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龙》 第1章 那年十八,及冠前 怀王林常洛的府邸坐落在永安州永宁府天剑峰,宫殿巍峨挺拔,千峰竞秀,尽显皇家宫阙之壮丽磅礴。 这位大周已故威武帝第四子、独臂的怀王殿下可谓战功赫赫,其王府门前矗立着一块高逾一人的寿山石,上镌刻有先帝御笔“护国柱石”四字,熠熠生辉,威严摄人。麾下的三十万永宁铁骑如狼似虎,驰骋疆场,无人能敌。 半生戎马,怀王林常洛大半辈子都在刀光剑影中度过,对文士阶层颇多轻蔑,常常疾呼“文人误国”。因此,他饱受天下文人非议,坊间关于他心存异志的流言蜚语沸沸扬扬。更有甚者,将他失去一臂之事编纂成各种离奇话本,《皇家秘档》中甚至杜撰他是因幼时偷蜂蜜遭遇熊罴而断臂,令人啼笑皆非。 尽管如此,对于这些玷辱皇室尊严的事端,原本深恶痛绝的大周皇室此次却选择了沉默以对,个中缘由,无非是因为这位独臂怀王权势滔天,连上京城那位至尊都为之忌惮三分。 “都麻利点儿,今日是公子及冠的大日子,公子平日里待你们不薄,你们可别在这种时候出岔子。” 在王府的深邃庭院内,管家荀先生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众仆役。 荀先生全名荀议,他不仅是这王府的总管,更是林常洛身边不可或缺的关键谋士。 虽然此刻他显得温文尔雅,但在军中,却以多谋善断,狠辣无常著称。当年征漠北攻打舒城时,大军突遭瘟疫肆虐,原本胜算极微的战局因此更显绝望。然而,这位荀先生展现出了其出人意料的狠辣,竟秘密将那些因瘟疫而亡的士兵遗体投入了敌方水源。 历经两个月的艰难围城后,舒城内外,守军连同平民百姓死伤近九成,当林常洛带着大队人马踏入城门时,那里几乎已变成了一座空荡荡的死城。 他有一双仿佛可以洞察人心的眼睛,自怀王在此地立府开始,历一百一十七次刺杀,所有刺客,都没有逃得过他的这双眼睛。 而他口中的公子,便是林常洛最小的儿子,林怀景,他出生那年,林常洛四十二岁。 老来得子,林常洛自然对小儿子疼爱有加,然而这个小儿子却显得有些荒唐不羁。他的名声并非源于出众的才学智谋,而是那些流传在花街柳巷的风流韵事。最让人瞠目的是,在怀王六十大寿那天,他竟然命人绑了香月楼的老鸨徐妈妈作为贺礼送至宴席,此事一度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当然,林怀景并非一无是处,他一手瘦金体堪称千金难求的珍品,而他自酿的景怀春酒更是醇美无比,让上京城中的达官显贵们争相追捧,不惜重金求购。 可这些,对于怀王府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想要承袭怀王之名,这些,远远不够。 怀王府,沁园。 这是一片独属于林怀景的天地,这座园子的独特之处还在于,其中十七位仆从均为女子,无形中更坐实了林怀景风流成性的名声。 厢房之内,林怀景自浴桶中款步而出,闭目享受,赤裸身躯坦荡如砥,任由丫鬟们为其擦去水珠,继而穿上华服。面对这位毫无遮掩的王府世子,丫鬟们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显见平素他便常常如此与她们相处。 待衣裳穿戴完毕,林怀景的目光落在帮他穿衣的丫鬟诗柳身上,随手在她那紧致俏丽的臀部捏了一把,吓得诗柳立刻往后退开,面颊泛起红晕: “少爷,今日有要事呢。” “就算有正事,也得给小爷我亲一口。” 林怀景嬉笑着朝诗柳抓去,却被机灵的小丫鬟巧妙躲过,转而将目标对准了老实巴交的画眉,一把抓住,上下其手。 正在此时,屋外传来林常洛的声音: “咳!咳!咳!” 羞涩万分的画眉终于挣脱开来,匆匆离去,林常洛步入厢房,满脸严肃: “胡闹!今天如此重要的日子,你还这般放肆轻浮。” 林怀景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行了,老爷子,我心里有数。” 言罢,他正欲离室而去,却被林常洛叫住: “等等,还有要事嘱咐你,今日会有贵客来访,乃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张天师,他来是为了……” “我不去,学武多苦啊,再说那些臭道士还要吃斋,没肉的日子我可熬不过去。” 林怀景打断了林常洛的话,这样的场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从记事起,那位张天师上门劝他修道学武的事儿已经重复上演多次了。 “我让你去学武,又不是害你,你这天人之资来自你的娘亲,若不修得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实在太过浪费。” “你少诓我,娘亲要的是我平安喜乐一生,哪会让我去学这般舞枪弄棒之式。” 林怀景完全不吃这套。 “那什么,你不是喜欢话本里那个江湖吗?学了本事,就可以跟话本里那些侠客一样,仗剑天涯,行侠仗义。你听爹的,往后你学了本事,我就不管着你了,你想干嘛干嘛。” “少扯,话本里最多的是你跟熊罴搏斗丢了条手臂的故事。” “……” 要说这事儿,也得算在林怀景头上,原本这话本是传不进永宁府的,怪就怪在这永宁府的原知府贺文贤。 他在升为户部尚书去上京城后,他那与林怀景一起长起来的儿子知道林怀景好话本,便寻了一些打算寄过来,为了能向上京城那些达官显贵们表明自己的态度,贺文贤直接拿了那本《皇家秘档》偷偷放在自己儿子那堆话本里一起送了过来。 按常理来说,在看到这种东西之后,应该直接销毁的,结果林怀景视若珍宝,直接拿了出去,还让茶馆的说书匠照着书说。 那天的茶馆那叫一个寂静,除了林怀景之外,没一个人敢笑,那说书先生更是三个月没敢再回茶馆说书。可即便如此,这事儿还是传开了。不过永宁府传的跟上京城的版本不一样,永宁府家家户户传的是林常洛为救麾下兵士,只身入山林取蜂蜜,与熊罴大战三百回合。最后虽失一臂,却斩杀了熊罴,得了蜂蜜救了人。 “不对不对,这话说的不对。” 这时,这时,房顶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一个身着道袍的老道从上面轻盈而下,落地时,脚边的尘土都好似都被股一劲力往后推去。 “怀景啊,这位就是龙虎山的张祁闻张天师。” 林怀景听罢,看向那张祁闻,问道: “不知天师说的不对,是何意?” “贫道说的不对是说,世子不必跟我们一起吃素,我们是修道之人,世子又不是。” “如果道长你收了我做入室弟子,我也不算修道之人?” 林怀景有些诧异。 “天下众生芸芸,所行之事所修之道岂会人人相似,贫道修的是微尘逍遥,讲在就是自在随心,至于世子你要修什么,就要看世子的造化了。还有这吃素更是无稽之谈,在天师府,吃不吃素全靠自己,修道之人,修的是自身,如果事事都需要规矩束缚,这修的,岂不是规矩了。” 就在这时,张祁闻脸色一沉,猛然转过头来,伸出双指夹住了一枚飞向林常洛的暗器。 “王爷,看来这怀王府,也不是很安生啊。” 张祁闻看向暗器来的方向,却见一黑影,自屋顶而下,直接朝着林常洛而去。 第2章 权监高潜林 堂堂怀王府,居然让一个刺客堂而皇之的对林常洛进行刺杀? 因为张祁闻的存在,那刺客第一击未得手,翻身下了屋顶,朝着林常洛奔杀过来。 张祁闻正欲动手,林常洛却是手一摆: “这是我怀王府自己后怀有,天师,还请进去休息。” 而后,直接一步上前,单掌凝气,一掌朝着那杀手轰去。 掌风如刀,朝着那刺客袭去,那刺客身手也算了得,却是纵身而起躲过掌风,然后手中匕首现,自上而下朝着林常洛攻去。 林常洛后退一步,全身真气升腾而起,单掌挡下那匕首,可他毕竟只有单手,那刺客一击未中,左手又现出一匕首,朝着林常洛小腹而来。 