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绝爱》 第1章 正值寒冬,霍泽屿推开门,带进来的寒气令躺在炕上的我身体不由得一抖。

「我想喝碗热乎的蛋花汤。」

霍泽屿拢上门一顿,讪笑。

「是饿了吗,我去给你把粥温一温。」

我闭上眼,消化着复杂的情绪。

霍泽屿不是一个小气人,相反,他对谁都很大方,尤其是青梅竹马的洛萌。

可我才从前世痛苦的记忆里抽离,我诚心要给这个「家」找不痛快。

「我流产不久,需要营养。」

霍泽屿沉默一瞬。

「臻臻你乖,明天吧,明天我去买些鸡蛋来给你补营养。」

我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脸蛋瘦削,气色惨白。

「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家有鸡蛋。」

二人无声较量,霍泽屿先低下头。

「臻臻,我把鸡蛋送出去了,你知道的,小婷还小,正在长身体,萌萌一个人拉扯着个孩子……」

我无心与他争辩了,看着霍泽屿,与五十四岁的他逐渐重叠。

知道自己执着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放下了。

「你说得对。

「我们离婚吧。」

霍泽屿手里的篮子应声落地,呼吸一窒,头一次因我的话感到心神不定。

他依然认为我只是吃醋了,哑着声音道歉:

「对不起臻臻,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介意这些事……以后不会了……」

我默默翻身,只用单薄的脊背对着他。

这件事,没得商量。

第2章 上辈子,我操劳过度加上忧思太重,享年 54 岁。

那一辈子,太苦太无助。

全心全意为了操持这个家,对霍泽屿与覃臻臻两个人不清不楚的关系气过,撒泼过。

可我就像二人之间无形的阻力,我越阻碍他们,他们便越爱得死去活来,轰轰烈烈。

我难产大出血,鬼门关里走一遭时,霍泽屿正带着洛萌在游乐园玩。

直到我为霍泽屿拼死生下一对龙凤胎。

医生告诉我,我伤了身子,落下严重病根,并且往后再也无法生育了。

我看着床上两个软乎乎,小猫般的孩子,眼泪夺眶而出。

「我有这两个孩子就够了……」

等霍泽屿赶来时,歉疚地给我削苹果皮,他同我道歉:

「对不起臻臻,我不知道你会早产,而且我一个星期前答应了带洛萌去游乐园……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我与他对视良久,他羞愧地低下头。

霍泽屿,一个拎不清轻重的丈夫……

准确来说,他只是不爱我……

可洛萌没出现时,他对我,也是喜欢过的、呵护过的。

在这段无望的感情中,我有意将所有爱与注意力都转移给了两个孩子。

辛辛苦苦将他们拉扯大,却不知家庭中父亲的角色十分重要。

霍泽屿对我的忽视与阳奉阴违,孩子们会有样学样。

孩子们亲近温柔小意的洛萌,口口声声唤着她母亲。

我的心就像破了一个巨大的洞,源源不断地往外漏出些什么重要的情绪。

洛萌维持着温柔的形象温柔抚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微笑地对我道:

「覃臻臻,这两个孩子随爹,都喜欢我呢。」

我好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无论作为妻子,还是妈妈,我都很失败。

回家我就明令禁止两个孩子对我并不尊重的行为。

小雪气呼呼道:「我就是喜欢萌萌妈妈!萌萌妈妈又美又香又温柔!和你一点也不一样!」

是了,洛萌从不需要自己做饭。

因为霍泽屿会巴巴凑上去做免费劳力,或者将我做好的饭菜拨一半过去。

看见我脸色不好时,就会内疚道歉,说洛萌在他眼里是妹子,让我别小心眼。

我为这个家操劳得不像样子,早已与美沾不上关系。

相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洛萌,当然就又香又美。

她有爱她的情夫,有与她同仇敌忾的女儿,她的脾气自然就温柔。

可是我有什么呢?

