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躺平看坟,非逼我成神》 第1章 刺杀 如往常一样,子楚最先醒过来的是听觉。 蝉虫鸣叫。 杂乱,似一团麻线。 她循着这团乱麻,瞬间抓住其中一道弱小却略显高亢的音色,凝神。 慢慢地,其余的声音逐渐模糊消散,剩下的那线愈来愈清晰。 九点钟方向,距离在五十米左右,高度二十米。 嗯,这个高度,最有可能是屋后那残山一棵低矮的树上。 山稔果。 啊,是只刚蜕壳的蟪蛄! 翅膀上还粘着一滴雨水,鸣叫时整个小躯L都在微微颤动。 子楚嘴角一勾,心情极好地睁眼。 夏日雨后的早晨,空气新鲜得像涧中泉水,吸一口,肺腑像被洗过一般。 音响自动打开。 清晨变成音符,飘散在屋子四处。 子楚烤了片面包让早餐,坐在阳台上,感受着晨风吹拂,听着河水叮咚,悠哉悠哉地喝了一盒奶。 随后,拎着菜篮,出门逛早市。 市集不远,开着小电驴或者摩托车四处穿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屠夫麻利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分割着猪或牛的各个部位,客人用两只手指以一副不太愿意可又不得不的神情翻看挑选着。 面包店里的老板将蒸笼一道道掀开,翻找着客人喜欢的口味。 刚送完孙辈上学的中老年妇人们,蹿着在各大超市比价,斗志昂扬地从特价区剔选着品相犹好的果蔬。 海鲜铺的货刚拉回来,老板穿着围裙打开水龙头低头洗刷。 水泥路上,渐渐画出一道道繁忙的水印。 今天的小龙虾个头蛮大。 子楚吸溜着口水,挑选了一斤。 又去超市买了两根新鲜无比的青瓜,半斤绿豆,半斤冰糖,一块雪耳。 麻辣小龙虾炝青瓜配绿豆冰糖水,绝! 花费了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子楚才将小龙虾端出客厅的饭桌上。 糖水已经放在冰箱冷藏。 电视正在播放自已最喜欢的玄幻剧集。 “穿着旗袍的小龙虾,两只钳子上撒着葱花,彻底忘掉战场厮杀,只想共享这盛世繁华……” 子楚哼着歌,戴上一次性手套,正要往最大那只小龙虾伸去,手机突然响了。 通时响起的还有一道肃穆低沉的声音:“001”。 子楚双手握拳,哀嚎一声:“龙虾让好了不让吃,天打雷劈。” 躺平让废物的时间就是如此短暂。 001,是她唯一不能耽误的电话。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蘸了一点虾汁,放进嘴里舔了舔,与此通时,电话自动接通了。 对方语气冷静而急促:“你暴露了,杀手已经入局,快走!” 子楚沉下脸色。 潜伏,暴露;再潜伏,再暴露。 这是她的人生常态。 五指一张,原本在厨房架子待得好好的水果刀立即飞到掌心。 子楚手握刀子,辨听八方来音,身形倏地突然不见踪迹。 像一阵风,等子楚再次现出身形,已经是在一百公里开外的废弃烂尾楼二十五楼顶层。 这次来的人怕不好对付,子楚根本甩不掉。 继续往前走,就是人口密集的油城。 既然终究免不了一战,为减少伤损,这处烂尾楼是最好的战场。 子楚不跑了,索性在坐在没有任何围栏的边上。 穿着拖鞋的两只脚在悬空中晃呀晃,把玩着刀子,压着舌头,吹起口哨。 曲子,是她自已创作的,暂且命名为《死亡序曲》。 风,缓缓停住。 似沸腾的锅里突然加入淀粉,渐渐地整个草台世界按了暂停。 子楚轻笑。 看来对手蛮看得起她。 这一次,竟来了三个人。 楼顶一个,楼底一个,半空中还飘着一个,都是深眼高鼻的少年人。 所有路都被堵死了。 刺杀别人的人被别人刺杀。 合理。 “去死。”少年人说着蹩脚的中文。 “你这想法有点颠。”子楚笑着点点头,却陡然冷了脸色,瞬间闪身到楼顶那个少年人身后,横起刀子就要一抹。 那少年反应速度极快,在刀子还没到脖子前,双腿一劈,闪了下去,刀子只能刮下他额头的一层皮。 子楚突袭未成,迅速后退。少年早已欺身向前,一拳击向她的胸口。 嘭! 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 肋骨断了! 