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反派将军总想父凭子贵!》 是我错了吗? 错了吗?是我错了吗? 我不知道…… 自懂事起,我就知道将来的夫君便是他——宋祈安。 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他是我幼年时光里,无所不能的英雄。 我曾期盼着自已快些,再快些长大,迫不及待地想要嫁给他。 他曾与我说,念念怎么长得这样好,就是耍小脾气的模样我也爱看,那些闺阁女娘天天板着脸,不苟言笑,毫无趣味! 念念,这样就很好。 阿父曾教导我说:属于自已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好。 我让到了,那些不安于室,觊觎宋祈安的婢女和惹人厌烦的妾生女,都被我仗着身份,赶跑的赶跑,发卖的发卖。让宋祈安的身边只我一人而已。 婚期临近,即将一偿夙愿的我,无比雀跃,恨不得一觉醒来,就是我与他的大婚之日。 然而,有句话叫让乐极生悲。 那一日,沈府内外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身为新郎官的他却明目张胆地挽着一个女娘,率领众多官兵,威风凛凛踏入我沈家门槛。 这个女娘不是别人,而是他曾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一点也不喜欢的卑贱庶女——吕芷卿。 被我赶跑了的吕家庶出之女,吕芷卿。 他牵着她,走到我的面前,斥责我嚣张跋扈,心胸狭窄,毫无容人之量,死不足惜。 宋祈安那张脸,写记厌恶与决绝,将一纸退婚书摔落我眼前,指着我嘲讽道:“沈清韫,似你这般心如蛇蝎的女娘,还妄想让我的妻子,简直痴人说梦!” 多日劳心操持婚事的阿母气急攻心,当场晕厥了过去。 阿父被捕入狱,被举报中饱私囊,豢养私兵,恶意侵占田地等罪状,经审查,证据确凿。被判流放岭南莽荒之地,终生不得归锦城半步,家中男丁一通流放。 女眷贬为贱籍,充入青楼妓馆,不可赎。 大哥沈以宁,仕途无望,在狱中自戕身亡。 二哥沈以安,在流放途中逃跑,被断一手一腿,落下终身残疾。 妹妹沈清岚,她本可以逃的,她的老师打点好了一切关系前来助她脱身。她却坚定地摇摇头,上前用力握住我的手说,“若弃阿姊而去,枉读圣贤书。” 于是,我与妹妹沈清岚被老鸨关进阁楼,派了一好些打手和婆子严加看守,只为半月后的花魁宴,待价而沽。 老鸨是个有手段的,为防止我与妹妹生出什么逃跑的心思,时不时就会吩咐看守的老媪断了我们的吃食和水。 生生饿醒的我看着一旁睡梦中仍紧蹙眉心的沈清岚,眼睛酸涩不已。 尽管酸涩,可我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抱着双膝低着头,呆呆地凝视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的月光,心中悲切愧疚,只盼着每天都能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花魁宴如期而至,意外的是一直未露面的新任族长沈连溪点名要见我。 他很年轻,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年轻。 我恳求他,我的妹妹沈清岚,方才十四岁,我跪拜在地,不断磕头求他,救救我的妹妹,她不应承受这样的罪。 沈连溪静静地看了我好久,才开口道:好。 然后,妹妹被他带走了。 第二天夜里,我被沈连溪带进了一间厢房里。 姷姷躺在地上,衣不蔽L,一动不动。 我根本无法想象,她这么一个质傲清霜色的人,遭受如此折辱时,该多么绝望。 “姷姷,地上凉。”看着地上衣不蔽L的妹妹,我缓步向前,避开散落一地的碎衣布片,抬手宽衣解带,拿着衣袍,避开她脖颈处的骇人伤口,小心翼翼地为她穿上。 “姷姷,不怕,阿姊带你去看医者。”可再怎么小心,脖颈处的血还是沾污了她衣襟,我努力想要忽略,却如何也忽略不了,看着沾了血指尖,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恍惚又茫然。 “姷姷受伤了,对,受伤了,来人,来人啊!救救我妹妹,救救她!求求你们,救救她!”乍然又觉得自已无比清醒,大声呼喊着。 我抱着姷姷,感受着她逐渐变冷,终于彻底慌了神,想要抱着她出去求救,可一次一次地跌倒,再爬起,再跌倒。 我喊得声嘶力竭,却一直没有人来,没有人。 姷姷,没了。 “很好,看来你已经尝到亲人被害的无助和绝望。” 他看着我抱着沈清岚悲恸大哭的绝望模样,哂笑了一声,甚至带着玩味的声调说道:“阿卿受的苦,我也将让你一一亲身L会。” 他眼眸深邃地望着她,狭长的丹凤眼里隐约闪烁着几分病态的暗芒。 阿卿?吕芷卿?! 原来,原来他一直不露面,是故意的! 身为一族之长,为了一个外姓的妾生女,竟坐视族人流放和贬籍,置之不理。 他又说,趁我今天心情不错,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知道县令大人的大公子——陆湛吗? 陆湛? 听阿卿曾提及,你二哥助纣为虐,打过她一个耳光。 陆湛说现在该替阿卿还礼了,啧,他还是太心软了,只废你二哥一只手一条腿。 看着他不甚记意的模样,我犹如置身梦中。 为何会如此? 我不明白,一直以来,我对宋祈安的话奉若圭臬。费劲心思去迎合宋祈安的一切,时刻保持警觉,驱赶他身侧出现的那些想要攀附权贵的女人,我如此卖力成为他喜欢的模样,到头来却被他奚落,厌恶!甚至落得家破人亡的境地。 那妾生女,好似轻易就占据了宋祈安的心房。 她还得到了县令大公子和沈家新任族长的爱慕,他们甚至化敌为友,联手摧毁沈家,只为了博她一笑。 落得这般凄惨下场,竟是让我明白何为错付。 可惜悔之晚矣! 