小凯也躲在父亲身后朝我大声嚷:

「有你这个妈妈我们很丢人!你根本就不爱我们,你只是想操控我们来留住爸爸!」

我再也忍不住抄起笤帚,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一群白眼狼,洛萌放个屁都是香的,既然如此就把你们的命都还给我!我当没生过你们!」

霍泽屿连忙拦住我,他不敢再刺激此时情绪激动的我,所以狼狈地挨了我几笤帚。

「臻臻,他们还是个孩子,说的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青春期的小凯见不得父亲挨打,猛地过来推了我一把。

我狠狠摔倒在地,头昏脑胀。

「我没你这个妈!」少年的声音冲破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我看着夺门而出的青少年,耳边是霍泽屿的不满。

「一天天的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霍泽屿也跑出去追小凯,小雪冷冷看着我。

「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喊你妈妈了。」

第3章 黎明破晓,我坐起身来,抹了把脸上的泪。

我的胯下,生出了刺向我的尖刀。

我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不得不强撑着起来去做饭。

在厨房看见了小雪和小凯,两个人囫囵热了一下昨天的剩饭剩菜。

见我来了,护食地将碗盘往自己跟前揽了揽。

前世这时候正是他们因洛萌与我闹矛盾。

我走到灶台前,给自己下了碗猪油面,又片了几片腊肉,放了些蔬菜,将就着垫肚子。

两个孩子好日子到头了。

他们俩曾经一直被我像宝贝般捧在手里,肩挑不得,手提不得,从小到大就不会做饭。

在这个年代,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要干活,有的甚至不让女孩子上学。

霍家并不富裕,家用绝大多数是我补贴的。

我在棉纺厂看着十几台机器,每天来回走十几公里,脚都走得浮肿,每个月才领着 13 元。

霍泽屿是老师,村子里的人最尊敬的教书先生,每月工资 16 元,不少了。

若我们夫妻二人齐心,这些钱能保证我们家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可霍泽屿到手的钱总也捂不热。

上一秒领到的工钱,下一秒就大半贡献给了无法自力更生的洛萌。

不知柴米油盐贵的丈夫,和胳膊肘往外拐,花钱大手大脚的子女。

霍家的日子,全靠我苦苦支撑着。

屋外传来脚步声,霍泽屿走了进来,看了看我们一眼。

「臻臻,你起来做什么,这时候还是养身子的时候,万一落下病根怎么办。」

我没有回应,小雪拉了拉霍泽屿。

「爸爸,坐下吃饭吧。」

片刻寂静,屋里只有咀嚼声。

小凯站起身:「吃饱了,上学去了。」

小凯等了等小雪,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眼,等着我给他俩往水杯里灌热水。

小雪斯文地擦了擦嘴,背着书包跟着哥哥去上学。

兄妹二人打招呼。

「爸,我们上学去了。」

小凯见我依然无动于衷,抿着唇踹了下椅子,出去了。

霍泽屿蹙眉道:「脾气怎么这么冲!」

小雪忽然想起来,嘱咐:「我们的热水杯。」

霍泽屿淡淡道:「打了热水就赶紧上学去,快迟到了。」

见我没有丝毫要动的样子,小雪不满地自己打热水。

她突然惊叫一声,热水壶倒地,热水四溅,她的棉裤瞬间泅湿了一大片。

霍泽屿担心地窜过去,连忙去撩她的裤腿,门外的小凯也跑了进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么大个人了,倒杯热水都倒不清楚!你是不是个小白痴?」

我吃完了饭,起身带动椅子发出「刺啦」一声。

小雪红着眼眶,又埋怨又可怜地看着我。

我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轻飘飘道了声:「送医院去吧。」

小雪看着我转身进了屋子,眼泪一颗颗滚落。

她感觉好像有什么在悄悄改变了。

小雪不由得想起以前的事。

【自己小时候被开水烫到,妈妈第一时间就冲过来,紧张地把我搂在怀里,就往诊所冲去。

不止如此……

还有好多好多事……

但凡是我受了伤。

妈妈都会担心我留下疤痕,心疼我哭得歇斯底里。

可今天她居然如此冷淡……

她怎么能这么冷淡?我是她的女儿啊……】

回到房间,我把私房钱找了出来。

这些年我有每个月攒点私房钱的习惯,总害怕家里发生什么意外需要用钱。

我仔细数了数,323 块,有零有整的。

这笔钱,往后会是我重新开启新生活的第一桶金。

我只用在自己身上。

等我把身子养得差不多,我就要和霍泽屿离婚,彻底离开这里。

第4章 我睡醒后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霍泽屿久违地做饭了,五菜一汤。

小凯再给小雪上药,霍泽屿刚把汤放桌上,烫得摸了摸耳垂。

不好意思地朝我笑:「刚刚做好的,想让你多休息会,还没来得及喊你吃饭。」

我点点头:「谢谢。」

霍泽屿动作一顿,忐忑不安地看向我。

「夫妻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我懒得再说什么,刚坐下就听见小凯抱怨。

「就知道享福,自己闺女受伤了也不知道关心一下,还要忙活了大半天的丈夫做饭。」

我嘲讽笑道:「我欠你们的吗?」

小雪怔怔看着我,擦了擦又汹涌的眼泪:「我们不喜欢你!」

霍泽屿拍案而起:「你们怎么和自己妈妈说话的?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小雪小凯不敢再开口,我似笑非笑:「不需要喜欢我,我很快就和你们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这句话令他们三个人心里慌张起来。

什么叫作很快就没有关系了?

