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若无情我便休》 第1章 第1章 清浅,此次多亏了你治好本宫,可想好要什么赏赐了 闻言,沈清浅沉默片刻,朝着长公主虔诚跪下。 臣女想要一道和离圣旨。 长公主端详起跪在地上的女子。 上京城皆知,忠义侯府世子深爱世子夫人,爱到不愿纳妾。 可是穆朝辞让你受委屈了 沈清浅笑了笑,眼神平静无波,委屈算不上,只是臣女心眼太小。 容不得那人以命发誓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却又背着她与貌美外室欢好,还想骗她把外室孩子养在膝下。 长公主见沈清浅心意已决,只余叹息一声:好,本宫答应你。 沈清浅感激地看向她,再一叩首: 还求长公主不要告诉他人和离之事。 五天后,她便会离开侯府,离开上京城,秉承师父遗愿,做一名闲散游医...... ...... 世子妃,你真的要喝下这碗汤药吗 芙蕖犹豫的声音回荡在这空荡荡的房间。 沈清浅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肚子,平坦的小腹里已经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悄悄孕育了。 那是她喝了好几年的汤药才得来的孩子啊。 她当然舍不得了。 可...... 罢了,她拿起碗就准备一饮而尽。 碗还没送到嘴边,便被一双修长的大手接了过去。 浅浅不想喝,便不要勉强自己喝了。 男人以为这只是寻常助孕生子的汤药,将药碗顺手给了芙蕖,小丫头极有眼色地离开了房间。 穆朝辞俯下身把沈清浅圈在怀里,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手怎的这样冰窗户也不关,天气渐冷,别感染了风寒。 说完,便放开了她,起身去关了窗户。 回头时却发现沈清浅没涂口脂的唇毫无血色。 娘子脸色怎的这样白可是哪里不舒服 男人眼里的关心不似作假,她一时也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还爱着自己。 若不爱,又怎么在意这些细节 若爱,又怎会背着她和别人欢好 她轻启朱唇,试探着问道:表妹那等国色天香的人儿,便是同为女子的我见了也要喜爱三分,夫君当真不愿意纳她为妾吗 他们成婚三年,一直没有子嗣。 她遭受了不少婆母的白眼,一碗一碗的生子汤药日日往肚子里灌,却一直不见动静。 两个月前,婆母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表妹,说要给穆朝辞纳妾,让她为穆家开枝散叶。 穆朝辞拒了。 是不是母亲又在你面前提起这事了我明日就派人把表妹送走。 我穆朝辞这辈子只会有沈清浅这一个妻子,绝不纳妾。 他眸色认真地看着她,眼神坚定而又炽热。 他轻抚她的脊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 别想太多,就算我们一直都没有子嗣,日后就去过继一个便是。 母亲那里,我亲自去说。 沈清浅没说话,任由他抱在怀中。 你不是一直想看雪景吗五日后,会有一场大雪。我带你去苍梧山看雪景,散散心。 累了我们就歇在庄子里,等过年再回府。 沈清浅眼尾有些发红,鼻尖酸涩难耐。 看啊,他总是这么为她着想。 怕她为难,想尽办法待她好。 可这个这么爱他的男人,为什么会背叛她呢 她摸了摸小腹,低低地应了声好。 她想,如果他真的愿意把苏海棠送走。 那她,便看在孩子的份上给他个机会。 穆朝辞捧起她的小脸,在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先去用晚膳。 饭桌上,穆朝辞拿起虾就开始剥壳。 那是他花费巨资,动用了朝廷的关系,使人在南海快马加鞭送回来给她吃的。 百来斤虾送到府里,活着的不到一斤。 说是十两金一只也不为过。 京中人人都知道穆朝辞极其宠爱他的世子妃。 为博红颜一笑,千里送活虾。 只是虾刚刚剥完一只,就有小厮来禀报说外面有人找。 穆朝辞头也没抬的拒绝了。 没看到本世子正在给世子妃剥虾吗有什么急事等用完膳再来回禀。 小厮犹豫着说出了一个齐字,穆朝辞手里的虾掉了下来。 他心虚地看了眼沈清浅,齐大人手里那个案子确实是有些急了,为夫去看看便回。 沈清浅嗯了一声,他便急急地走了。 没有回头,也没有交代让人继续给她剥虾。 他是第一次在饭桌上丢下她。 他曾经说过,他同她,三餐四季,永不分离。 就连宫里唤他去面圣,他都会坚持给她剥好虾才走。 可如今,他竟是连手都没净就跑了出去。 什么事情,竟是比宫里的召见还要重要 第2章 第2章 入夜,沈清浅都安寝了,穆朝辞都没回来。 打发走了婢女,她翻来覆去地睡不好。 心里总觉得有些慌。 随后起身,拿上披风,避开了守卫. 她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栖云苑。 还未靠近房间,便听到了苏海棠的娇声。 表哥......轻些......别伤了孩子。 不是你唤人来说不舒服,让我来陪你的吗 这样可舒服了嗯 烛火下,两个人重叠的身影落入沈清浅的眼里。 沈清浅的心一点点碎掉了。 拉着披风的手慢慢攥紧,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齐大人那里的紧急案子。 原来,下人不慎出口的那声齐是栖云苑的栖。 原来......他们都有孩子了。 那她算什么 那日看到的情景和眼下的两人慢慢重合。 五日前,她在给公主施针的时候见了血,忍不住反胃吐了。 公主非要唤来太医给她诊脉,结果诊出了喜脉。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府告诉他,他们终于有孩子了。 可她回到府里,一路跑到书房。 见到的却是,苏海棠坐在他们曾经一起写下了无数相思之意的书案上。 而她的好夫君,彼时正扶着苏海棠那细腰。 苏海棠含着泪娇俏着说:表哥......轻点......疼...... 穆朝辞却是更用力了。 额头的薄汗,微红的脸颊,盛满情欲的眼睛。 无不在告诉她,他有多欢愉,他们有多契合。 书案上还摆放着他写给她的情诗,那是他们一起整理誊抄的编成书的册子。 随着他们的动作,册子掉落在地。 就如同他对她这些年的情谊一样,被按在地上摩擦。 苏海棠惊呼一声,转过头想要捡起来。 沈清浅慌忙地矮下身子,不想被苏海棠发现。 屋子里传来穆朝辞的声音:专心些,别为了无关紧要的东西分神。 话闭,他抬脚把册子踢开了。 怪不得,书房没有人服侍。 怪不得,他说他没空来接她回家。 原来......他真的是公务繁忙。 只是,这公务也包括服侍表妹吗 原来......那日的亲眼所见不是梦。 沈清浅捂住胸口缓缓蹲下,心中似被万千冰刺扎过,疼得她站不稳。 为什么啊 她都决定打掉孩子了离开穆家了,他为什么还要深情款款地告诉她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 还要告诉她会把苏海棠送走。 为什么要在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开的时候,给她希望。 又为什么给了她承诺转头就丢下她跑到别人的床上。 他究竟,把她当成什么了 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像是在嘲笑她的无知和蠢笨。 寒气顺着脚尖直达头顶,她的心比身子更冷。 她没有走,她要留在这里。 她要记住,记住此时的心有多痛,记住被背叛的感觉是何种滋味。 直到屋里的声音渐渐小去,直至没有。 她才抬起早已冻得麻木的双腿回去。 刚刚迈出去第一步,她便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了。 她艰难地爬了起来,又继续往前走。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悄悄回了房间,火盆的炭火还在燃烧。 她把染雪的披风丢到火盆里,看着火舌一寸寸把它吞没。 脏了的东西,不要了。 全都不要了! 第3章 第3章 穆朝辞是天微亮了才回来的,他小声吩咐着芙蕖不要来打扰她,让她多睡一会儿。 悄悄地来了床边,帮她掖了掖被子,还偷偷亲了她一口。 那动作,温柔得像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易碎的娃娃在珍惜。 沈清浅一个晚上都没睡着,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看着穆朝辞背着她在换衣服,白色的里衣上面那鲜红的口脂和背上细长的抓痕,是那样的刺眼! 她别过头,任由泪水顺着脸颊钻进脖子。 迷迷糊糊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小腹传来的撕扯感将她痛醒。 身子冷得发颤,她起身想要喝点热水。 随着她的动作,鲜红的血顺着裤管流了下来,染红了刚铺上不久的波斯地毯。 她怔怔地看着那一抹红,模糊了双眼。 她的孩子......她终究是没能保住。 芙蕖惊得失手打翻了手中的水盆。 世子妃......孩......孩子...... 她慌忙地拿来毛毯给沈清浅盖住,又要急急忙忙地出去喊大夫。 沈清浅反手拉住她,气若游丝道:芙蕖......别去,我、我就是......月信来了。 腹中的疼痛使她冷汗涔涔,苍白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唇,让沈清浅看起来像是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芙蕖心下不忍,她难过地说:世子妃,你何苦这么折磨自己。 沈清浅笑容惨白:不疼的,你去给我煮点红糖水,再拿些月事袋来。 不疼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要牢牢记住这个疼,日后才不会重蹈覆辙。 沈清浅在床上疼了一天,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换了多少个月事带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道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一点点慢慢消失在她的腹中。 孩子死了,死在了穆朝辞和苏海棠欢好的那一夜。 她的心也死了,死在了那个冰冷彻骨的冬夜。 以后,没有以后了。 她下定决心,明日就去宫里请一道和离旨意。 从此山高路远,她与穆朝辞再也不见! 穆朝辞回来的时候,地毯已经重新换了新的。 沈清浅侧着身子蜷缩在床上,背对着他。 他轻柔地拂过她的头发:浅浅,我听母亲说你睡了一日都没过去给她请安,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嗯,肚子疼得紧。 话音未落,穆朝辞的大手就出现在沈清浅的小腹上,轻轻地揉着。 我记着你的月信就在这几日,可是月信来了 许是他的大手太暖和,烫红了她的眼。 沈清浅嗯了一声,眼角有泪滑落。 她在想,如果穆朝辞知道所谓的腹中绞痛是因为他们期盼已久的孩子没有了,他会像她一样难过吗 大概不会吧,他都已经有别的孩子了。 沈清浅自嘲地笑了笑,快了,这种痛苦就快结束了。 翌日,直到芙蕖来唤她,说是公主府那边派人来请。 沈清浅才起身,坐在铜镜面前让芙蕖给她上了妆。 