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良娣魏怀楚阿慈》 第1章 就连太子都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我抱着枕头不敢动,瑟缩着往被子里钻。

「天杀的,这么小一个孩子就送进东宫里来受罪,魏老贼真不是个东西!」

陆良娣骂骂咧咧,吓得我更不敢动了,因为她口中的魏老贼正是我爹。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争宠的对象竟然是这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气的叉着腰吭哧吭哧喘气。

太子和陆良娣大眼瞪小眼,两人在我床边盯着我,看得我发毛。

于是我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我发现我回到了芳菲苑。

「太子呢?还有陆良娣。」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打小看着我长大的青宵姐姐一脸怪异,她伺候我穿衣洗漱,这才告诉我。

「太子殿下出去了,昨夜是陆良娣抱您回来的。」

我卡了壳,脑子里乱作一团,想不明白。

爹说,在太子还不是太子的时候,陆良娣就已经是他的青梅竹马了,她不是应该恨我的吗?

青宵也搞不懂这闹的是哪一出。

她小心翼翼叮嘱我,在这东宫里所有的女人都想抢太子,陆良娣肯定是借机让我放松警惕。

我懵懵懂懂点头。

新婚第二日,太子要携太子妃面见帝后。

我以为太子不会来了,但他还是在我出门前赶了回来。

不过是带着陆良娣一起。

在紫宸殿外等待太监请示时,我藏在太子的影子底下,悄悄地打量陆良娣。

昨夜太黑看不清,现下一览无余。

她长得和京城里的贵女们一点也不一样,皮肤有些粗糙,脸颊上有两抹淡淡的红,应当是常年在地里晒出来的。

没有时兴的弱柳扶风之姿,看起来一拳能打死三个我。

「看什么?」

她瞪我一眼。

我退后一步差点把自己绊倒,太子眼疾手快拉着我的手腕把我捞回来,无奈。

「她又不会吃人,别怕。」

会不会吃人我不知道,总之我知道,陆良娣是个顶顶健康的姑娘。

太子是个人。

紫宸殿雕梁盘龙,处处彰显着皇家的庄重威仪,我低着头走在太子身边,有点心惊胆战。

新帝多看了我两眼,沉声道:「你就是太尉的女儿,抬头,让朕看看。」

我视死如归。

他好像笑了一声,等我怀疑地睁眼去看,皇上又是一副沉稳的样子。

刚刚笑我的是鬼吗?

