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季临渊》 第一章 “小姐,这是巫医给的金蚕蛊,只要服下此药,您便可摆脱清河温氏嫡长女的身份,从此改名换姓做回自由身。”

丫鬟蓝樱拿出一个白色瓷瓶,犹豫的递给温以宁。

“这药虽能让人七日内病入膏肓,状若离世,却也生不如死,而且一旦出了差错就再也醒不过来……您真的想好了吗?”

温以宁神色没有半分波动,倒出药丸干咽入腹。

药丸很苦,却不及温以宁心底的苦。

她擦去蓝樱的眼泪,笑着开口:“不要哭,这是好事。”

“再过七日,我就不再是清河温氏,而是渊王府的亡妻了。”

为了摆脱这个姓氏带给自己的枷锁,也离开这个让自己伤心的地方,她愿意赌一把。

此刻,看着屋里贴满的大红囍字,温以宁眼里全是苦涩。

世人都说渊王季临渊爱惨了清河温氏的嫡长女,幼时为她祈福上山做了和尚,现在又为她下山还俗入了红尘。

但只有温以宁自己知道,季临渊还俗娶她,是因为她的妹妹——温婠月。

年幼时,温以宁定下娃娃亲的未婚夫本是赵郡李氏的嫡子——李祈桢。

但及笄那年,她一母同胞的妹妹温婠月不慎坠入池塘,李祈桢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救人。

少女浑身湿透,被他一路抱回闺房。

大夏颁有律令:“凡男女有肌肤之亲者,必须负责,否则男子仗四十,女子浸猪笼。”

为了对温婠月负责,李祈桢与温以宁退了亲。

当天就三书六礼和温婠月定下姻亲,待三年后温婠月及笄便成婚。

温以宁本以为李祈桢是无奈之举,但却撞见他和温婠月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祈桢哥哥,我们终于能够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那一刻,温以宁什么都明白了。

但大夏律令,女子一旦被退婚,便无人再敢娶。

女子年满十八必须嫁人,否则按序许给老鳏夫做续弦。

她的宿命似乎已经预见,名动京城的第一才女嫁给一个老鳏夫。

让温以宁没想到的是,年少上山做和尚的季临渊第二日竟给温家下了帖子。

他身穿锦襕袈裟,骑着白色的高头大马,身后带着绵延十里的红妆。

“季临渊求娶清河温以宁为妻!”

他取下手中的佛珠赠与她:“我本佛家弟子,还俗需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请你等我!”

温以宁等了三年,等到季临渊还俗,终于等到两人成婚之日。

可七日前,温以宁听得季临渊和旁人的谈话才知,十里红妆求娶自己的男人,只是为了让她不去破坏温婠月的成婚。

那日的话,仍在她耳边回荡。

“临渊,你既然不喜欢温以宁,又为何大费周章的求娶她?”

“李祈桢曾是她的未婚夫,如今婠月要和他成婚,大婚那天我怕温以宁从中作梗,破坏了婠月大喜的日子。”

季临渊的话,狠狠砸在温以宁的心上。

也是那一刻,她才彻底醒悟,和自己青梅竹马的两个男人,心早就系在了妹妹温婠月的身上。

而自己,不过是温婠月幸福的绊脚石。

一夜无眠。

翌日。

门外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吉时到,迎新娘——!”

温以宁一身凤冠霞帔,在喜婆的迎接下出了温府。

可走到门口准备上轿时,她却狠狠怔住。

迎接她的不是龙凤喜轿,而是一口黑棺!

第二章 搀扶着温以宁的蓝樱看着接亲的队伍,忍不住质问:“渊王府这是什么意思?渊王爷不来接亲还拿一口棺材来?”

渊王府的李管家出声解释:“温小姐,今日婚礼是王爷的最后一难,只要您躺进黑棺,抬回王府和王爷拜堂成亲,王爷才算彻底还俗。”

闻言,温以宁心底五味杂陈。

季临渊的九九八十一难,竟然是让用黑棺当迎娶她的喜轿。

蓝樱正想反驳李管家,被温以宁拉住。

“算了。”

就当是提前体验一下,死后躺在棺材里是什么感觉。

反正再过几日,她便不再是温以宁了。

温以宁在棺材里躺下,沉闷的棺盖阖上。

她掀开盖头,看着黑漆漆的棺盖,耳畔隐约听见外面的嘲讽议论声。

“妹妹八抬大轿出嫁,姐姐却是黑棺迎亲,真晦气!”

“清河温氏的脸都被这嫡长女丢尽了!”