林常洛左腿一抬,一脚踢中那人手腕,然后真气爆涨,掌风再起,逼退那刺客,那刺客见林常洛难以下手,转头朝着林怀景而去。 这一下林怀景傻眼了,他可不会任何武式,这朝着他过来他是一点儿办法没有,林常洛见罢,赶紧纵身而去去追那刺客。 可是这刺客修为虽然不怎么样,这身法却是了得,居然一下子就甩开了跟林常洛的距离,手中匕首朝着林怀景的心口而去。 “轰!” 眼看着那匕首就要扎中林怀景心口时,突然一道黑影自空中而来,那人身手了得,只一掌拍在那刺客天灵盖上,那刺客直接瘫软在地没了气息,可见其掌力惊人。 “世子还请当心,看来这怀王府,也非善地啊。” “高潜林,你怎么来!” 林常洛警觉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位来者,这人虽是阉人,却非同小可。 大周国律严令皇子不得执掌军权,故而将兵权委于内侍被视为最为安全的决策。 一则,这些宦官无后嗣牵挂,一旦其权势膨胀至难以驾驭的地步,只需等到他们离世,其势力便可能因内部争斗而自行瓦解。 二则,他们身为阉人,在那些正统官宦眼中地位低贱,纵使一时得宠,终究无法赢得广泛认同。一个无法服众的权臣,最终只能是黄粱一梦。历史上因权臣擅权而导致王朝倾覆的例子比比皆是,而此法被大周皇室认为是最稳妥的法子。 此刻站立在林常洛面前的,便是当今天下第一权臣,大内总管、司礼监掌印太监,以及总督天下兵马的天下兵马大元帅——高潜林。 尽管身为阉人,可即便是大周丞相李卫心也对他敬畏三分。今日他亲临传旨,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老奴高潜林,见过怀王,今日老奴奉陛下之命,前来传旨。” 永宁城遍布耳目,而这个高潜林居然可以悄无声息入怀王府,着实让人心惊。 “高公公,今日乃犬子加冠大喜之日,这圣旨是否能待典礼完毕后再宣读呢?” 林常洛为免生事端,先以缓和的口吻开口道。 “王爷说笑了,老奴此次前来所传旨意,并不会影响世子的加冠之礼,实乃一桩喜讯。” 高潜林应声答道。 “哦?竟是喜事?那还请高公公速速宣旨,让本世子亦能分享这份喜悦。” 林怀景上前一步,笑道。 闻听此言,高潜林立即展开手中圣旨: “圣旨到,怀王林常洛及其子林怀景接旨!” 高潜林稍作停顿,而后庄重宣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怀王林常洛历年征战,功勋卓著,如今漠北安定,南越不敢再犯,北齐纳贡称臣,四海安宁,朕深感怀王之功。适逢世子林怀景今日加冠成人,朕决定将流落民间的穗玉公主许配给怀王世子,待加冠典礼结束后即刻入京完婚,钦此!” 这圣旨言辞直截了当,明眼之人一眼便能洞察其中玄机:既然提及许配,理论上只需将穗玉公主送至永宁城即可,何故又要求林怀景亲赴京城完婚?此等安排,明显意在将其作为人质扣押京中。 闻听此言,林常洛仅存的右拳倏然紧握,脸上浮现出一道狰狞之色,他霍地抬头,怒目圆睁,直视高潜林。这一幕令高潜林大惊失色,这位平日里常伴天子左右、处变不惊的大人物,此刻竟被林常洛的愤怒震慑得一时之间无所适从。 遵循礼制,皇帝与林常洛实为兄弟之谊,因而他们的子嗣理论上不可结为连理。然而,穗玉公主却是个特例,因其并非皇族血脉,而是皇帝为了巧妙地召林怀景前往上京城,特意从民间精心挑选的一位女子,并以养女的身份寄养在皇后名下,对外宣称是皇后的外甥女。如此一来,这桩婚事便显得合情合理且顺理成章。 “微臣林怀景,感念圣恩浩荡,叩谢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出人意料的是,素来风流不拘的林怀景此刻竟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庄重肃穆,他深深施下一礼,然后徐徐起身,面庞洋溢着微笑,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了圣旨。随后,他抛出了一个问题: “敢问高公公,这位穗玉公主,其容貌如何?” 高潜林听闻此言,立刻调整状态,一扫刚才的惊愕之色,以笑容回应: “世子所问,实乃多余。公主自然天姿国色,否则又怎能与世子这般人物相匹配呢?” 心中暗自思忖间,高潜林不禁窃喜:众人皆道这世子殿下沉迷美色,如今一听提及公主婚事,果真不问其他,率先关心起公主容貌,这好色之名看来并非虚传。 林怀景接着又问道: “如此说来,那她是否能与香月楼的花魁宁玉儿媲美呢?” 香月楼作为永宁城最大的青楼,而宁玉儿能够坐拥花魁之位,仅凭“色艺双绝”四字就足以彰显其魅力所在。 高潜林闻此,神色略显严肃: “世子莫要戏言,穗玉公主贵为金枝玉叶,岂能与市井风尘中的女子相提并论?此话当不可再讲。” 高潜林适时地提醒道,视线转向了林常洛: “王爷,既然世子已应允,那是否可以先行礼节?老奴此行也是专程来观礼的。” “此事不急。”林怀景含笑回应,旋即示意侍从呈上一碗茶,径直走到张祁闻面前,双膝落地,响亮地叩头道: “弟子林怀景,拜见师傅!” 在场众人瞬间瞠目结舌,尤其是张祁闻,没想到自己多次奔波无果之事竟在这刻轻松解决。他看向林常洛,微笑接受: “既然如此,老道我就却之不恭了。” 林常洛爽朗一笑,挥手示意:“天师请随意。” 张祁闻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此时,高太监上前询问: “这是何意?” 林怀景无辜答道: “这还不明白吗?本世子现在是龙虎山天师府的门徒了。” 高潜林满脸疑惑地望向张祁闻:“张天师,这……” “高公公不必忧虑,我天师府虽有清规戒律,但并不妨碍结婚生子,所以不会影响世子进京的安排。”张祁闻解释道。 原本希望林怀景抗旨的高潜林听后略显失望,然而仪式仍在继续。正当大家准备前往观礼之际,一名身披铠甲的军官匆匆赶来,在林常洛耳边低语了几句。林常洛脸色微变,目光犀利地看向高潜林: “高公公此次传旨,居然调动了三千羽林卫随行,这样的阵仗可真是少见。” “王爷过奖了,三千羽林卫与您麾下的三十万永宁铁骑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高潜林低头应答。 林怀景接着打趣道: “看来高公公先羽林卫一步进永宁城,是为了提早给本世子惊喜啊。” 高潜林连连陪笑: “还是世子明白老奴的心思。” 然而林常洛却是一步向前,厉声喝令: “李统领!” “末将在!” 一位将领迅速入内,躬身待命。 “传本王军令,骁骑营全营出动,严密守卫永宁城四门,若有非我封地兵马靠近城门五十步者,格杀勿论!” 高潜林听罢,面色大变: “怀王,羽林卫乃陛下亲卫,你怎敢如此?” 林常洛冷笑着瞥了高潜林一眼,高声喝道: “你看本王敢不敢!先帝尚在之时,予我怀王府永安一州自治之权。即便你手持御旨,带领三千羽林卫未经通报擅自入我封地,本王亦有权以谋逆之罪治你,按大周律例,轻则流放,重则斩首!高潜林,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别忘了你的身份!今天本王倒要看看,到底谁有能耐把我的儿子带离永宁城!” 话音落下,林常洛一掌拍在边上一个茶几之上,那茶几被拍的粉碎,门外一群亲卫立马冲了进来。 第3章 怀王府,低过头吗 亲卫部队列阵踏入,将高潜林严密地包围在核心地带。面对此种困境,高潜林脸色沉如铁石,右手掌心悄然涌动着真气的涟漪。他凝视着林常洛,语带深意: “看来怀王当真是想违抗圣旨了?” “违抗圣旨?高公公切莫误会,皇命虽是要我即刻回京完婚,却并未言明今日必须起程。您是大内首屈一指的高手,在江湖上也是声名赫赫,光看您右手的真气就知修为不凡。