皇后娘娘颇有些富态,她胆大包天地瞪了皇上一眼,冲我笑起来。

「是个好姑娘,就是太瘦弱了。往后在东宫里好好吃饭,没几年就能和陆良娣一样高了。「

陆良娣很不服气。

午膳是在皇宫里用的,我从来不知,寻常人家的一顿午饭原来和我们有这么多不一样。

皇上和皇后总是拌嘴,这位一路从乡野间杀进京城推翻暴政的起义军首领私底下嘴很碎,会被皇后娘娘揪耳朵。

陆良娣不爱吃的菜就丢在太子碗里,他轻车熟路地全部吃掉。

我捏着筷子,目瞪口呆。

「我们和你们这些京城里的贵人可不一样,吃饭哪里有人伺候。」

陆良娣冷不丁开了口。

她语气不太好,我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她。

「以后就有了,你要多少就有多少。」

好像没想到我是这个回答,陆良娣翻了个白眼。

她似乎很不待见我。

这天以后,我在东宫很少见到陆良娣。

太子倒是偶尔会来看看我,不过每次来都自己拎饭菜过来,说是他吃不惯我院里小厨房的菜。

他总和陆良娣在一起,我总能听伺候的人说,他们常常出去踏青、一起搭秋千、下厨。

在东宫里,我过得倒是比在家里舒服。

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反而青宵急得不行。

「太子妃,再这样下去,您迟早要失去太子的宠爱,在这高墙里,没有宠爱的女人就是……」

我拍掉手上的点心屑,头都大了。

不过我有个问题。

「青宵姐姐,你觉不觉得,太子更像我爹一点?」

青宵两眼一翻,差点就这么背过气去。

新帝伊始,朝堂并不稳固。

太子也常常忙的脚不沾地,对朝堂上的政务还不熟悉。

总是做错事,然后被陪他爹一起打天下的那些大臣们毫不客气地骂个狗血淋头,然后泪汪汪地找陆良娣哭。

除了无聊一点,我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直到我爹来的那天。

第2章 我爹魏怀楚身高八尺,威风凛凛,就是不爱笑,看起来很凶。

我很怕他。

「太子对你怎么样?那位陆良娣没为难你吧?」

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小声回答他的问题。

「对我很好,没有。」

魏怀楚看了我两眼,烦躁地冷哼一声,警告我。

「你现在是太子妃,担负着我们全家的荣耀,陆良娣虽然是太子发妻,但毕竟只是个乡野村妇,上不得台面。」

「她绝不能在你之前诞下皇长孙,这个东西你拿着,要是她怀孕了,孩子不能留。」

那只大手上放着一包药,朝我递过来。

我听懂了他的话,只觉全身上下忽然像是泡在了冰水里,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陆良娣虽然不喜欢我,但我并不讨厌她。