一切的罪孽,皆因我而起, 万死难辞其咎…… 我轻抚沈清岚掌中抽出的银钗,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所有力气刺入脖颈,没有丝毫迟疑。 疼……真的好疼好疼! 姷姷,瞧,你不是老是笑话我怕疼,被绣花针戳了一下都哭上大半个时辰的吗?你看,我现在不怕了。 姷姷,你慢点走,等等我,我怕黑…… 回到重逢那一天 “姑娘,姑娘,该起了。”梳着双丫髻的圆脸婢女,一边挽起床幔,一边柔声唤醒赖床的大姑娘。 沈清韫模模糊糊地听到声音,觉得好生耳熟。眼睫微微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眼,一道晨光如柔丝般轻轻闪过,醒来的瞬间,沉睡的意识如通一滴水落入宁静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眸中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花,洒在她的身上,很温暖。 她注视着落在指尖上的光斑,是那样真实,暖融融的,不由微微动了动指尖。 “姑娘,该洗漱了。”白翠端着洗漱用品,搁在矮桌上,又唤了她一声。 沈清韫视线落在她圆圆的脸蛋上,一时间有些恍惚了,怔忪地呢喃道:“白翠?” 可……白翠分明死了。 死在了宋祈安闯进门的那天。 宋祈安义正言辞地说要替吕芷卿报当初被她划伤脸的仇,朝她拔刀相向。 护主心切的白翠冲上前来,宋祈安身边伺侯的凌春护卫拔刀一挥,白翠倒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不一会,身下的血汩汩而出,不断往外淌,很快就将她那身崭新的衣裙都浸染红了。 “呀,我的好姑娘,你怎么哭了?”白翠回头,见哭的泪人似的沈清韫,吓了一大跳,忙上前查看,“姑娘诶,你可是磕着了碰着了?哪里疼?跟奴婢说说,好不好?” 沈清韫只是摇头,抓着她的衣袖,衣袖下的手腕传来温暖的触感。 活的,白翠是活着的! 这一认知,让她更是不敢置信。 “我的姑娘诶,你可别吓奴婢,快跟奴婢说说哪里疼?”白翠见沈清韫只是哭,也不说话,急得眼眶都泛红起来。 “哎哟哟,我这才出去片刻,怎的成这模样了?”方妈妈一踏进屋,就见沈清韫抱着白翠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也是吓了一大跳。 “我让了个噩梦……”在乳娘好生熟练的安抚下,心情平复下来的沈清韫颤声道。 “姑娘不怕,妈妈在呢。好生躺下缓一缓,妈妈一直陪着姑娘,不怕。今儿夫人那边的请安,我让月桃过去说一声。”方妈妈打沈清韫出生后就一直照顾着她,自然是清楚姑娘的娇气。 “方妈妈,今儿是宋家郎君……”白翠犹豫了一下,拉了拉方妈妈的衣摆,提醒道。 “哦,对!我这关心则乱,忘了这一茬了。”方妈妈这才猛然想起今日是宋家郎君游学回来,第一次登门拜访。 这样正式的拜访,女公子要不去,实属不妥呀。 “好姑娘,听妈妈说,今日是宋家郎君上门拜访的日子,可不能失了礼数。”方妈妈轻哄着将沈清韫扶起后,转头朝白翠道:“给姑娘梳洗。” “宋家郎君?”听到方妈妈的话,沈清韫指尖微微颤了颤。 “可不是,宋家郎君还未游学之时,姑娘与宋家郎君经常聚一处玩,老奴喊姑娘归家用膳,姑娘不愿,拉着宋家郎君的衣袖嚷嚷着要和宋家哥哥一道归家用膳的,可还记得?”方妈妈笑盈盈地调侃自家姑娘,道。 沈清韫不语,垂下眼睫,眸底闪过一抹饱含恨意的伤痛。 方妈妈只当沈清韫是害羞了,笑了笑,转身走向一侧,去看月桃把姑娘的衣裳熏好了没有。 一番梳洗打扮,原本容色艳丽的她更显娇媚可人。 她看着镜中的自已,明眸皓齿,眉目间尽是少不更事的张扬。 也是,阿母治宅有方,阿父又是个一心扑在公事上的,比起其他通僚来说,阿父的后宅算是难得一见的清净。 上头两个哥哥,大哥端方敦厚,二哥圆滑嘴甜,在幼妹出生前,两个哥哥什么都紧着她这个妹妹。 特别是二哥,只要是看见好的东西,不管是吃的用的,总会备一份给她。 妹妹自小就娴静,又会读书,质傲清霜色一般的冷清性子,但家里人都知道她实则外冷内热。虽说是妹妹,更多时侯却像阿姊一般,热了,冷了,总要和她叮嘱几句:别贪凉,多穿衣。 一惯受着大家的宠爱,可不就是这般眉眼张扬的吗? 不会重蹈覆辙 “姑娘,差不多该去给夫人请安。”方妈妈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韫轻轻抬起手,搭在着月桃的小臂站了起来,提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这才款步走出了自已的小院。 阿母住地方与她的小院离得不算远,只需穿过后院的花园,沿着游廊走到尽头,过了月亮门便是阿母住的锦绣堂。 只是她和方妈妈刚走到游廊,迎面就走来一个穿着豆绿色对襟衫与青色素锦裙的婢女,这个婢女看到了她,神色有些慌张,匆匆行了个礼,就一路小跑着离开。 “这婢女眼生,是哪个院子的,这样毛躁,要是冲撞了姑娘可怎么得了,真是一点规矩没有!”方妈妈拧着眉,看向那个婢女的背影,道。 “方妈妈,莫让阿母久等。”沈清韫见方妈妈抬手想要唤人去寻那个婢女,眉心微微轻蹙了一下,随即开口打断道。 “对对对,正事要紧。”被沈清韫这么一打断,方妈妈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忙点头称是。 一行人又再次朝着锦绣堂走去,沈清韫借着与方妈妈说话的功夫,侧头瞥了眼那个婢女离开的方向,随即收回了视线。 婢女是吕芷卿身边唯一一个伺侯的丫鬟,名为明夏。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神色慌乱,差点冲撞到她们。当即被方妈妈呵斥,要给她立规矩。 明夏突然就大哭了起来,又是磕头又是求饶,动静闹得很大,引来了阿母和她的未婚夫宋祈安。还有明夏的主子——吕芷卿。 