但敢问高公公,能否挡得住我永宁城灭漠北的三十万铁骑呢?” 一看这场面,林怀景立马出来圆场。 “那又如何,这永宁铁骑,能一瞬间就到王府里来吗?” 高潜林冷笑道。 “高公公这是在,威胁本王?” 听到这里,林常洛全无惧色,哪怕面对的是高潜林这样真正意义上的高手。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觉得有时候为了自保也……” 高潜林话未说完,就看到林怀景身后的张祁闻,话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对嘛,高公公,你看看,我师傅还在这儿呢,你觉得你能在天师府天师的眼皮子底下挟持他的嫡传弟子吗?” 有张祁闻在这里,林怀景倒是相当的有恃无恐。没法子,龙虎山九代天师张通玄座下入室弟子七位,个个都是江湖中有一号的人物,要跟他们动手,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有能力面对天师府身后他江湖第一宗门的实力。 当然,大周朝廷并不会真正忌惮一个微不足道的武林门派,但此门派非比寻常,乃赫赫有名的天师府。坊间传闻:大周国运日隆,皆因天师府的暗中护持。故而,每一位皇室子弟的命名赐字,乃至王子晋封时的尊贵爵位,均需经过天师府的首肯,这无一不彰显其凌驾于世俗之上的超然地位。 “王爷说笑,世子说得对,此事是老奴太过着急了。王爷若有事交代世子,只管交代便是,老奴,去府外候着。” 高潜林拱手一礼,而后出了王府。 …… 及冠之礼很快顺利完成,高潜林未等林怀景稍作休息。 “景儿,你跟我来!” 林常洛说了一句,看向张祁闻,朝着施了一礼,而后往后院走去。 后院。 通天阁。 高耸入云的通天阁内,林怀景举目环视四周繁密排列的牌位,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惊惧之色,反而从心底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与底气。 “这些牌位之上铭刻的是我最后一次征漠北时,在漠北大都武威城内战死的先登营将士。” “中间这三位,可是我的兄长?” 林怀景凝视着正中并排而立的三个牌位,心中暗自思量。 “没错,他们是你二哥、三哥和四哥。十九年前的那一战,若非先登营拼死抵抗,我和你大哥恐怕都无法幸免于难。” “十九年前?征漠北?” 这个事情,林怀景还是听说过的。 林常洛缓步上前,拾起旁边一壶景怀春,倾倒于供桌上的酒杯之中,杯中的液体泛出岁月沉淀后的醇厚光泽: “当年漠北战役进展颇为顺利,直至永宁铁骑兵临武威城下,原本负责押运粮草的左将军祁环山及其麾下的辎重营却突然消失无踪。” “凭空消失?”林怀景一脸惊讶。 “对,无人知晓辎重营究竟遭遇了何等变故。而我跟你四位兄长带先登营,竟然奇迹般地攻破了城池。” “仅凭一个先登营就破了对方都城?” 林怀景听闻此言,顿感其中蹊跷重重。 “先登营先入了城,然而等待我们的,却是你大哥一生不愿再回忆的阴森诡异的地狱景象。” 林常洛边说边深情地抚摸那三块承载着他三个儿子英魂的牌位。 对于这三个早逝的儿子,整个永宁城都保持着沉默,无人敢轻易提及,因此即便是林怀景,对此也知之甚少。 “围城四个月,武威城内的战力已然所剩不多。所以我带着先登营破城时,并没有感觉有什么异样。直到,我跟你的四位兄长长驱直入进了皇宫,漠北大汗哈尔木都临阵以待,身边,只有一个青衣剑客。” “剑客?” 林怀景深知父亲言谈中的深意,他明白父亲特意提及的这位剑客,背后定然潜藏着一场惊天巨变。 “他孤身一剑,屹立皇宫门前,面对两千名先登营精锐,竟毫无惧色。随后,单凭一己之力,以一柄利剑,破开先登营阵型,斩杀千余人。” “单人单剑,屠戮一千多精锐士卒?” 这哪里是寻常剑客所能为,简直犹如剑道圣者临凡,世间焉能有此等骇人听闻之事? “我永远忘不了那剑客的剑法,其剑意犹如滔滔江河般浩渺壮阔,尽管只身仗剑,他挥洒出的剑气却仿佛能够倾覆群山,吞没大海,只消片刻,一千多先登营便尽数陨命。余下的先登营将士舍命护着我退出武威城,然而遗憾的是,你的二哥与三哥战死,大哥和四哥则不幸被敌所俘。” “这就是江湖,也是我后来率领永宁铁骑荡平江湖的原因之一,这样的力量不可放任其恣意增长。但江湖终究是江湖,有人之处便有江湖,又有谁能真正将其荡平呢?” “那位剑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林怀景目光转向父亲,满心疑惑。 “江湖第七,剑鬼——拓拔雄。” 父亲顿了顿,脸上掠过一抹痛苦之色,“而后哈尔木都在你大哥面前残忍将你四哥剜心剖腹。你大哥无法承受这般刺激,待我率大军重新攻入时,他已精神崩溃。那青衣剑客,则消失无踪。而哈尔木都在屠尽皇宫后,居然束手就缚了。” “他没有逃跑?” 林怀景对此感到惊讶不已。 “他并未选择逃离,似乎从一开始就未曾有过这个打算。我永远都无法忘记他在最后看向我的眼神,那分明是一个胜利者的眼神。” “胜利者?他的大汗国都被覆灭了,何来胜利可言?” “这一点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他只留下一句话:一切才刚刚开始。” 林常洛长叹一声,凝视着儿子,轻轻抚摩他的头顶: “你三位兄长已故,大兄又是痴傻药食无灵,你姐虽才智过人,终究是女儿身,为了给怀王府留下承续的血脉,你母亲以近四旬的年纪诞下了你。” 他抬头望着那一块块灵位,声音低沉: “孩啊,为父欠你的,怀王府欠你的,你原本不用承受这些,可我们,都欠你娘的。而大周,欠了这里所有人的!” 此刻,林怀景才真切体会到自己肩负的责任有多重,他母亲生下他之后身体每况愈下,在他三岁那年撒手人寰。 想到这里,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好似看到了这个驰骋沙场半辈子的王爷满目疮痍的内心。 “哈尔木都被押解上京后,我用陛下御赐的钝刀,一刀一刀地,剐死了他。在百姓眼里,大周赢了,可我输了,输了四个儿子。人人都以为我报了仇,可只有我知道,这仇,远远没报。拓拔雄未死,而当年辎重营至今下落不明。当年的真相,远远没有查清。” 说完,林常洛长叹一口气,看向那些牌位,继续说道: “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若子莫若父,林常洛又何尝不知道林怀景那些荒唐事背后的真相呢。 “其实,去上京城也好,这些事情,本就不应该将你牵扯进来,在上京城,平安喜乐一生,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听到这里,林怀景笑了笑,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老爷子,咱们怀王府,可曾向人低过头?” 第4章 启程 怀王府曾低过头吗? 林怀景的这一问,让林常洛不由得一愣,随后他下意识地抚摩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筒,那里曾经是他的臂膀所在,他沉声回应: “自打你爷爷将怀王府给我之后,它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这断臂之痛,如影随形,时刻警醒着我肩负何等重任。” “那么,这次呢?即使面对那样一群强劲的对手,您会吗?” “当然,不会!” 林常洛眼神坚毅,纵然儿子被挟持至京城为质,他也从未动摇过。 “哈哈,那你刚才故意激我是为何?” 林怀景笑着摇头,知子莫若父,儿子,又何尝不了解自己的父亲呢。 