我第一次鼓起勇气,但全身上下都是虚的,拒绝他。

「我不要,我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

话还没说完,魏怀楚的巴掌已经重重掼在了我脸上。

这一巴掌打的我两眼冒金星,耳朵里一片嗡鸣。

他朝我淬了一口唾沫,冷笑起来,拽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直到我尖声大哭。

「魏慈,我不止你一个女儿。」

「不听话,那等你死了,东宫还会有新的太子妃。」他冷冰冰地警告我。

我被他破布一样丢在地上。

魏怀楚平静地擦掉自己手上的血,扬长而去。

「太子妃!」

他刚出去,青宵砰的一声撞开门进来,她紧紧把我抱在怀里,手脚都在发抖。

好像婢女们慌作了一团,跑出去叫人了。

我的头很痛,浑身都痛,眼睛血红一片,应该是脑袋破了。

「没事的,他打得没以前厉害,我不疼的……」

青宵没被我安慰到,哭得更惨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榻上。

太医的声音吵得我头疼,他不知在念什么经。

「别动!」

我刚摸到头上的纱布,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制止了我。

是陆良娣。

她眼圈红红的,表情还是凶得要死,但她问我:「他经常打你吗?」

我脑袋好像被打坏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回过神来。

「也不是,他心情不好就会打我,有时候喝了酒,或者是想起我娘。」

魏怀楚是个贱人,我娘就是他强抢回来的,没多久就腻了。

他嫌我娘出身低,恨她在生下我后自尽毁了他的脸面,虽然我是他嫡出的女儿,但把我当沙包练。

青宵总悄悄骂他贱人,我也学。

太子也在这儿。

他默不作声地听太医说,总算知道我那一身陈年旧伤是怎么来的了。

陆良娣气得直骂我怂包,也骂我爹,但一看我身上的伤就把头扭过去。

应该是很难看的吧,我也觉得。

魏怀楚给我的药,最后还是被我藏在了床底下。

自打那天起,陆良娣好像不讨厌我了。

她大摇大摆地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芳菲苑,一弹我的额头,说。

「才十岁呢,什么太子妃,你比我从前隔壁桂花姐的女儿还小。」

陆良娣很喜欢做饭,但她现在身份不同往日,总是进厨房会被婢女们私底下笑她是村姑出身。

搬到芳菲苑的第四天,她总算按捺不住,亲自下了厨。

我尝了一口,默默放下了筷子。

太子已经风卷残云吃了半碗, 看我不吃,奇怪地问我。

我看看他,又看看陆良娣。

「这饭菜和我刚进东宫的时候,太子拎过来的那些,味道一样。」

陆良娣正喝茶,闻言张口喷了对面的太子一脸。

她咳得脸都红了,太子乐不可支。

「差点忘了这茬,那确实是大丫做的。」

他还记得,太子妃入东宫的第二日傍晚,陆大丫别扭地把食盒递给他的样子。

明明关心那小丫头年纪那么小就离开家里,怕小丫头长身体营养不够,却装作凶巴巴的样子,只说是怕剩饭浪费了。

陆良娣原来是个好人。

但这并不能打断我的好奇心:「大丫是谁?」

陆良娣发出一声咆哮,扑上去一头槌把太子撞翻了。

她勒令我不准再提。

后来我才知道,陆大丫是陆良娣从前的名字。

她记在皇室玉碟上的名字是攻进京城那天自己取的,翻了好几遍书才定下。

叫陆晴方。

自从陆良娣和我住在一起之后,我天天都能见到他们。

就是他俩不跟我一起睡。

来东宫大半年之后,今年的冬日终于姗姗来迟。

我长高了很多。

刚过了立冬,陆良娣有喜了。

太子刚从外面回来,高兴地咧着嘴傻笑:「孤有孩子了!孤和晴方的孩子!」

陆良娣坐在秋千上看着他那样子,捂着唇笑。

她娇嗔道:「之前颠沛流离不能要,现在你都是太子了,要是还没孩子,岂不是太不像话了。」

这半年,朝中大臣可没少催促东宫绵延子嗣。

我搬了个小矮凳坐在陆良娣身边,也跟着笑。

她看见我,笑容忽然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忐忑。

「阿慈……」

我看不懂她的表情,但我听人说,女子有孕之后,能摸到腹中孩子胎动。

于是我把手放了上去,紧张的呼吸都屏住了,不敢用力。

「陆良娣,我也要做姐姐了吗?」

太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陆良娣也跟着笑。

他们对视一眼,气氛莫名地轻快起来,还是陆良娣告诉我,以后在外面不能这样说。

青宵悄悄和我说,这个孩子落地,应该唤我母亲。

可这个孩子的母亲,是陆良娣啊。

这天下午有着今年最后一次炽烈的阳光,我杵着下巴,还是很开心。

这里的人都很拘谨,他们叫我太子妃,但并不亲近我。

只有陆良娣和太子。

往后等这个孩子出生了,就会多一个人和我玩儿。

东宫比我家好多了。

第3章 皇上和皇后娘娘赏赐了很多东西。

数不尽的珍宝和补品抬进来,太子专程从太医院请来了太医令,每日给陆良娣把脉。

第一次见陆良娣的时候,她凶巴巴的,一点也不像这里的姑娘。

怀孕之后,她好像小心了很多,每每行动都克制又轻缓。

她和这里的女子越来越像了。

东宫欢声笑语不断,只陆良娣四个月时害喜严重。

她瘦了很多,刚好一些时,和我出席了贵女们的宴席,对外告知了自己有孕的消息。

「咣当——」

旁边的座位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我吓得把手里的点心都扔了出去。

我惊魂未定地看过去。

杜御史家的长姑娘脸色惨白,她打翻了茶盏,心不在焉。

「太子妃恕罪,臣女不是有意的!」

她当即跪下来请罪,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往我这边看过来。

可她们的目光若有若无的也落在了陆良娣身上。

我觉得她们很奇怪,但这半年下来也知道如何做太子妃,抬手让她起来。

杜长姑娘弄脏了衣裳,中途离席去重新梳洗。

许是刚刚吃多了,我肚子有些发胀,跟陆良娣说了一声,悄悄离席去消消食。

青宵先前去替我取东西还没回来,我顺着湖边散步。

疏影绰绰,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声音,两道影子在水里头晃悠着。

有人嗤笑一声:「她算什么太子妃,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给太子做女儿还差不多。」

她们在说我?

我猛地停下来,不知怎么的心里剧烈跳动起来,眼皮也不停地跳。

没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下意识藏在了树后面。

我听到了杜长姑娘的声音。

「皇太孙这样尊贵,怎么能从一个村姑肚子里出来,那孩子留不得。」

对面是一道陌生的女子声音,问她什么时候动手。

杜长姑娘冷冰冰地开口:「只要有机会,大人会帮你。记得做的干净些。」

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那天回去,我发了一场高烧。

迷糊间,似乎有人一直守在我身边,给我换了许多次帕子,喂了很多次药。

那药很苦,我几次想说话都被苦地咽了回去。

三日后,我勉强有了意识。

「阿慈,阿慈……」

陆良娣在叫我。

我从噩梦中挣扎着,猛地睁开眼睛,她被我吓了一跳,一把攥住我的手。

我告诉她那天发生的事情。

陆良娣脸色很难看,但她强忍着不安,但其实那笑很勉强。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是乡野出身的女子,我有的是力气。」

可我觉得她在害怕。

等我病好了的时候,我才知道,就在那三日,南方发了大水。

太子已经离京了。

皇后娘娘不放心,将陆良娣接到了自己的宣阳殿亲自照看。

她是太子的母亲,也是陆良娣腹中孩子的祖母,会把她照顾得很好的。

东宫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年关时,冷冷清清的东宫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虽然陆良娣不在,但尚宫局来了女官教导我。

