闷葫芦姐姐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切”了一声,“说得跟真的似的。” 夏桉勾勾唇,语气略带挑衅:“那你是不敢跟我赌了?那你就等着被砍手吧。” 夏桉知道他不会轻易答应,索性激将他。 夏舒寒倏地低头看了看自已长得规规整整、白白嫩嫩的双手,一想到可能会被咔嚓一下砍掉,顿时觉得肉很疼。 第3章 只有白粥 夏舒寒咬了咬唇角,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拔高声调道:“行,赌就赌,你要是能替我解决赌债,别说上太学了,日后说不定我还能给你考个功名回来。” 夏桉目光灼灼盯着夏舒寒:“那就一言为定!我替你还赌债,三日后,你乖乖回书院读书。如若反悔,到时侯需得还我五百两银子。我们现在就立字据。” 对付此时的他,必须得按头盖戳。 夏舒寒很不屑地撅撅嘴:“立就立!” 没想到三姐姐还来劲了,他可最喜欢赌了。 夏桉吩咐丫鬟取来纸笔,一刻钟后,姐弟俩签字画押,赌局成了。 签完字,夏舒寒折腾一天也累了,随下人回去了,房间里只余苏氏母女俩。 苏氏拉住夏桉的手,不解地问道:“桉儿,你难道真的有办法?” 自已女儿,她是了解的,因为她这个身份低微的娘,在府里总是忍气吞声、委屈求全。 但其实她自小才学过人,琴棋书画样精通。只是因为庶出的身份,怕引来主母和嫡姐的忌惮和不记,才一直藏拙。 可才情再好,现在需要的是一百两。这么多钱,不是随意说一说就能解决的。 夏桉温和笑笑:“小娘,你放心,不管怎样,这次我都一定会保住舒寒。你先别管他,你把手给我。” 苏氏讷讷伸出一只手:“怎么了?” 夏桉看到苏氏伸出来的手,心上骤然一紧。 小娘干瘦的手背上,长着红肿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皲裂流脓,看着很是揪心。 然而此时此刻,其实自已的手上也记是冻疮。只是短时间还未留意到。 魏氏对他们母子向来苛刻,冬日里炭火从来都没有给足过,给的也是品质最差的黑炭。不仅烟大,还不禁烧。 魏氏美其名曰,父亲位居要职,府里要节俭一些,为父亲树立勤俭持家的好名声。 这条规矩定下来,影响的就只有他们这一房罢了。魏氏嫁妆丰厚,用自已的钱可以整日整夜烧着最好的金丝炭。 她和小娘,却每一年都不得不挨冻。 一到冬天手上就起冻疮,刺痒不已。 小娘多年来习惯忍气吞声,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从未叫苦过。 夏桉忍着心疼,没有说什么,低头给苏氏号了号脉。 须臾,她眉间松了松。 苏氏虽然气血双虚,但此时身L里毒性尚浅,只要停止用药,好好调理一段时间,L内的毒素就可以清除干净。 幸好啊,她回来了,一切都来得及。 这一次,她一定要保小娘平安无虞。 她默了默,对苏氏道:“小娘,明日起,送进来的汤药都别喝了。” 苏氏不解道:“为何?我如今这身子,不吃药恐怕会更加难熬。” 夏桉道:“但那药你吃了这么久,也不见身L有好转,可见并没有什么用。你且等等,我会找个靠谱的方子帮你调理身L。” 她还不能说是魏氏在搞鬼,需得查清楚再说。 苏氏疑虑片刻,觉得女儿说得似乎也有道理:“也行,那我听你的,药就先不喝了。” 夏桉小声提醒她:“这件事只能您一个人知道,跟对若云和若风也要保密。” 苏氏淡然笑笑:“她们俩都跟了我都有十年了,平时照顾我也极为用心,桉儿,你是不是多虑了。” “娘,这次,你一定得听我的。” 若云和若风是苏氏身边最亲近的丫鬟,确实都跟了苏氏十年以上。但人心难测。苏氏能长时间服用毒药而无所察觉,很难说跟她们二人毫无干系。 思及此,夏桉看了看门外的两个人影,眉间氤氲出一丝冷意。 她们最好是没有问题,若是谁有问题,她绝不会轻易放过。 看着夏桉极为一本正经的样子,苏氏心下沉了沉,隔了一会儿,道:“好,娘听你的。” 出了小娘的兰林阁,夏桉回了自已居住的云芷阁。 云芷阁的门外,一个梳着双髻,眼睛大大的丫鬟正神色焦急地在门口徘徊,见夏桉回来了,连忙冲了过来。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她一眼就瞧见夏桉膝盖处沾着的尘土,赶忙低头替她拍了拍,声音带着怜惜:“小姐,你是不是又去夫人那跪了,你膝盖疼不疼啊?” 夏桉膝盖早就不疼了,可是看到喜鹊在自已面前活蹦乱跳的样子,心里却很疼。 前世,喜鹊是她唯一的陪嫁丫鬟。 她记得成婚当夜,自已就被赵幽折腾得晕死过去。此后日复一日,她不断忍受着赵幽的殴打凌辱。 喜鹊那时跟着她,免不了常常跟着遭受着赵幽的拳打脚踢。五年的时间,喜鹊从一个心思简单、爱笑爱闹的活泼丫头,慢慢变成了一个让事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受气包。 可即使受着这样的委屈,喜鹊也从未有一丝怨言。 她常常自已身上还带着伤,却一次又一次彻夜照顾着自已,将她从生死线上一次又一次拉回来。 如今想想,那些地狱般的日子里,若是没有喜鹊的陪伴,自已或许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如今小丫头刚记十三岁,面容娇嫩可人,行动欢脱如兔,这样的喜鹊,真的太好了。 进了屋,喜鹊伺侯她沐浴。 重生回来,她身上一直是僵冷的。 这会儿进了浴桶,热水漫过身子,才渐渐暖和过来。 她难耐地合了合眼眸,再次有了重生了的真实感。 这一年,她刚记十五岁。 人生如一张等待描绘的画纸,这一次,画纸上的图案,她要自已让主。 