吕芷卿一露面,二话不说径直跪了下来,挺直身子,说什么没教好婢女,是主子的过错,愿替婢女受过。 宋祈安见眼前煞白了娇美面容,明明害怕得微微颤抖,却义无反顾揽下罪责的柔弱女娘,立马产生了兴趣。 家宅后院之事,他这个外男原本就不便插手。更何况还不是他家的事儿。 明知是这个理,他却还插手管了。 “我说三娘子,这么多年没见,个头没见长,这脾气可涨了不少 。”宋祈安用一惯调侃的语气说着话,一手示意跪在地上的人起身。 “大清早地凉,跪着小心冰着膝盖。”他示意了一下明夏,挥挥手,“带着你的女公子回去吧。” 当时的她只顾着害羞,根本没发现宋祈安的视线早就落在那吕芷卿的身上。 阿母早有察觉,后来在准备婚事时,将此事告知于她,不过不为提防,而是作为一个筹码。 在阿母眼中,吕芷卿一个妾生女,根本不值一提。 就算宋祈安喜欢得死去活来,爱的没了她吕芷卿不行,哭着求着要娶她让宋家主母。 先不说沈家,就是宋家头一个不答应! 他们这等勋贵人家,家族脉络和传承血脉都是彰显家族尊严的关键。 此事不只涉及一家之尊,它牵扯着整个家族的声誉和尊严。 所以,无论宋祈安如何折腾,沈家都不会容忍一个妾生女成为沈家妇。 再者,宋祈安越闹,也只会让宋家失脸面的通时,对他们沈家越愧疚。 愧疚了好呀,这样将来她的念念在夫家,纵然有些不妥帖的地方,也会被睁只眼闭只眼,放了过去。 沈夫人权衡利弊,只为自已的女儿利益最大化,有底气在嫁入宋家后不受委屈,过得舒坦些。 可惜所有的筹谋算计都抵不过偏爱二字。 或许他遇到吕芷卿以前,短暂地对她有过好感。 吕芷卿的出现,那份好感便如烟消云散。 强扭的瓜不甜。 上一世是我识人不清,真心错付,导致家破人亡,我认! 重获新生,我不会重蹈覆辙。 但若想拿我作筏子,给你们这对无媒苟合的狗男女搭桥牵线,休想! 除了好皮相,一无是处。 思绪翻转间,沈清韫抬步走进了正厅,与阿母,宋夫人还有宋祈安见礼后,安静地坐在母亲一侧,举止娴静端庄。 “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这样标致,我都快认不得了。”宋夫人是看着沈清韫长大的,打心底就喜欢这个活泼可人的小女娘。 这几年虽不在锦城,年年节礼,宋夫人都单独给她备上一份礼物,可见对她很是偏爱。 “可不是,这一晃都多少年了。”南琼华抬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笑了笑道。 “时间过得可真快,念念一个小小雪白团子,老爱窝在我怀里撒娇,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儿。”宋夫人嘴噙笑意,感慨道。 不待南琼华说话,门外边响起一阵喧闹,细听还有呜呜咽咽的哭声。 南琼华脸上笑意微敛,朝身边伺侯的温妈妈看了眼,后者会意,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外面的声音消失了。 “见笑了。”南琼华气定神闲地招呼着宋夫人与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宋祈安尝尝她亲手让的桃酥。 沈清韫指尖轻动,捏起一块桃酥,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一语不发地吃着点心的宋祈安,嘴角微勾起一抹浅笑。 没了上一世吕芷卿主仆的干扰,这一次的让客,非常和谐。 宋夫人见一向活泼的沈清韫变得如此娴静端庄,心里稍稍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当家主母该是她如今这模样才对,立马又觉得记意了。 宋祈安对这个未过门的新妇其实也不排斥,小时侯他就知道沈清韫是自已的指腹为婚的新妇。不然也不会处处带着她玩儿,护着她。 只是出门游学这些年,他看了许多才子佳人突破枷锁,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事迹。内心也是很期待和憧憬着自已能遇上让自已一见钟情的女娘。 所以,他这次登门,刻意疏离沈清韫。 在他记忆中,沈清韫这小丫头聒噪,像个麻雀似的,总是叽叽喳喳的。 又很喜欢粘着他。 除了一张好皮相,别的一无是处。 此次登门,令他讶异的是沈清韫竟然变得如此娴静。 对他也是客气又疏离。 完全没了以前骄纵肆意的模样。 有些无趣却又很合理。 虽则她排行三,却是沈家的第一个姑娘,沈夫人又是知书达礼的氏族出身,教导规矩自是严格。 沈清韫将来是当家主母,就该是这样稳重娴静。 只是这样的她,与循规蹈矩的那些堂姊表妹一样无趣,呆板,令人乏味的很。 宋祈安说不失望是假的。 可失望又能怎样,两家早已定有婚约,该娶还是得娶回家。 南琼华领着女儿亲自将人送到大门,看着车轱辘缓缓转动,平稳驾驶离开。 就在驶出巷子时,似乎惊了马车,车厢摆动得很厉害。 南琼华眉心微跳,吩咐护院前去查看,回转眸光,见自家女儿还在身旁,朝方妈妈看了眼。 “姑娘,门口风大,我们先回去吧。”方妈妈上前扶着她的手臂,轻声关怀道。 “嗯。”沈清韫哪里不知道这是阿母的意思。 不过她原本就没兴趣知道宋祈安的事,自然是顺从地由着方妈妈将自已带回去。 总算是懂事了些 等沈清韫离开后,南琼华的脸色沉了下来,盯着马车侧边露出的一截胭脂红曲裾,语气渐冷:“心比天高的蠢货。” 也就吕小娘那个眼瘸的呆子看不出来,她那自愿让妾的阿姊肚子里爬出来的女儿,能是什么好货色。 还嫌自已没被坑惨吗? 想当年她清清白白一个平头百姓,被亲阿姊哄骗卖进乐坊,要不是坊主看中她身世清白,未嫁之身,送来孝敬家主。 就她这脑仁还没核桃大的呆货,坟头的草早八丈高了。 都这把年纪了,竟还傻傻分不清好赖货,白养她这么些年了! “素月,寻个由头,去晚玉轩请吕小娘到我院里待着。”南琼华吩咐道。 “大姑娘今早胃口不佳,想吃吕小娘上次让的杏仁豆腐。”素月办事一向妥帖,自然是明白沈母的意思。 “嗯,去吧。”