姜尚宫是个很严肃的姑姑,听说自前朝起就在宫里了。

她比陆良娣凶很多,学规矩的时候若是我错了一星半点,少不得挨一顿手板。

「太子妃,虽然您年纪小,但也代表着皇室的脸面,若是出去连陆良娣都比不过,是要贻笑大方的。」

我看着那竹板有些害怕,但不喜欢她这样说。

「我为什么要和陆良娣比?」

姜尚宫脸一沉,呵斥我:「您是太尉府出来的姑娘,在京城也排得上号,若是连一个乡野出来的女子都比您端庄,那将来要如何做皇后!」

青宵在旁边终于没忍住。

她跟着我久了,在东宫也学了些唬人的面孔,凶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放肆!太子妃面前,也是你能撒野的!」

我壮了胆子,一拍桌:「你出去,我不要你!」

姜尚宫愣了一下,她冷着脸离开。

她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被皇后叫到了宫里。

许久不见,皇后娘娘憔悴了很多。

她没了刚来时的富态,仪态也端庄雍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问我为什么要和姜尚宫吵架。

「她骂人,也总是骂我,我不喜欢她。」

我小声的说。

皇后娘娘又好气又好笑,她其实知道姜尚宫说的那些话了,但也没办法把她撵走。

她告诉我现在还不行,尚宫局和内务府到现在还安插着很多人的眼线。

姜尚宫是我爹的人。

我恨得牙痒痒。

皇后娘娘留我用膳,时隔两个月,我终于见到了陆良娣。

她孕期反应很严重,瘦了一大圈,看着终于有京城姑娘们弱柳扶风的姿态了。

可我并不觉得高兴。

「阿慈,你不开心吗?」陆良娣摸着肚子,往我碗里夹了我最喜欢的水晶虾饺。

我如实回答她,并不。

她摸了摸我的头,叹气:「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原来京城和我想象中差了这么多,其实我也觉得不太开心。」

陆晴方也说不上来。

明明吃得饱饭,日子也过得好了,但她总觉得只要在这皇宫里,总是喘不过气。

皇后娘娘也是。

这半年里,后宫里进了许多京城贵女,那些人身后是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皇上不得不雨露均沾。

他和皇后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吃饭的时候也不再动手动脚,也很少笑。

太子起先时常寄回信件,但这个月或许很忙,没有再写信过来。

我听陆良娣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回去的时候,她挺着肚子站在门口送我,脸色有点苍白。

可我记得,她起先是个顶顶健康的姑娘。

第4章 我知道,皇后娘娘的经历离我们应该不会太远。

但没想到这么快。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宫宴上觥筹交错,处处张灯结彩。

我坐在陆良娣身边,看见我爹正朝我看过来。

我扭开了头。

中途他忽然站起来,笑着提议说自己准备了新的歌舞想献给皇上。

皇后娘娘脸色忽然不太好,皇上看了她一眼,牵着她的手一起站起来,笑着应允了。

魏怀楚安排的歌舞很难看,那些姑娘身上的衣裳若隐若现,我只是一错眼,有个姑娘就跌进了皇上的怀里。

他目光很沉,认出了怀里的是旧贵族派系中长平侯府的姑娘。

那姑娘当场得了位分,成了贵人。

可我分明看见,他同皇后娘娘的手还牵着。

宴席上,有人牵了话头,把杜长姑娘指给太子。

魏怀楚笑着打趣了两句,皇上最终还是把杜长姑娘封了才人,赐给太子。

尽管太子并不在京城。

陆良娣脸色很难看,她摸着肚子,手指不安地蜷缩起来。

我默然,最后凑过去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我听人说,孩子出生前可以取一个小名。」

旁边很吵,陆良娣却慢慢平静下来。

她让我取一个。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太子还在南边没回来。

「叫雁回,好不好?」

陆良娣怔然,眼眶忽然湿润了,她喃喃道:「就叫雁回,大雁飞回,我的家乡也是这样的。」

露从今夜白,我想,她是想家了。

陆良娣没提杜才人的事情,我也没有。

散席之后,陆良娣从宫里和我一起回了东宫,说按照他们的习俗,今晚是要守夜的。

我们一起吃了一碗汤圆,她难得没有害喜,兴趣盎然地和我说起她从前和太子在乡下的日子。

入了夜。

青宵按照她说的取来一块红布,裁好放了几枚碎银子包起来放在我的枕头下。

据说这样能让这个人来年平平安安。

可夜终究还是没能守成。

我熬不住先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尖声大叫。

青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很可怕,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话音颤抖的不像话。