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的狼狈。 沈清浅提起药箱在芙蕖欲言又止的眼神下出了门。 屋子外面早就被昨夜那场小雪染白了。 她拢了拢披风,让自己暖和一点,钻进了公主府派来的马车。 公主府里,她施完最后一针,公主打趣她: 你和朝辞盼了这么些年,终于有孩子了,想必那日你回去他高兴坏了吧 沈清浅拔针的手微微一顿,笑着说还没寻到时机告诉穆朝辞。 此次多亏了你治好本宫,可想好要什么赏赐了 沈清浅愣了一下,问:什么赏赐都可以吗 长公主挑眉,嗯了一声。 她朝着长公主跪下了。 那清浅想要一道和离圣旨。 第4章 第4章 长公主收起了漫不经心地神色,满眼认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即使她脸上用了上好的脂粉来遮盖她的病容,眼底的红血丝也出卖了她的身体状况。 犹记得本宫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身穿一袭淡紫色衣裙,就像本宫墙头那一丛九重紫。 太医都说本宫的身子是体弱,需要慢慢调养,只有你敢站出来说是本宫中毒了。 那时的你明媚又无畏。 九重紫,喜阳,好养活。原本是那不入流的乡野之花。种子随便往哪里一撒便可漫山遍野。 上京人人瞧不上你,而你,用一双手一根银针证明了你自己。 清浅,可是在侯府受委屈了 沈清浅发现苏海棠怀孕的时候没有哭,发现穆朝辞骗她的时候没有哭。 长公主一句:可是受委屈了 她鼻尖酸涩难耐,显些没能维持住世家宗妇的体面。 当初她在苍梧山上救了穆朝辞一命,这些年,她日日做药膳亲自为他调养身体。 终于把他原本体弱的身子调养好了。 为了他,她停下了脚步,安心留在上京做他的妻子。 她原本只是想继承师傅的遗志,去云游四海。 做一个济世救人,神龙不见首尾的神医。 成婚这三年,京中权贵人家有什么疑难杂症都会求到她面前。 她亦是会带着药箱出诊。 凭借着她的一身医术,给忠义侯府挣来了不少好听的名声。 如今,斯人已变,她也不想委屈自己了。 师傅没能看过的风景,她要亲自去看一看。 她哑着声音说:那些腌臜事就不说来污了公主的耳朵,只求公主成全。 清浅日后只想做那追逐阳光的九重紫,不愿意在四方墙中枯萎凋谢。 长公主惋惜不已,谈了怄气,没有继续追问她要和离的缘由,只是让她回去等消息。 回到侯府的时候,她去了书房,找出了那本和穆朝辞一起整理成册的诗集。 她用手帕包住了手掌,拿起册子随着手帕一起丢进了火盆。 书案上她亲自捏的那一对泥人被她摔碎在地。 泥人底部还有她和穆朝辞的名字。 那字,是穆朝辞握着她的手题上去的。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的泥人,用手指碾碎成渣,一点点扔进火盆里面。 火光映红了她的脸,睫毛微微颤动,她的泪抑制不住地弥漫滑落。 穆朝辞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沈清浅抱着膝盖蹲在火盆旁边哭成泪人。 他心慌极了,上前抱住她。忧心地问道:浅浅,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穆朝辞,泥人碎了,没了。 她红着眼,眼底都是难过和心碎。 穆朝辞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 他轻声劝道:碎了便碎了,到时候我们再捏一个就行。 是啊,碎了便碎了。 闻言,他下意识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乖,不哭了啊,我们先去用膳。 我让厨房给你炖了些药膳,最近你脸色不好,得补补。 穆朝辞想要抱她过去,她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我自己走,下人看到不好。 饭桌上,穆朝辞接过下人手里的碗,给沈清浅盛了一碗药膳。 有点烫,凉一会儿再喝。 放下碗,他又拿起筷子给她布菜。 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沈清浅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是如何爱她的。 放在桌子下面的右手用力掐着左手虎口。 假的!都是假的! 见她迟迟不动筷,穆朝辞笑着问她是不是这些菜都不合胃口。 她咬紧嘴唇,摇了摇头。 那不如我们出去吃 听同僚说,全聚德新出的炙羊肉味道不错。 今儿个有空,为夫带你去尝尝。 话闭,他便拉着她出门。 沈清浅是最爱吃的,刚成婚那年,她拉着穆朝辞一路从城东吃到了城西。 上京大大小小的馆子她都挨个尝了一遍。 哪家出了新的美食,她定是要第一个去尝尝的。 穆朝辞给她点了一桌子的菜,问她:可还有什么想吃的 沈清浅没有回应。 穆朝辞顺着她的视线望下去,底下的栗子糕铺子前面排了很长的队。 前些年,他总是会陪着她出诊,回来的路上,会亲自去排队买来新鲜的栗子糕给她吃。 那时的她,会用沾满碎屑的嘴甜甜地说:最爱夫君了。 他会为她擦掉碎屑,再打趣她:是最爱夫君还是最爱栗子糕 他好像很久没给她买过栗子糕了。 思及至此,穆朝辞起身道:夫君去给你买栗子糕。 第5章 第5章 沈清浅看着排在人群后面的穆朝辞,又湿了眼眶。 她眨了眨眼睛,把泪意憋回去了。 近来总是爱哭,她不想哭的。 掌柜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她吸了吸鼻子,小口小口地尝着。 她想,日后离了上京。 就再也喝不到这么好喝的羊肉汤,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栗子糕了吧。 厢房的门被打开,惊扰了正在品尝美味的她。 沈清浅蹙着眉抬起头。 哦,是苏海棠。 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汤。 苏海棠见自己被无视了,有些气愤。 那日在书房,我看到你了。 沈清浅喝汤的手微微一顿。 看到了就看到了吧。 不知道姐姐和表哥可在那书房如此欢愉过想来姐姐定是无趣的,不然表哥也不会对我如此食髓知味。 每次夜里同姐姐欢好后,他总是会偷偷来我房里。 沈清浅抬起头: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海棠捂嘴一笑,以为戳到了她的痛处。 姐姐不知道吗就在你生辰那日啊。 她想起来了。 生辰那日,婆母在席间斥责她要做个贤妇,应当主动为夫郎纳妾,要为侯府的子嗣考虑。 穆朝辞没有出声帮她,只是打着圆场说先把生辰过完再说。 那顿饭,她吃得毫无心思。 任何食物进了口中,都感觉是苦的。 晚上,穆朝辞亲手给她煮了碗长寿面。 她生气打翻了那碗面,赌气说让穆朝辞明日就纳妾。 她把穆朝辞赶走了。 那一晚,穆朝辞没有回来。 原来,他真的是去纳妾了。 苏海棠见沈清浅不说话,又摸着肚子继续道:我找大夫看过了,我腹中孩子八成就是男胎。 日后等他生下来,便是府中长子了。 姐姐莫要以为,赶我出府便能高枕无忧。 侯府长孙是从我肚子爬出来的,那侯府必定有我一席之位。 姐姐若是知情知趣,理应早些接我入府才对。 沈清浅喝完碗里的汤,才抬起头看了眼窗外道: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吧。穆朝辞要回来了。 栗子铺门前已经没有人排队了,只有掌柜还在收拾。 也不知道栗子糕买到没有。 换做以前,苏海棠对她说这些话,她铁定会溃不成军。 现在不会了,从她决定不爱穆朝辞那一刻开始就不会。 苏海棠没有如愿看到沈清浅震惊的样子,认定是她在假装镇定。 门外脚步声响起,她轻声说:嫂嫂,你说表哥回来看到我在这里,是会留下来跟你用膳,还是会抱着我离开这里 沈清浅没看她,而是满怀期待地看向赶来的穆朝辞,见他两手空空,有些失望。 可惜了,栗子糕吃不到了。 穆朝辞紧张地看了看沈清浅,见她面无异色,这才把心放回肚子了。 又看了看苏海棠,顿时皱眉怒斥道:你怎么在这里 苏海棠摸了摸小腹有些委屈道:姨母让下人带我来看看给我选的院子,我路过这里闻到味儿,就想来尝尝味道。 妹妹这就不打扰表哥和嫂嫂了。 她出门时,故意不小心踩到裙边,就在要摔倒在地上的那一刻。 被穆朝辞接住了。 苏海棠柔弱无力地靠在穆朝辞怀里,表情痛苦地说:表哥,脚好像崴了。 穆朝辞拦腰抱起她,回头对沈清浅说:浅浅,你先吃着,我先把表妹送回去。 走之前,苏海棠扔给沈清浅一个挑衅的眼神。 他那急匆匆离开的脚步显得那么急不可耐。 沈清浅收回目光,又盛了一碗热汤,就着羊肉吃了下去。 要好好吃饭,养好身体,才能去做那悬壶济世的神医娘子。 第6章 第6章 沈清浅回府的路上,收到了公主府送来的谢礼。 那是长公主向皇上求来的和离圣旨。 除了圣旨,还有两份路引。 沈清浅扬眉,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 紫径苑里,芙蕖给她端来一碗补气血的汤药。 世子妃,你刚刚小产,不宜出门的。 沈清浅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芙蕖,没有孩子,从来就没有。 你要记住,我只是来月信了。 这个孩子是不该出现的,就当他没来过吧。 她转过头,把汤药一饮而尽了。 她不想看见芙蕖眼里的心疼,她看了想哭。 穆朝辞是第二日下午回来的。 彼时,沈清浅正在收拾东西。 不要的,她都丢掉。 他给的,她都不要了。 穆朝辞从怀里拿出热腾腾的栗子糕笑着道: 快来吃栗子糕,昨日那老板卖完了,今日我特地早早就去排队了。 沈清浅在穆朝辞期待的目光下拿起了一块轻轻咬着。 他希望她再一次说出那句:最爱夫君了。 沈清浅只是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穆朝辞慌忙问是不是糕点不好吃。 沈清浅点点头。 味道变了。 不是糕点味道变了,是买糕点的人变了。 以前的糕点有爱,现在的只有欺骗。 即便是把栗子糕放在怀里,赶了这么远的路,也早就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穆朝辞拿起糕点尝了一下,道:感觉没什么变化啊,就是凉了些。 罢了,浅浅说不好吃便是不好吃。 沈清浅嗯了一声,自顾自又去收拾衣物了。 空气中沉默了好一会儿,穆朝辞才出声道:昨日,我送完海棠后,就被齐大人叫走了。 那案子委实有些棘手,跟齐大人一起熬了一个通宵。 沈清浅又嗯了一声,他解释,她就听着。 只是穆朝辞好像忘了,他从来不在她面前称呼苏海棠为海棠的。 他一直都是叫她表妹。 这才过去一个晚上,就成了海棠。 穆朝辞见她没有发脾气,这才上前把她搂在怀里。 日后府里没有不相干的人,你莫要再说那些话来让我伤心了。 我跟母亲说过了,以后她也不会再在你面前提孩子的事情了。 母亲说旁支里有个弟妹怀孕了,说明年待她生产下来,若是个男孩儿,就过继过来。 届时,你再也不必为子嗣而忧心了。 沈清浅鼻尖传来淡淡的脂粉味,让她不自觉地蹙着眉。 她挣开了穆朝辞的怀抱:夫君昨夜辛苦了,先去沐浴吧。 穆朝辞抬起袖子闻了闻,笑着说好。 直至脚步声听不见后,她才转过头。 穆家人,是不是都当她是傻子 把怀孕的苏海棠送出府外,待她生完孩子后,就把孩子带回来,当做嫡子养在她面前。 穆朝辞,他怎能,欺她至此 沈清浅轻移脚步,也去换了一身衣服,她不想沾染任何人的味道。 穆朝辞沐浴完才发现屋子空了许多。 浅浅在做什么我们一起题的那幅画怎么不见了 早在他回来之前,画就已经被沈清浅焚烧了,他现在才发现。 那是他亲手为她画的肖像,字是她亲自题上去的。 那幅画,是他们相爱的证据。 