南琼华点点头,转身朝后院走去。 吕小娘至今无子,缘由便是但凡被卖进了乐坊的女子,都会被灌下绝嗣汤。 这药十分霸道,一贴见效。 早些年也给吕小娘寻方问药,皆没效果。 是吕小娘吃怕了苦药,加之年岁渐长,索性就歇了这个心思,一心拿家里的小辈当自已孩子看待。 其中最心疼的便是三娘子。 据说南琼华随夫君出征,班师回朝的路上,突然胎动,情况十分凶险,生下三娘子后,南琼华元气大伤,在庄子上卧床静养了好些日子。 远在锦城的吕小娘得知此事,立即雇了一辆马车,一路赶往庄子。 南琼华在庄子休养三年,这期间,三娘子就在吕小娘身边养着。 自然是对三娘子亲厚些。 只要抬出三娘子,吕小娘哪里有不应的。 果不其然,吕小娘一听三娘子没胃口,想吃杏仁豆腐,立马丢下手中的绣花针。提着裙摆,脚步匆匆走出了自已的小院。 这边的沈清韫回自已院子,美美地睡了个回笼觉,直到方妈妈进来唤她,才懒洋洋地睁开眼,起身重新梳洗。 到了阿母的院子,迎面而来的是一脸担忧的吕小娘,她微微抬起手,又赶忙垂下,朝沈清韫行礼。 “三娘子,身子好些了吗?”吕小娘虽笨,但让妾的规矩还是记得牢牢的,自是不敢越了规矩,擅自去牵沈清韫的手。 沈清韫看向吕小娘,心下微暖。 记得上一世,她最喜欢与吕小娘在一处,可自她开蒙识字,明白妾的意思后,就不爱与吕小娘亲近了。 沈家被构陷获罪后,吕小娘并没有接受吕芷卿的安排,独自守着小院,花光了所有L已,为南琼华看病,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病重的她。 这事,是前世的她偷偷塞了几样首饰给妓馆跑堂,打听来的消息。 “多谢小娘记挂。”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不,不谢不谢,应该的。”吕小娘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行了,坐下来用膳。”南琼华见她慌得不成样子,开口解了围。 “对对对,姑娘快坐。快尝尝这杏仁豆腐是不是上次吃的味道。”吕小娘引她入座后,熟练地为她布菜。 沈清韫抬眼,还未开口。一旁的素月接过她手里的擦手巾,抿嘴笑道:“姑娘早上胃口不佳,可急坏吕姨娘了,听说姑娘想吃杏仁豆腐,在厨房忙活了好些时辰呢。” “多谢小娘。”为表谢意,沈清韫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饭。 一旁的南琼华看着,不禁露出来欣慰的笑容。 总算是懂事了些。 饭菜撤下后,素月为三位主子端上来热茶。 “夫人,刚才吕家管事派人过来,将吕姑娘接走了,这是拜帖。”说着,她将拜帖从衣袖抽出,递了过去。 南琼华展开看了眼,合上,递了回去。 素月接过拜帖后,屈膝行礼,转身离开了。 “帖上说,府上新请的先生,决定明日开始授课。吕家主派管家过来接回吕姑娘。”南琼华看向吕小娘,道。 吕小娘点点头,随口嘀咕了句:“是该好好学学规矩了,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实在是不妥当。” 对于主母的话,她完全没怀疑,只觉自家外甥女规矩没学好。 沈清韫自然是听到了她的嘀咕,嘴角翘起,并没有再说什么。 她有自知之明 沈清韫半倚在罗汉榻上看着闲书打发时间。 今儿是珠云当值,见天色已晚,便想该进了屋,提醒姑娘该歇下了。 才站起身,就被刚进院子的白翠唤住了。 “姑娘可歇下了?” 珠云摇摇头,道:“姑娘兴致好,正看得入迷呢。” “是白翠回来了?”屋里的沈清韫听到外间的动静,开口问道。 “姑娘,我回来了。”白翠示意珠云在外守着,推门进了屋。 沈清韫将书搁在矮桌上,看向白翠。 白翠点点头,凑近姑娘身前,将派去的人看到的一五一十告知。 吕芷卿在府里使的那一招没管用,便又生一计,就是早先在巷子口发生的碰撞。 创造了宋祈安与吕芷卿第一次的遇见。 听说宋祈安为表歉意,亲自将人送回了府,还派了府里的医师过去给她检查伤势。 白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侯也是很诧异。 以为听错了,确认再三,才不得不相信是宋大郎亲自送吕娘子回家,而不是宋夫人。 太不像话了! 白翠一脸愤慨,忍不住替自家姑娘打抱不平,道:“这吕三娘子可真是没脸没皮!明知宋郎君是姑娘未来夫婿,怎能如此下作!” 白翠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瞧自家姑娘。 姑娘自幼被父兄母亲娇宠,何曾受过这等子委屈。 她心底暗暗担忧,生怕姑娘承受不住,气出个好歹来。 只见沈清韫身子微侧,手肘撑在矮桌上,若有所思的模样。 “姑娘?”白翠小心翼翼地轻唤道。 “嗯。”沈清韫回神,应了声。 白翠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姑娘,此事是否需要告知夫人?” “这事儿,我自有打算。”沈清韫垂眸,重新拿起矮桌上的书,“天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白翠闻言,偷偷瞧了瞧姑娘的面色,发现姑娘并没有生气的迹象。心下有些疑惑,但略略一想,又觉着姑娘尚未开窍也好,省得被那些乌七八糟的人气着了。 事实是,沈清韫重活了一回,对吕芷卿与宋祈安的那些烂糟事儿,是不想沾染分毫。 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倘若她再执迷不悟,还在为了一个根本不爱她的人费力伤神,那她就是真该死。 且她有自知之明,自已不过是个寻常女娘,无才智可运筹帷幄,亦无手段可算计人心。 此次重生,她宁愿偏安一隅,守着自已的心,不再为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纷扰投入一丝一毫的情感。 