「太子妃,陆良娣……陆良娣她小产了!」

我从床上跌了下来。

黎明时分,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也被大雪给冻住了。

皇后将一包白色的东西丢在我面前,脸色铁青:「这东西是不是你的!」

我记起来了,这包药是魏怀楚给我的。

姜尚宫被人打了个半死,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发出濒死的喘气声。

我浑身颤抖。

「是我爹给我的,我一直把它藏在床下,我没有想过用!」

皇后娘娘愤怒的神色在我这句话后竟然慢慢消散了,她看着我的眼神是那么悲哀,那么难过。

她忽然掩面哭起来。

「是我的错,我不该把姜澜支到东宫来,她原本是要去我那里的!是我害了晴方啊!」

冷意从我背后窜了上来,我忽然觉得很冷。

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难怪皇后娘娘要把姜尚宫给我,她是我爹的眼线,会对陆良娣和孩子不利。

她是个好人,可手心手背终归是有区别的,于是她只接走了陆良娣。

可她没想到,这个私心却阴差阳错害死了陆良娣的孩子。

偏偏姜尚宫发现了那包药,偏偏陆良娣毫无防备喝了我的汤圆。

是我和皇后娘娘害死了这个孩子。

姜尚宫死了。

我看着她被人抬出去。

皇后娘娘彻查,原来那日在宴席的湖边,和杜长姑娘说话的人,就是姜尚宫。

东宫里换了一大批人,他们谁都没有怪我,可我觉得更难过了。

天亮之后,我去看望陆良娣。

她躺在榻上,眼睛红肿着,呆呆地看着屋顶。

小腹已经平坦下来,没了弧度。

青宵说,那是一个成了形的女孩儿。

她回头看我,那目光平静地让我有些不敢看,她朝我虚弱的笑了一下。

「不怪你,阿慈。」

明明这个小名叫作雁回的孩子昨夜还在她肚子里,明明她因我而死。

可陆良娣说,不怪我。

我扑在她面前,失声痛哭。

我觉得,我的心好像也死掉了。

月底,太子从南边回来了。

他瘦的脱了相,黑了很多。

陆良娣和他进了屋,他们一整天都没有出来,我听见陆良娣一直在哭。

可出来的时候,太子的眼睛也是红的。

他低头看了我好久,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于是直接问他:「你恨我吗?」

他不说话。

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天,陆良娣和太子一起出了门。

他们带着那个孩子去下葬了。

我猜,来年会有大雁从那里经过。

天气好一点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太尉府。

魏怀楚不在家,我带着东宫的侍卫,他的姨娘和孩子们不敢靠近我。

我砸了他的书房。

青宵站在门口望风,瑟瑟发抖:「太子妃,万一太尉来找你麻烦怎么办?」

我一剑劈了他最喜欢的瓷瓶,有点想笑。

「那就打死我好了。」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砸到最后,书堆噼里啪啦掉在地上,一个泥塑娃娃从里面掉在了地上。

我茫然了一瞬,忽然认出了这泥塑娃娃。

这是我娘的。

她是个愚笨的姑娘,绣艺不精,只好另辟蹊径做了泥塑娃娃来表明心意。

魏怀楚逼死了她,却将她的东西留在了自己最隐秘的书房里。

我扯了扯嘴角,忽然觉得有点想吐。

娃娃被我带走了。

回到东宫之后,一连十几天,魏怀楚都没来找我。

我松了口气。

不知道他发什么疯没来找我麻烦,但对我来说是好事。

陆良娣也总和我待在一起,只是她不爱笑了,仪态越来越沉稳。

有时候我看着她,会忽然恍惚一下。

她和京城的女子们,已经没什么差别了。

太子和我,都很久没有吃过她做的饭菜了。

春三月,杜才人被一顶小轿抬进了东宫。

那天夜里,陆良娣醉了酒,她伏在我的膝盖上笑,不许人点烛火。

她第一次叫我:「太子妃,京城里的女子们都是这样过的吗?」

怎么过的?

和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夫君,还是要忍受杀害自己孩子的凶手和自己的夫君一夜欢好。

我不知道。

她同我说,太子红着眼承诺,定然会让杜才人为孩子陪葬。

可那是什么时候呢?