看腻了,我想你在苍梧山为我重新画一幅,再挂在这里。 穆朝辞不疑有他,笑着应了下来。 届时,我定会把浅浅画得比以往更美。 他同她一起收拾整理要去苍梧山的衣物。 就像以往很多次那样,同她一起期待,一起准备,一起幸福。 沈清浅抬眼看了看穆朝辞,他的睫毛太长了,长得都能遮住他满腹心事和谎言。 第7章 第7章 出发前的那一个晚上,沈清浅送给了穆朝辞一个小匣子。 小匣子上面还有一把锁。 穆朝辞来了兴致,连问这是什么。 这是我送给你的新年礼物,你现在不能打开,要等从苍梧山回来后才能看。 匣子里是和离圣旨,是他们从此不想见的凭证。 不知他看到后,心里会是何等光景 会不会有一瞬的撕心裂肺 穆朝辞眼里泛着光,充满了期待,笑着收下了钥匙:谨遵夫人旨意。 他笑起来真好看,沈清浅暗暗地想,希望他打开小匣子的时候也能这般开心。 翌日,难得是个大晴天。 阳光洒在大地上,在雪地里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沈清浅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她伸出手,让太阳能洒满她的手心。 真好,终于可以做自己了。 马车缓缓而行,看着京城的离自己越来越远,她朝着公主府的方向无声地说了句:珍重。 到了苍梧山的别院,将近天黑了。 雪花开始洋洋洒洒地飘落,穆朝辞拿出了去年他们一起酿好的桂花酒,同她一起赏雪。 酒封上还写着岁岁年年不分离。 穆朝辞小心翼翼地把封条取下来,没有撕碎上面的任何一个字。 他给沈清浅倒了一杯。 浅浅,我要把这些酒封都收集起来,日后给我们的孩子看。跟他们讲讲我们来时的路。 他举起酒杯对着沈清浅说:祝我们年年岁岁有今日,岁岁年年不分离。 烛火下穆朝辞的眼睛那样的明亮,真诚。 就像天空中那颗最亮的星星,满眼都是她。 沈清浅想她一定是醉了,不然怎么会在穆朝辞眼里看见了爱。 他们之间,还有爱吗 沈清浅动了动嘴唇,想要问他这样做戏累不累。 小厮来报,说齐大人那边的案子又出现了新的转机。 穆朝辞为难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贴心地起身,道:公事重要,我去给你拿披风。 她擦了擦眼泪,笑着去拿了披风。 回来的时候,听到穆朝辞严词厉色地对小厮说:此事万不能闹到夫人面前去。 沈清浅轻轻唤着:夫君。 她把披风给穆朝辞穿上,嘱咐着:此去天黑路远,还望夫君莫要回头。 穆朝辞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愧疚,随后把沈清浅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总觉得稍不留神就会失去她,穆朝辞把头埋在沈清浅的发间,贪婪地嗅着她头发的味道。 不远的,等我。我很快回来。 沈清浅看着穆朝辞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大雪中后才折回了身子。 穆朝辞,没有以后了。 她再也不会等他了。 她走到他们一起种下的那棵桂花树下,把一起酿的酒全部都挖了出来。 一壶一壶摔碎在桂花树下。 她曾偷偷在桂花树下许愿,能和穆朝辞生一个漂亮的小女孩。 等孩子出生那年,她定会拉着穆朝辞收集那一年的桂花,拿来酿酒,等女儿出嫁那日再拿出来饮。 酒壶碎了一地,就如同她当年那个愿望一样,碎了一地。 做完这些,沈清浅把卖身契还给了芙蕖。 一起给的,还有五百两银票。 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相见的时候,这些,就当我提前给你准备的嫁妆。 芙蕖没有接过卖身契,她跪在沈清浅脚边哭着说: 姑娘不要丢下芙蕖,当初你在一堆小乞丐手下把芙蕖救下来后,芙蕖就是你的人了。 无论姑娘日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芙蕖都陪着你。 她叫她姑娘,不再是世子妃。 沈清浅笑了:哪怕风餐露宿,居无定所,也不悔 不悔。 沈清浅撕了卖身契,扶起了跪在地上的芙蕖。 真好,这世间,还有人是会对她不离不弃的。 真好,她不是一个人。 她拿出长公主为她准备的两份路引,眼含泪光。 她马上就要自由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主仆俩裹上了最厚实的披风出了穆家别院,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入流地乡野之花在哪里都能活,唯独不能困在那四方的宅院。 她要去寻她的光! 穆朝辞,人海茫茫,只愿此生再也不必相遇! 第8章 第8章 沈清浅带着芙蕖一路往苍梧山顶的朝云寺去了。 等明日一早,别院的下人定是会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那穆朝辞也肯定会四处寻她。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朝云寺,就是很好的庇护之所。 她要在那里为她那逝去的孩儿抄往生经,希望他来世能选个好的娘亲,能来这人世间见见太阳,也能有人爱。 大雪刚停,日光被厚重的积雪反射,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沈清浅刚刚小产完不久,强撑着身子又连着赶了一夜的路,没阖过眼。 此时远远闻到寺里传来的香火气,感觉甚是安心。 她好担心自己被半路抓回去。 幸好,幸好。 姑娘,到了。芙蕖兴奋地指着前头的大门就要随着人群进去。 沈清浅拉住了她,朝她摇摇头。 我们避开人群走后门。 她拿出师傅的遗物敲开了朝云寺的后门。 烦请小师傅把这个交给慧远大师,就说故人到访。 小和尚上下打量了一下她。 阿弥陀佛,方丈已等候多时,施主随我来吧。 沈清浅压下心中的惊讶,师傅常说朝云寺的慧远大师是难得一见的高僧,却不知竟是掌门方丈。 莫非他算到了自己今日会到 跟着小和尚穿过院子,走过长廊,她来到了慧远的面前。 老和尚慈眉善目,身穿大红袈裟,端坐在蒲团上。手指扣着那一串沉香木佛珠,一粒粒地转动着。 听闻脚步声,打坐的和尚睁开眼睛。那双眼干净透亮,远远望去,仿佛能净化世间所有污浊。 沈清浅双手合十,恭敬地朝着和尚拜了下去。 大师在上,小女沈清浅,乃百草仙翁沈不离的徒弟。 老衲算到今日会有故人来访,却不承想这故人之徒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你师傅一生潇洒,不困于情,不拘于世。 若是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徒弟被人如此欺负,定是会恨自己没把你教好。 沈清浅垂下眼眸,敛去眼中湿意。 师傅最是护短,若是他知道穆朝辞如此待她,会一根银针下去让穆家彻底绝后,为她报仇。 可惜,这世间,唯一会护着自己的人已经没了。 没关系,日后她自会护着自己。 是小女不孝,让师傅失望了。 恳请大师赐小女一处下榻之所。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很失败的人,师傅毕生所学都交给她了。 她明明可以依靠一身医术过得很好的,却偏偏所托非人。 到头来,还要依靠师傅往年的人情来求个庇护之所。 她......给师傅丢人了。 阿弥陀佛,缘起缘灭,皆为因果。当初你师傅救我是因,如今我收你入寺是果。 你随我来。 慧远大师带着沈清浅主仆越走越远,穿过树林,便看到种满各种青菜的土地。 再往前走,是一片种满药材的地。 前头便有一个小木屋。 此处是你师傅旧时的居所,你暂且先住下吧。 寺里不会派人给你们送饭,一切吃喝,皆由你二人自己做主。 那药田,把它伺候好了。 沈清浅低头应了声好。 多谢大师收留。 慧远大师不着痕迹般看了眼沈清浅的肚子。 一月后,去给你师傅点一盏长明灯。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施主身上尚有业障未清,安心在这里休养吧。 慧远大师走后,沈清浅推门进了木屋。 木屋长久不住人,里面竟是连一点尘土都没有,可见是有人常来打扫。 屋子里还有淡淡的檀香,想来是那大师常来这里。 还没来得及细细打量,沈清浅便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第9章 第9章 穆家别院,下人发现世子妃不见的时候,惊得手忙脚乱。 人人都知道世子有多在意世子妃,他们不敢想象要是世子知道世子妃不见了该有多么震怒。 院里的人兵分两路,别院管家唤人快马加鞭回了上京城找穆朝辞。 剩下的人分散在别院周围去找沈清浅。 只是昨夜的那一场大雪,覆盖了所有的痕迹。沈清浅没留下半点踪迹。 这么冷的天,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事情去寻她。 众人心中有怨,也有怕。 而这些,穆朝辞都还不知道。 他正在苏海棠的榻上。 天亮了,海棠你好好休养。待你日后为我诞下孩儿之时,我必定不会亏了你去。 苏海棠一双玉手缠在穆朝辞腰上,娇声道:表哥,外面这样冷。你再陪陪妾身。 她抓起他的手轻轻揉捏,妄想再次用身体留住他。 穆朝辞被她激得心猿意马,可闭了闭眼,还是不耐烦地拿开了手。 他眼底闪过一丝厌烦,苏海棠这具身体确实迷人得紧。 若是平时他定会好好罚她一番。 只是从昨日开始,他便心慌得紧,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离他而去。 他得回别院把沈清浅抱在怀里才能平复心慌。 你好好休息,我回别院了。 被子灌进凉意,眼瞧着面前人宁愿忍着也不同她欢好。 苏海棠脸色瞬间变了,眼底闪过一丝妒意。 表哥就这样抛下妾身和孩子,要去陪嫂嫂嘛 穆朝辞穿好衣物,转头捏起苏海棠的下颌道: 我们之间的事,你最好别闹到你嫂嫂面前去。 若是惹她不高兴了,你知道后果的。 知......知道了。 穆朝辞这才满意地放开了她。 好好养着,莫要再唤人来寻我。待我回来后,自会来看你。 话闭,便匆匆走了。 苏海棠摸了摸自己被捏红的下颌,手指紧紧抓住身下的被子,面容扭曲。 她家世容貌,到底哪里不如那个贱人了! 穆朝辞刚踏出门,便看到了从别院赶回来的小厮。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种强烈的不安越来越重。 小厮重重跪倒在地:秉世子,世子妃不见了。 轰! 穆朝辞身体踉跄往后倒退一步,只觉得眼冒金星。 你再说一次!谁不见了 回、回世子爷,世子妃不见了...... 穆朝辞抬脚踢翻了小厮,仓皇地翻身上马朝着苍梧山跑了去。 怎么会不见呢 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她那么爱他,为了给他生个孩子,喝了三年的汤药。 她怎么会丢下他走了呢不会的! 她说过要他在苍梧山为她执笔再次画肖像图的,她怎么会骗他呢! 他们一起酿的桂花酒还没喝呢,她怎么会不见了呢。 不可能的! 雪天路滑,路本就不好走。马儿被小厮骑着回了上京,本就疲惫不堪了。 穆朝辞不管不顾地疯了般朝马儿挥鞭子,马儿都跑不快。 最后马脱力摔倒在路上,穆朝辞也摔了个狗啃雪。 他爬起来抢了路边别人马车上的马就往别院跑去。 终于,在太阳躲进云层的时候,他到了。 大大小小的丫鬟小厮跪了一地,他慌乱地寻找着,就是没能如愿看到想看的那张脸。 世子妃呢你们把她藏哪里去了! 无一人答他。 他的脸被风雪吹得泛红,眉间带着戾气,像是从地狱回来索命的冤魂。 管家战战兢兢地答:世子妃......真的不见了。