温以宁苦涩一笑,蜷紧了手心。

晦气也好,风光也罢。

再过几日,她便不再是清河温氏,无需在意丢谁的脸了。

渊王府。

温以宁被人从棺材中放出来,喜婆搀扶着她跨过火盆进入喜堂。

拜堂成亲时,温以宁却发现身侧空无一人,喜蒲上放着一只系着大红花的公鸡。

“喔喔喔——!”

温以宁心下一寒,正要掀开盖头。

抬手间却被一双大手握住,季临渊的声音在耳畔传来。

“宁宁莫怕,这是以公鸡代娶,拜堂完毕,我还俗的最后一难就彻底结束了……”

温以宁震惊,季临渊竟要她与公鸡鸡拜堂成亲!

这到底是他的还俗之难,还是对她的羞辱?

温以宁攥紧手,深呼吸一口气。

只要忍过这七日,一切就结束了。

她在喜蒲上跪了下来,和一只鸡拜了堂。

入夜,季临渊在喜娘的一声声祝福中挑开温以宁的红盖头。

季临渊没穿喜服,依旧是一身朱红袈裟,手上挂着一串佛珠。

像极了悲天悯人的活佛。

他遣退下人,看着温以宁的眼神带着欣喜和赤诚。

“宁宁,我是为你还俗,所以最后一难需要委屈你。”

“不过八十一难终于结束了,往后我们能像一对寻常夫妻一样幸福在一起,真好。”

他信誓旦旦的承诺,让温以宁心里发堵,一句话都说不出。

如若不是亲耳听到他对温婠月的情意,此刻她定会感动落泪。

温以宁转移了话题,看向一旁的囍烛:“我……”

她刚要开口,季临渊又说:“宁宁,虽然我已经还俗,但按规矩我要成婚七日后才能破戒。”

“所以……我暂时不能和你同房。”

温以宁怔了一下。

她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扯了扯嘴角:“没关系,刚好我今天来了月事,也不方便。”

话音刚落,她明显感觉到季临渊松了口气。

“好,那我暂时先睡书房,等七日后我定还你一个美满的洞房花烛夜。”

“嗯。”温以宁点头。

七日后只有渊王府亡妻,不知那时他要如何给自己洞房花烛夜。

季临渊走后,门外候着的蓝樱红着眼进来,替温以宁抱不平。

“今日王爷实在太过分,他不跟您拜堂,也不跟您洞房,奴婢觉得他根本不是真心想娶您……”

温以宁拆去头上的凤冠,轻声道。

“再过几日我就走了,季临渊是不是真心娶我都没关系。”

这一走,她将彻底摆脱清河温氏的身份,离开京城,也离开季临渊……

烛火摇曳。

温以宁褪下婚服,伏在案前拿出一本日志,研墨执笔落字——

【季临渊,当你看到这本回忆录时,我已经死了。】

第三章 【三年前,你身穿佛衣踏马而来宛若神祗,我以为你是我的真命天子,但终究是我想多了。】

【既然你不是真心娶我,那我便还你自由身。】

【……】

彻夜无眠。

第二日,蓝樱伺候温以宁洗漱时,愤愤不平的向她禀报。

“小姐,王爷昨晚去李府喝了婠月小姐和李公子的喜酒,还听他们闹了洞房,这不是明晃晃的昭告天下您新婚之夜就被新郎抛弃吗……”

温以宁手一抖,杯子里的漱口水洒了出来。

季临渊去喝喜酒,不过是想看一眼爱而不得的心上人。

看看穿凤冠霞帔的温婠月是什么样子。

“身在王府,一定要慎言。”

温以宁平静叮嘱着蓝樱,心里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

用过早膳,温以宁清点着自己带来王府的物品。

虽为清河温氏嫡长女,但嫁妆却极为单薄,丰厚的唯有这三年和季临渊互通往来的书信。

【师父说佛有三皈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但我唯愿皈依宁宁。】

【世间安得两全法,一半佛祖一半宁宁。】

三年间,一月一封他们从未间断。

从前温以宁爱不释手,每日重温过往。

可大婚第一日,她没有一丝犹豫,全都丢进火炉子。

火焰肆虐,烧掉过往的回忆,也烧掉那些虚情假意。

进门的季临渊正好看见这一幕,神色骤然一变。

“宁宁,你烧了我们的信作甚?”