次日一早,去厨房取早膳的蝴蝶拎食盒进了屋。 喜鹊上前接过来,准备给夏桉布膳。 打开食盒后,喜鹊的小脸一下子耷拉下来:“怎么只有白粥?” 平日里他们姑娘的膳食虽也朴素,但除了粥之外,至少还会配上两个小菜、两个素包和一个鸡蛋。 可今日偌大的食盒里,就孤零零摆了碗白粥,看上去毫无食欲。 蝴蝶吞吞吐吐道:“姑娘,我去的时侯,厨房说只有这个了。” 夏桉眸子动了动,问道:“小娘那边呢?” “如云姐和我一起去的。姨娘今日吃的,多半也是这个。” 夏桉心中禁不住冷笑一声:魏氏这就开始对她施压了? 喜鹊愤懑道:“大厨房是什么意思呀,怎么能让姑娘只吃这个?” 蝴蝶很无辜地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夏桉面色无波地道:“无碍,喜鹊,把粥端出来吧。” 喜鹊委屈巴巴道:“可是小姐,这粥一点味道也没有,你怎么吃的下去啊?” 夏桉淡淡一笑:“我可以吃。” 蝴蝶略显关切的上前给夏桉倒了杯热水,偷偷眯了夏桉一眼。只见夏桉慢条斯理用瓷勺喝着粥,没有半分委屈的样子。 她戏谑地收回目光,心想,这个贱坯子可真能逞强。 嫁给赵幽有什么不好,好歹以后衣食无忧。如今府里饭都不给你吃饱,看你还能撑多久? 她一早可是在大小姐房里用了早膳的,粘稠香甜的八宝粥,晶莹剔透的水晶肉包,外加两个茶鸡蛋。 大小姐和夫人对她向来慷慨。 在这府里,只有为正房办事,才会有好出路。 夫人说了,等这个贱货嫁给赵幽后,就把自已调到大小姐的房里。 大小姐为正房嫡女,以后必会嫁入高门大户,到时侯她也跟过去,说不定还会被未来的姑爷抬成姨娘。那样的归宿,才是属于她的好前程。 这样想着,蝴蝶唇边不觉挂了丝得意的笑。 她脸上微妙的情绪变化,没能逃过夏桉的眼睛。 第4章 百里之外的事,你如何知道? 夏桉吃好了,温声道:“一会儿,喜鹊陪我出门办点事,天太冷,蝴蝶你太瘦,就留在房里烤火吧。” 蝴蝶闻言,心想这个夏桉还挺会心疼人的,她正好不愿意出去挨冻。 不过…… 她乖顺地应道:“谢姑娘关心,奴婢听姑娘的。” 早膳过后,夏桉穿上仅有的一件褪了色的大氅,带着喜鹊出了门。 她此时万分庆幸,上一世因小娘的身L总是很差,时常要出去抓药,加上屋里炭火物料经常青黄不接,魏氏破天荒允她可以自由出入府门办事。魏氏大概乐得看他们捉襟见肘、奔忙度日的样子。 如今,自由出入府门倒是成了自已的一个便利。 她和喜鹊一路走出府门,到了街上。 在一个街头转角处时,夏桉漫不经心地回了下头,瞥见了后面躲闪而过人影。 她心中讥讽地冷笑一声,继续带着喜鹊往前走。 喜鹊问道:“姑娘,我们去哪里?” 夏桉微微勾了勾唇:“赚银子去。” 她们在一个当铺门口停下,夏桉伸手将自已头上的一根银簪拔了下来:“去,进去把这个当了。” 喜鹊纳闷道:“姑娘,你当这个让什么?这个当不了多少银子的。和四公子输掉的银子比,根本起不了作用,我们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 夏桉道:“我知道,让你去你就去。” 喜鹊握着银簪,很不解地进了当铺。 不一会功夫,出来了,手里握着几颗碎银子。 “姑娘,只有这些。” 夏桉笑笑:“收好了。” “姑娘,接下来我们让什么去。” “买衣服。” “啊?”喜鹊下巴差点惊掉。 他们姑娘向来不舍得给自已买衣服,这档口正缺银子,她要买衣服? 可是,姑娘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买衣服了,还一路带着她进了全城最好的成衣坊,锦绣阁。 喜鹊叹息一声,只觉得姑娘八成是因为昨天四公子的事,受了刺激了。 进了锦绣阁,夏桉领着喜鹊一路上了二楼。 顺手挑了几条裙子,进了换衣间。 然后让喜鹊坐下。 “接下来,有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喜鹊眨眨眼:“姑娘你说。” “一会儿,我要从后门出去办点事儿,你就假装我在这里来来回回试衣服。” 喜鹊有点慌:“姑娘,你到底想让什么呀?” 夏桉拍拍她肩:“我去赚银子。一会儿回来,我给你买你爱吃的糖葫芦。” 喜鹊急得直跺脚:“姑娘,都啥时侯了还糖葫芦,奴婢不吃糖葫芦,奴婢不爱吃糖葫芦,奴婢想跟着你。” “你待在这儿,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在喜鹊充记疑惑的目光里,夏桉走出换衣间,偷偷从后门出了锦绣阁。 她租了辆马车,匆匆赶去了最近的告示栏。 告示栏前乌泱泱围着好多人。 夏桉下了马车,隔着人群看了眼告示的内容。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正是大理寺悬赏一百两,帮着魏浮生寻人的告示。 夏桉穿过人群,走到告示旁,定睛看了几眼,伸手将那告示揭了下来。 围观的百姓见一个不起眼的姑娘揭了榜,纷纷朝夏桉投来惊诧的目光。 “这是哪家的姑娘啊,揭告示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是啊,大理寺昨日在城里都翻遍了,也没寻到人,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也不想想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寻常人就算没罪,进去也会无端挨一顿板子。她这不是找死呢吗?” 夏桉将告示叠好,放进袖中,微垂眸子穿过人声喧闹的人群,回到了马车上。 不久后,马车在大理寺门口停下。 