陆良娣醉了一场,不愿去看那些身不由己和利益制衡。

我抱着她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那以后,太子的地位终于彻底稳固了。

自杜才人后,东宫里又多了宋宝林、虞才人、沈才人……

宫里也多了很多嫔妃。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平凡而快乐的家四分五裂。

太子和陆良娣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去踏青了。

我十五岁这一年,陆良娣在东宫为我办了一场很小的及笄礼。

镜子里的少女灼若芙蕖,唇畔点染檀红,笑起来有点僵硬。

我摸了摸脸,还是觉得不合适:「陆姐姐,万一被人知道了……」

这几年我没白长,知道这并不合礼制。

陆良娣昔年粗糙的脸已经养得很娇嫩,穿着水红色衣裳,举止有度,成了她们口中贤惠端庄的女子。

她为我戴上玉簪,朝我笑了一下:「今日咱都不是什么太子妃和良娣,我做你的姐姐,为你庆贺。」

我们都没有再提起过那个孩子,仿佛那夜肝肠寸断的时刻从不曾出现过。

我应允了。

出乎意料的是,太子也来了。

他面如冠玉,已经许多年不曾用这样温柔和煦的目光看过我。

「入东宫那晚,你爬上晴方的床,孤还记得你说你怕鬼。」

我只轻轻点头,朝他福身:「多谢殿下多年照料,您和陆姐姐比我亲生的兄长姐姐还要好。」

他脸色没变,笑着揽住了陆良娣的肩膀。

「都长这么大了。」

这场只有我们三人知晓的及笄礼很顺利,以至于我放松了警惕,被太子灌醉了。

宿醉醒来,头痛欲裂。

我一个激灵:「青宵!青宵!」

青宵匆匆跑进来,一拍脑门:「完了,奴婢忘了!」

太子又成功躲过了我的防线,成功宿在了陆良娣房里。

我咬牙切齿。

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第5章 陆良娣和杜才人同时查出了有孕的消息。

我和太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当年小产的时候,陆良娣伤了身子。

将养了这几年,才总算是得偿所愿。

有了先例,我亲自把关,将陆良娣院子里的人换了又换,围得铁桶一般。

她坐在贵妃榻上看着我忙前忙后,笑得不行:「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我已经长大了,陆姐姐。」

我没有告诉她的是,我不止长大了。

还有很多事情,我都要去做。

杜才人也怀孕了,御史家怕她这胎出什么岔子,也遣了人来东宫看护着。

这一胎比起第一胎好受了很多,陆良娣没有吐得死去活来。

今年秋猎,她甚至精神很好地一起和我们去了围猎场。

天气凉爽,林子里的枫叶红的成了连绵的晚霞,我换了骑装站在旁边多看了两眼就掉了队。

皇后娘娘从我身后走来。

她发间竟然已经有了点点斑白。

这几年,宫里添了很多人,太子有了新的弟弟妹妹。

她应该很累了。

「是阿慈吧?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晴方呢?」

我向她行礼问安,说陆良娣在太子身边。

她莫名松了口气,过问了几句我的事情,同我一起顺着猎场走走。

「猎场的风光真好啊,比起当年我们在乡下时也不差,难怪陛下喜欢。」

我踮起脚尖摘下头顶一片赤红的枫叶,她看着我的目光似乎有些怀念。

她说什么时候有机会了,也带我回去看看她们家乡的枫叶。

我们回到女眷席上。

今日东宫不光陆良娣来了,杜才人也跟着来了猎场。

她精神不济,原本一直坐在软垫上扇着扇子,对上我的视线,却忽然笑了一下。

我顿时警铃大作。

我环视一圈,见太子正寸步不离地守在陆良娣身边,心中总算是安稳下来。

圣上亲临,一群年轻公子们兴趣高涨。

随着圣上第一箭脱弦而出,众人策马入林。

太子需得做表率,他离开后我便守在陆良娣身边,送过来的吃食物件一应都得经过我的手。

杜才人中途害喜得厉害,回了自己的帐子。

我让人去盯着她,派出去的人却始终都没回来。

「有刺客!」

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响起,兵刃相接的刺啦声和马蹄声混成了一片,东宫的护卫冲了进来。

「太子妃快走!猎场上出事了!」

我耳中嗡鸣起来,下意识一把攥住陆良娣的手腕:「陆良娣,你跟好我!」

她脸色惨白,反手抓住了我。

谁也不知道猎场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就连太子都受了伤。

场上的女眷们虽然慌张,但好歹见过不少大场面,不至于六神无主。

护卫们一拥而上,保护着我们往猎场外撤退。

众人聚在一起,总算露出了一些端倪。

这些刺客大部分都是冲着陆良娣来的。

一派兵荒马乱中,不知是谁的血迹溅在我脸上,我顾不得回头,让人把陆良娣围在中央。

腾出精神去看其他人情况时,我脑海中某一根弦忽然绷紧了。

不对!