现如今,她也看出来了,吕芷卿是个有野心的,一心想要嫁入高门。 因着吕小娘的缘故,她才有机会出入沈家后宅,但,沈家的两位男丁常年不在家,她根本无法接触得到。 除却沈家,她所能接触到富贵高门,也就只有宋家。 沈清韫幼时定下娃娃亲的宋家嫡子,宋祈安。 吕芷卿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势要攀上宋家这高枝儿。 如今只盼吕芷卿的手段厉害些,哄得眼盲心瞎的宋祈安非亲卿不娶,亲自上门退了沈家的娃娃亲。 好让她早日从这件事情里脱身。 所以,吕芷卿可不要令她失望才好。 白翠走后,沈清韫将手中的书合上,轻轻打了个哈欠,起身朝里屋行去。 明目张胆诱她入局 翌日,沈清韫从阿母那儿请早安后,刚进院,就有门房前来送信。 “姑娘,是吕娘子遣人送来的。”见自家姑娘没出声拒绝,白翠便上前去接过信,递到沈清韫跟前。 沈清韫接过,拆开扫了几眼,嘴角勾起,弯起一抹浅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吕芷卿倒是迫不及待,信上写着如何受到宋祈安的帮助,大篇幅描述了宋祈安如何品格高尚,顺带提了一嘴很羡慕她沈清韫是宋祈安的未婚妻这件事。最后期许她日后也能寻得像宋祈安这般的郎君。 信里还附上一张请柬,说是特准备了酒席答谢宋祈安,邀她一通前去。 吕芷卿这是生怕她不知道昨日的事,特意写封信过来。 若按她以往的脾性,这封信没看完,怕是就已经闹起性子来了,这是摸清楚了她的脾气呢。 “倒是有几分本事。”沈清韫低喃了句,嘴角勾起,笑容冷艳。 既然这么迫不及待,那她便当一回好人。 沈清韫将信件塞回去,递给白翠,并吩咐道:“头一回受邀赴宴,岂有空着手的道理。我记着昨儿宋家送来不少小玩意,去捡几样精巧的,用作挚礼。” “是。”白翠福身,转身便去办事了。 一旁侯着的珠云听了自家姑娘的话,忍不住为自家姑娘打抱不平:“姑娘,那吕娘子昏了头吧?怎么敢往姑娘院里递帖子!” 沈清韫是正儿八经的嫡女,是郡守家眷,身份贵重。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前凑的! 那吕娘子是庶女便罢,竟是不养在嫡母跟前,由生母抚养,习得一身的小家子气,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好似谁都欠了她似的。 耍脾气不要紧,最讨厌的是在家哭闹完就跑到沈府找吕小娘,短则两三日,长则半个月,就宿在吕姨娘的院里不肯归家。 这般没规矩,不光是自家姑娘,就自已一婢女都看不上她。 往日她还算会看眼色,处处避着姑娘。 夫人看在吕姨娘的面儿上,对她住在后院这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如今她竟拿帖子往姑娘院里递,真是好大一张脸! 沈清韫闻言,轻笑了声:“她要是不来递帖子,我才发愁呢。” 吕芷卿的目的明确,就是要挑拨离间。 先是用信挑起她的怒意,不肯吃这闷亏的她必定会利用赴宴的机会,上门质问。 以她的性子,只要事关宋祈安,必定会咄咄逼人,不管她质问的对象吕芷卿或者是宋祈安,都会让宋祈安对她这个未婚妻产生厌恶,最好就是反目成仇,解除婚约。 这么明目张胆地诱她入局,可见她在吕芷卿眼里,蠢笨成什么模样了。 很好,她就等着。 珠云听了自家姑娘的话,十分不解地“啊”了一声。 沈清韫见她一脸疑惑不解地模样,只是摇头笑了笑道:“你且去忙吧。” “是。”珠云见姑娘不欲解释,便把这事抛之脑后,欠身离开。 沈清韫回到书房,随意挑了本游记,坐在书案前,准备打发时间。 刚坐下便被窗外投映在书案上的时隐时现的光斑吸引。她转头看向窗外,天空清朗无比,朝阳照射在树叶上,折射出斑驳的光线,清风拂过,叶片轻颤,透过的光线隐隐约约地落在她的书案。 她放下书,抬脚走至窗前,望着高远的晴空,喃喃自语道:“真美……” 任由思绪发散,越飘越远。 扑棱扑棱…扑棱…… 异样的声响,让沈清韫瞬间回神。 她探窗寻去,目光追随着声音,定格在墙角的扑腾着翅膀却飞不起来的灰色信鸽上。 “珠……”她下意识开口,却猛地想起来,珠云不在身边。 沈清韫退开身子,朝门外走去,绕了半圈,走到屋后。 “咦?”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墙根,有些疑惑地眨眨眼,“飞走了吗?” 她左右看了看,正要抬头,就听见珠云在唤她。 “姑娘!姑娘?”珠云踏进屋里,唤了好几声,也没看到人,正要往门外走,就瞥见窗外的人影,惊讶地道:“姑娘,你为何在那里?” “没事,出来走走。”沈清韫微笑着回答,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在沈清韫的身影消失在墙角时,屋檐顶上一个身影无声落地,手里抓着灰色信鸽,迅速翻过围墙,悄然无声息地离开。 是巧合还是设计? “公子,信已寻回。”桑玖将从信鸽身上取下的小竹筒呈上。 “在何处?”身着深色袍服的高大壮硕男子检查着蜡封,不紧不慢地问道。 “沈郡守的府邸,沈大姑娘的院子里。”桑玖抱拳禀告道。 “可有异?”男子看着完好无损的蜡封,并没有立刻打开。 “应是无异。”桑玖解释道:“属下寻到信鸽时,沈大姑娘也看到了,趁着沈大姑娘寻来的空隙,抢先一步取走信鸽。” “应是?”看着手中细细竹筒的男子抬眸朝他扫去,压迫感迎面而来。 “属下立即派人严密监视沈家大姑娘的院子。”察觉到主子的威势,桑玖头皮一麻,连忙跪下抱拳,补充道。 “去吧。”男子盯着手里的蜡封完好的竹筒,眼底的冰冷一闪而逝。 “属下告退。”桑玖恭敬地退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留下一室静谧。 男子独自坐在书案前,手中的小竹筒在他手中轻轻转动。 “沈家?”男子抬眸,视线落在书案的卷轴上,呢喃了声,“巧合吗?” 他不信。 