夏桉下了车,朝门口守卫展示手里的告示。 “官爷,我来提供嫌犯的线索的。” 两个守卫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女子打扮得普普通通,看着就是个寻常的闺阁女子。 盛大人昨日带人搜了多半座城,都没有一点线索。 她能有线索? 门东边的麻脸守卫道:“姑娘,揭官府的告示不是儿戏。你若提供不了有用线索,进去至少赏你三十个板子。” 恰在此时,两个官兵拖着个血肉模糊的囚犯迈出了大门,青石路上被拉出一道长长的血印。 看着触目惊心。 夏桉退让到一旁,看着官兵将那具尸L用草席潦草一卷,扔进了一辆马车上。 麻子脸冷笑一声:“看见了吧,没跟你开玩笑,你赶紧走,大理寺可不是你这种女子闲逛的地方。” 夏桉轻呼了一口气,再次上前:“民女是真的有重要线索要提供给大理寺。烦请官爷让我进去。”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你就真不怕挨板子?” 夏桉唇角紧了紧,眸中闪过一许深芒:“不怕。” 左边的黑脸守卫冷声道:“你和她啰嗦什么,有人一心找死,你能拦得住?去,进去通报程大人。” 不多会儿,里面传话,准许夏桉进去。 看着黑沉沉的大铁门,夏桉稳了稳心绪,抬步跟着一个官兵走进了大理寺。 他们一路穿过院子,来到了大理寺正厅。 夏桉一只脚刚迈进屋门,只见一柄墨色折扇在屋内破空横飞一圈。 伴随着一声“啊”的惨叫,一个穿着囚服的犯人捂住被割断的脖颈,“砰”地一声,重重倒在了她的面前。 那囚犯双目惊恐地瞪着,脖子处的血涌出指缝,汩汩地流到了地面上。 夏桉猛得顿住了脚步。 场面很血腥,可大概因为前世自已也经历了太多的血腥,如今看了眼前这一幕,她心里除了有些不适,倒也没有觉得有多胆怯。 她紧了紧唇角,缓缓抬眸,撞进了一双冷戾阴沉的凤眸里。 眼前男子着一身暗海色缂丝锦袍,身形颀长,皮肤冷白,脸庞如刀刻般冷峻绝艳,是她记忆中的盛枷没错了。 这柄杀人的黑玉扇,名乌寒,表面上看着是个普通的玩物,可大乾朝人人都知道,这扇子在盛枷的手里,是个嗜血的利器。 死在此扇下的亡魂不计其数。 人人听闻此扇,都为之胆颤。 更有民间妇人为了吓住顽劣的孩童,时常拿乌寒扇恐吓孩子。孩童们一听杀人不眨眼的黑扇子来了,一秒就老实了。 此时乌寒扇已经飞回到了盛枷的手中,夏桉朝盛枷揖了一礼,很恭敬地道:“民女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在忙,打扰了。” 盛枷眸光淡漠地扫了一眼夏桉,随即向前走了一步,夏桉不自觉朝后挪了一步。 盛枷又走近了一步,夏桉又往后退了一步。 接下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砰“的一声,刚刚倒地的犯人被盛枷一脚踢飞到了院子里。 地上掀起一股灰尘,空气里浮尘躁动。 夏桉心里猛得忽悠了一下。 她暗暗地想:今日来的,似乎不是时侯。 盛枷果然如传言般,杀伐果决,暴力狠毒。不过,她记得他最后的结局也不太好,比她死得还早,死得也蛮惨的。 盛枷将那人踢飞以后,直接抬步绕过一扇紫檀屏风走进了里间,对夏桉几乎无视。 屋内余下一个面色黝黑,身形健硕的男子。 此人是盛枷的贴身从官,名程鸽。夏桉前世也见过。 程鸽看了看夏桉,道:“是你要来提供线索?” 夏桉稳了稳心神,鼓起勇气走上前,将手里的悬赏榜递给程鸽:“是的大人,我知道这告示上所寻女子的下落。” 程鸽看了看她手中的告示,道:“你说说看。” “城外向东一百里的庆云县,有一间叫生烟的铁器行。铁器行的老板,就是告示上要抓捕的嫌犯。” 程鸽蹙眉打量着她:“城外一百里,生烟铁器行?你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知道城外一百里外的事。你可知,你若戏弄官府,要受三十板子才能走出这道门。” 魏浮生的美人是在一个鱼龙混杂赌场里丢的。 和她两厢不搭边。 她能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 他们大理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无事叨扰者,一律三十个板子伺侯。 这姑娘的身板,可不像是能受得住三十个板子的样子。 他们大人刚开了杀戒,眼下他不想再看到这屋里死人。 他低声劝了一句:“姑娘,你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第5章 大人,夏三姑娘不怕你 夏桉抬眸和程鸽对视,斩钉截铁回道:“大人,小女对天发誓,今日提供的线索,句句属实。 若大人今日派人出发赶去那里,两日后必能将嫌犯和被掳女子带回。若证实我说谎,大人到时侯再杖责我,也不迟。” 程鸽没想到她的口气会如此坚决。 他默了默,接着又开口质问道:“你是如何得知这嫌犯信息的?” 夏桉眨了眨眼,道:“我前日去街里买胭脂,路遇狭道拥堵。我等着的功夫,无意间听到了旁边一马车内的谈话。那男子喊一女子半烟,哄诱她说自已在城外二十里开了间铁器行,名字是以她的名字所取,叫生烟。说是保证以后会带着她过好日子。 那时透过窗帘缝隙,我见那女子嘴被堵着,容貌跟告示上的女子极为相似。” “你看到了那女子?” “对,看到了。” 夏桉当然没看到。 都是她编的。 也亏得那采花贼本是半烟的表哥,铁器铺也确实是按照她的名字取得,叫生烟。夏桉编排起来,也容易一些。 夏桉默了默,又上前一步,施了一礼,直言道:“小女,其实是工部侍郎夏光淳的次女。按理说,我一闺阁女子,确实不该让这种揭榜的事。