「霍大哥,我来看看小雪。」

一道娇娇怯怯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我转头看过去。

洛萌穿着粉色妮子大衣,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臻臻姐,我可以进来吗?」

她紧张地看着我,我不作回答,开始端起碗来吃饭。

我没工夫应付这些琐事。

霍泽屿不好意思地笑笑:「当然,你嫂子身体不舒服,你别多想,快进来吧。」

小婷哒哒朝霍泽屿跑过去,霍泽屿蹲下身将小姑娘抱在怀里。

「小婷吃饭了吗?」

小婷摇摇头,做委屈状:「没有……我和妈妈一直在等霍叔叔和小雪姐姐,小凯哥哥来我家做饭……」

霍泽屿怜爱地摸了摸小婷的头发。

「去桌上吃饭吧,夹不到的菜让婶婶帮你夹。」

小婷点点头,从善如流地爬上凳子,目光不善地盯着我。

另一边的洛萌看着小雪的伤口默默流泪。

「臻臻姐,女孩子可不能留疤呀,以后吃饭得注意些,要忌口,上药也不能疏忽。」

小雪应景地啜泣几声:「我妈忙得很,没空,今天的饭都是我爸亲自做的。」

小凯冷哼:「刚刚她还说不想和我们有半毛钱关系呢,萌萌阿姨,以后你来做我们的妈妈吧。」

洛萌羞涩地看了霍泽屿一眼:「这……不好吧……」

我只顾着吃饭,一句反驳怒斥的话都没有,霍泽屿心里说不上来的窝火。

他一巴掌拍小凯后脑勺:「胡说八道什么呢?!」

小凯捂着后脑勺,一脸不服气:「我说错什么了?你凭什么打我!」

就在霍泽屿又要一巴掌挥出去之际,我「碰」地放下碗,将使坏完又爬上凳子上的小婷拖下去。

小婷尖锐的号哭起来,洛萌连忙跑过来,想要从我手中将小婷抱走。

洛萌:「你干什么呀臻臻姐?你怎么欺负一个小孩子?」

我揪紧了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婷的衣领:「给我道歉!」

霍泽屿走过来想把我的手掰开:「覃臻臻,有什么事要冲着一个小孩子发火?」

我伸手,手掌上染上大片血迹,上面躺着颗血糊糊的钉子。

我几乎失控地摇晃着小婷大吼:「道歉!」

洛萌哭唧唧道:「覃臻臻,你吓着我女儿了!」

霍泽屿有些慌乱地握住我的手腕:「覃臻臻,你哪里受伤了?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小雪大喊:「她……她脚受伤了!」

霍泽屿的目光落在我被鲜血泅湿的大片鞋子上。

他强硬掰开我的手,把挣扎不止的我打横抱起就往房间里带。

洛萌连忙抱着号啕大哭的小婷回家。

小雪想去看看,被小凯不自在地拉住。

小凯:「你别动,自己还伤着呢。我,我去看看。」

我疯狂捶打霍泽屿,被他双手桎梏,他极愧疚地看着我。

「对不起覃臻臻,小婷还是个孩子,我答应你待会狠狠批评她,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先把伤口处理好,好吗?」

我恶狠狠往他脸上呸了口唾沫:「去你的,伤的又不是你!」

霍泽屿一言不发地把我的鞋子脱下来,袜子已经被浸染得血红,他动作滞涩。

「对不起……」

我力竭倒在炕上,流着泪咬牙切齿:「你们霍家,没有一个人对得起我。」

站在门口的小凯张了张嘴,默默递过酒精。

第5章 霍泽屿向来是个体面人,于是不体面的事自是由我来做。

我成为远近闻名的泼妇。

在他们口中,霍家媳妇吃不得一点亏。

脾气急躁肚量又小,上次和老张头起了争执,提着刀坐在他家门口骂了大半天。

愣是唬得大家不敢上去劝架。

又说我这个悍妇,因嫉妒霍泽屿与公社的娇花洛萌多说了几句话。

就提着扫帚气势汹汹地去围堵。

我并不是打小就这样凶悍的,霍泽屿靠不住,家里总得有个人做砥柱。

在我少女时期,我也是殷殷期盼着有人能爱重我。

媒婆介绍我与霍泽屿见面的时候,直和我说。

霍泽屿是城里来的知青,会读书,学历高,过几年直接回城里坐办公室。

我害羞地掀起眼皮,霍泽屿局促扯了扯衣服下摆,对我点点头。

「覃同志,我叫霍泽屿,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我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我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