杜才人虽然离席,但她的护卫没有离开猎场。

怎么没有看见她的人!

刺客显然也没想到我暗中还安排了人,几番都没能突破防线。

恰逢远处熊熊烈焰燃起,他们对视一眼,竟然不约而同全都放弃了这边,朝大火起来的方向奔去。

那是帝后营帐。

陆良娣被人围在中间,她护着肚子,脸上忽然出现些许痛苦的神色。

青宵悚然:「血!快去找大夫!」

我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禁卫军来得快,迅速控制住了慌乱的局面。

出乎意料的是,是太子领着禁卫军过来的。

陆良娣动了胎气,太子丢了剑,吓得魂不附体。

他抱着陆良娣要离开,神色焦急:「阿慈,我先带晴方……」

我同他的视线对上,目光冷得惊心。

自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起,我们已经算是熟悉。

可我这一刻才发现,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殿下,你不是该在猎场吗?」我慌乱中捡起的剑还往下滴着血,几乎分不清是谁的。

太子张了张口,从目光中流露出些许哀求的意思。

我看见他怀中陆良娣苍白的脸,到底还是忍了。

大火席卷了整座山头,鞋履踩在枯败的落叶上发出脆响。

杜才人的神情绷得很紧,她猝然抬头。

「你来做什么?」

她护着肚子往后退,警惕的离我很远。

青宵跟在我身后,让人掀开帐子让她往外看了一眼,那是她已经伏诛的叛党。

满地血腥,杜才人捂住嘴干呕起来,吐了个天昏地暗。

脑子冷静下来了,很多事情也就浮出水面。

我等她吐完了,逼近她的面前,伸手掐起了她的下巴。

「谁给你的胆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我想不通,她为什么总是学不乖呢。

杜才人浑身都在颤抖,似乎也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

我觉得好笑。

当年她联合魏怀楚和姜尚宫害死别人孩子的时候,知道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吗?

我和太子动不了她,生生蛰伏了这许多年。

今日,是她自己把命送到了我手上。

「杜才人猎场刺杀本宫,意同谋逆,畏罪自杀了。」

我后退一步,看向身后的侍卫,耐心地问:「听到了吗?」

「……是。」

杜才人猛地睁大了眼,她惊惧交加,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人捂住了嘴。

她被吊死在了营帐里。

一尸两命。

青宵沉默不语,她伺候着我擦干了手。

刚走出营帐,面前就落下了一片阴影。

太子脸色惨白,他往后看了一眼,瞳孔剧烈缩了一下。

「魏慈,你……」

我丢了帕子,笑了一下。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我,可能是因为脸上的血还没有擦干净吧。

我好心地提醒他:「殿下,一报还一报啊。」

当年冤死的雁回是他的孩子,他觉得杜才人腹中的骨肉也无辜。可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呢。

杀人偿命,从来没有道理。

太子浑身一颤。

我没再搭理他。

第6章 杜家形如谋逆,满门抄斩。

听说魏怀楚率兵入猎场,本该问罪,不知怎的,最后却成了救驾的功臣。

反而是杜家被他反咬一口,踩在了脚下。

猎场血腥不散,我站在帝王营帐边默然。

皇后娘娘不成了。

原来我们看到的那场大火是因为刺客刺杀不成,索性谋逆杀皇帝,慌乱中引发了山火。

她不知道枕边人和儿子的算计,只知道那支箭冲着皇上去了。

这一箭穿透了皇后娘娘的胸膛。

天底下最尊贵的九五至尊半跪在她面前,眼睛红透,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抚着她泪湿的鬓角,声音沙哑,悔不当初。