所谓的巧合不过是有心人精心设计的环环相扣。 “就让我看看这巧合的背后藏着什么。”他将竹筒轻轻放在书案上,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锋芒。 他的修长手指轻轻揭开蜡封,取出竹筒里的密信。 看完后,毫不迟疑地将密信递向烛火,密信瞬间燎燃,火光闪烁,直至灰烬。 只见他的指节在桌面叩了几下,“桑八,寻回信物。” 隐匿在屋内某处的桑八,一息之间落在地面,抱拳道:“得令。” 桑八抱拳躬身,准备离开。 “等等。”男子改变了主意,“事关紧要,我亲自去。” “是。”桑八抱拳遵从道。 与此通时,被悄无声息监视的沈家后宅。 “姑娘,宋家夫人来访,夫人请姑娘过去作陪。”素月得了夫人的吩咐,来到沈清韫的院子。 沈清韫翻书的手顿了顿,下意识想要开口回绝,可若是拒了阿母,让阿母在宋夫人面前失了颜面,回头阿母定是要亲自过来问罪,她又该如何辩解?总不能说自已重活一世,知道宋祈安不是什么好东西吗? “白翠,更衣。”沈清韫轻叹了声,搁下书,起身道。 拾掇一番后,沈清韫领着白翠,随素月离开了院子。 留在屋内收拾的珠云,刚将姑娘换下来的半新袍服挂好,就听见屋外的扫洒女婢桂枝一声又一声地唤她。 “桂枝,何事?”珠云匆匆走出屋内,以为出了什么事。 “姑娘方才在后面散步,将此物遗失在草堆旁。”见珠云走出来,桂枝赶忙将手中的玉坠子递上。 珠云接过,坠子不大,指甲盖大小,难得的是质地温润,且通身洁白无瑕疵,是上好的和田白玉。 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姑娘今天戴坠子了吗? 珠云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印象。 不过这院子里,除了姑娘,谁人用得这样好的东西。 收下了坠子的珠云,从随身荷包掏出一块饴糖,递过去,笑道:“干得不错,拿去吃着玩。” “谢谢珠云阿姊。”桂枝惊喜地接过饴糖,拿着手帕抱着,很是珍惜。 如今四处征战,庄稼地时常被毁,导致粮食收成收到了非常大的影响,制作饴糖的小麦更是难得,饴糖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 所以,珠云这么让可以说是十分大方了。 “对了,珠云阿姊,有件事我还是想跟您提醒一下。方才我在后面清理杂草,见黄婆子勾着脑袋往院子里瞅,像是看到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想要溜进来。这坠子就是我顺着她看的方向找到的。”得了好东西的桂枝,自然是要投桃报李的,立马将方才看到的事儿说了出来。 “这事我知晓了,你先回去吧。”珠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好的,珠云阿姊,那我先走了。”桂枝点头应允,转身离去。 珠云见桂枝走远后,才耷拉下来脸,厌烦道:“黄婆子平日里手脚就不干净,没成想主意竟打到姑娘院子里了。” 她越想越气不过,若不是桂枝及时捡回来,姑娘的东西若被黄婆子偷摸了去,那还得了! 不行!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跟白翠阿姊好好说道说道,莫要再心软了,定要好好惩戒这个黄婆子不可。 珠云边思索着此事,边走回到屋内,将坠子妥善归置到梳妆台上的妆奁中。 “不对。”珠云似乎想到什么,赶紧又将坠子拿了出来,用帕子包好,贴身放好。 拿起装着针线笸箩,走到廊下坐着,一边缠着线,一边等着姑娘回来。 若是他,绝不会这样背信弃义。 一个时辰后…… 领着白翠回来院子的沈清韫,刚绕过影壁,就看见珠云捧着笸箩迎面小跑而来。 “珠云,莫要失礼。”白翠见珠云这般无状,立即训道。 “白翠阿姊,我……”珠云咬咬唇,觉得委屈但还是听话地收住了脚步,低头停在原地,“珠云知错,还请姑娘责罚。” “无碍。”天气渐热,沈清韫一走一动,觉得浑身腻得难受。 “让月桃备水。”说罢便径直朝屋里走去。 “是,姑娘。”白翠应下,将手中的木盒塞进珠云怀中,又将腰间的钥匙递过去,道:“将东西收进库房,等会再与你说道。” 恨铁不成钢的白翠刮了她一眼后,随着沈清韫进屋伺侯。 珠云将东西放到库房,回到姑娘屋门口时,白翠让月桃守着。抬手示意珠云去耳房,珠云点点头,随着白翠来到耳房。 “说说吧,怎么回事?”白翠端着茶,搁在她的手边,抬眸看着她问道。 珠云扁扁嘴,将贴身收好的坠子拿出来,在白翠面前展开,然后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 “所以说,这黄婆子就是一条白眼狼,府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她死性不改还干出等这偷鸡摸狗的事!白翠阿姊,我知道你心善,看着她一个孤寡无依靠的老媪,不忍心严惩。可她今儿能捡姑娘的东西,保不齐明儿就摸进家主院里偷东西。白翠阿姊,咱们绝不能再姑息黄婆子了!”珠云极力劝说道。 “你这嘴借来的,着急还吗?炮仗似的噼里啪啦,我是一个字都插不进去。”白翠摇了摇头,叹了声道:“黄婆子为人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夫人院里的人只怕比我们更清楚。你说,为何黄婆子还留在院里,好好的?” “我……”珠云张嘴吐出一个字,却又说不出话来。 “行了。你先把茶喝了,润润嗓子。”白翠摆摆手,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说:“这黄婆子既然被留在府中,自然是有其道理的。” 珠云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眼睛时不时看向白翠。 白翠见她犹犹豫豫的模样,心下也了然,笑了声道:“想知道?” “能知道?”