恋爱期间,霍泽屿其实挺浪漫的。

他会带我去稻田躺下看满天繁星,牵着我的手讲他小时候的糗事。

会骑着二八大杠载着我驰过水库路,故意加速吓得我紧紧抱住他。

他会带我去赶集,观察我喜欢什么,我看了第二眼的东西,他就会买下。

婚后的日子就更加温馨了。

他记住我的一切喜恶,每月工资上交,每天都会缠着我要亲亲。

我心甘情愿为他孕育爱的结晶。

一切的美好,在洛萌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不爱我了,对我有责任。

我的一切,但凡与洛萌对冲,就必须让步。

以至于我的孩子,也随了他,对我不闻不问,忽视得足够彻底。

上辈子,我因脑溢血孤零零死在除夕夜。

霍泽屿带着两个孩子,在洛萌家欢快地过年节。

太孤独了……

这辈子,我不要重蹈覆辙。

第6章 晚上,洛萌红着眼提着礼品登门道歉。

「对不起霍大哥,那颗钉子是小婷看见在臻臻姐脚下的。

「她担心覃臻臻姐扎着脚,这才弯腰打算去捡的……」

「算了,怎么说都是小婷有错在先,我代小婷赔不是了。」

霍泽屿推拒洛萌的礼物:「没有人会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小婷还是个孩子,还不懂事,臻臻会理解的。」

我从屋里冲出来,看着格外般配的霍泽屿与洛萌就开喷。

「洛萌,收起你那两滴猫尿,恶心!

「霍泽屿,我理解不了!凭什么我总要事事让着洛萌母女二人?!你凭什么替我善心外包。」

我光骂着还不解气,看见门口的泔水桶,抄手提桶就朝这对渣男贱女泼去。

霍泽屿下意识地护住洛萌,馊臭泔水泼了他一后背。

洛萌自也是逃不过,被泼了一头一脸。

后知后觉洛萌尖叫起来:「啊!你做什么?」

霍泽屿转身,十分狼狈,却以一种可怜的姿态看着我。

霍泽屿:「解气了吗?

「有什么冲我来,洛萌是无辜的。」

我将手里的泔水桶朝霍泽屿砸去,他也不躲。

直愣愣站在原地,一双哀伤的眼睛凝着我。

他脑门被「咚」的一声砸出一个大包。

洛萌又尖叫一声,跑过去看霍泽屿的伤势。

「覃臻臻,你怎么这么狠的心?」

我抄起立在门口的棍子,直朝洛萌走去,洛萌被吓得连忙退开。

「霍大哥,快躲开呀!覃臻臻疯了!」

我挥着棍子朝洛萌跑去,被霍泽屿上前一步握住棍子另一端。

「松手!」我瞪着他。

霍泽屿摇头,眼眶都红了,干燥的嘴唇嗫嚅着。

「臻臻,你生病了,别伤害其他人,你打我吧。」

我抽不出棍子,只能狠狠瞪着他。

霍泽屿对洛萌大声道:「回去吧洛萌,往后我们尽量少走动。」

洛萌不可置信,却又不敢耽搁,生怕我发疯打了她,这才落荒而逃。

等人跑得无影无踪,霍泽屿松开棍子,僵持的力道骤然落下,抽在了他脖子上。

霍泽屿痛得闷哼一声,脸色发红。

他柔和地看着我笑。

「臻臻,咱们有钱,咱们可以去看病。」

是的。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现在,我被霍泽屿,被这个家,逼得喘不上气,疑似精神出了点问题。

我甩开棍子,一字一顿对他说:

「离开这个家,我就好了。

「霍泽屿,我真恨你啊,可现在,我没力气恨了。」

我再一次转身进屋。

霍泽屿的脚步格外沉重,想握住我的手腕,想和我好好谈谈。

可硬是像生了根,迈不动一步。

「我这个丈夫做的,真该死啊……」

霍泽屿自嘲,泪珠不值钱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