奴才命众人把里外都寻了个遍,还是没能找到...... 穆朝辞一路跌跌撞撞往里屋寻了过去,屋子里被褥依旧,妆匣里的首饰依旧,衣橱里他给她新做的冬衣也还在。 什么都没变,什么都还在。 可最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没了,人呢! 他一路找到他们定情的桂花树下,那一地破碎的酒瓶子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跪在雪地里,伸手把雪扒开,想要把酒捡起来。 可他都把头埋进雪里了,都没闻到一丝酒气。 他趴在地上扒呀扒,都没找到一瓶桂花酒。 沈清浅亲手摔碎了他们共同酿的酒。 她怎么舍得! 蓦然想起,她来这里之前交给他一把钥匙,说是送给他的新年礼物。 他又爬起来疯了般往侯府赶回去。 天黑路滑,他急着赶路,已经不记得自己摔了多少次,又爬起来了。 等回到候府的时候,他摔得鼻青脸肿,门房险些没能把他认出来。 穆朝辞迫不及待地拿出钥匙颤颤巍巍地打开了小匣子。 第10章 第10章 里头明晃晃的黄色刺痛了他的眼,他不敢伸手去拿。 他害怕! 圣旨下面藏着一封信和他亲手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他拿出信,只见信上写着: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圣旨已下,和离之事已定,你我不再相欠。惟愿此生不复相见。 他跟她,如何能不欠他的命是她救的,他欠她的! 还不清的。 他不准她离开。 他捏紧了信纸,想象着她提笔写下这些字的绝望。 沈清浅,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要找到你! 你是我的妻,这辈子是,生生世世都必须是! 穆朝辞合上了小匣子,连夜去找他爹要了候府里所有的暗卫。 要这些人四处打探并找出来沈清浅。 他躺在两人共同枕过的那张床上,抱着锦被贪婪地嗅着上面的味道。 企图寻找她的痕迹。 上朝的时辰到了,他穿好朝服去找了同僚,请求他们帮忙暗中寻找。 兜兜转转找了半个月,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穆朝辞无力地捶着桌案,看着漫天大雪问道: 沈清浅,你在哪里你回来好不好 求你了...... 他这半个月都快把整个苍梧山翻过来了还是没能找到。 各处城门也没查到她离开的踪迹。 她消失了,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叫他无处可寻。 他甚至不知道她来自何处,不知她家乡在哪里。 穆朝辞重重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他怎么就,弄丢了他的爱人...... 他把自己关在穆家别院,日日买醉。 他想,如果寻不到她,那他便在这里等她。 一直等。 穆朝辞的母亲带信来让他回去,他不理。 直至他的父亲,忠义侯亲自来请。 你不为自己考虑,总要为侯府考虑。如今朝堂什么局势,还要为父提醒你吗 沈家女既然请了和离旨意,必是存了决绝之心。 眼下就要过年了,等年过完,你便给苏海棠一个交代,总要给她腹中孩子一个名份。 忠义侯说了那么多话,穆朝辞一句都没能听进去,他只听到了那句苏海棠。 是了,吃羊肉汤那日,苏海棠曾在全聚德和沈清浅叙话那样久。 他心中一紧,会不会是苏海棠跟她说了什么她才狠心离开的。 不......不会的,如果她真的知道了他和苏海棠的事情。以她的性子,定然是会直接来质问他。 她那么爱他,是不会容许他背叛。 更何况,他没有背叛她! 对,他没有背叛她...... 他只是......只是为了她好。 他扔了手中的酒壶,摇摇晃晃地骑马回了上京。 他迫切想要知道苏海棠那日都同沈清浅说了些什么。 他要回去问问苏海棠! 第11章 第11章 朝云寺后山。 芙蕖端上熬好的汤药推门而入时,便发现沈清浅坐在书案面前奋笔疾书。 她把汤药放下,又把窗户拉过来关好。 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娘子也该紧着自己的身子些,你现在可还是在小月子里。往生经什么时候都能抄,你何必急于一时。 沈清浅醒来后便不让芙蕖唤她姑娘了。 她道: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我并非未嫁之身,亦不能称之为姑娘。日后我便是那悬壶济世的沈神医,你便唤我为沈娘子吧。 那日她晕倒后便发起了高热,一连好几日都没能退烧。 亏得芙蕖跟在她身后多年,识得些药草,这才采药给她熬了喝。 保下了这条小命,只是沈清浅经此一病瘦得厉害。 芙蕖见不得她如此不爱惜自己。 沈清浅闻言放下笔乖乖把药喝了。 早些抄完,心里便安心一些。 终究是我对不住那孩子。 算算日子,待她抄完经文,差不多也出月子了。 届时正是过年的时节,寺里香客多为平常百姓,她正好避开高门贵族把经文供奉在佛前,还望那孩子来世寻个好人家。 还要给师傅点亮那长明灯。 早该点的,是她这些年昏了头,一直没寻到机会来。 忠义侯府。 苏海棠已经搬进了侯府,重新住进了栖云苑。 此时,侯府夫人带了上好的燕窝给苏海棠补胎。 她满意地看着她全部都喝完了。 只要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候府日后定是会有你的位置。 哪怕沈清浅再回来也无法撼动你半分。 苏海棠闻言更是开心了,她摸着肚子说: 怕是她不会回来了。 姨母可知她为何要离开 穆朝辞火急火燎地回来的时候就听到苏海棠这句话。 他停下了推门的手。 是啊,沈清浅为何要离开,还如此决绝。 他真的很想知道。 苏海棠没让他等太久,幽幽道: 那日在全聚德,我告诉她我腹中有孩子了,求她容我进府。她并无半分惊讶之色,如今想来,怕是她早就知道了。 她是如何得知的 苏海棠摇摇头:这我不就不知道了,总之我同表哥在书房......那日,她看见了。 姨母,总归她是自己离开了。也省得你日日往那汤药里下药。她死在外面,总比死在候府好。 听到这,穆朝辞只觉得全身气血倒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过去三年,他已经数不清自己亲手喂了她多少次药。 他以为那是良药,药方也是她亲自查验过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一碗碗汤药里有毒啊! 门被重重踹开,惊得里头的人花容失色。 穆朝辞眼底猩红,一步步朝着苏海棠走去。 老夫人伸手拦在苏海棠面前。 逆子,你想做什么别忘了,她肚子里还有候府长孙。 你给浅浅汤药里下了什么毒 不......不过是些气血亏空的药。她一个平民百姓,嫁到侯府已经是烧高香了。难道还妄想诞下侯府嫡子吗 穆朝辞怒目圆睁,手高高举起。 老夫人挺了挺身子。 怎么你还要为那贱人打你亲娘不成 药是我下的,海棠是你自己要碰的!如今她走了,你竟腰把气撒我头上不成 你打一个试试! 手指一点点地收拢成拳,穆朝辞咬紧后槽牙。 他指着苏海棠一字一句地说道:苏海棠,这辈子别想进我屋里! 我这一世,只认沈清浅为我妻! 第12章 第12章 大年初一那日,沈清浅看着眼前厚厚的一摞经文,苦笑了下。 终于是抄完了。 她换上素色衣衫,怀抱着经文一路朝着寺里的方向去了。 入寺这么久了,她还是第一次走出来。 太阳很大,阳光透过树梢洒在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前面不远处有小和尚正在扫着落叶。 远远她就闻到了寺里传出来的香烛味,让她安心。 小师傅,你可知往生殿怎么走 她一袭白衣,脸上未施任何粉黛。因着坐了小月子,身材比之前更为纤细,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阳光照在她的发梢,像是为她镀了层金光。 小和尚一时间有些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菩萨。 喂,发什么呆呢我家娘子问你往生殿如何走 芙蕖晃来晃去的手,让小和尚回了神。 他慌忙往后退一步,脸颊有些微微发红。 阿弥陀佛,往生殿前面右拐往东。 沈清浅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给小和尚。 每日睡前涂于手指,对缓解冻疮有奇效。 小和尚慌忙地想把自己的手藏于身后,脸上露出被人发现秘密的窘迫。 芙蕖却是一把从沈清浅手里拿出小瓶子塞到了小和尚手上。 我家娘子制作不易,小师傅可莫要辜负我家娘子的好意。 话闭,她便拉着沈清浅走了。 从往生殿出来,主仆两人又去给沈不离点燃了长明灯。 做完这些,天色尚早。 芙蕖兴奋地拉着沈清浅一起去把寺里的神佛都拜了一遍。 她求来了一个平安符,交到沈清浅手里。 新的一年,代表新生。娘子日后定是会顺心如意的。 寺里的香客都说这平安符可灵验了,惟愿娘子和我日后都要平安呀。 沈清浅接过平安符,笑弯了眼睛。 嗯,日后我们必定会平安顺遂,一世喜乐。 回后山的路上,天都开始黑了。 寺里的香客也早就都下山了。 主仆两人还在商量着开春过后究竟是往南方去还是往北方去的好。 突然,菜地里惊现一只手,吓得芙蕖啊的大叫了起来。 救......救救我...... 沈清浅走上前,只见一十七八岁的少年躺在树林里,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渗着血。 她蹙着眉,身为大夫,她没办法见死不救。 芙蕖,把他扶回去。 娘子,今日大年初一,遇到这种事情本就晦气,咱们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沈清浅沉着脸道:当年我若对你见死不救,如今你也不会站在这里。 芙蕖眼神一暗,有些委屈。 这人一看就是个麻烦,她只是不想娘子沾惹上麻烦而已。 沈清浅见芙蕖迟迟不动,便自己把地上的少年扶起来。 眼看着那白色的衣衫上都沾满了红色的血,芙蕖终是看不下去了。 在原地跺了跺脚,还是追上去,跟沈清浅一起一左一右地把那男子扶了回去。 芙蕖烧水,沈清浅施针。 少年半夜开始发起了高烧。 两人在少年床边守了一整夜,不停地给他擦身子,直至天亮,少年才退烧了。 木屋很小,只有一张床,平日都是主仆二人挤在一起睡觉。 如今床被少年占了去,芙蕖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沈清浅守在许知灿床边用手支着头打着瞌睡。 许知灿醒来的时候就看见近在咫尺的沈清浅,她的头晃来晃去,好像随时都会从手上掉下来一样。 当沈清浅的头再次往旁边一歪的时候,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接。 沈清浅睁开眼睛,两人对视一眼。 她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了,你好点没有 许知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的手好冰,是在床边守了他一夜吗 他满眼戒备,心想如果这个女人追问起他的来历,他要不要杀了她们灭口。 他摸了摸胸口,那把长年不离身的匕首早就不知去向何处。 沈清浅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水:喝点水吧,昨夜你伤得那样重,我还以为你挺不过昨晚呢。 不错,接下来好好养着。不出一月,定能活蹦乱跳。 许知灿舔了舔嘴唇,犹豫半晌还是接过了水。 