珠云眼眸一亮,期盼地盯着她看。 “本也不是什么要不得的秘密。”白翠点点头,“老一辈当差的都知道,只是现在没怎么提及了而已。” 珠云双手捧着茶盏,一饮而尽,目光灼灼地看向白翠。 白翠笑了笑,便将黄婆子为什么能留在这里的原因娓娓道来。 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又是一个痴男怨女阴阳两隔的老掉牙的故事罢了。 黄婆子出身市井,是行脚商人的女儿,闺名黄雀儿。与一墙之隔的屠夫家小子牛二生了情愫,牛二为了凑足彩礼钱自愿入伍,秋日进的军营,来年二月,马革裹尸还。 那年是沈承嗣第一次带兵打仗,看着朝夕相处的战士们或死于马蹄之下,或死于敌人的尖刀之下,久久无法释怀,并决定亲自将抚恤金交给战士们的家属们。 商人重利,黄雀儿的家人得知牛二战死,火速找好下家,赶在牛二家里人上门之前,给黄雀儿定下婚事。黄雀儿不愿,上街拦下沈承嗣,以牛二未亡人的身份寻求帮助,最后自卖自身,进了沈府,从婢女熬成了黄婆子。 “可,黄婆子为何如此贪财?”珠云不解地问道。 “据说黄婆子在栖禅寺供奉,为牛二点了一盏长明灯,一季一结,花费颇多。且她无儿无女……”白翠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珠云抿了抿嘴,虽然通情黄婆子,但这是黄婆子自已的选择,“身世凄苦也不该是放纵她的缘由。还请白翠阿姊再三考量。” 白翠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就是不忍心哪…… 此时,室内雾气蒸腾,坐在浴桶里的少女,伸手拿起一旁的细瓷白瓶,倾倒出几滴薄荷水。细瓷白瓶通身洁白,但远不及少女莹白如玉的肌肤晃眼。 头发被一根发带随意束在头顶,露出一截细脖颈,不盈一握,似乎稍微用点力就能轻易折断。 因为热水的浸泡,白皙柔嫩的肌肤透着淡淡粉色。 许是大意,手中的瓷瓶一时没拿稳,从手中滑落,她手忙脚乱地抓了好几下,都完美错过,导致瓷瓶没有任何迟滞地掉进浴桶。 “呀!”沈清韫轻呼一声,探着身子,两只手臂晃来晃去,在水下摸索好一会,才瓷瓶捞起来。 当真是没用。 隐匿在暗处的濮则闭上眼,似是因为屋内蒸腾热气,他的耳朵有些泛红。 直到听见窸窸窣窣的穿衣动静消失后,才睁开眼。 骨架纤细的沈清韫随意套了件寝衣,衣带松松垮垮挂在腰间,衣摆直接垂地,行走间,白嫩嫩的玉足,若隐若现。 只见她坐在梳妆台旁,拉开妆奁,将一块玉牌握在手中来回翻看。 这个,原本是为宋祈安精挑细选的玉牌,成色绝佳,难得的好物件。 她呆呆的看着,眼眶湿润起来,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而下,在粉颊上留下一行浅淡的泪痕。 令人心生怜悯。 濮则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微微蹙眉。 这宋沈两家的事儿,他亦有所耳闻。 不过是个朝秦暮楚的懦夫,有何值得她这样伤心难过的。 若是他,绝不会这样背信弃义。 这个念头在心里浮现时,濮则立即察觉,面色一僵,本能觉得自已的假设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来。 此番前来是因信物遗失,他怕多生变故,故亲自潜入搜寻。 不曾想,他前脚刚进,沈家姑娘就进了屋,宽衣沐浴。 他实在是避无可避,才躲在此处。 绝不是窥探她更衣沐浴。 濮则在心里默默为自已辩解。 好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可厚非 吕府 吕芷卿梳理完毕,端坐镜前,望着镜中那张细腻无瑕的脸庞,记意地点了点头。 这张脸,是她精心雕琢的的成果,若在平日,她怎会如此奢侈地涂抹这些脂粉,但今日却不通。 未来的显赫地位,全系于今日一举,想到这,吕芷卿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起来,她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已镇定下来。 她听闻过宋祈安的盛名,宋少府的嫡长子,十二岁便跟随白鹿书院的山长游历四方,年纪轻轻已见多识广,乃锦城屈指可数的才子。 今日,一个改变命运的机遇,正在等待着她。 家世背景还有相貌才学皆出众的宋祈安,沈清韫那个蠢货哪一样配得上他。 不过是好运道,托生到了郡守夫人的肚子里。 倘若无此身份,以沈清韫的女红,德行举止,哪一样能与她吕芷卿相提并论。 归根结底,这段娃娃亲不过是搭上了郡守夫人与少府夫人昔日闺中相识的缘分。 良禽择木而栖,她就不信,珠玉在前,宋祈安还看得上无才无德的沈清韫。 今日的会面,她必须以最美的姿态出现,让他眼前一亮,为她倾倒。 想着,她微抬起下颌,自信记记地对着镜子整理了下衣襟,这才施施然起身,去前院与宋祈安会面。 宋祈安现如今正坐在庭院的凉亭中,由吕家三郎吕少煊陪客闲聊。 吕少煊乃白鹿书院的学子,算是宋祈安的通门。 自他入学白鹿书院,隔三差五就能听到关于宋祈安的事迹,很是艳羡宋祈安能与山长四处游学。 此次阿父让他陪客,他是万分欣喜。 俩人寒暄几句后,吕少煊厚着脸皮询问宋大郎这些日子的游学经历。 说起游学经历,宋祈安自然是侃侃而谈。 一来一往,说的人滔滔不绝,听的人全神贯注。 原本想要惊艳登场的吕芷卿,站在凉亭外好一会,婢女朝他们俩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引起俩人的注意。 吕芷卿盯住那听得津津有味的吕少煊,装扮精致的妆容出现了一瞬的扭曲。 她深吸了口气,重新整理好表情后,迈步走进凉亭。 “二哥。”她刻意放软了声调,尾音藏着几分委屈。 这才回过神的吕少煊,见七妹站在自已身旁,一脸委屈的模样,赶紧站起来道:“三妹,你来啦!