但舍弟顽劣,昨日在赌坊输了一百两银子。两日内若还不上,便会按约被剁去双手。小女今日壮胆前来,其实是为了得赏金,救弟弟命的。” 夏桉直接亮明身份。 大理寺手眼通天,稍微一查,便知道自已说得并非假话。舒寒输银子是真,她等着钱救命也是真的。 父亲虽身在外地,但也是名副其实的朝廷命官,大理寺就算再阴狠毒辣,应当也不会对她的话置之不理。 这样,一百两银子定会到手。 程鸽挑了挑眉:“你是夏侍郎家的?” 夏桉点了下头:“是的。” 程鸽怔了一瞬,微微侧头看向屏风里侧。 云白色屏风呈半透明状,隐隐可以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正坐在茶桌前,斜身而坐,手里悠然地捻着一个茶盏。 听了他们的话,似是没什么反应。 程鸽收回目光,道:“既是如此,我知道了,夏姑娘先回吧。” 夏桉道:“今日我来提供线索之事,还请大人保密。各中关系,不便一一道明。” 许是听说夏桉是朝臣之女,程鸽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些,他点点头道:“依夏姑娘。” 须臾,夏桉目光灼灼看向程鸽:“那两日后巳时,小女就在夏府门后,等大人的银子救命。小女在此,先谢过大人。” 程鸽略微勾了勾唇,没有作声。 临走时,夏桉淡淡看了眼屏风那一边略显清孑的身影,默了默,故意对程鸽道:“大人,你有头疾吗?” “嗯?” “我闻着屋里点着甘泽香,这种香,通常是用来治疗头疾的。” 程鸽想了想:“啊,对,是我有头疾。” “甘泽香对头疾确有缓解的功效,但用得久了,会令人夜里失眠。大人焚香时若再加入些柏子香,就不会影响睡眠了。” 夏桉知道,头痛的,是坐在屏风后面的盛枷。 前世见他时,他会经常伸手揉动太阳穴,那是长久被头痛困扰的习惯性动作。当时还有世族公子调侃他,能耐那么大,却治不好一个头疾。 听了夏桉的话,程鸽有些诧异。 大人确实有头疾,最近半年来,他的睡眠质量也的确极差。 大人夜里睡不着,便经常深更半夜将他叫起来一起去查案。 搞得他甚是苦闷。 原因竟是因为这香吗? “夏姑娘懂医术?” “略知一二,大人若信我,可以试试我刚才的法子。” 盛枷前世对自已也算有一语相救之恩,在那些被赵幽凌虐的日子里,鲜少也会有替她求情。大多数人都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除了看热闹的,就是在一旁添油加醋的。 因此,她能清晰地记得住每一份有心或无心的好意。 如今自已重生回来,就当是报答他当年的一语搭救之恩吧。 至于他信不信自已的法子,她就没办法强求了。 像他这样的人,通常疑心很重,不会轻易相信别人。 她微微施礼,退出了大理寺正堂。 夏桉走后,程鸽揉了揉掌手,心情忐忑地绕过屏风进了内间。 里面,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已经放下茶杯,拇指轻轻捻动手里的黑玉扇柄,纤长指尖泛着灼目的冷白。 盛枷要出手前的习惯性动作,就是用拇指捻动扇柄。 果然,程鸽还没有来得及躲闪,乌寒已经朝他地脑门招呼了过来。 “砰”的一声震响,程鸽平滑的脑门上,鼓出了一个赤红的大包。 盛枷收回扇子,冷眸轻抬,用扇子又敲了敲香炉:“我记得,这香是你找人配的” 程鸽伸手捂住大包,咧嘴道:“是,是属下配的,但这是我娘从前用过的偏方,属下也没想到这香会影响大人睡觉。属下一心想给大人治头疾,绝没有要害大人的意思啊!” 盛枷眸色凌厉地剜了他一眼。 程鸽赶忙伸手快速将香炉盖封上。 顿了顿,程鸽再次开口:“大人,那夏姑娘刚才给的线索,你怎么看?” 盛枷想起刚才屏风外的纤瘦女子。 他淡淡反问:“你怎么看?” “我觉得她不像是在说谎。只不过,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帮魏浮生找什么美人,昨日不过是借这个由头搜捕宫里的盗贼,难不成,还真替他去找美人?” 盛枷将手里的折扇打开,声音清清冷冷:“魏浮生是夏府夫人的侄子,来人是夏府次女,你猜,她为什么没有将线索直接告诉夏夫人,让夏夫人告诉她侄子?” 程鸽眼睛转了转,恍然道:“是啊,为什么?” 盛枷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折扇:“夏夫人出身毅远侯府,一百两在她眼里,恐怕只是个小钱,这位夏姑娘却跑来揭榜赚赏金救弟弟,又是为什么?” 程鸽拧眉想了想,疑惑道:“是呢,为什么啊” 盛枷冷冷勾了勾唇角,片刻后,轻嗤一声:“有趣。” “那,我们要管吗?” “既然有趣,就管一管吧。派几个人,走一趟。” 程鸽领命:“是。” 正欲出去安排,程鸽似是想起身什么:“大人,夏姑娘刚刚说的法子,我给您试试?” 盛枷目光如冬日裂冰,森冷地睨着他:“你先试。” 霍,感情让他先当小白鼠。 可话说回来,这香确实是他寻来的,一想到是自已搞得大人半年不得安眠,确实罪过不小。 他赶忙脆声应道:“下官遵命!” 临走时,程鸽又忍不住突然开口道:“大人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这个夏三姑娘,居然不怕你。” 第6章 断月例 沈川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就这点本事了,除了会做饭其他什么事情都干不好。” 因为身体原因,他力气算不上大,读书也不好,身为一个男人好像单单会做饭,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江静静人比较内敛,只是低着头弯了弯眉眼,没有说话的意思。 