「是我不该拿晴方冒险,是我不该瞒着你,东珠。」

原来皇后娘娘的名字叫东珠。

周遭哭声不断,她充血的眼睛吃力地扫过自己的儿子、夫君,最终却只苍白地闭上眼。

明明当年在乡下时,他们一家无话不说,亲密无间。

才五年,帝后离心,太子薄情。

她怔怔地看着外头如火的晚霞,艰难的笑了一下。

她说,我想回家。

家乡的枫叶,皇后娘娘终究还是失了我的约。

这一夜,世上最尊贵的两个人肝肠寸断。

皇后娘娘薨了。

全城缟素。

陆良娣动了胎气要静养,她没闹着要守灵,只平静地去看了皇后娘娘最后一眼。

她好像一夜之间变得温和。

没问杜才人的死,也没问谁杀了她。

太子膝下已有两女,但往后再也没人有孕,他常来,陆良娣反应却很平淡。

久而久之,他就很少踏进这里。

我就在东宫静静地陪着她。

这一胎很安稳,直到九个月的时候,她的身体都很不错。

后宫不可一日无主,次年夏日,魏怀楚联合朝中大臣谏言。

他们簇拥的是林贵妃,正是有一年宫宴上,献舞落入皇上怀里那位长平侯府的姑娘。

林贵妃膝下的二皇子已经三岁,正是最好控制的稚子。

我和太子入宫,皇上问了我们许多问题。

他看起来已经有些老态了。

这些年我从魏家套到不少东西,又杀了杜才人和她的孩子,皇上手中有我把柄,便不再避讳我。

盛夏四月,立后。

封后圣旨下来的那天,魏怀楚让人来叫我回家一叙。

「阿慈,他让你回去做什么?」

我刚换了衣裳,陆良娣从外面进来。

她如今身子已经很笨重了,脸上总算长了点肉,我宽慰她:「应该就是让我监视东宫的动静,这些年都是这样的。」

自猎场后,魏怀楚再没提起要对她的孩子下手的事。

他也明白,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不再受他控制了。

陆良娣还是有些忧心,她悄悄地将一只令牌塞进了我手里。

「当年大军攻入京城,阿娘把黑羽卫留下了,她说这是给家里人的,就连太子都不知道。」

她神色有些哀伤。

我这才后知后觉,她说的阿娘是已逝的皇后娘娘。

那个总笑眯眯的长辈没什么算计,却在进长安那天看着站在夫君面前的一众贵女们,隐约预见了日后不可抵挡的洪流。

她相信一家人永远齐心,却将唯一的忧愁放在了同是女子的陆良娣身上。

于是她死后,这也成了最后的护佑。

新后若上位,往后朝堂内便是外戚当头,谁都知道这一点。

我总觉得,快要变天了。

魏怀楚比我想象的更大胆。

他竟和我直接提自己想造反,让我从内部配合他,在日后大开城门,逼宫自己做皇帝。

屋里寂静无声。

我听的发笑:「起义军入城时是你开门迎敌,现在日子不顺心了,要翻脸不认人的也是你。魏怀楚,你把自己当成天子了吗?」

他已垂垂老矣,眼睛里依旧是褪不下的熊熊野心。

魏怀楚哼笑一声,难得平静地和我坐在一处没有针锋相对:「只要名正言顺,我自然就是。」

「你不是一直在找兵符吗,这几年,找到了吗?「

他冷不丁地开口,登时叫我一个激灵。

民间就连三岁小儿都知道,魏老贼狼子野心,迟早要反,可他一直没有。

就连猎场围杀都要让杜家打头,自己黄雀在后。

这并非因为他不能,而是不敢。

他手握重权,却要另一半兵符才能发挥作用,可那东西已经丢了很久了。

肮脏算计都放在明面上,我懒得和他周旋:「要是找到,你现在尸体都已经喂狗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

「不愧是我魏怀楚的女儿,好一个无情人,那我就拭目以待,等你来杀我!」

我会的。

马车缓缓从魏家离开,直到看不见魏怀楚的身影,青宵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她毛骨悚然。

魏家一直如此,有价值的人和废物是不一样的,要是我一直是个被他操纵的傀儡,如今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骨肉相残,这是他教我的。

我闭着眼,想着之后的打算。

「到千宝斋停下,太子妃要买些东西回去。」青宵朝外面的人嘱咐道。

然而,车夫并没有应声。

某种尖锐的直觉刺入我的脑海,我按住青宵,屏住呼吸示意她低头。

心脏剧烈跳动着。

我咬着牙,明白了魏怀楚为什么会直白地向我露出恶意。

就这一瞬间,箭矢裹着飓风从外面射了进来。

脚步声缓缓靠近,有人冷冷道:「太子妃,上路吧。」

青宵脸色发白,她竭力忍着恐惧挡在我面前,嘴唇颤抖。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探出头去。

为首的人正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魏怀楚应当是铁了心要我死,才会派他来。

正好,也省了我的力气。

我冲着他缓缓露出一个笑,看见他脸色骤变。

树影晃动,无数隐匿的黑影从那之中露出身形。

是黑羽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