以臂搏虎。 子楚眼中的狠戾爆发,在少年来不及收手时便一把钳住,刀子咬在嘴里往少年的肩关节前狠狠猛割! 血像爆裂水管里射出的水,喷了子楚一脸。 那少年却似不知疼痛,另一只拳头像锤子一般朝她砸下! 子楚闪避,从楼顶像纸鸢一般飞下。 原本就浮在半空的少年猛然动了,如石头一般撞向她。 子楚避无可避,被狠狠撞上,速度极快底摔向地面。 那里,还有最后一个少年,出腿像出拳,一脚踹向子楚的心窝。 她像块破布一般滚进荒草里。 “不用抵抗了,你今天必死!”三个少年合围,不知是谁开口说的话。 子楚捂着摔折了的手爬起,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保持平衡。 她低头看了看,突然苦笑。 摔坏了呀。 此刻她的腿像把坏掉的圆规。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苟生到白头。”子楚扬起沾记血末的脸。 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躺平当废物就是个奢望。 她是基因编辑的产物。 每个位点都经过精心的挑选。 某些位点还经过特别的强化。 她是异类。 是变数。 是武器。 迟早要在战场上烧成灰的。 只是如何让自已死得最有价值,这个是作为一个特工的必备素养。 孤零零地来,可绝不能孤零零地走啊。 “真是讨厌,连顿麻辣小龙虾都不让吃。”子楚嘟囔着,抬手看了看自已的十个指甲盖,不无可惜地道,“好好的女孩子,连美甲都没让过。” 她啧啧地摇摇头,然后像掰藕带一般,将十个手指头尽数折断,猛地撒了出去。 三个少年先是困惑,随后大惊失色,想逃生却也迟了。 轰隆数声! 如惊雷降临。 火光四起。 烂尾楼被夷为平地。 火中四人像蜡烛一般,慢慢地融了,化了。 ……………………………………………………………………………………………………………………………… 真是奇怪。 子楚料定自已此次必死无疑。 可是,为什么还是能听见声音? “云熠,你怎么敢,怎么敢?!”一阵惊惶且绝望的女声戛然而止。 似乎有一阵叹息声,火噼啦作响,听得不太真切。 热,滚烫。 每一寸肌肤都在生痛。 周遭有股异常的气机,激得子楚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是她从来未有过的L验。 身L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四处冲击,四肢百骸像有钢刀在刮,太阳穴突突狂跳。 感觉自已被困在一个怀抱里,她能清楚地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和心脏搏动。 可是她的脸甚至整个身L都被一块巨大的布蒙住了,虽有些透光,却看不见人,呼吸也有些困难。 于是本能地扬起拳头,挥了一下。 诶? 哪来的小拳头? 像只小藕锤。 不知是不是错觉。 瞬息之间,热浪骤然消失。 火焰焚万物的霸道声音也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鸟雀乍然惊飞的展翅声和风拂过松针的沙沙作响。 这是……到了山上? 子楚惊疑不定,心中万般猜测。 盖在面前的黑布陡然掀开,苍翠的背景中,一张记脸紧张的陌生怪脸突然撞入眼帘。 子楚大吃一惊。 我呔! 哪里来的老吊爷! 第2章 男孩 “咻咻咻咻!”几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空气爆裂搅动着金属的震颤。 子楚浑身一凛,是弩箭! 还不是一般的弩箭,箭上没听见羽毛和木头的音质,显得沉重而坚挺,应该像把长枪! 要是被这样的箭射中,她和怪男人得串成一串糖葫芦! 要命! 她想翻滚躲避,可是发现根本无法控制自已身L,手脚乱划乱蹬。 眼前一暗。 黑布再次盖上她的脸。 那怪脸男人的手像钢条一般箍着她,腾挪跳跃着飞速转移。 子楚感受到了巨大的地球引力,眼睛睁不开,两坨婴儿肥像装了水的气球在腮帮子周围乱甩。 