苍白着脸,道了声谢。 你叫什么名字 许知灿。 第13章 第13章 穆朝辞翻遍了这些日子城门所有往来的记录,都没能查到关于沈清浅的任何消息。 上京所有的客栈,他都一一排查过了,没有沈清浅。 她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任凭他如何找,也找不出半分关于她的消息。 他终于想起了家里那道和离圣旨。 沈清浅没有进过宫,哪里来的和离圣旨 是长公主! 和离圣旨定是长公主给她的,那长公主肯定也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迫不及待地敲开了公主府的大门。 长公主抬起手摸了摸指甲上新染的蔻丹,道: 本宫以为你早该找过来的。 穆朝辞垂下眼眸,恭敬道:求长公主告知内子的下落。 内子不是已经赐了你们和离圣旨吗 浅浅是臣心中唯一的妻。 啧啧啧......竟是如此深情。 既如此,本宫倒是十分好奇,你如此在乎沈清浅,那她为何明知怀孕的情况下还毅然决然选择离开 怀孕 穆朝辞猛地抬起头看向长公主,他双眸惊恐地睁大,脑袋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浅浅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长公主看着穆朝辞震惊的模样,挑了挑眉。 哦你不知道 他哪里知道,他要是知道,根本不会留下苏海棠腹中的孩子! 此时无边的悔意已经快把他淹没,他心底十分恐慌。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生命里逝去了。 他记得浅浅走之前还说她来了月信。 如果她是怀孕了,那......那...... 穆朝辞不敢想,他一直以为她苍白的脸色是因为月信的原因。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怀孕。 他都做了什么啊!他该死! 穆朝辞对着长公主重重地磕着头:求长公主告知浅浅的下落。 长公主摇了摇头:她只是同本宫要了和离圣旨,至于她要去哪里,本宫也不知道。 她没准备告诉穆朝辞,她已经给了沈清浅新的路引,就让他慢慢找去吧。 她这一生,生于皇家,困于皇家。 她也曾像沈清浅那般鲜活过,她一点点看着鲜活的沈清浅被这四方宅院磨去了棱角。 她不想沈清浅同她一样,她想成全她的心愿。 穆朝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公主府的,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好冷。 身上的寒气就连那阳光也驱不走。 他蹲下身子,抱着头,坐在公主府门外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沈清浅,他后悔了,你能不能回来 下人回禀长公主的时候,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把他丢远点,莫脏了本宫门前的路。 公主府的侍卫把果真依言把穆朝辞架起来扔到了大路上。 一辆马车经过,来不及勒马。 马蹄踩到了穆朝辞的腿上,他闷哼一声,倒在了路边。 此后,上京民间总有传言,说忠义侯府世子当街被马撞哭了。 第14章 第14章 上京城里的事,沈清浅不知道,她此时正在认真捯饬着田里的药材。 许知灿支着下巴趴在窗边看着在外面忙碌的沈清浅,眼里闪过丝丝趣味。 这女人明明十指不沾阳春水,侍弄起药材来倒是有模有样。 开始他还担心沈清浅追问他的来历,这些日子下来,她除了那日问了他名字之外,什么都没提过。 日子一天天的过,元宵节这天,许知灿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入夜,小木屋的门被人敲响了。 屋子里的人互相对望了一眼,他们这里还会有客人 许知灿则是满眼沉重,想着会不会是那些人找了过来。 以他现在的情况,护不住她们两人。 芙蕖起身去开了门。 小和尚,是你! 小和尚手里提着食盒,摸了摸头不好意思道: 那日多谢你家娘子的冻疮膏,我的手现在已经好多了。 他把食盒往前一递:这是今日厨房里做的素饺,今日元宵节,我就想着给你们送点过来。全当报答了。 沈清浅闻声,从里面走了出来,又递给小和尚一瓶冻疮膏。 小和尚却是退后一步:我......我不是来问药的。 用完了再来寻我便是,饺子要趁热吃,我就不留你了。 许知灿看着桌子上的饺子不由地咽了咽口水。 这半月来,天天就是鱼汤和野菜,他都要吃吐了。 他拿起筷子毫不犹豫地就朝着饺子伸了过去。 芙蕖眼疾手快地夹住了他的筷子。 我家娘子都还没动筷,你着什么急 许知灿瞪了她一眼,这个丫鬟好不讲理,这些日子对他横眉竖眼的,处处挑他毛病。 老虎不发威,真当他是病猫 他伸出左手想要去端起那盆饺子,芙蕖放开筷子想要夹住他的手。 许知灿这招声东击西成功地夹到了一只饺子。 他把饺子放到沈清浅的碗里。 笑着说:姐姐先吃。 芙蕖怒瞪着他,冷哼一声:装模作样。 沈清浅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大小孩,摇了摇头。 低头吃起了饺子。 许知灿看着沈清浅把他夹给她的饺子都吃了下去,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嫌弃他。 积雪慢慢融化之时,许知灿的伤已经完全好了。 他能下地之后,就去林子里打了只野鸡来加餐。 芙蕖自打见过他那一身武艺过后,便嚷着让他在木屋旁边自己再搭个屋子,别再跟她们挤在一起了。 这些日子里,为了给他养伤,主仆二人只得在小厨房里搭了个床挤在一起。 沈清浅夜里也只能坐在灶台面前借着火光看书,她看了都心疼。 她家娘子,何时这么委屈过。 反正你现在伤也好了,要么,你走。要么,自己出去搭个房子。 左右不能占着我家娘子的房间。 芙蕖麻溜儿地把许知灿的东西都收拾扔了出去。 许知灿委屈地看向沈清浅。 姐姐,你就看着你家婢女这么欺负你的病患吗 沈清浅合上书,笑着道:左右你现在病也好了,留在这里也不方便。倒是可以自行离去。 她赶他走 许知灿撇了撇嘴:我还没付诊金。 无妨,算我义诊。 不行,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占人便宜。 姐姐救了我一命,我自当是要报答的。 不如我以身相许吧 沈清浅扶了扶额:不用。 那我给姐姐做徒弟吧 赶在沈清浅开口前,许知灿眼巴巴地赶紧道: 姐姐不要赶我走,我阿娘已经过世了,在这世间,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我很乖的,日后姐姐出门行医,我有一身武艺,还可以保护姐姐。 许知灿湿漉漉的眼睛,面带乞求地看着沈清浅。 她莫名地就想起了她在侯府里养的那只小猫,也是这般乖巧惹人怜爱。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那你去旁边自己搭个木屋吧。 许知灿如释重负,甜甜道:是,师父。 芙蕖在旁边翻了一个白眼,嘀咕道:装巧卖乖。 娘子,这小子一看就没安好心,你当真要留下他 哼,真当她看不出来他看娘子的眼神吗 那是看师父的眼神吗 沈清浅看了看外面正在磨刀的许知灿道: 你打得过他吗 芙蕖摇头。 你能捉到野鸡野兔和野猪吗 芙蕖摇头。 他能。 芙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清浅,她家娘子,居然为了一口吃的低头 第15章 第15章 沈清浅原本计划是想着开春后就离开寺里出去游历的,此时春雪化冻,冷得紧,她便留了下来。 罢了,待夏天再下山吧。 许知灿搭好木屋后,每日便跟在沈清浅后面嚷着要学习医术。 沈清浅被烦得实在没招,便扔给他一本医书,让他去树林深处把那些药材都寻回来。 只是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除了药材,还有些其他不属于寺里的新鲜玩意儿。 酥软香脆的糕点,滋滋冒油的烤鸭,打发时间的画本子,常常出现在木屋的桌子上面。 沈清浅和芙蕖很有默契地都没有问这些东西打哪里来的。 许知灿也乐得装傻。 他给沈清浅搭了一个秋千椅,他最喜欢看她坐在上面看画本子。 有种岁月静好的模样。 他想,若是这样看一辈子也不错。 时光荏苒,很快到了蝉鸣鸟叫的季节。 沈清浅伸了伸懒腰。 夏天到了,我们也该下山了。 只是,去哪里好呢 翌日,桌子上便出现了一张舆图。 许知灿指着图上某一处道: 师父,去北国吧,听闻那里有草原,有牛羊,还有青稞酒。 那里的人活得肆意又潇洒,我们可以一起在草原上策马,感受自由的味道。 自由的味道 嗯。 好,就去北国。 ...... 忠义侯府,栖云苑。 下人来来往往地从屋子里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老夫人来来回回不停地走来走去,她双手合十对着路过的菩萨许愿: 菩萨保佑,一定要生个男孩。 下人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夫人,苏姑娘胎位不正,生不下来啊。 稳婆问您保大还是保小 保小。 匆匆赶来的穆朝辞一句话就给苏海棠定了生死。 他之所以能让她怀上孩子,也只是为了侯府能有个继承人。 若不是她擅自做主跑去浅浅面前炫耀,他也不会失去浅浅,更不会失去他和浅浅的孩子。 她该死! 房间里得到指令的稳婆,拿起剪刀就要剖开苏海棠的肚子取孩子。 强烈的求生欲让苏海棠有瞬间的清醒。 她看到稳婆手中的剪刀吓了一跳,慌忙地把手上的镯子都摘下来塞到稳婆手里。 她双手抓住稳婆的手。 求你,救救我,我一定能生下来孩子的。 只要你保证我们母子平安,侯府定会奉上重金酬谢。 稳婆有些许不忍,还是说道:姑娘,你胎位不正,夫人要保小。 苏海棠眼里的光一点点的散掉,她抱着肚子满眼戒备道: 你想干什么 再不剖腹取子,你和孩子都会死的。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把稳婆推开,嘶吼道: 想要剖腹取子,你们做梦! 穆朝辞听到苏海棠的声音,无暇顾及其他,进了门厉声道: 来人,给我按住她! 四个婢女分别按住了苏海棠的手和脚,她动弹不得。 她眼神惊恐道:不......不可以。表哥,不要...... 我可以生下来的,我可以的。 穆朝辞没有丝毫的动摇,背过身道:动手! 第16章 第16章 老夫人跟在后面走了进来,推着穆朝辞往外走。 妇人生产,男子不能进来,这里有为娘在,你快出去。 穆朝辞被推搡着出了产房。 苏海棠像是看到了救星,急急喊道: 姨母,救我!姨母,我可以生下来的! 老夫人眼里划过一丝不忍,闭了闭眼睛,不停地转着手中的佛珠。 海棠,你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 苏海棠状若疯癫般不停地扭动着身子。 大声叫道:你们不让我活,那也别想侯府的长子活! 要死一起死! 稳婆拿着手中的剪刀,无从下手。 生怕一个不注意就伤到腹中的孩子。 来人,弄晕她! 苏海棠眼神怨毒地盯着老夫人道:老虔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你今日这般对我,来日忠义侯府必定断子绝孙。再无......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被砸晕了过去。 一阵风吹过,明明是夏日,房里的众人莫名地打了个冷颤。 