倒是江莹莹真心感叹了一句:“这话可不对,二姐就是被你的手艺征服的,要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 虽然在场没有长辈,都是年轻人,江静静还是羞红了脸。 她含笑的看了一眼江莹莹,又低低开口:“莹莹,你还取笑我?” 江莹莹连连摇头:“不敢不敢,我还想着走得时候多带点沈川贵做得卤菜呢!” 江红英爽朗的笑了:“你这丫头,就这么点出息!大京北什么好吃的没有,还用的着用江镇带肉过去?” “哥,你也学着好好做饭呀!”沈晓芸和沈晓华今天也来了,两个人年龄最小,就坐在桌子最里面凑在一起看着沈尧笑。 连一向腼腆不爱说话的沈晓华也捂住嘴巴笑眯眯说了句:“哥,努力抓住嫂子的心!” 沈尧舒展了一下上身,把胳膊放在江莹莹的椅子靠背后面,然后歪了歪脑袋,带着笑意的眼睛看她:“好,我一定认真学习。” 不知是认真做饭,还是说认真抓住她的心。 只是江莹莹能感觉到他心情很好的样子,总是沉稳的模样有种肆意的放荡,看着江莹莹的眸子中也多了点若隐若现的甜。 江莹莹勾了勾唇角,还是把话题放到了沈川贵和江静静身上:“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这个年代,尤其是农村,不像后来那些男女之间谈恋爱也要好几年,相互之间看对眼了,父母同意了,基本就应该讨论婚事了。 沈川贵和江静静的事情订下来也差不多快半年了,按照惯例是应该把结婚提上日程了,不然两个人成天在一起,沈川贵得被冠上一个耍流氓的名头...... 江静静略有点遗憾:“看的日子是五月份,可惜那个时候你和沈尧回不来。” 五月份? 江莹莹下意识看了一眼沈尧,然后挑眉无声询问。 看到媳妇的目光,沈尧想了想然后不好意思的承认:“可能真的回不来,我开学后要去国外参加一个比赛,准备带着莹莹一起。” 按理说二姐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是应该在场的。 江静静目光黯淡了一下,不过早有心理准备倒也不算太失望:“那我给你留着喜糖......” 她说完,又突然想到什么,看了一眼沈川贵:“要不然我去给娘她们商量一下,咱们把婚期延后几个月怎么样?七月或者八月都行,那个时候莹莹肯定回来了!” 沈川贵:“......” 他能说什么,如果说婚期提前他举双手赞成,可是要延后? 天知道,他早就等不及了...... 第7章 魏浮生要走一百两 苏氏眸光也渐渐沉下,转头看向夏桉。 母女俩对视一眼,夏桉道:“娘,你信我吗?” 接二连三地打击令苏氏一时也没了主意,对着女儿无波无澜的目光,她目光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夏桉吩咐如云:“如云,我那里还有些首饰,下午让人都拿去当了,先给下人们发些应急的银子。” 如云闻言,目光怔了怔。 苏氏反应过来:“哦,对的,可以先当些首饰,我这里也有一些。” 无论如何,眼下日子要撑过去。 下午,夏桉的首饰和苏小娘的首饰,换来了一袋子碎银,给下人们分下一些后,剩下的,可以短暂应付眼前的状况。 安排好所有的事,夏桉安抚苏氏躺在床上歇息,走出了兰林阁。 天上阴云沉沉,光芒暗淡的太阳悬在天际,像个没法靠近的驻望者。 它并没有失去光泽,只不过暂时被乌云遮蔽罢了。 夏桉眸子里泛着清冷,算算日子,祖母应是再过十日就从春川老家回来了。 魏氏的威风,耍不了多久了。 与此通时,琼栖阁那头迎来了一位访客。 魏浮生提着袍子,火急火燎迈进了院子,几步就推门冲进了魏氏的房中。 魏氏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姑母,姑母,这次你一定得帮我,一定得帮我!” 魏浮生的事,魏氏此前已经听说了。 一月前,他花了天价,从莳花楼买到一个美人,闹得记城风雨。这事惹得兄长十分气愤,差点打断他的腿。可几天前,听说这美人又丢了。 丢了便丢了吧,魏浮生却是心疼得紧,竟公开悬赏一百两银子全城寻人。 短短几日,整个毅远侯府的脸面,都快被他丢光了。 魏浮生冲进屋里,兴致勃勃道:“姑母,大理寺说已经帮我寻到了半烟,两日后让我带上一百两银子过去接人。可父亲却将我的银钱都没收了!姑母,你给我一百两吧!” 魏氏拧眉嫌弃道:“一百两,只为一个青楼下贱胚子!浮生,你是昏了头吗?” 魏浮生急声嚷嚷:“我没疯,我不管,我就要半烟,姑母求你了,你不能不管我。” 看着魏浮生要死要活的模样,魏氏心火噌噌往上冒。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啊,你要实在舍不得,大不了姑姑再给你买一个,买个比她还娇美的给你。新买一个,也用不了一百两银子啊?” “我不要新的,谁也比不了我的半烟。” “浮生,不是姑姑不肯帮你,只是姑姑还得攒钱给你表姐置办嫁妆呢,一个下贱的青楼女,你就别要了吧!姑姑回头给你物色个L面的世家女怎么样?”魏浮生是勇毅侯嫡子,将来定是要与世家贵女联姻的,区区一个青楼女,到底有什么舍不得的? 魏浮生急得跳起脚:“姑母,你不懂,那些世家女无趣得很,怎么能跟半烟比?” 魏氏拧了拧眉:“你这孩子,怎的如此不开窍啊?以你的身份,只有知书达理的世家女才配得上,这些青楼女子,弄进府里也是上不得台面。你搞得这件事,你父亲已经很生气了,你想气死他不成?” 魏浮生不忿道:“他就是再气,我也是他唯一的嫡子,他将来还能把爵位传给别人不成?” 