他环视四周,深吸一口气,而后朗声道: “各位叔伯兄长,你们当年所受的所有不忿,所有冤屈,所有被埋藏在黑暗中的真相,我林怀景,一肩担之。往后岁月,不管我身处何境,身陷何事,都将以此事为念。如违此誓,黄天不佑,人神共诛!!” 言罢,林怀景走到供案前,倾倒一杯景怀春酒于地上,接着又饮尽一杯,然后步至门口,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通天阁内,林常洛看着自己的儿子,欣慰地笑了。 随后,林常洛又交待了一些琐事。 翌日清晨,启程。 马车已经备妥,更有骁骑营三百铁骑护卫随行。 “王爷多虑了,既然有三千羽林卫护卫,何必再添三百精骑呢。” 高潜林看着那三百名一人牵两匹马的重甲骑兵,向林常洛提出疑问。 “高公公,本王答应将景儿送往上京城,并不代表本王对你有所信任。本王向来对阉人没有半分信赖,这里面,也包括你!” 即使林怀景要跟随高潜林前往上京,林常洛也未打算给这个宦官好脸色看。 “呵呵,那是自然,老奴怎敢奢望王爷的信任。” 高潜林并未动怒,反而笑脸相迎,这让林常洛有种拳脚打在棉花上的不适感。于是他转而看向走出门来的林怀景,身后紧跟着的是诗柳和画眉两位侍女。 “都准备好了吗?”林常洛询问两位丫头。 “回禀王爷,一切均已准备妥当。” 诗柳答道。 林常洛听后点了点头,拍了拍林怀景的肩膀: “上车吧,所有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诗柳跟画眉跟着你一起去,沁园,留下来的人会打扫。” 林怀景听到这里,转头看向过来送他的那些个丫鬟: “你们可得好生料理园子,我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的时候,也得什么样。” “公子放心,一定。” 杜鹃宛然一笑,林怀景撩开车帘准备上车,却看到里头坐着一人,还能是谁,正是他昨日拜的师傅,张祁闻。 “老道长你也……” “张天师也要同往?” 林怀景这话还未说出口,高潜林倒是先开口了,可以看出来,他对于张祁闻同往这个事情,相当的诧异。 “怎么,我才拜的师,师傅都未教我功法,自然需要同往,高公公感得不妥?” 林怀景反问道。 “倒也不是,只是这天师府的天师去上京城,都需要……” “此事待贫道到了上京城,自然会跟陛下解释,不劳高公公费心。” 天师府护佑大周气运,天师府的天师地位自然是超然的,面见皇帝对他们来说,是常有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老奴也不多问了,王爷慢行,我等,启程了。” “嗯!” 林常洛点了点头,从里头出来一将,身着轻铠腰跨雁翎刀,上前朝着林怀景拱手道: “末将骁骑营副统领阎达,见过世子。” “此去一路上京,有阎统领护卫。” 林常洛解释道。 “那就有劳了。” 林怀景拱手道。 “世子放心,有阎达在,必保世子无虞。” 上车,启程。 车出永宁城,街道两边站着许多来看热闹。 “你说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出嫁的女子咱们见多了,可这出嫁的世子,还是头回见。” “我听说,咱们世子这次去上京城,是去当质子的。上京城那位,忌惮咱们王爷。” “少说两句吧,我听说,上京城的耳目遍天下,要是被他们知道了,没有你好果子吃。” …… 这一路过来,街道两边的百姓议论纷纷,一切都尽入马车内将头枕在画眉腿上闭目养神的林怀景耳中。 “你倒是清闲。” 坐在对面的张祁闻哪见过这阵仗,修为如此的他都满脸的羞涩。 “舒服,要不,老道长你也来试试?” 林怀景坐起来比了个请的手势。 “我谢谢你。” 张祁闻赶紧摆手,然后说道: “为师指的是外面那些话。” “他们说他们的,我睡我的,又没冲突。再者说了,他们说的也没错,我这不就是,当质子去的吗?” 林怀景倒是想的相当通透。 “你这样子,倒是比我更像一个修道之人。” 张祁闻笑了笑,也坐在一边闭目养神,外头诗柳驾着车,“送亲”的队伍慢慢走出了永宁城。 “王爷,世子出城了。” “嗯,昨晚那个,开口了吗?” 林常洛问。 “没有,不过可以确定,他是无常卫的人。上京城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个了。这慎刑司是不是应该,敲打一下?” 慎刑司是上京城里独立于六部之外的机构,它只听皇帝调令,有监查百官之权。治下有两个卫所,分别是负责缉拿的金吾卫和负责情报以及暗杀的无常卫,而最近几年一直来怀王府进行暗杀活动的,就是慎刑司无常卫的鬼卫。 哪怕这些鬼卫从未说过一个字,可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这种事情,又如何能瞒得住呢。对于怀王府来说,不,对于整个朝廷来说,这些都算不是秘密的秘密,可没有人敢说,而怀王府,也没有直接证据。 “现在牢里还关着多少人?” “除了一开始不知道他们把毒藏牙里死了几个外,其他的都在,一共一百零三人。” “除了昨天过来的那个,其他人,尽数斩了,取右手拇指,让人暗中,捎去上京城。” “昨晚那个,有何不同?” 那人问道。 “无常卫的鬼卫分为三阶,鬼卫,无常鬼卫,跟司命。之前的都是鬼卫,而昨晚过来的是无常鬼卫,他应该知道更多,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如果实在没办法,去找荀先生,他总有法子的。” 撬开嘴的法子,荀议一直以来都有,只是他的那些法子,让半身戎马的林常洛都有些脊背发凉,时常庆幸这老家伙是自己这边的。 马车前行,在出永安州地界前,遇到一女子拦住去路。 那女子一身白衣,手执青锋,身后一匹白色宝驹,立于官道之上,转头看向浩浩荡荡的回京人马。 一道寒光闪过,那女子手中利刃出鞘,横扫一击,随即入鞘,在官道之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拦住了前头军马的去路,而后,那女子指着马车高声道: “林怀景,给我出来!!” 第5章 天下第一奇女子 女子怒喝声起,话锋直指马车,威势逼人。 “大人,是否需要末将前去处理?” 羽林卫千户凌振趋步上前,向高潜林请示。高潜林却挥了挥手,沉声道: “无须多事,怕是这林怀景惹的风流债,让他自食其果吧,羽林卫岂能为他收拾这些烂摊子。” 于是,羽林卫听令自动让开道路,而马车内却呈现出另一幅景象。 只听得那声音,林怀景瞬间从座位上弹起,脸上浮现出惊惶之色,转头看向画眉,仿佛在寻求某种确认。画眉微微点头,林怀景脸上的恐慌更甚几分。 “她怎么来了?不是去武夷山习剑了吗?” 他语带焦急,四下张望,似乎想找地方躲藏起来。张祁闻见这世子如此惊慌失措,不禁兴趣盎然地插话问道: “莫非你是欠了那女子不少银两不成?” 林怀景回应道: “若是欠银子倒好了。” “既不是银钱,难道是风流债?” 对于林怀景在外素有风流名声,张祁闻自然联想到了这一点。不料林怀景一听此言,脸上竟闪过一丝惊讶: “哪里啊,那是我姐!” “你姐来了你怕什么?” 此刻轮到张祁闻感到不解。林怀景无奈苦笑答道: “怕什么?自从娘亲去世后,她便自认是府中的女主人,行事作风雷厉风行,上下无人不怕她的……” “林怀景,再不出来,我可要出剑了!” 外面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林怀景只得硬着头皮拉开窗帘,连连摆手道: “姐,我在这儿呢,您怎么回来了?” 一边说着,他边下车快步走向那女子,平日里乖戾任性、我行我素的林怀景,在自家姐姐面前却温顺如小猫一般。 “这位可是怀王的女儿林若汐?” 高潜林询问身旁的凌振。 “未曾谋面,不过适才世子这般称呼,想来应该没错。” 