还不动手 老夫人闭了闭眼睛,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 她都是为了忠义侯府好。 一刻钟后,苏海棠腹中的孩子被取了出来。 稳婆颤颤巍巍抱着孩子,不敢出声。 老夫人蹙着眉道: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把小少爷抱下去洗干净 夫......夫人......这孩子,是个死胎。 老夫人往后一个趔趄,若不是有眼疾手快的丫鬟扶住她,她早就跌落在地。 胡说!小少爷不哭,你们拍拍他屁股,拍拍他的背啊。 她上前接过孩子,在背上用力的拍打,直至皮肤都拍红了,孩子都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屋子里的丫鬟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没有人敢出声,就怕被灭口。 老夫人拍累了,把孩子往苏海棠身上一丢。 没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生不下来! 她转而看向跪在地上的稳婆,眯了眯眼,眼里闪过一丝杀气。 她亲自把稳婆扶了起来。 今日你辛苦了,一会儿侯府必定会送上谢礼。 穆朝辞没听到孩子的哭声,还是没忍住进了来。 满屋子的血腥味让他不由地蹙紧了眉头。 孩子呢 老夫人侧过身子,让穆朝辞看到了被摔在苏海棠肚子上的孩子,他嫌恶地看了眼。 跪了一地的奴仆,和面色铁青的老夫人,无不在提醒他,孩子没了。 穆朝辞不知为何,竟是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孩子没了,他和浅浅还能回到从前吗 他转身出了门。 送了稳婆,老夫人淡淡开口道: 栖云苑今日走水,苏姑娘同腹中孩子一起葬身火海。 栖云苑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处废墟,府里人人自危,生怕做错什么事情惹了主家不快被发卖。 忠义侯过完年的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如今听闻苏海棠腹中孩子没了,更是咳疾加重,卧病在床。 穆朝辞整日也是很晚才回府。 老夫人今日特地在外院等他。 府里近来事情多,你父亲也是卧病不起。就连你......也要南下了。 明日你休沐,同我去朝云寺拜拜神佛,添些香火钱吧。 就当,给那孩子积福了。 穆朝辞心中不愿,却还是不忍拂了母亲的好意。 点点头,同意了。 第17章 第17章 天还未亮,母子俩就乘车出发去朝云寺了。 看着母亲虔诚地跪倒在神像面前,祈祷着诸天神佛能保佑忠义侯府,他竟是有些动容。 他从来不信神佛,世间人那么多,人人都来求佛,佛管得住那么多人吗 以往很多次,母亲都要找理由带着沈清浅来朝云寺求子,每次都被他拒绝了。 他不想她有压力。 可今日,他想信一信这漫天神佛。 他学着母亲的样子,跪在蒲团上许愿。 如若这世间真的有神明,请神明指路,让我找到我的浅浅。 拜完神佛,母亲去添香油钱,他在寺里到处闲逛。 许是这世间真的有神明,他无意间撞倒了扫地僧,竟是在扫地僧身上见到了只有沈清浅会做的药囊。 穆朝辞捡起药囊,放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熟悉的香味! 他抑制不住激动,抓住小和尚的手急切地问道:你从哪里来的这药囊 小和尚一把抓过药囊,拍了拍上面的尘土,一脸紧张道:你想做什么 穆朝辞等不及了,抓紧小和尚面前的衣领低吼道:我问你,药囊哪里来的 沈......沈娘子给的。 沈娘子!她在哪穆朝辞眼里仿佛又有了光。 小和尚朝着后山的方向指了过去:那里。 穆朝辞放下小和尚就朝着后山跑了过去。 小和尚没来得及叫住他,本来还想告诉他,沈娘子已经走了。 可穆朝辞已经没影儿了。 穆朝辞跑啊跑啊,直到看到一座小木屋,他才停了下来。 望着不远处的屋子,他心里止不住的欢喜和忐忑。 心怦怦直跳。 里面的人会是他心心念念已久的人儿吗 等一下敲开门第一句话该说点什么呢 如果她不愿意跟自己回去,那他要不要强迫她跟他走 穆朝辞有点不安,他摇了摇头,嘲笑着自己。 姓氏都不一样,也不能仅凭一个药囊就断定那是浅浅。 他一步步朝木屋走了过去,鼓足勇气敲响了门。 一声,两声,三声...... 没有人回应。 穆朝辞轻轻推了一下,门自己打开了。 屋子里很简单,一眼就能望到头,里面的主人却不在。 他走到书案面前,拿起上面的册子翻开,瞳孔猛然一缩。 这字迹,是......真的是浅浅。 他欣喜若狂,拿着册子把屋里里里外外都寻了一遍,都没寻到半点人的踪迹。 跟在后面跑过来的小和尚气喘吁吁道:施主,你究竟意欲何为 穆朝辞抓住小和尚急急道:住在这里的人呢 走了。 去哪里了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穆朝辞怒吼:那你知道什么 好不容易寻到她的一点踪迹,他不能接受她再次消失。 小和尚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不明白他为何发狂。 阿弥陀佛,小僧不知施主和沈娘子有何因缘。还请施主离开这里,后山不对外人开放。 沈娘子......她身边可有其他人 有一婢女和一个徒弟。 她在这里开心吗 开心。 那她......孩子生了吗 沈娘子没有孩子啊。 ...... 穆朝辞拉着小和尚在这里,让他讲一讲沈娘子在这里的生活。 他问一句,小和尚答一句。 小和尚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男子看起来悲伤极了。 他没忍住问他:你是沈娘子的什么人啊 穆朝辞没有回答小和尚,他坐在了沈娘子曾经坐过的秋千架上,仿佛想要在此寻到她一点点气息。 待他把盐运的贪污案查清楚后,定会背着荆条亲自去寻她。 只要她肯回到他的身边,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第18章 第18章 天水城。 许知灿把刚挑出来的蟹肉献宝似的捧到沈清浅面前。 师父,你尝尝这蟹肉。九月的母蟹最是肥美,蟹黄饱满,蟹肉鲜嫩。你肯定会喜欢的。 沈清浅低头尝了一口,只见芙蕖和许知灿都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她眉眼带笑,点点头道:嗯,不错。确实好吃,你们也吃啊。 得到回应的许知灿心里像是浸了蜜糖般的甜,又拿起一只蟹开始剔肉了。 芙蕖也学着许知灿的样子开始剔肉,捯饬半天也做不好,她干脆放弃了。 直接拿起蟹就开始用嘴咬。 别说,还真挺好吃。 她没奢望过许知灿会给她一只剔好肉的蟹,这一路下来,她总算是看清了。 许知灿那小子心里眼里都只有她家娘子。 师父,给。 沈清浅刚吃完一只蟹,许知灿眼疾手快地又把刚刚剥好的肉送到了她面前。 你不吃吗 师父先吃。 沈清浅看着许知灿亮晶晶的眼睛,好似看到了三年前的穆朝辞。 再好吃的东西,她都不会再多吃了。 更不想再吃这嗟来之食,她怕哪天习惯之后,又失去。 她摇了摇头:蟹肉寒凉,为师吃一只就足够了。 许知灿眼里有些许受伤,很快又被他掩饰过去了。 师父说得对,那你尝尝这个菜。 不必照顾我,你自己吃就好。 夹菜的筷子僵硬在半空中,沈清浅没有理会许知灿。 有的心思,还是趁早掐灭掉的好。 外面人声鼎沸,芙蕖是个爱热闹的,偏着头去看。 娘子,你快来看看,那囚车里的人跟许知灿长得好像啊。 沈清浅看了眼许知灿,只见他筷子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的吃了起来。 芙蕖,赶紧吃饭,莫要理会无关紧要的事。 饭后,沈清浅和芙蕖出去逛了些药材店,许知灿难得的没有跟着去。 他把自己关在客栈里待了一天。 直至晚上,主仆两人都回来了,他都还没出来。 入夜,沈清浅端着饭菜敲开了许知灿的门。 她本不想去招惹他的,可觉得自己既然担了这个师父的名头,那也得表示一下关心。 心情不好听说店里的梨花白不错,为师陪你喝两杯。 许知灿侧开身子,让她进了门。 二两酒下肚,许知灿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那人是我父亲。 我两岁的时候,他为了仕途,嫌弃我娘是个商户女,逼着我娘和离了,另娶了高门大户的女子为妻。 我十岁那年,他又回头来找我娘。哄骗我娘说服外爷和他一起贩卖私盐,还说过两年会把我娘迎回去做平妻,给我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外爷就我娘这一个女儿,没办法,只得依了她。 后来,他一直没兑现承诺。我娘逼他,他就截断了我家所有的生意。 我娘心灰意冷自杀了,外爷也遭受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 揭露他的证据是我亲自送上京的。 他被押解回京,定是再也回不来。我应该是开心的,可是我...... 我娘很爱他,因他而死。还让我不要报仇,而如今我却亲手毁了他,我不知道我娘会不会怪我。 ......… 沈清浅就这样听着许知灿讲述着自己的往事。 也第一次真正认识了眼前的少年。 原来,这就是他为什么满身刀伤。 原来,这就是他哄着她们走这条路的原因。 她摸了摸他的头,温柔道:你娘亲不会怪你,她不让你报仇,也许只是不希望你为了她背上弑父的恶名。 可是他得知我手里有证据的时候,他先派人一路追杀我的。 他就是个骗子,骗了我娘一辈子,毁了我娘,还想杀了我! 所以,你没做错。 真的吗 真的! 十七的少年,因着沈清浅这句话,别扭得转头借着喝酒的动作擦了眼睛里快要包裹不住的眼泪。 房间里忽然陷入了安静,师徒两人谁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喝着酒。 半晌,许知灿才哑着声音开口道:你会像我娘一样丢下我吗 沈清浅很想说拒绝的话,她察觉到了小徒弟对她不一样的情感,她不想他越陷越深。 她原本就是想离开天水城后,就与他分道扬镳的。 可此时看着他充满期待又害怕被抛弃的眼神,她竟是开不了口。 她拿起酒壶喝了一口酒道:我永远是你师父。 第19章 第19章 穆朝辞总觉得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就在这附近,可他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没能看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盐运案子总算是办妥了,他让同行的下属把人押解回京,自己却留了下来。 他心知自己留不了多久,却还是想着能晚回去一天就晚一天。 回了上京,若无意外,就会继承父亲的爵位。 届时,母亲就会逼着他娶妻纳妾。 身为侯府唯一的继承人,无论他多么不想,都不能逃避自身的责任。 受家族供奉,就要担起身为家主的责任。 那他和他的浅浅,是不是再也没有可能了。 如果,他能找到她就好了。 天水城以螃蟹闻名,这里的蟹肉最为鲜美,他点了满桌子的美味。 明明是第一次吃蟹,他却仿佛已经吃过很多次了一样,没一会儿,盘子里就铺满了蟹肉。 若是浅浅在这里的话,看到这满盘子的肉,定是会高兴得紧吧。 他抬起头朝外面随意一瞥,陡然瞪大了眼睛。 那道身影......是梦里见过了无数次的人儿! 他惊慌失措地站起身就往酒楼外面跑去,刚跑到门口,就被衙门来的差役拦住了。 大人,上京来了新的旨意。知府大人请您回衙门一叙。 他推开差役就往外面跑,刚刚惊鸿一瞥的人早就没了踪迹。 他拉着一个个背影相似的女子喊着:浅浅。 