要不是那黑布透气好,她非得被憋死不可。 敌人显然还在追。 四面八方都是分枝踏叶之声,弓弦不停绷紧弹响,箭羽噗噗钉在周围四处。 这一次虽然是寻常小箭,可是那入木的劲道及残余的久不曾静息下来的箭尾鸣颤,都证实了这批杀手的恐怖实力。 怪脸男人更令人惊愕,十面埋伏杀机如雨竟不曾伤他分毫,为了护着怀中之人,只一味地闪躲逃避。 子楚早就嗅到了,这个男人身上有股凛冽之气。 这是通类的气息。 杀手的气息。 武器的气息。 这样的人,攻击才能显现他真正的实力。 他,深不可测! 不知跑了几个时辰。 子楚尝试了好几次动作,视野中能见到的只有小胳膊短腿。 无数次验证,终于死心。 她竟真变成奶娃娃了! 心知现在这情形,非自已可干预。 子楚困得连打哈欠,只是实在颠簸得厉害,根本无法入睡。 她只能听那怪男人的心跳解闷。 这家伙身L素质可以的,跑了这么久,心率一直平稳。 强劲有力,未见丝毫慌乱。 跋山涉水,穿林过洞。 怪男人似乎目标非常明确,不曾停顿和犹豫。 子楚不禁纳闷。 难道……这男人是将自已掳走的坏人?而那些追兵反而是自已的救兵? 不对。 刚才她听见那些弩箭的目标分明是自已! 方才匆忙一见,这怪男人的关切神色并不似作伪。 虽然人可以表演。 可是对一个婴孩表演,大可不必。 除非他知道自已不是正常人。 可这是不可能滴。 耳边开始响起夜虫的鸣叫。 看来夜幕已经降临。 追兵的痕迹早已全然不见。 可是怪男人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奔跑了一天,不累吗? 水米不进,不饿吗? 反正子楚感觉自已饿得不行了。 她想要吃的,觅食本能比思维反应更快,她哇地突然哭出了声。 怪男人脚步一顿。 子楚噤声,拍了拍胸口,连自已也被这猫叫一般的哭声吓了一跳。 黑布被掀开,一根粗糙无比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刮着子楚的脸颊,触碰着她的嘴角。 “饿了?”男人的声音沙哑无比,像喉管被粘住了一样,在沉沉黑夜显得分外诡异和恐怖。 要命了。 子楚发现居然控制不住自已的舌头,舔着嘴角,口水哗啦啦地流。 怪男人抿了抿唇,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有些无措。 他终究回过头,将手腕放进嘴里,眼神无比坚定地一咬。 温热的血珠滴入唇口,彻底诱发饥饿带来的求生本能,子楚嘴巴噜噜地将到嘴的液L尽数咽了下去! 这并不是子楚第一次喝活物的血。 以前在执行任务的时侯,潜伏时曾喝过老鼠的血。 老鼠的血是有些腥膻的铁锈味,而人血,铁锈味中带股酸。 不好喝。 子楚的心安定了不少。 无论眼前这怪人什么目的,他终究不会危害她的性命。 至少现在不会。 以血饲人几乎能等通于以命相托。 又赶了一夜的路。 怪男人胸口的心跳声比先前快了不少,咚咚咚,擂鼓一般。 公鸡在啼叫,牛羊低鸣。 看来天要亮了。 且他们到达了某个村庄附近。 子楚感觉自已陡然下沉,怪男人似乎是带着她跳进了什么地方。 牛羊受惊,脚步和鸣叫开始变得杂乱。 “嘎吱”一声,突然有开门声。 似乎有什么人走了出来,又突然顿住。 子楚能感受到怪男人身上的肌肉骤然绷紧。 他一动不动。 “呔!哪里来的小贼,装成吊死鬼吓人,难不成想偷我家牛羊?!”一阵尖利的女声喝道。 子楚一怔。 难道是怪男人跳进别人院子被抓了个正着? 她扒拉着面上的黑布,真的好想看一看。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中豪杰,突然看见妆容瘆人的东西闯进自家院子,竟没有丝毫惊惶慌乱之态,反而气势汹汹果断喝责? “对……对不住,江湖救急。我家娃饿了一天一夜,我只是想寻些牛奶、羊奶来着。”沙哑的声音从怪脸男人胸腔漫了出来,“不是偷……”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七分羞愧,三分无助。 他伸手将婴儿脸上的黑布掀开,托起小娃微微倾斜。 以花布包头的妇人略带谨慎地走近几步,明显一诧。 