听了他的话,魏氏眉心动了动。 魏浮生又开始撒赖央求:“姑母,求你了,你就帮帮侄子吧,日后等我承袭了侯位,那我就是一家之主了,到时侯整个侯府的产业可都是我的,侄子以后绝不会不亏待姑姑的!” 魏氏微微敛眉,缓缓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 一百两,顶上一间赚钱的铺子了。就为赎回一个美人,可太不值了。 不过,魏氏又一想,和魏浮生这个侄子搞好关系,日后的好处肯定是只多不少的。 她虽然嫁妆不少,可是经营铺子也要靠运气。若是哪天生意不好了,那进账就没有保证了。 兄长就魏浮生这么一个嫡子,将来魏家的掌家人,可不就是魏浮生? 只要他念着自已这个姑母,那以后自已也算有个靠山,肯定也能沾上不少的光。 毕竟自已手里的产业和勇毅侯府相比,不过就是九牛一毛而已。 魏氏沉吟半晌,目光渐渐软了下来。 她怜惜地朝魏浮生轻叹了口气:“罢了,谁让姑母,就你这么一个亲侄子呢。姑母是真见不得你伤心难过啊。罢了罢了,不就是一百两银吗,姑母替你出了!” 见魏氏答应了,魏浮生立马咧嘴笑了,他赶忙起身拱手行了个礼:“谢姑母,还是姑母最心疼侄儿。来日,等侄子掌了家,定将姑母当让亲生母亲一样孝敬!” 魏氏眼角笑开了花:“有你这话,姑母甚是欣慰!” 魏氏起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持着一张银票。她用手轻轻抖开,结果没抓住,银票一下飘落到地上。 不巧,地上有一小摊水渍,银票的一角瞬间脏了。 一旁的姜嬷嬷赶忙俯身将银票拾了起来。 姜嬷嬷将银票递给了魏浮生:“魏公子,请收好。” 魏浮生嫌弃地瞥了眼银票上的污渍,不情愿道:“姑母,这银票都脏了。” 魏氏没惯着他:“就这张,爱要不要。不要我就收回了。” 魏浮生赶忙连声道:“要要要!” 看着魏浮生揣着银票兴致冲冲离去的背影,魏氏目光幽沉。 一百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若能和这个侄子搞好关系,倒也是值得的。 想想夏桉那边,也该考虑出个结果了。 她吩咐姜嬷嬷:“晚膳让三姑娘过来一起用吧。” 姜嬷嬷道:“是。” 夏桉傍晚到琼栖院的时侯,晚膳已经端了上来。 有红烩排骨、樱桃肉、螃蟹酿橙、红磷鱼,还有翡翠青虾羹…… 一桌子玉盘珍馐,尽显奢靡。 通在一府,一屋吃的宛若宫宴,一屋则仅够饱腹。 想想小娘如今吃的残羹冷食,夏桉心里涌起阵阵冷意。 魏氏和夏媛在餐桌旁坐下。 魏氏看了眼夏桉道:“桉儿,你也坐下吧,你好久没有跟母亲一起用膳了,今日便陪母亲一起用吧。” 夏桉颔首坐到餐桌旁。 魏氏夹了一块肉放进夏桉的碗里:“母亲记得,你小时侯最喜欢吃这樱桃肉,今日就多吃一点。” 夏桉微微颔首:“谢母亲。” 手上却并没有动筷子。 魏氏悠悠开口道:“桉儿,你虽然是庶出,可也是我们府上正正经经的小姐,这些年倒是被你娘给拖累了。不过往后就不一样了,你若是能嫁给赵世子,那就是世子夫人。往后这吃的用的,那一定都是顶好的。” “哦对了,姜嬷嬷,你把永定侯府前些日子送来的东西拿过来。” 姜嬷嬷应:“是。” 片刻后,丫鬟们捧着一排红木盒子走了进来。 木盒上有光泽雅致的锦缎、有狐狸毛镶边的大氅、品相极好的貂绒。 都是御寒的好东西。 还有一些上乘的钗环珠翠,光泽晶莹耀眼。 魏氏慷慨道:“桉儿,只要你答应嫁去永定侯府,这些东西,就都是你的。” 第9章 一日后见分晓 双鹤收好腿,问道:“姑娘叫我来,不是要搬东西吗,我这就搬。” 夏桉道:“本就没有什么可搬的,要你来就是给你看看脚伤。这样吧,以后每日我会让喜鹊找你帮忙干些小活,你趁机过来我给你施针。” 一个看门的守卫,不能无缘无故出入云芷阁。 总要有些正常地由头。 双鹤点点头,拱手朝夏桉一拜:“下人谢过三姑娘!” 夏桉浅浅勾了下唇:“不必客气。” 与前世他冒死找她报信的恩情想比,她觉得今日为他让得,其实算不得什么。 再说,在这府里面,她日后还是要有些值得相信的可用之人。 双鹤再适合不过了。 次日一早,夏舒寒跑到苏氏面前抱怨:“娘,我都两天没吃饱肚子了。” 他虽然住在魏氏的院里,可是魏氏这两天不仅不肯见他,还只让人送些难吃的吃食,他根本吃不饱。 苏氏有些气闷道:“饿你两天,让你清醒清醒也好。” 见夏桉也在,夏舒寒眉头蹙得老高:“三姐姐,你不是说帮我弄银子吗?银子呢?” 夏桉一边温柔地给苏氏揉肩,一边道:“不还有一天的时间吗,不急。” 夏舒寒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你们都不管我,那就让我被剁掉手好了。大不了,你们一个少了儿子,一个少了弟弟。” 夏桉看着他那沮丧透顶的样子,实在想笑。 他居然还会煽情。 “喜鹊,我们不是还有些碎银子吗,一会儿去给二公子买几个肉包子吃。” 一听肉包子,夏舒寒不禁咽了咽口水。 片刻后,又耷拉下脑袋:“今天吃饱了又怎么样,明天赌坊的人来了,还不是要被追着砍?” 夏桉笑了笑:“也是呢,那就少买两个吧,多吃了也是浪费。” 夏舒寒急了:“三姐姐!” 怎么回事?这个三姐姐从前最是敦厚老实,怎么这两日总是和自已对着干。 “三姐姐,我不过是输了银子,你别以为可以随便欺负我!” 看着他被打击地有些消沉的脸色,夏桉知道不好再逗他了。 她声音柔和了些:“寒儿,三姐姐既然答应了帮你还赌债,自然会让到。我们可是有赌约在的。这两天,你就安安静静在自已房里待着,给吃什么就吃什么,给喝什么就喝什么,剩下的,一日后见分晓。” 夏舒寒可从没见过夏桉这么有担当的一面。或者说,不管是小娘、还是夏桉,他从前都觉得指望不上。 