当那一张张被迫转过头来的脸放大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又一次次失望。 不是,都不是! 也许,是他看错了。 马车里,芙蕖疑惑地掀起帘子往外看了看,小心翼翼道: 娘子,我好像听见了世子的声音。 慎言。 芙蕖看了看坐在外面驾车的许知灿,吐了吐舌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们要去青阳城,沈清浅答应陪许知灿回去祭奠一下他的母亲。 原本只需要七八日的路程,他们足足走了半月才到。 只因连着下了好几日的大雨,他们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越往青阳城走近,就越发地发现不对劲。 这一路下来,街上往来的人群不多,倒是每家医馆门口都排了很长的队伍。 那些病人都是捂住口鼻在不停地咳嗽。 芙蕖问:娘子,他们这都是感染了风寒吗 沈清浅蹙着眉:只怕这不是简单的风寒。 这么多人咳嗽,怕是极容易传染,你们拿面巾来戴上。 再往前走,便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守着地上的妇人在哭泣。 边哭边唤着:娘亲,你醒醒啊...... 沈清浅走上前,蹲下身子,拿起地上的妇人的手就要号脉。 许知灿先她一步给那妇人手臂上覆上了面巾。 师父不是说这病许是传染人的,还是小心些为好。 随着把脉时间越长,沈清浅的脸色就越沉重。 这脉象,像极了师父医案里描述的时疫。 小妹妹,你娘亲这病多久了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姐姐,吸了吸鼻子说: 七八日了,城东还有好多像娘这样的人。他们躺下去没多久就会死的。 姐姐,你能救救我娘吗我不想我娘死。 沈清浅开了方子,让芙蕖去给妇人拿药熬制,她则是让许知灿带着她去城东看看。 她要再次确认一下,如果真是时疫,那就麻烦了。 第20章 第20章 一路朝着城东而来,躺在地上的人越来越多。 不远处还有一卷卷草席盖着那无人认领的尸体堆积在那山坡之上,有官兵在准备集中焚烧。 身为大夫的沈清浅此时感到很心痛,她紧皱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师父,那边有人排队在喝药,可要过去看看 这里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里面有些许大夫在忙碌。棚子外面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全是黑乎乎的汤药。 沈清浅行至里面,发现里面的人都各自在忙碌。 她走到正在写方子的大夫面前,那大夫正在翻着医术琢磨着方子。 沈清浅看了一眼,便拿起笔在方子上重重地划了一笔。 你做什么 这味药材和这些药材相克,同时入药会起反作用。 老大夫朝着沈清浅摆摆手: 去去去,无知小儿。不想被传染就走远点,莫要在这里耽误我治病。 这不是普通的风寒,你在治风寒的方子上重新添减药材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 老大夫被惹怒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姑娘能看得懂老夫的医术吗 早些回去找个人嫁了才是正道。 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再不走,我就叫官兵了。 许知灿见他如此瞧不起沈清浅,心里十分气愤。 他把沈清浅护在身后,厉声道:我师父说方子不对就是不对,听她的。 眼看着就要起冲突,沈清浅拉住了许知灿,她上前一步道: 小女不才,乃百草仙翁沈不离的徒弟。 沈不离的名号,到哪里都好用。 她嫁给穆朝辞的时候,都从未搬出过师父的名号来为自己抬身份。 第一次用,是为了求个庇护之所。 第二次用,是为了能一起参与眼下的救治。 老大夫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并不是十分相信。 你如何证明 沈清浅没有废话,而是直接拿出随时带着点银针,给地上躺着早已经不动的人施起了针。 没多久,被老大夫宣布死亡的人在此时却悠悠转醒。 谁都知道百草仙翁除了能识百草,还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银针。 沈清浅露出这一手后,老大夫和周围的人眼里都生出了敬意。 哪怕此时她不说她是谁的徒弟,都没人会赶她走了。 许知灿见周围人的表情,挺直了自己的腰杆儿,与有荣焉道: 现在,我师父能留下来了吗 老大夫没有理会许知灿,而是直接越过他问沈清浅是否可以用银针来救人。 沈清浅摇了摇头:银针只是帮他们打通了经脉,暂时让他们醒过来,要根治,还是要研究出治疗的法子。 沈清浅留在了这里,开始和老大夫一起研究解决的法子。 另一边,穆朝辞回到衙门后,才得知上京传来的旨意是要他去青阳城秘密为皇后寻一味药材。 他正愁找不到借口不回京复命,此时收到这封旨意后更是欣喜若狂。 他留在天水城请知府调出户籍查了来过天水城的女子,他总觉得那日见到的不是幻影。 穆朝辞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一个个辨认。 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只好选择放弃,踏上了去青阳城的路。 此时的青阳城已是时疫横行,城中一大半的人都倒下了。 穆朝辞皱着眉,想要转头去府衙问问这青阳城的知府为何没向朝廷禀报。 却意外撞见了芙蕖。 他忍住没立刻上前问话,而是偷偷跟着芙蕖一路到了城东。 终于,他见到了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儿。 她此时正守着药炉煎药,他看着她拿着方子不断地往药炉里丢药。 身旁还有一个男子在她左右为她擦汗,给她打扇。 他的心似被一只大手紧紧抓住,疼得不能呼吸。 沈清浅见芙蕖回来,急忙询问昨日喝了药的那些人如何了。 娘子,你别问了。那些人根本就没有喝你辛苦熬制的药,喝得还是以前那些治疗风寒的汤药。 他们说你是骗人的,试了这么多次都没有成功。 他们说......宁愿就那样等死也不喝你的药。 沈清浅眼神一暗,她拿着师父留下的手札细细对比研究了很久,还是没能寻出根治的药方。 眼看着每日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从开始的期待到后面的麻木。已经不对她报任何希望了。 她失败过太多次,大家才宁愿坐着等待死亡,也不愿意成为她新药方的实验者。 是对她,失望了吧。 无妨,没人试药,我亲自来试。 第21章 第21章 这些日子,她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这句话的悲痛了。 就连当初质疑她的那个老大夫染上了时疫,她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倒下。 临死前还相信她会研究出方子。 她怎么让相信她的人失望,她更不能丢了师父的脸面。 身旁的两人闻声色变,齐声叫道:不可。 许知灿更是一把扯掉了身上的防护。 没人愿意给师父试药,我来。 师父,你不能有事。 朝廷都不管了,你是全城唯一的希望。我年轻皮糙肉厚,感染后也不会马上倒下,到时候随便给师父试。 芙蕖也扯掉了自己身上的防护道:还有我。 穆朝辞也从暗地里走了出来。 如果人不够,还有我。 他贪婪地看着眼前人,不敢眨眼,好怕她再一次从自己面前消失。 芙蕖看着突然出现的穆朝辞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世......世子爷,你怎么在这里 许知灿在穆朝辞出现的那一刻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眯着眼看着眼前的男子,猜想着他同沈清浅是什么关系。 他讨厌他看沈清浅的眼神。 沈清浅惊讶了一瞬就恢复了平静,她不认为穆朝辞出现在这里是来寻她的。 世子爷金尊玉贵,不可以身犯险。 穆朝辞闻言眼睛亮了亮,浅浅果然还是爱他的。 可沈清浅下一句话就把他打入了地狱。 阿灿,把不相干的人请走,不要打扰为师煎药。 许知灿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扬了扬,对着穆朝辞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穆朝辞抿了抿嘴,心知此时也不是叙旧的时候,转身走了。 四年前,浅浅在苍梧山救了他一命。 四年后,他要在青阳城给她做药人。 这一次,他心甘情愿把命交给她。 穆朝辞走后,许知灿也走了。 他说:芙蕖,你好好照顾好师父。等着我回来给师父试药。 沈清浅没来得及阻拦,他已经跑远了。 她只得日以继夜,更加用心的去研究药方。 希望能早日把解药研制出来,才不会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穆朝辞是在两日后过来的,他身子这几年虽说被沈清浅养得差不多了。 但到底是从娘胎里就带着毒出生的,就算再怎么调理,也比正常人抵抗力差。 沈清浅看着他这般模样很是生气,有种自己注入心血的作品被人毁掉的感觉。 你不知道你的身子我费了多少心思才调养好的吗你就这样糟践自己! 穆朝辞听到沈清浅这样骂他,很是开心。 他就知道,浅浅看到他这样一定会心软。 待他好了之后,说不定她就能原谅他跟他回京了。 浅浅,这一次,我把命交给你。 沈清浅生气归生气,还是想着废物利用,把新研制出来的汤药让芙蕖给他灌了下去。 许知灿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躺在角落的穆朝辞,他脸色发青,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见沈清浅没有给穆朝辞一个多余的眼神,许知灿才稍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些。 师父,我回来了。 沈清浅抬头看了眼他,问:可有什么不适 许知灿摇头。 除了咳嗽发热和全身酸痛外,并无其他症状。 他把这几日身体的感受和他在外面见到的感染者的症状一一都告诉了沈清浅。 沈清浅才让他喝了药去休息。 第22章 第22章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浅日日都细心记录调试药方。 穆朝辞的体质本就不如许知灿,他在发高热的时候,时不时会朝着沈清浅说: 浅浅,不要离开我。 沈清浅过去给他把脉的时候,他会紧紧抓住沈清浅的手不松开。 许知灿第一次见了这样的情形后便在穆朝辞旁边躺下了。 之后每一次沈清浅再给穆朝辞把脉的时候,他都死死按住穆朝辞的手,不让他有任何抓住沈清浅的机会。 沈清浅熬制好了一锅汤药后,许知灿会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对着她扮可怜。 师父,手臂疼得紧,没有力气拿药碗。 沈清浅便会一勺一勺喂他。 每每这个时候,在旁边给穆朝辞喂药的芙蕖都要偷偷朝他翻个白眼,她看他按着穆朝辞的时候手挺有劲儿的啊。 穆朝辞见了眼前的情形心底万分酸涩,嫉妒极了。 这样的待遇,明明以前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也想被浅浅喂药,可沈清浅除了给他把脉之外,不同他说其他话。