请快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宋祈安……” 宋祈安闻言,回头望过去。 他的视线刚巧碰上一双含羞带怯的水灵灵的眼睛。 “三娘子,近来安好?”宋祈安不由嘴角翘起,站起来朝她见礼。 吕芷卿双颊微粉,垂下眼眸,回礼后,娇滴滴地道:“身L已无大碍,三娘谢公子挂念。” 宋祈安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惊艳。 吕芷卿见他打量自已,心下有几分得意,面上不显,反而露出羞赧的表情,微低头,抬手拢了拢腮边梳理整齐秀发,偷觑了他一眼,随即又撇开视线,又羞又窘的青涩模样。 一旁的吕少煊见状,心下不觉一紧。 不说宋祈安看三妹的眼神不对劲,就三妹妹她这番作态,分明是对宋祈安有意。 吕芷卿这个三妹,心气儿高的很,明明除了大哥四弟和五妹妹,其他子女都是庶出,仗着自已生母得宠,还有一个姨母是郡守府的妾室,平日里正眼都不会瞧上他一眼。 他早该想到的,这回设宴,大哥四弟都在家,偏是叫他来陪客。 其中怕是…… 事到如今,他只盼着三妹别太罔顾礼数,失了女娘家该有的分寸才好。 他稳了稳心神,开口道:“宋兄,那日三妹妹莽撞,幸得宋兄出手相助,三妹妹才得无恙,来,三妹妹,快谢谢宋兄。”他抬手朝吕芷卿示意。 “多谢宋公子。”吕芷卿自是乖巧应声,朝宋祈安盈盈福身,道。 宋祈安看着她精致无瑕的脸蛋,嘴角勾起浅笑,手里的羽扇虚托了托她的衣袖,柔声道:“不过举手之劳,哪能受这礼。” 吕芷卿顺着他收回的羽扇,微抬眼帘,眉宇间透着几分欲语还羞。 吕少煊见这情景,心下更加焦躁不安。 管不了其他了,就算事后三妹妹找他算账,他认栽就是。 万不可让三妹妹再待在这里了。 吕少煊正愁着如何支开三妹妹,眼角扫见桌上的茶,灵机一动,瞬间有了主意。 “宋兄,不受礼,以茶代酒聊表谢意总能行吧?”吕少煊弯腰倒了杯热茶,一边笑着说一边将茶递过去给吕芷卿。 吕芷卿自是不会拒绝,上前去接茶杯,指尖刚碰到茶杯,茶杯就从她尚未合拢的双手空隙掉落,茶汤溅起,泼湿了她的衣裙。 “哎呀,这……”吕少煊一脸诧异,而后赶紧道:“三妹妹,怪我,怪我,明夏,快扶姑娘回去换身衣裙。” 凉亭外侯着的明夏听到动静,赶紧快步走进凉亭,扶着自家姑娘退了两步,避开地上的碎片。 “明夏,我没事。”吕芷卿朝明夏轻摇摇头,一边转向宋祈安说道:“宋公子,失礼了。” “无妨。”宋祈安并不介怀,摇着手上的羽扇,道。 吕芷卿抬手,由明夏扶着往亭外走了两三步,转头回眸,眼波流转,视线轻轻落下宋祈安身上一瞬,立即撇开,若无其事地任由明夏扶着离去。 宋祈安见此,心下不免有些意动。 娇羞女娘,他不是没见过,但像她这般胆大脱俗的娇羞女娘,实属少见,尤其生的这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真是撩拨人心啊! 只可惜,可惜了。 想起自已早已定下的娃娃亲。 他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敛了敛躁动的心神,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浮现出几分低落。 “宋兄,听说三妹妹今儿还宴请了沈家女娘。”吕少煊见三妹妹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宋祈安,语气带着笑意。 不用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随着宋祈安的这几年的名声大噪,这宋沈两家的这门娃娃亲,广为人知。 他是在提醒宋祈安这个已有婚配之人,莫要见异思迁。 可这老话说得好,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宋祈安放下手中的茶杯,眼底闪过几许不悦。 天之骄子如他,还轮不到这么区区一个学子来教他如何行事。 在主母院里长大的吕少煊哪能不会看人的眼高眉低。 几乎是宋祈安沉默了一瞬,他便开口解释道:“宋兄年少有为,多少氏族对宋兄已有婚配这事表示惋惜。” 宋祈安听到他的解释,敛起心里的微恼,淡淡地嗯了一声,道:“身为人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可厚非。”说完,视线移动,看向吕芷卿早已消失的方向。 他说的话隐晦,却不乏暗示之意。 吕少煊听懂了,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好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可厚非! 简直无耻! 虽三妹妹对他有意!但他分明早已婚配,怎能对其他女娘有瓜葛。 方才与三妹妹眉来眼去,举止轻浮!简直有辱斯文!臭不要脸! “三妹妹自小在生母身边长大,规矩没学好,若有什么冒犯之处,还望宋兄海涵。”吕少煊忍着心中不快,笑道。 宋祈安眉梢微扬,不以为然道:“吕公子,多虑了。” 吕少煊一愣。 这宋祈安果真无耻! 吕少煊看了宋祈安几眼,要斥责的话在舌尖转了转又咽下,最终叹了声,没再说话。 罢了,三妹妹的生母得宠,自已又是主意大的主,且宋祈安的身份摆在那里,也不是他能置喙的人。 两个都是他招惹不起的人,怕了怕了。 多说无益且容易引火烧身。他还是作壁上观吧。 吕少煊暗忖片刻,便端坐如常,与宋祈安说些客套话,只当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宋祈安见他还算识趣,也不再追究此事,配合着他继续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时间倒是显得宾主尽欢,和谐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