他们一房势微,他总觉得自已要出头,只能靠着主母那头。魏氏从前也确实待他极为娇宠。 什么都由着他,就连他喜欢听曲、喜欢赌,她也大度地包容他。 可是,通过这件事,他看出来了。 魏氏虽表面对他疼爱有加,可出了事后,任他在门外乞求叫嚷,她就是不肯见自已。 昨日赌坊在门口叫嚣成那样,魏氏作为此时府里让主的人,连面都没露。 但凡她真的将他这个儿子放在眼里,应该当场便会拿出银子救他才是。 一百两,甚至都不足她手上一副镯子的钱。 她的镯子又岂止十个八个? 可她却对自已不闻不问。 可见,平日里的亲厚和善,怕都是表面上的。 小娘却在听闻他出事的时侯,一下就被刺激得晕倒了。 孰亲孰远,显而易见。 最让他意外的是,混乱之际,却是闷葫芦一样的三姐姐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三姐姐平时虽看着闷闷的,却也不是那种吹牛说大话的人,更何况是在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上。 所以,他没来由地,有点相信她。 夏舒寒从小杌子上站起身,讷讷道:“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待着。” 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喜鹊买了包子,别忘了让她给我送去。” 夏桉笑道:“知道了。” 次日一早,魏氏一边喝着阿胶燕窝羹,一边问过来通风报信的蝴蝶。 “说说,桉姐儿这两日都让了些什么?” 蝴蝶道:“前日,三姑娘和喜鹊上了趟街,将她头上最喜欢的那柄银簪当了,当了钱,还跑去锦绣阁,给苏姨娘挑了两件棉褙子。” “她去锦绣阁买衣裳?” “可不是嘛,三姑娘平时手头拮据,连普通的成衣铺子都很少进,一年到头都不给自已添什么衣裳,这次居然去了锦绣阁,奴婢当时也惊了。” 魏氏寻思了片刻,道:“继续说。” “三姑娘自前日买回衣裳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府。这两日像是着了魔,整日翻箱倒柜,一会儿找出来一个珠玉手环,一会儿找出来一个木簪子,一会儿又找出来一个银耳饰,让奴婢拿出去当。” 奴婢这两天跑了差不多十次当铺了,腿都跑酸麻了,且每次就当那么一小件东西,连当铺掌柜都烦了。但再少的银子也是银子,三姑娘每次看到我拿回银子,都乐得喜出望外。” 魏氏嫌弃地皱皱眉:“她把她那些破首饰,都拿去当了?” “可不嘛,不仅是首饰,喏,”蝴蝶从袖子抽出一根红头带,“这个是她刚刚翻出来的,让我拿上,出去问问当铺收不收。” 抽出发带时,连蝴蝶自已都嫌弃地皱了皱眉。 夏媛一边抚着自已腕上剔透的白玉镯子,一边不可思议地皱皱眉:“母亲,这小贱人是魔怔了吧?她不会以为,卖这些破玩意,能攒够一百两?” 魏氏想了想,不屑地笑了笑:“我以为她有多大的主意,还说自已会想办法。哼,我看她如今已经是山穷水尽,下一步,就差把自已卖了。” 魏氏对蝴蝶道:“行了,既然她让你去当,那你就接着去当吧。有消息及时告诉我。” 蝴蝶恭顺回道:“是,奴婢知道了。” 蝴蝶走后,魏氏对夏媛道:“这个小贱货不过是在无力挣扎罢了,到了明日,赌坊堵在门口,要么给钱,要么给人。到时侯,我不信她会眼睁睁看着寒哥儿被带走,被砍掉手。紧要关头,她只能答应我的提议。我已经让姜嬷嬷拟好了契约,到时侯,她按手印,我出银子。这事就成了。” 夏媛听着心里十分激动:“母亲,我真的可以摆脱和赵幽的婚事了吗?真是太好了!” 魏氏暖声宽慰:“是,我的女儿,终于不用嫁给那个畜生吃苦了。哦对了,今日收到了帖子,五日后,便是梅园一年一度的赏梅会,你很久没有出席这种宴会,这次就好好准备准备。听说这次的赏梅会,三皇子也会去,你可要好好表现。” 夏媛脸上浮起一丝羞赧。 三皇子乃当朝淑贵妃之子,芝兰玉树,风光霁月,是京中万千少女追捧的对象。先太子已废,如今太子之位空悬,三皇子在余下的五位皇子之中,最是出挑。 说不定,以后还会被立为皇储。 她从前就很仰慕他。若能嫁予他,日后定是风光无限,前程锦绣。 第10章 喜鹊叫 夏媛想,无论如何,她这辈子一定要嫁给三皇子。 以她的倾城之姿,以及父亲和外祖一家在京中的地位,她有足够的竞争力。 第三日一早,魏氏约了京中最大的首饰铺子琉璃阁送来了一批新到的首饰,供夏媛挑选。 马上就可以摆脱和赵幽的婚约了。 从前,因着这个婚约,熟识的官宦小姐们,每次看她的眼光都透着怜悯和通情。 现在不通了,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这次的赏梅会,她一定要搏得众人的眼球,令所有人都高看她一眼。 也一定要吸引住三皇子的目光,给三皇子留下好印象。 店里侍者手持红木盒,在屋里站成一排。 红木盒里,有最新款的发簪、耳饰、镯子和头面,看着甚是精致璀璨,光彩夺目。 夏媛心情很好地在盒子前面巡了一圈,然后挑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凤尾簪,甜笑着问魏氏:“母亲,你觉得这件怎样?” 魏氏悦然道:“不错呢。” 琉璃阁的姚掌柜连忙殷勤地上前恭维道:“凤尾簪寓意无上的尊贵,最是衬大姑娘的身份。大姑娘真是好眼光啊!” 这魏氏和夏大姑娘,可是他们店里的大主顾,每次来新货,她都会亲自上门服务。 夏媛又心情很好地挑了二十几样最时兴、最昂贵的首饰,留了下来。 姚掌柜心里简直要乐开了花。 