凌振应声回应。 “带上几个人,去探探她的实力。” 高潜林闻此言,即刻做出决策。 “什么?您这是……” 凌振略感愕然。 “据说这林若汐师承天文馆,在十二岁那年于书法中领悟剑道,如今也算是江湖中有名的剑客。我倒想见识一下,这位号称第一奇女子的人物,究竟有何等造诣。” 语毕,高潜林高亢宣布: “凌统领,切莫让那刺客伤了世子!” 凌振一听,立即率领四名随从疾冲而去。 “他们这是何意?伤你?” 林若汐听到动静,转头向弟弟询问。 “看样子,是高公公想测试一下姐你的本事。” 林怀景倒是真的透彻。 “可以杀吗?” 林若汐面色阴郁,凝视着策马而来的凌振一行人。 “自然可以,他们主动挑衅的。” 林怀景心中亦有给高太监一点下马威的意思,只可惜自身武艺不足,此刻正巧借助姐姐之力。 “好,我去解决他们,你的帐回头再算,你且在此处,一步也不许动。” 林若汐话音刚落,左手将剑连鞘抛向空中,随即同样以左手紧握剑柄,用力一抽,剑鞘飞射而出,瞬间穿透旁边一棵大树。 “左手剑?” 远处的高潜林见状,不禁大感惊异。 凌振带领四骑纵马狂奔,手中长刀破空而出,直指林若汐,他并无真正伤人之意,只是受命试探林若汐的实力,但林若汐却不管这些。 剑光闪烁,剑锋之上凝聚着磅礴真气和林若汐决绝的杀机。 肉眼可见的剑气裹挟着强猛劲力,掀起漫天落叶与尘土,朝凌振席卷而去。凌振见状脸色骤变,但此刻调转马头、避开攻击已是无法做到之事。 “好重的杀气。” 高潜林立马惊警不对,足下御风,瞬间以轻功追上,一把拉住凌振的肩膀,将他往后甩去。甩出去的同时,右脚借着马背一踏,自身也往后翻去。那战马着了剑气,瞬间分成数块碎肉,而有几道剑气,却是朝着马车两边的羽林卫而去。 高潜林翻身而回,眼看要落地,朝地面凌空一掌借力再次腾空,双掌施劲,居然利用掌劲生生将林若汐的剑气尽数击散。 剑气一散,高潜林轻身落在林若汐面前,拱手道: “原来是郡主,看来是老奴眼拙了。” 林若汐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左手优雅一挥,剑刃轻盈归鞘,紧接着单手凌空一引,那剑便瞬间飞回她的左掌之下。电光石火间,她身后那棵大树应声而裂,两半树干赫然显现。这时,她才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投向高潜林,淡然道: “高公公果然不愧为宫中第一高手,这等深厚的掌力,确实令小女子眼界大开。” 高潜林微微一笑,谦逊回应: “郡主过誉了,在您的剑意面前,我这点微末功夫实乃相差甚远。” 林若汐语带机锋,直言道: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高公公身体有缺陷嘛,如若不然,这天下第一的名号恐怕早已非您莫属了。” 高潜林面对如此犀利言辞,不仅未显愠色,反而笑而不怒,反唇相讥: “正如郡主所言,若郡主身为男儿,今日剑道魁首之位或许已非他人所有。” 如今剑道第一人北齐剑圣杜白自然是现在的林若汐还无法企及的,而身为女儿身却是林若汐最忌讳的事情,高潜林这话,直戳其内心涌动的遗憾和无奈。但她亦不甘示弱,反击道: “至少我清楚自己是女儿身,不像高公公你,恐怕到死也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男是女啊。” 高潜林闻此言,脸色瞬时微变,拱手致歉:“郡主与世子想必有要事相商,老奴不便久留。”他转身离去时,右手紧握成拳,指节咔咔作响。 林若汐待高潜林离开后,目光转向弟弟林怀景,带着些埋怨: “我这才离开多久,你就出了这般事?上京城不能去,赶紧回去!!” “什么?不能回去,这是圣旨。” 林怀景无奈摇头。 “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刚才我激怒了高公公,他怕是起了杀心。” 林若汐这么做怕是想让林怀景知难而退。 “有张天师随行,我现在已是他的嫡传弟子,不论是高太监还是其他天师府的人,都不可能取我性命。” 林怀景提到此次上京之行,林若汐难得流露出担忧神色:“可是这一去……” 林怀景安慰道:“放心吧,姐,我不会有事的。朝中有三十万永宁铁骑,还有老爷子,江湖上有天师府,还有你,这么多人给我撑腰,我怎会有危险?你等着,这次不仅要迎娶公主回来,还要给你弄几个王公大臣的女儿当丫鬟呢。” 林若汐听罢忍俊不禁,轻轻拍打了一下弟弟: “我才不要呢,你自己留着吧。” 林怀景嬉笑着:“姐,你笑起来好看,别一天到晚绷着脸,容易显老。” 林若汐嗔怪道:“你少气我一点就行。” 最后,林若汐神情严肃地叮嘱林怀景:“既然父亲同意你前往上京,想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你在京城务必谨言慎行,切莫惹事,一切都要听从父亲的安排,明白了吗?” “明白了。”林怀景恭敬施礼。 林若汐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将视线投向高潜林的方向,扬了扬手中的剑,警告意味明显。 第6章 天师府天师的煞气 马车再度启动,融入行进中的车队。车内,张祁闻双目紧阖,唇角微动,沉声道: “郡主的剑气,锋芒隐现,颇具大家风范。假以岁月磨砺,必将成为剑道之翘楚,如此年轻就有如此造诣,着实不简单呐。” 林怀景闻此言,惊愕之色溢于言表:“未曾亲见,何以断言?” 林怀景一脸诧异,只是这张祁闻并没有回答,于是林怀景接着说道: “或许,身为女子,她心中满载不甘与倔强,誓要颠覆世俗偏见。为胜过我之书法,她曾于天文馆内潜心研习草书;为挫败轻蔑之人,她于十二岁便在草书中领悟剑道。可世人却还只知道她是天下第一女奇子,却从来没有人觉得,她可以撑起怀王府,这就是这世道的不公,女儿身又如何,就不能撑起怀王府,撑起我大周的边防吗?” 谈及姐姐,林怀景语调中满溢疼惜与无奈,深知其心之所向,却无力助其达成。 张祁闻听罢,缓缓睁开眼,点评道: “她比你更为清醒,对所求之事有着坚定执着。目标明确,心无旁骛,如此之人,实属世间罕见。” “老道长对家姐赞誉有加,若她知晓,即便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定然欣喜万分。” “我是你师傅,什么老道长。” 张祁闻一听,睁开了眼睛。 “老道长,反正我就这么叫你,你爱听不听,虽说你我有师徒名份,可师傅二字,我还是不太习惯。” 林怀景摇了摇头。 “行行,随你吧,反正我也不介意。” 张祁闻无奈一笑,再次阖目养神。片刻之后,忽又睁开双眼,目光炯炯地凝视林怀景。 “怎么了?” 林怀景察觉到异样,遂关切询问:“可是有何变故?” “有杀手在外。”寥寥数字,便揭示出此刻林怀景面临的险境。此行前往上京,类似的遭遇恐怕难以避免。 “羽林卫,是否已远离我们?”他接着问。 张祁闻闻之,淡然一笑:“倒是聪慧。” “他们若知羽林卫在侧,断不敢轻举妄动。然而,他们显然低估了我永宁王府这三百重骑之威。” 此时,车外传来箭矢破空之音及重骑兵挥舞长兵器拨挡箭矢的嘈杂声。 “殿下,敌方仅为弓弩兵,末将恳请率队出击!”阎达请命。 “准。”林怀景毫不犹豫,一声令下,三百重骑瞬间四散而出,疾驰向箭矢来处。官道中央,仅余两辆孤立无援的马车及车内四人。 张祁闻闭目养神,林怀景亦随之效仿,阖目静坐车内。 忽闻破风之音乍起,伴随剑鸣与几缕剑光直逼马车。诗柳与画眉齐齐望向林怀景,他却轻轻摇头。 剑气迫近,林怀景甚至能感知剑尖上浩瀚剑意带来的压迫感。 “叮!!”一声清脆撞击,林怀景睁开双眼,只见剑尖已贴近自己眼前不足半寸。 张祁闻终于出手,左手指尖精准夹住来剑。刺客见状欲抽剑回撤,却被张祁闻一掌击飞。 紧接着,张祁闻足下生风,身形瞬间追击而去。 “公子临危不惧,剑至眼前仍能泰然处之,实在令人敬佩。”诗柳在一旁赞许道。然而,她很快发现林怀景全身颤抖。 “哪有什么不动声色,我只是……只是没……没反应过来。” 林怀景勉强解释,随即握住诗柳的手,“快,扶我一下,我腿有些发软,天师府的天师亲自出手,我必须……必须过去看看。” 诗柳忙搀扶林怀景走出车厢,掀起车帘,眼前景象令他一生难忘。 张祁闻傲然挺立,四周四名刺客持剑猛刺,剑尖却在他身前一寸处戛然而止,无论刺客如何用力,都无法再进一步。 随后,张祁闻骤然发力,周身真气激荡,须发飞扬,将四人震退数步,手中剑竟应声断裂。 真气横扫四方,张祁闻怒发冲冠,厉声喝道: “尔等宵小,明知贫道在此,竟敢来犯!今日若不严惩,恐尔等误以为我天师府任人欺凌!” 言毕,他身形如电,瞬息间擒住一名刺客颈部。速度之快,林怀景都没反应过来。 张祁闻再度聚气,掌中陡然风雷涌动,雷霆炸响,被擒之人惨叫一声,面部焦黑,气息全无。 如此果断狠辣的杀伐手段! 张祁闻抛下尸体,剩余刺客惊恐逃窜。 “站住!”张祁闻厉声制止,众人无不闻声止步。 “带上尸体,替我传话:自今日起,林怀景为贫道张祁闻亲传弟子,若有任何人再对其不利,即便倾覆江湖,贫道亦誓让其灰飞烟灭!” “这就是天师府的霸气吗?”林怀景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江湖,曾仅存于他想象之中,此刻却以如此鲜活的方式展现在眼前。 刺客们扛着尸体仓皇离去。张祁闻转头看向立于马车前方的林怀景,眼中杀气尚未消散,吓得他脚下一软,跌落马车。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可得小心点儿!你要是受了伤,你爹还不把龙虎山给踏平了!”张祁闻急忙奔来。 林怀景倚着马车坐在地上,刚才那一刻,他仿佛真切感受到了杀气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初涉江湖的他怎能不心惊胆战?他抬头望着张祁闻,没好气地说: “刚才您施展的可是天师府的五雷正法?凭您这等神通,还怕我家老爷子不成?” “别说是我,即便是天上的神仙降临,面对千军万马,也仅能抵挡一时,否则又何来‘人定胜天’之说?” 张祁闻边说边示意林怀景回马车,林怀景刚站起来,却是看向不远处,朗声道: “高公公,您这走的还真是时候,这杀手一来你们就溜,杀手一走,您倒是回来了。” “世子说笑了,老奴只是看到有埋伏,随羽林军前去处理,原本想着有怀王府的精骑在应当无虞,不曾想,却是连怀王府的精骑都被调走了,实在……” “啊!!” 就在这时,方才阎达过去的方向突然传来惨叫声,而此时的张祁闻看向林怀景: “需要我出手吗?” “不用!” 林怀景却给了他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你是觉得,他们不会有问题?” “不会。” 林怀景看向高潜林,继续说道: “我怀王府的精骑,可不会比羽林卫差,是不是啊,高公公?” “呵呵,殿下说的是,这羽林卫,只是皇城里的护卫,哪里能跟四处征战的怀王府精卫比呢。” 这话虽是高潜林笑着说的,可是这话里头,却是暗藏杀机。 全天下,谁敢说自家的护卫,比皇城内陛下亲属的羽林卫更甚的?这不是僭越,这是有不臣之心啊。 “高公公这话,是想置我怀王府于不义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普天之下,到底都在传我怀王府有不臣这心,高公公,信吗?” 林怀景却以巧劲将这个问题再度抛回给高潜林,此刻,阎达匆匆归来: “禀殿下,途遇一伙山贼拦路,已悉数处置。” “好,诸人各归其位,我们即刻启程。哦,差点忘了,恩师有令,改道龙虎山!” 林怀景言毕,狡黠一笑,目光在张祁闻身上逗留片刻,随即翩然步入马车。 “改道龙虎山?张天师,这是您的决定?” 高潜林愕然。 张祁闻未曾料到,仅眨眼工夫,又被这个少年戏弄了一番。然而事已至此,身为师尊,自然要为徒儿铺路,于是微微颔首: “正是,先往龙虎山行拜师大礼,拜谒天师,方显庄重,再入京不迟。” “可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那边,贫道抵达上京自会详述缘由,高公公不必为此挂虑。” 张祁闻言罢,正欲登上马车,高潜林却并未甘心,趋前欲再争辩。不料张祁闻忽地回首,凌厉一瞥直射而来。 那一眼,犹如寒冰刺骨,高潜林顿觉背脊冷飕飕,周身颤抖,仿佛瞬间坠入无底深渊。 “高公公,可有异议?” “改……改道龙虎山!”高潜林声音微颤。 “哼。”张祁闻冷哼一声,径自踏入马车。 待张祁闻身影消失于车厢之内,高潜林才明显松了口气,但额角渗出的颗颗冷汗,已然揭示了刚才的惊惧。他心中暗忖: “早就听闻龙虎山精通奇门遁甲之术,能借天地方位定人吉凶祸福。适才刹那间杀气弥漫,凶煞侵身,想必便是此故。罢了,龙虎山非我所能招惹,由他去吧。” 第8章 祸起林啸关 林怀景口中的“他”,正是那位在林常洛麾下统率虎贲军的悍将——关山海。 昔日林常洛挥师征漠北之时,南越大将军吕莽瞅准时机,率七万雄兵北犯。而当时驻守南疆,与吕莽隔河对峙的,正是关山海,彼时他麾下仅有虎贲勇士一万。 以一万对七万?所有人都觉得关山海只能守城拖延,拖延到林常洛伐漠北归来,而关山海却不这么认为。 那一日,月黑风高,关山海亲率三百虎贲精锐,悄无声息地潜出城垣,直捣吕莽大营。 吕莽尚在梦中,突遭此劫,惊恐未定之际,已被关山海杀穿大营,三百虎贲似怒潮奔涌,追击南越七万之众,奔杀三十余里,斩敌首七千余,战士们的刀锋因连番血战而钝,皆更换了四五次,从此“三百虎贲入梦来,七万越甲丧胆还”的佳话传遍天下。 在如今的南越,关山海这个名字,就意味着死亡。 就是这么一个疯子,却是来到了林啸关,正如方才说的,他的到来,便意味着死亡,这也是为什么林怀景会如此紧张的原因,关山海出手,结局就只有一个。 待林怀景率部闯入,阎达所言“为时已晚”成了残酷的现实。 关山海长刀横于王林会颈项之上,周围虎贲持械环立,脚下倒毙的皆是林啸关的守卫,而将他们团团包围的,则是以凌振为首的羽林军。 见到林怀景逼近,关山海朗声道: “本将遵照王爷军令,凡我永安州内,胆敢阻挡殿下上京者,格杀勿论!” 言毕,寒光一闪,王林会的性命便如风中残烛,戛然而止。此人半生阿谀只为求得一个功名,最终却落得如此凄凉下场。 “关山海,王林会乃镇守关隘的大将,你怎敢如此放肆!” 高潜林目睹此景,怒喝震天,聚气于掌,一石子应声飞至掌中,指尖轻弹,朝关山海袭去。 关山海刀光一闪,石子即刻裂空飞散,偏巧击中凌振的头盔,留下一个骇人的洞孔。关山海目光如炬,直视高潜林: “高公公,您这是意欲向末将动手不成?” 高潜林面沉如水,杀气腾腾: “王林会毕竟是朝廷册封的守关指挥使,你如果轻率处置,恐有悖大周律例。” “先帝在位之时,予我家王爷永安一州三代自治之权,林啸关隶属永安州,高公公莫非以为,当初王爷同意你将王林会安插进来,就能改变它归属怀王府的事实?世子奉旨完婚,我等遵从军令,任何阻碍或刁难之举,均视为抗旨,格杀勿论!” 听到这里,高潜林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年他将王林会安排到林啸关的时候,林常洛一点儿都没犹豫直接就同意了,这都是布局,为了今天的布局。今日此一举,目的不是为了杀王林会,而是要告诉高潜林,如今的一切,皆在他林常洛的掌控之中。 而现在,已经入局的他好像并没有太多的办法,怀王府做事滴水不漏,杀一个王林会,他们可以有太多太多的理由。 见高潜林没有再言语,关山海转头看向林怀景: “像你这样的纨绔,从一开始我就看不上你。” “我明白,我活着,也不是为了让你看上,你要真看上我了,我会恶心的。” 