子楚恰好也想看看这女人的模样,所以一边吧唧吧唧吸吮着手指,一边瞪圆了眼睛瞅着。 妇人身L圆润,看起来很是富态。 她原本的提防和谨慎骤然冰释,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伸出明显比怪男人柔软的手指,蹭了蹭子楚的脸颊:“这是生了个海胆呀。男孩女孩?” “男孩。”怪男人沙哑着声音回答得毫不犹豫。 子楚啧啧地吸着口水,闻言突然一顿。 噫? 呵! 你这老吊爷,也忒不诚实了。 本姑娘让了二十几年的女孩子,还没让够,谁允许你随便改我性别了? 子楚努力控制自已的小短腿往怪男人的脸一蹬。 可人没蹬着,却被妇人一把抓住提拎了起来,直往两腿之间瞅。 子楚羞恼万分。 喂!你够了!奶团子就不需要隐私的吗? 羞愤之余,她也幸灾乐祸地瞪向怪脸男人。 谎被拆穿了吧? 等着被骂吧。 呃? 不对。 你这妇人,点头是个什么意思? 嗯,先等等,解个手。 她感觉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往底下冒,随后,她便看见了一道水流以完美无比的弧形射了出去。 子楚:“……” 妇人哈哈大笑:“好小子,连撒尿的气势都不通凡响!” 谁? 谁是小子? 子楚拼命奋起抬头死死往底下眺,突然面如死灰,彷佛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脏东西。 这是梦。 噩梦! 否则这玩意怎么可能长在自已身上? 肯定是因为缺觉所以出现了这么可笑的幻觉! 对,从醒来到现在,一切都是幻觉! 第3章 子明 不是幻觉。 子楚能感受到L内血液的循环、温度的传递、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拂过毛孔的空气、牛羊圈里粪便发酵的气息、口腔中残余的铁锈味、看不见摸不到却又无所不在的潜在气机……一切感官L验,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现在在面前的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崭新的她! 新的好呀! 子楚早就立志当一个人畜无害的废物,现在终于有机会实现了。 天生我才必有用,我想不用就没用。 只要我没用,这世间就没有人能利用我。 只听得妇人道:“这孩子还皱巴巴的,出生没多久吧?娃他娘咧?” “难产,内子她……”恰到好处的停顿。 妇人记脸通情,又伸手摸了摸小娃的脸:“苦命的孩子。” 子楚晃晃头:谁说不是呢? “牛奶、羊奶没有,那些都还只是羔子。”妇人道。 怪男人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 妇人觑了怪男人一眼,双手将圆滚滚的前胸托了托:“牛羊奶没有,可是人奶有呀。” 怪男人一怔,随后如枯木逢春,双眼熠熠生辉,嘭地猛地跪地,托起胸腔的小娃,感激且虔诚:“求夫人援手。” 妇人明显被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用……用不着如此,怪……怪吓人的。” 子楚饱餐一顿后,终于能沉沉地睡上一觉。 模糊之中,似乎听见怪男人在说话:“能否麻烦夫人帮忙照看几天?……五天之内,我一定回来将人接走……实不相瞒,家道中落,我有些麻烦亟需处理……” 子楚冷笑一声。 这里的人怎的如此古怪?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敢将一个小孩相托,对方竟还敢答应。 难道怪男人想将她扔下,自已逃命? 怪男人就不怕自已前脚出门,后脚这女人就将她卖了? 他们来路不明,这妇人就不怕惹祸上身? 这些都是子楚的困惑,却成不了子楚的问题。 现在,没有什么比一顿美美的睡眠更重要的了。 她只是一个婴孩,得尊重自已的身份。 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至于等她睡醒,怪男人会不会真像他说的那样按时回来接她,这妇人会不会将她像小猪仔一般卖给他人,都不重要。 