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沈清浅研究出来解药。 许知灿在喝完最新的药方之后,已经两日没有发热了。 要知道外面的患者都是从染病开始就持续发热直至死亡。 等到第三日,许知灿撑着刚刚恢复一点的身体就陪着沈清浅一起把熬制好的汤药送出去。 大家看到了活生生的许知灿,才半信半疑地将那些汤药喝了个干净。 凡是喝了那些药的人,在第二日全部都没有再次发热。 沈清浅终于把治疗时疫的方子研究出来了! 药方开始传遍全城,身体强壮些的人喝下药汤三五日便好了。 身子像穆朝辞那般弱些的人则是要多服十日的药才能好起来。 人人都唤沈清浅为神医娘子,没有人再质疑她的医术。 许知灿开心道:师父,你做到了! 沈清浅也点点头,她终于,没有辱了百草仙翁徒弟的名号。 她也可以像师父那般做个济世救人的神医。 穆朝辞恢复了之后就跟在他们后面一起帮忙救助病人。 他和许知灿在暗暗较劲比试,每日谁做的事情更多。 沈清浅全当做没看见。 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努力下,整个青阳城的时疫终于解除了。 城中也不再分区隔离。 许知灿终于带着沈清浅回了他家。 师父,我家就是你家,你且在这里安心住下。 穆朝辞抬脚就要跟着进许家大门,被许知灿拦了下来。 这是我家,再靠近一步我告你私闯民宅。 我是你师父的夫君,她在哪,我在哪。 闻言,许知灿的拳头就落在了穆朝辞身上。 本就体弱的穆朝辞根本不是常年习武的许知灿的对手。 很快他脸上就挂了彩。 师父的闺誉岂容你诋毁,再乱说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住手! 沈清浅一开口,两人就停下了。 她走到穆朝辞面前,道: 我与穆大人没有关系,还请穆大人日后谨言慎行。 她拉起许知灿的手道:阿灿,我们走。 沈清浅从未想过他们俩还会有再见那日,更不想去探究穆朝辞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在她决定要离开的那个时候,她对他,早就已经没有念想了。 穆朝辞下意识伸手拉住了沈清浅。 浅浅......不可以,我不同意。 他带着哭腔祈求着说:求求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许府门口的热闹吸引了驻足观看的人群,沈清浅不想在这里被人围观。 穆朝辞眼底的执拗让她明白今日若是不给机会说清楚,他真的会不管不顾在这里和她拉扯。 沈清浅败下阵来。 她放开了许知灿的手,对穆朝辞道: 你随我来。 第23章 第23章 许知灿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远,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一双眼睛里满是被抛弃的愤怒。 沈清浅行至无人处,才停下脚步。 你说吧。 很平静的三个字,没有质问,没有指责,没有情绪。 穆朝辞一时间竟是不知如何开口。 他盯着沈清浅的肚子,沉默半晌后道: 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有了孩子,我以为你不能生育。如果......如果我知道我们有了孩子,我根本就不会碰苏海棠。 浅浅......你跟我回上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沈清浅抬手摸了摸肚子。 你知道孩子是怎么没的吗 是你答应把苏海棠送出府那日,在你在饭桌上把我丢下去栖云苑那日。 你在屋子里面同怀着孩子的苏海棠翻云覆雨时,我在屋子外面吹风淋雪。 那晚的夜格外的冷,我在外面站到你们熄灯。 沈清浅每说一句,穆朝辞的脸就更白一分。 那晚我回去,明明屋子里点了地龙,可无论怎么睡,都睡不暖和。 直到小腹传来撕扯感,我们的孩子化成血水没了的时候。我知道,我再也没有理由原谅你了。 我曾和你说过,如果你想要纳妾,我可以同意的。可你说不想,转头却爬上了苏海棠的床。 还妄想等苏海棠的孩子生下来后以过继的名义送到我的面前。 我以为我同你至少是有一些救命之恩的情分在的,你为何要此作践我呢 穆朝辞摇摇头,拼命解释: 不是这样的,浅浅。我只是想候府能有个继承人,从来没有想过纳妾。 苏海棠已经死了,也没有其他孩子了。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他们的孩子是这样没有的,他不敢想象当时的她该有多绝望。 如果他那晚没有丢下她,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她的异样,是不是结果就会不同 可这世间,偏偏没有如果。 穆朝辞上前想要抱住沈清浅,被她躲开了。 穆朝辞,和离圣旨已下,我们回不去了。我也不会跟你回去。 这世间再也没有沈清浅这个人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神医沈娘子。 惟愿你我到此为止,此后终年不遇。 沈清浅走了,穆朝辞这次没有伸出手去拉住她。 他不敢,也不配! 她真的不要他了...... 他怎么就,把那个满眼都是他的浅浅弄丢了呢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第24章 第24章 沈清浅回去的时候,芙蕖和许知灿正在喝酒。 芙蕖见到沈清浅,笑着说了句:娘子,你终于回来啦 随后,噗通一声醉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沈清浅不赞成地蹙着眉。 芙蕖从不饮酒,酒量本就不好,你拉着她喝这么多做什么 许知灿从树上跳下来,把沈清浅抱在了怀里。 浅浅,不要离开我。 沈清浅吓了一跳,想要推开他,奈何他力气太大,她根本挣不开。 放肆,本神医乃是你师父! 什么师父,谁要你做我师父了。你不过是比我大五岁,怎么就是我师父了。 我不要你做我的师父,我要做你的夫君,一辈子陪着你的夫君。 他捧起沈清浅的脸就要亲了下来。 在许知灿的吻落下来之前,双手被放开的沈清浅毫不犹豫地抽出银针刺了他的昏睡穴。 看着眼前躺在地上的两人,沈清浅的气不打一处来。 想起许知灿刚刚说的话,她眼神暗了暗。 她刚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可没有想过再跳去下一个坑。 她答应了长公主要做那随便扔哪里,只要给点阳光就能活的九重紫。 可不想跟许知灿搞什么师徒恋。 思及至此,她决定连夜逃跑。 看了看地上躺着不动的芙蕖,她还是没忍心丢下她。 算了,带上吧。 翌日。 芙蕖醒来后,便发现自己在马车上面。 她惊得坐了起来,以为自己遭遇了绑架。 她打开帘子一看,发现上面驾车的竟是沈清浅。 娘......娘子,怎么是你我们要去哪里许知灿呢 沈清浅递给她一个水壶。 先喝点水,休息一会儿。 我不是说过要带你看遍山川湖海吗我们去北国。 那为什么是你在驾车啊许知灿呢 他不去。 为什么 他说他不想。 谁说我不想的 许知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骑马追了上来。 吓得沈清浅差点没拉稳缰绳。 你......你怎么追上来的 他从怀里拿出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递到沈清浅面前。 师父不是说想吃糖炒栗子吗徒儿一大早就起来去买了,谁知道糖炒栗子买回来,师父却先跑了。 你答应过不会丢下我的。 沈清浅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许知灿这是唱得哪一出 你叫我什么 师父啊,你不是说你永远都是我师父吗 昨晚的事,你不记得了 许知灿歪着头看着沈清浅,眼底都是天真懵懂。 昨晚我不是和芙蕖喝酒庆祝时疫终于过去,一起醉倒了吗 沈清浅盯着许知灿的眼睛看了半晌,也没瞧出来装的痕迹。 莫不是,真不记得了 许知灿见沈清浅迷糊的样子,有点想笑。 外面风大,师父赶紧进去吃栗子吧。徒儿来驾车就好。 沈清浅一夜没合眼,有点反应不过来,就这样迷迷糊糊被推进了马车。 许知灿驾着马车一路往前。 他唇角微微勾起,她想做他一辈子的师父,那他就做她一辈子的徒弟。 不管是何种身份,只要能一直陪在她身边,都好。 只是,她不让他做她的夫君,那她这一世也不准嫁给其他男子做妻才行。 长路漫漫亦灿灿,他同她,本就是天生同路人。 他与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第25章 第25章 沈清浅那一日走了过后,穆朝辞在那边久久不肯离去。 直至天黑透,他慢慢朝着许府的方向走去。 这一去,便看到了她吃力地扶着芙蕖上马车。 而后,挥起马鞭扬长而去了。 原来,她不仅不要他,连那个新收的小徒弟都不要。 可她前脚走,她那早就醉倒在地的徒弟就醒了过来。 他对着穆朝辞道:她不要我,我可以追上去,你行吗 穆朝辞被噎住了,他不行。 他不是一无所有的穆朝辞,他丢不下家族,更不能舍弃他的父母亲。 他看着许知灿道:听闻前不久刚被押解回京盐运使许宗林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儿子。 许知灿危险地眯了眯眼,想着怎么杀了穆朝辞才不会被发现。 不用急着杀我,先听我说完。 你若能答应我护她一世周全,保她一世平安喜乐。我便为你徇私枉法一回。 不但不会揭露你的身世,还能做主把许宗林过去侵占的你母族财产如数还给你。 许知灿嗤笑一声: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拿来交换的,怪不得她死都不和你回去。 在你眼里除了利益,还有什么 想揭露就去揭露,那些财产我母亲都不在乎,我还拿来做什么 我与你,不同。 话落,他骑马跟着马车追了过去。 穆朝辞怔怔看着消失在眼前的人影,生于世家大族的他不明白讲利益有什么不对。 这世间所有关系,不都是靠着利益才能维持的吗 他找到药材后马不停蹄地回了上京。 回宫复命,顺利承袭了忠义侯府的爵位后,他便病倒了。 瞧着穆朝辞一日比一日消瘦,老夫人担忧极了。 请了许多名医,都不见有任何起色。 老夫人便张罗着为他娶妻冲喜,他却是摇摇头说:不用了。 他的身体他清楚,本就是强弩之末,不论用何种法子都没用。 娘,我最近总是梦见浅浅。你说当初那个孩子要是还在,是不是都会叫爹爹了 老夫人抹了抹眼泪说:你快点好起来,母亲派人去把沈清浅给你寻过来,你想让她生几个就生几个,母亲再也不逼你纳妾了。 穆朝辞望着满院子的桂花树说:不用了,她不会回来了。 娘,从二叔那房给我选个孩子过继吧,待我死后,让他承袭侯府的爵位。 我死后,就把我葬在苍梧山那棵桂花树下吧。 他同她,是在那里定情互许终身的。 那他,也应当魂归那里才对。 北国。 沈清浅收到长公主的信时,已经是过年时节。 信上最末尾处写着:穆朝辞殁于初冬的第一场雪,葬于苍梧山别院桂花树下。 她有一瞬间的怔愣,她已经不太记得第一次和穆朝辞在桂花树下定终身时的样子了。 她早就放下了。 不过听闻旧人的死讯,她还是有一点点唏嘘和难过得。 但这点情绪很快就消失在芙蕖和许知灿的叫唤中了。 娘子,许知灿喊你去吃羊肉。 沈清浅把信随手点燃扔进了火盆,跟着芙蕖出了门。 这个冬天,有烤好的嫩羊肉,有暖好的青稞酒。 很温暖,也很幸福。 师父,祝我们长路漫漫亦灿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