林怀景冷笑一声,可他这话却没有让关山海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如你这般人物,是承不起怀王府的,在我眼里,你远不如大公子,哪怕大公子如今已痴傻,但至少他有军功在身。此番去上京城,你也别再回来了。” 关山海说完,右拳提起,朗声道: “虎贲,回营!” 数十虎贲听罢,皆翻身上马,而后随着关山海直接出了林晓关,朝着大营而去。 “看来怀王府内,也有不少不太和谐的声音啊。” 高潜林见罢,冷笑道。 “让高公公见笑了,不过嘛,我觉得高公公现在应该害怕才是。” “哦?不知老奴何惧之有啊?” 高潜林听罢,有些戏谑的问了一句。 “呵呵,关山海如此看不上我却也愿意听从我们家老爷子军令过来护我,高公公难道不应该害怕吗?行啦,这么多尸体,本世子可不想待这里。” 林怀景说完直接翻身上马,学着关山海抬起右拳: “先登,回营!” 阎达之前确实提过他们属于先登营,所以唤他们先登肯定没问题。 林怀景一行返回营地,阎达即刻命人准备林怀景的宿营事宜,却遭林怀景制止。 “何必如此多费周折?全部打包,我们即刻夜行启程!” 让高潜林如影随形,非林怀景风格。世人皆知其风流成性,荒唐无为,若不偶尔做出些惊世骇俗之举,又怎能符合林怀景这一身放浪形骸的名号。 趁高潜林处理城内尸身之际,林怀景已率三百精兵直奔龙虎山而去。待高潜林恍然觉醒,林怀景他们已远在四十里之外。 摆脱了高公公的羁绊,林怀景心中大悦,斜倚在画眉柔软膝上,细品葡萄甘甜,享受着画眉如玉指尖轻揉太阳穴的舒缓,一旁的张祁闻见此情景,艳羡不已。自叹半生飘摇,何等寥落,反观弟子林怀景,那才是生活应有的模样。 马车徐徐前行,未知所至,车内林怀景忽闻外面喧嚣,紧接着鞭声四起,几声哀嚎夹杂孩童啼哭传入车内。 “怎么了?” 林怀景询问车外诗柳。 “回公子,是官军在押送犯人。” 诗柳回应。 “犯人?” 林怀景略显诧异,示意停车,挑开车帘向后望去。只见一队官军簇拥着数十人,男女老幼皆有,看似难民更胜囚徒。 “喂,就是你,他们所犯何罪?” 林怀景向最近的官军发问。官军一见林怀景乘坐的马车及随后的三百骑兵,即刻意识到其身份非同小可,连忙答道: “回公子,这些都是流民。按照大周律法,离州需持通关文牒,他们无文牒而擅自离州,我们正要将他们带回。” “既然是流民,送返即可,怎可这般对待?” 林怀景质疑道。此时,人流中一名妇女突然冲前,跪地连连磕头: “求大人垂怜,家乡饥荒横行,我们才背井离乡。若被送回,也只有死路一条。” “大人日理万机,哪顾得上你们这点小事。” 官军闻此,怒意顿生,欲出手教训妇人。林怀景及时制止: “他们皆是我大周子民,何须如此?” 言罢,他转向诗柳: “给他们些银两,以便他们归家后能有条生路。” 诗柳点头应允。为了能让这些官军对他们好一些,林怀景还给这些官军每人发了些赏钱,并了解了这些流民的来历。安排周全后,他对领头者言: “记住,我叫林怀景,他们我都记下了。他日我必会前往雍州探访。若有差池,你的项上人头恐难以偿债。” “哎呀,原来是怀王世子殿下,卑职眼拙,请殿下宽心,定将他们安然送达。” 领头之人连忙行礼,再三保证后,林怀景方才离去。 而他方离,那些官军即刻用鞭子收回了分给流民的银两,几个反抗者还遭重击,其中一人有些疑惑,上前询问领头那人: “钟大哥,适才怀王世子已言明会去雍州,若他知道我们拿了这些钱……” “你懂什么?拿便是了。我问你,他是不是怀王世子?” 对方反问。 “是啊。” “这就对了,怀王世子,这是去哪儿?去上京城,去上京城干嘛?” 带头的人继续问道。 “听说,是去完婚,皇上把公主嫁他了。” “说你这猪脑子,知道为什么我是伍长,而你只能当个步卒了吗?我告诉你,这林怀景去上京城,不是成婚,是当质子,雍州?只要他入了上京城,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了,还想去雍州?可笑!” 带头那姓钟的,倒也有恃无恐。 “有道理,不愧是钟大哥,不过这雍州之路遥遥,咱们怕是这一路会不太好过。” 那人一听,连连拍马屁,而这姓钟的,转头看向那些流民。 “雍州,他娘的离这儿上千里,带着这些人,得跑死。” 这时,他突然有了主意,招呼几人过来: “前面有个山坳,咱们把人都弄过去。” 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第9章 流民之殇 林怀景率领部众在一条蜿蜒小河边驻足休憩,目光却被不远处腾起的滚滚黄沙所吸引。 “速度倒是不慢,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无须多猜,那正是高潜林一行人追逐而至的身影。 好个耐力十足的追兵,这一路上疾驰,以至于凌振座下的骏马口吐白沫,仿佛随时可能倒毙于地。凌振望着自己心爱的坐骑,面上怒意横生,对他这等身份的人来说,马跟兵器是最好的伙伴,而如今这马却因追赶林怀景而力竭至此,怎叫人不恼? “凌统领,你这马不太行啊,才小跑了一会便显疲态,回头让我家老爷子送几匹上等良驹给你吧。” 林怀景话语间带着戏谑,明明是自己惹出的乱子,却似无关痛痒之人,这让凌振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拱手道: “那凌某先行谢过殿下了。” “不必客气,日后在京都,还需凌统领多多关照才是。” 这句不经意的客套,却让凌振心头一紧,他转目望向已远去的林怀景,心中暗自思量: “看来他并不如传言中那般毫无可取之处,他清楚自身的处境,只是很多时候,光有认识是不够的。” 林怀景信步游荡间,意外遇见了高潜林。高潜林一见他,连忙趋前施礼,言辞恳切: “殿下,此类事端,老奴真不愿再有,若您有个闪失,老奴这条命,怕是担待不起。” 对于林怀景的闹腾,高潜林表面上不以为意,心里巴不得他能折腾得无法进京,但面上功夫仍是要做足。 “高公公太过谦虚了,只要你别紧跟本世子,我自是安然无恙。” 林怀景也是毫不客气,话落便转身离去,留下高潜林在原地高声喊道: “老奴惶恐。” 却未得到林怀景任何回应。 对于高潜林这样的人,林怀景无意多费唇舌。他在营地里闲逛,无意间听见两名羽林卫的低语。 “你说这世道,人还能活吗?几个流民,送回去就行了,为何要杀了,还要割耳充山贼邀功。高公公还不让动手,我真是越来越不明白当初为何要从军。” 说话的那位满腔愤怒。 “别多想了,这世道就是这样,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来,别多想了,喝酒!” 另一人宽慰道,这一路上遇到的流民仅此一伙,林怀景立刻联想到早些时候遭遇的那群人。 他一个箭步上前,把两人吓得不轻,一见是林怀景,连忙起身行礼。 “你叫什么名字?” 林怀景询问那位仗义执言的士兵。 “回殿下,末将冯天奇。” 那人回答。 “我问你,刚才那些话,可是真的?” 林怀景追问道。 “殿下问的是……” 冯天奇一脸迷茫。 “关于流民的事。” 林怀景解释道。 “这……” 冯天奇不清楚林怀景问话的意图,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便瞥向身旁的同伴,对方微摇其首,暗示他莫多言。毕竟,在这纷乱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怀景的境遇,没必要刻意讨好。 冯天奇思忖片刻,一咬牙,答道: “回殿下,确有此事,我们路过时,正巧碰上一队官兵滥杀无辜,以平民充山贼记功。” 林怀景闻言,拳头紧握,咔咔作响,转向冯天奇问: “若由你带路,能找到他们吗?” “回殿下,绝对可以!” 