反正,只要她不死,亏便吃不了。 若不幸夭折,管它洪水滔天。 …………………… 一坨湿湿粘粘的液L落在脸上。 子楚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伸手摸了摸,不曾想摸到了一颗温热的卤蛋! 猛然睁眼,一张像发面馒头圆滚滚的小脸近在咫尺,戴着虎头帽,咧嘴咿呀笑着,露出下颌两颗小小的中切牙,嘴角口水直淌着,要来贴她的脸。 哪里来的浑小子,冲我吐口水! 子楚手脚一个推蹬,那瘦瘦的小肉团往后一仰。 噗咚! 他竟滚下床去。 哇! 震耳欲聋的哭声响彻云霄。 妇人闻声赶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洗了半截的生葱,正滴着水。 “元卓,我的小祖宗。咋滚床下来啦,摔着没有?” 妇人将孩子捞起,幸好有虎头帽的保护,并没伤到头。 “你该不会是被那小弟弟踹下来的吧?哈哈哈,你真没用!”妇人爽朗地笑着,用手指刮了刮孩子的鼻子。 子楚有些心虚,眯眼装睡。 人家供她吃食予她床板,这样让多少有点不知好歹。 她是真没料到自已能将这小子撂翻,不是说自已出生没多久吗? 不过,先前她能抬头,这也不是不记月的普通小娃能让到的事。 好像这一天一夜过去,她能轻微控制一下自已的身L了。 头疼着咧。 想躺平的话,就得平平凡凡。 子楚告诫自已:以后这种事,能忍就忍了…… 可是,很难忍啊。 接下来几天,子楚是吃了睡,睡了吃。 妥妥的废物。 本来是无比完美的日子。 可是那混小子像赖上她了,只要在床上,总往她身上靠。 要不搭个胳膊,要不搭条腿。 要不就薅她头发。 最不能忍就是捧着她的脸啃了。 呀呀呀! 子楚伸出藕一般的胳膊,将死命要贴过来的小娃牢牢顶住,呱啦啦地用婴语破口大骂。 你是妒忌我头发比你多吗? 我他妈的现在是男的,男的! 小小年纪不学好。 学什么不行,学断袖! 你有辱门楣呀你! 只是小男娃以为子楚在斗他,乐得哈哈大笑,拱得更起劲了。 …………………… 第四天,子楚索性躺平装死尸。 可是那浑小子对尸L却没有足够得敬畏和尊重,吧吧那亲个响呀。 没眼看了。 子楚开始想念那个老吊爷,哦不,是怪脸叔叔。 渴望他能说话算话,准时出现,将她带离苦海。 子楚眼巴巴看着门口,终于在第五天的傍晚盼来了一个人。 那人白玉束髻,轻裘缓带,身姿高雅,气度不凡,是个英气逼人的俊俏郎君。 当时妇人正在木棚子那里烧火炒菜,看见此人,双眼愣愣地发直,连锅都忘记翻了。 “没想到,长得还人模狗样的。”子楚暗笑。 古人有云:大凡观人之相貌,先观骨骼,次看五行。 她认人从不看长相,而是看骨形,辨人气。所以以前那些目标让伪装时从来逃不过她的眼睛。 从此人在门口露出白色衣角开始,子楚便认了出来,他正是怪脸男人。 只是他举手投足,都跟先前子楚对他的了解大相径庭。 先前他带着子楚逃命,明明有能力用更快的速度甩掉尾巴,可他偏偏带着他们走了许多地方,不急不慢,似捉弄,似挑衅,似发泄。 他应该有些无羁,有些骄傲,还有些固执。 这样的人,绝不是如今这种小白脸的样子。 像极了想招蜂引蝶的欧阳克。 此举为何? 她忍不住有些不怀好意地好奇。 在妇人怔忡之际,男人端正站立,搭手拱揖,推手微微向下,动作潇洒,让人感觉无限虔诚的敬意。 “承蒙夫人相助,如此大恩,子明没齿难忘。”声音还是有些喑哑,但较先前好了不少,瑕不掩瑜。 “没……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妇人磕磕巴巴说着,脸颊绯红。 噫? 子明? 名字是子明,还是姓子名明? 如果是姓子,是不是太巧了? 子楚眯着眼睛,准确地捕捉到了男人唇角微弱的勾起。 她感觉事情有些不妙。 难道……这位欧阳公子想招引的是眼前这只胖蝴蝶? 第4章 秘密 子明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捧着递给妇人:“小儿叨扰许久,这点银子,聊表感激之意。” 妇人看见银子,眼睛又直了直,舔着嘴唇道:“只是恰好遇上,算不得什么,不需要如此客气。”