他快步奔到火炉前,不顾烧伤的危险将手伸进火炉里拽出残余的信笺。

但早已徒劳,信纸一碰即碎,化成灰烬。

看着季临渊痛心疾首的模样,温以宁语气淡淡:“这些信受潮发霉,已经生虫,只有烧掉才能杀了那些虫子。”

季临渊痛苦的攥紧了手里的灰烬碎纸:“可这些是我们三年的回忆,是佛渡红尘的见证啊。”

温以宁用帕子拂去他掌心的灰烬:“几封信而已,以后再写就是了。倒是你的手烧伤了,先赶紧先处理伤口吧。”

看着手心一阵发红,季临渊这才感觉到疼痛一般,失落的点了点头。

“好,我们以后再写。”

温以宁给他涂着烫伤药膏,没有应声。

季临渊——

从今往后,你写你的我写我的,大家互不相干。

回门日这天。

温以宁在季临渊的陪同下,回了温府。

前厅内,温氏族中长老围坐一起,温父温母坐于首位。

同一天回门的温婠月和李祈桢,正被众人团团簇拥。

李祈桢穿了一件宝蓝色雨花锦圆领袍,面容俊逸,剑目星眉。

看到温以宁回来,他神情复杂了几分。

一旁身穿狐裘披风的温婠月,则立马上前亲昵的挽住温以宁的手。

“姐姐,成亲那天王爷来我们府里喝了喜酒又闹了洞房,我还以为今日回门你不会来呢。”

她话中的炫耀和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温以宁一脸平静地抽出自己的手。

正要说话之际,不慎漏出一截白润皓腕。

温婠月一把攥紧她的手腕,惊讶出声——

“呀,姐姐你的守宫砂怎么还在!”

第四章 霎时间,众人神色各异,主座上的温父温母脸色尤为难看。

温母的声音含了几分怒气:“宁宁,怎么回事?”

温以宁正欲开口,季临渊已经出声解释。

“本王还俗破戒需七日,此事是我委屈了宁宁。”

这话一出,温父温母神色舒缓了几分。

一旁的温婠月笑着松开了她的手:“王爷可真宠姐姐,还好当初姐姐嫁给了你,要是真的嫁给老鳏夫就错过王爷这么个痴心人了。”

温母瞪了她一眼。

“你少说几句,你姐这婚事一波三折,还不是为了你。”

温婠月上前挽住温母的胳膊,一副小女儿的模样。

“娘,姐姐那么爱我不会生气的。”

温母无奈的点了点她的脑袋,众人也都温和笑着,围着她嘘寒问暖。

询问她在李家过得是否习惯,初为新妇可还适应。

季临渊和温父去了书房谈事。

温以宁被晾在一边,像是一个无人问津的透明人。

看着被众星捧月的温婠月,她觉得屋子里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于是起身出门,想去从前住的别苑看看。

此番回来,当是最后一次入温府,看一看自己的前半生了。

穿过长廊,温以宁意外碰到了李祈桢。

他负手而立,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宁宁,你守宫砂尚在,是在为我守身如玉吗?可我已经娶了你妹妹,我们之间已经再无可能了。”

温以宁一怔,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李公子想多了。”

她的淡然解释,落在李祈桢耳中却成了欲言又止。

“当年危急之下我不能见死不救,大家都说是你将婠月推下水,我不能看着你被流言蜚语中伤,只能退而求其次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他叹了口气,幽幽朝温以宁走近几步。

“我们之间,虽有缘无分,若有来生,我……”

听到这儿,温以宁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我对你并无半分想法,劳烦李公子以后别再自作多情。”

说完,她就要转身离开。

却不慎踩到石头,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小心!”

李祈桢眼疾手快抱住她。

人还未站稳,背后倏地传来一道质问。

“你们在干什么?!”

温婠月和季临渊一并走来,李祈桢连忙松开温以宁。

“你姐姐差点摔倒,我只是扶她一把。”

温婠月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看向温以宁,眼里藏了几分暗芒。

“姐姐要是对我和祈桢的婚事心有不甘,大可说出来,没必要用这些苦肉计吸引祈桢的注意。”

说完,她就红着眼走了。

“婠月!”李祈桢连忙追了过去。

顿时,长廊只剩季临渊和温以宁两人。

季临渊捻动佛珠,拧紧眉头:“宁宁,你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温以宁噎住:“没有。”

她不想和季临渊多说什么,转身也要走。

季临渊却以为她是不愿意承认,语气顿时冷了几分。

“婠月是你的亲妹妹,她幸福你也应该高兴。我对你这么好,嫁给我难道委屈你了吗?”

温以宁顿住脚步,心跳一声声压抑。

从小到大,父亲母亲都会对她说。

“你是清河温世的嫡长女,婠月是你的亲妹妹,你该给她做好榜样,什么东西都要让着她点儿。”

所以,无论是珠宝首饰,还是云锦布帛。

她都把优先挑选的机会让给了温婠月。

甚至连定了娃娃亲的未婚夫李祈桢,她也让给了温婠月。

现在她成婚了,做了季临渊的妻子。

可她的丈夫却也说,温婠月是妹妹,她该为了妹妹的幸福而高兴。

倘若温婠月的幸福是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她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温以宁深一口气,一字一句问道:“季临渊,你口中的好,到底是为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