冯天奇答。 “好!阎达!” 林怀景高声呼喝,阎达闻声即至: “末将在!” “速集兵马,随我前往!” 阎达得令,立即将那三百骑悉数集结,林怀景翻身上马。 “公子——!” 诗柳与画眉一见此景,连忙趋步向前。 “你们在此守候!” 林怀景简短吩咐后,向冯天奇递了个眼色。冯天奇一抖缰绳,率着三百精悍铁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身后尘土飞扬。 望着林怀景远去的身影,诗柳手中的餐篮轻轻交到画眉手中,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去追赶公子,你留在此地,备好膳食静候其归。” 言毕,她迅速挑选了一匹健马,矫健一跃,便风驰电掣般追随林怀景而去。 “天师不打算同往吗?” 高潜林望向一侧的张祁闻,疑惑问道。 “他此行是为民众请命,我又何必跟去?” 张祁闻冷笑一声,不以为然。 “天师就不怕再次遭遇杀手吗?虽有三百英勇铁骑随行,但若真遇到顶尖高手,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高潜林面色凝重,透露出一丝寒意。 “那公公得祈求上苍庇佑,勿让此子有任何闪失。” “嗯?天师此话怎讲?” 高潜林一时未能领悟张祁闻的言外之意,只见张祁闻面色骤变,目光凌厉地锁定高潜林: “沿途杀手的手段,公公或许比我这老道更了如指掌。如果我的徒弟此次有所不测,我张祁闻对天起誓,这里绝对不会只死他一人。老道士我修行半生,好不容易得一满意传人,谁敢伤他分毫,我必叫他付出代价。” 张祁闻语气温和,却字字含锋,威压之下透着凛冽杀机。 此时,林怀景在冯天奇的带领下,已寻到那伙休憩于路边的官军,未及反应,便被阎达率领的骑兵团团围住。为首姓钟的那人一眼便识出阎达,心中顿悟大难临头,急忙站起。 “诸位,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林怀景策马缓缓前行,目光冷峻地盯着那领头之人。 “殿……殿下!” 那人笑容尴尬,心底却对林怀景的到来心知肚明。 “人呢?” 林怀景简单二字,掷地有声。 随之手一挥,阎达众人卸下众人的武器,随后发现一个皮质袋囊,拎至林怀景面前。袋口一开,林怀景目光一凝,胃中顿时翻腾不已。 袋里装的不是别的,乃是半袋子的耳朵,右耳,整整半袋,鲜血淋漓。 兵士战场上的军功,自然不可能按你报的数算,也不可能真的带这么多颗人头厮杀,所以都以右耳为准,多少只右耳就多少军功,而这口袋里,少说得有三四百人。 短暂平复情绪后,林怀景猛然转身,面容狰狞: “为了让你们安心护送他们回家,我连赏银都预付给你们,为什么?他们也是我大周的子民,作为官军,难道不该守护他们吗?” 那钟的闻声,顿时魂飞魄散,扑通跪地,连连磕头求饶: “殿下,小人知错,求殿下开恩!” 林怀景伸手从阎达的腰间抽出他的长刀,缓步逼近,声音冰冷: “知错了?你非知错,是知死期将近,妄图求生。但你的命是命,那些无辜的百姓的命,又算什么?” 言罢,举刀欲下。不远处疾奔而来的诗柳正欲阻挡,却被阎达拦下: “诗柳姑娘,你心系殿下,我理解。但殿下身负承袭怀王府的重责,这样的事情,总得有第一次。” 第10章 龙虎山(一) 我和安晴刚认识的时候。 她是豪门千金,我是校草学霸。 她自私,傲慢,目中无人。 像极了刻板印象里的恶毒富家女。 她在学校里大张旗鼓的追求我,在被拒绝后,开始给我送花送包送奢侈品,最后用钱把我砸成了她家的上门女婿。 从我答应跟她结婚那天起,她无时无刻不在羞辱折磨我。 似乎在报复我对她的拒绝。 但我并不恨她。 因为在她对我做那些过分事之前,她一脸高傲的对我说, “林彦,只要你把我伺候好了,我就出钱给你妹妹换肾。” 婚礼那天,是医院规定交钱的最后期限。 我以为我终于忍到头了。 可是新婚夜安晴和赵旭泽疯狂了一整晚,以至于太累睡过了头。 她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给了我一张空白的卡,里面只有一分钱。 我不想知道她是不小心弄错了,还是故意在耍我。 现在,都不重要了。 我麻木的让殡仪馆派人,来接妹妹。 挂断电话时,我看到了安晴。 她穿了一条红色吊带裙,头发随意披散着,露出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旖旎的痕迹。 我无视她,走过去。 她拉住我的胳膊,不悦质问,“怎么?拿到钱就不认主人了?” “你给我跪下!” 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从前一样,尖酸刻薄的羞辱着我。 我抬头,平视她。 “安晴,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 安晴愣了一下,随即把包里所有钱都倒在了我头上。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给你!够不够?” “还有结婚的新房,我现在就可以转到你名下。” “林彦,你别忘了,你妹妹术后康复也需要一大笔钱!” 是。 曾经我需要很多钱。 因为有钱我才能给妹妹转院,做手术。 所以,即使安晴再怎么对我,我也不恨她。 我只是太累了。 “安晴,我没和你开玩笑。”我疲惫的看着她,“我给你当了三年的狗,现在我想重新做回人,你放过我吧。” 安晴不知为何。 更生气了。 她抬手打了我一巴掌,“不行!我不同意!” 然后她又摸着打过的地方,低声说:“林彦,我以前那么对你,你都不生气,怎么偏偏昨晚过后你就要离婚?你是不是吃醋了?你不喜欢别的男人接近我,你心里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她竟然以为,我爱她? 可笑至极。 我林彦又不是天生下贱。 怎么会爱上一个让我当众亲她脚,逼我跪下学狗叫,天天给我戴绿帽子的女人。 “你想多了。”我冷冷回答,“你和谁上床跟我没关系,这个婚我离定了。” 这一天我期待了很久。 我以为安晴会恼羞成怒,会打我,骂我,侮辱我。 可她没有。 她极其冷漠又邪恶的笑着对我说,“林彦,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辈子只有我不要你的份儿,你休想和我离婚。” “除非,你想你妹妹死。” 她知道,妹妹就是我的软肋。 每一次只要提起这个,不管多过分的要求,我都一定会答应她。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训我,如同训狗。 我低头不语。 她以为我又像从前一样妥协了。 语气更加不屑,“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林彦,我告诉你,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快点跪下,说你爱我。” “我不爱你。”我平静的回答。 安晴疯了似的又要抬手打我,我毫不费力的推开了她。 “我不是你的狗。” “我是人。” “林彦,你敢反抗我?好好好,我现在就让人停了你妹妹的医药费,她如果出事就是你害的,我要你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中!” 说完,安晴立刻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我看着她,没有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