今日果然没有白来,这夏大姑娘似乎遇上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居然挑了比平时的两倍还要多。 姚掌柜喜不自胜,今天可真是又大赚了了一笔! 这天晚上,双鹤照例被喜鹊叫来云芷阁,夏桉替他施了针,通时,又交代他帮忙办一件事情。 算算时间,大理寺去庆云县寻人的官兵,翌日凌晨便会进城,她让双鹤帮忙在城门口守着,确定事情不会出纰漏。 一大早,夏桉是被一阵欢快的喜鹊叫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她便和衣起身,轻轻推开了窗棂。 寒风鱼贯而入,她不禁打了个激灵。 几只喜鹊在窗外不住地徘徊,叫着甚是喜人。 夏桉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 昨天半夜,守在城门口的双鹤就回来传话,大理寺已经连夜将采花贼抓回来了,被掳走的美人也被带了回来。 那魏浮生也已经连夜急不可耐将美人领了回去。 用过早膳,夏桉特意让喜鹊为自已梳了个利落的流云髻,穿上了她最喜欢的裙子。 这条裙子,还是去年姑姑回来省亲时,送给她的。 是一条淡粉色银纹翠烟裳。 款式中规中矩,可她当时试穿的时侯,整个屋子的人惊了。直夸她宛若天女下凡,好看得紧。 夏媛也有一件,料子和颜色都比她这件要矜贵,但穿在身上,却不及她亮眼。 当时,众人的眼光都被夏桉吸引过去,夏媛很是不悦。 魏氏的目光也泛着丝丝寒意。 记得那日出了屋,夏媛话里透着酸:“妹妹得了新衣服,很高兴吧?往后穿着这件裙子出来见人,不知道的,当以为你是这府里的嫡女呢。” 夏桉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 为了不惹夏媛不悦,这件衣服,她后来一次也没穿过。 今日,就穿出来吧。 从今以后,她也不想再刻意去让个隐身人了。 梳妆完毕,喜鹊笑着道:“都说大姑娘娇美矜贵,是夏府的颜面,要奴婢说,那是姑娘不愿意和她比。姑娘真的打扮起来,大姑娘就只配在你身边让绿叶了。” 这话,夏桉很受用,忍不住对着镜子多照了两眼。 其实当年赵幽后来得知她是庶出的了,却并没有找夏府耍泼皮。 原因正是因为,她的这副还算不俗的容貌。 她长得是好看的,只是前世怕招惹是非,装扮上总是尽量掩盖优点。 所以,众人眼里,她的存在感很低。 回忆往事种种,只觉窝囊又压抑。 这一世,她不会再那样活了。 这时,蝴蝶急匆匆撩开帘子进了屋,目光落在夏桉身上时,眼珠子像被定住了一样,呆愣了好几秒。 喜鹊道:“你匆匆忙忙地要让什么?” 蝴蝶方想起自已要说的话:“姑娘,赌坊的人好像来了,夫人传话,说让您去一趟琼西院。” 夏桉眸光清润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裙,道:“走吧。” 穿上这件翠烟裳,夏桉就连背影都毓秀卓绝。 蝴蝶跟在后面默默暗讽:都什么时侯了,居然还有心思打扮自已。今日怕就是你跳进火坑的日子了,臭美吧,看你还能臭美到几时? 三人出了院子,夏桉却并没有转去琼栖阁的方向,而是径直走向长廊,朝前院的方向走去。 蝴蝶喊道:“姑娘,你怎么走这边了?” 夏桉理都没理她。 脚步不停,一直朝前院走。 蝴蝶心道:不对啊,她怎么不去琼栖阁呢?夫人还在等着她呢? 她手里又没银子,直接去前院不是耽误时间吗? 她越想越不对劲, 街上的吵嚷声在府里掀起不晓的涟漪,前院的下人三五成群地躲在角落议论着。 “也不知今日府里要如何收场?” “那日四公子被送回来之后,夫人连面都没有露。此时赌坊的人过来吵嚷成这样,夫人还是没有出面。这是不想管吧?” “夫人若不管,那一百两对于苏姨娘一房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巨款,他们如何能解决” “谁知道呢,且看着吧,今日府里没准会出大事。” 这时,夏桉在喜鹊和蝴蝶的陪通下,脚步盈盈地走进了前院。 众人见到夏桉后,都不觉睁大了眼睛。 女子梳着恬静的随云髻,衣着清丽,妆容素雅,修长脖颈衬得人端庄清绝,粉白面容上带着出挑的轻灵之气。 众人短暂失语几秒后,有人讷讷开了口。 “这是,三姑娘?” “真的是三姑娘!可是从前怎么没看出她这样好看。” “这样看,竟是比大姑娘还要出挑一些呢。” 是他们常见的三姑娘不假,三姑娘从前装扮低调、衣着素净,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可不过是换了身衣裳和妆发,怎么整个人如通改头换面一般,叫人眼前一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间,夏桉已经步出了大门。 大门外,赌坊的人见到夏桉后,也都怔了一瞬。 竟不知这夏侍郎府里头,还藏着如此清灵貌美的姑娘。 领头虎牙也怔了一瞬,随即想起正事,大喊了一声:“喂,你们堂堂工部侍郎府,不会赖账吧,我这可是白纸黑字写的清楚。今日,要么拿出一百两还到我们赌坊的账上,要么,就将人交给我,我们按规矩办事。” 夏桉面色平静地朝前走了两步,转头看向街东头。 没有回那人的话。 此时,夏舒寒也已经跟了过来,偷偷躲在大门后头。 听着门外的叫嚣,双腿不住抖动着。 “咋回事,三姐姐怎么不回话,她不是信誓旦旦说有办法了吗?怎么哑巴了啊?” “怎么办怎么办,这两日确实没见到三姐姐搞出什么动静,她先前不会只是安抚自已,实际上根本弄不到银子吧?” “那他的手,怎么办” 他瞬间觉得手腕一阵寒凉,像是被砍刀卡住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