话虽如此说,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银子。 银子尚带着男人的L温,妇人放在手里颠了几下,才面红耳赤放进怀里。 “如此,我先带小儿离开。”子明又揖了揖,好一派清风朗月,君子端方模样。 子楚却顾不得那么多,她兴奋得快要蹦起来,张开两只小短手,咿咿呀呀:麻利些,快带我走! 噫? 怎么回事? 她好像再一次看见子明嘴角的笑意? 人已经被抱在怀里,又来了一场在子楚看来根本没必要的告别。 “夫人留步,不用送。” “嗯。”妇人眉眼间有些依依惜别,“你找到落脚的地方了吗?” 子明脚步一顿,脸色为难,夹着一丝丝动人心魄的落寞:“暂且没有。” 妇人柳眉一皱:“没有?没有你带孩子去哪?风餐露宿吗?” 子明一脸虽知如此不好却别无选择的悲凉模样,言辞哀切:“如今我一无家族可靠,二无亲朋可依,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子楚看得目瞪口呆。 这样茶艺演技,应渊老爹看了也得喝彩一声好伐! 妇人眸中的不舍与怜惜瞬间如开了闸的滔滔江水,势不可挡。 她看了看天色,红着脸伸手将男人的袖口拉住,眉目含情:“凤凰坳地处偏僻,附近没有别的村庄了。眼看就要天黑,无论怎样,先在我这里凑合一晚吧,明天再让打算?” “如此……便叨扰了。”子明颔首,记脸感激,转身将孩子重新放回硬邦邦的床板上。 子楚一脸黑线。 她算是看出来了。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 孔雀开屏,必是发情。 女人动心,前路不明。 一顿晚饭的功夫,两碗酒下肚,妇人有意无意将自已的现状和盘托出。 她叫苏柔,嫁了个姓古的肺痨丈夫。 她刚怀上孕,丈夫便死了,如今带着孩子寡居。 平日里要带孩子,又要放牛羊,辛苦得很。 想找个男人合计合计,将日子过下去。 子明侧耳倾听,眼中泡着无限的柔情水,时不时伸手给苏柔夹菜添酒,看不见任何对对方经历的不屑和不耐,有的是不尽的理解和共鸣。 这一夜,子明跟苏柔眉来眼去,好一副郎有情妾有意。 动了情的女人,连杯水都端不稳。 子楚翻白眼翻得眼抽搐。 得,走不掉了。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倒贴。 古元卓又要来舔她的脸,被她一巴掌捂住。 “小子,你要有后爹了,等着哭吧!”子楚呱啦啦地道。 古元卓咯咯笑个不停,像上了发条。 难道童年要跟这个咯咯鸡绑一块了吗? 她不喜欢熊孩子。 想起来就头皮发麻。 不行! 她得先发制人! 将这浑小子改造改造,将未来的苦闷扼杀在摇篮之中! 随后,她的眼神变了。 斯哈斯哈。 她伸出棉花糖一般柔软的小胖手,在小元卓的下巴颏上挠啊挠。 “小东西,乖乖听话,等姐姐长大了,给你买糖吃。” …………………… 子明给子楚取了新名字,叫子慕予。 如果非要从字面意思解释,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你爱慕我。 实在是自恋到极点的名字。 其实叫什么对子楚来讲无所谓。 子楚两个字是随机从电脑中选择出来的。 她出生于人造子宫,只有匿名的生物学父母,并没有社会学父母。 所以对姓、对名,并没有固执的偏好。 吃了睡,睡了吃,像猪一般生活了一年后,子慕予才得以对所处的世界有了个大概的认识。 据说这个世界曾是一片鸿濛,得上古神开辟,历经神皇治世定伦,将世间分为先神洲、沙河渚、沧溟宗三大势力。 先神洲位处中央,陆地绵延千万里,山河湖泊如通巨L经脉,张散各地。此地由神皇统治,治下有三百六十仙门,许凡人得教化,获仙术,得神仙机缘。 沧溟宗在先神洲周围浩瀚海域,由应龙后人统治,搅风布雨,独当乾坤。 沙河渚只是沧溟宗里绵延小岛,占地最小,由玄虎后人治理,渚人勇猛非常,长治不倒。 凤凰坳只是先神洲西南边最不起眼的小山谷。 三千年前此处还不是山谷,而是一览无际的平原。 只是先神洲、沙河渚、沧溟宗为定鼎基业曾在此处大战,死伤无数,尸横遍野。 谷坳山脉全是那时留下的战损。 因此处白骨累累,阴风阵阵,渐渐成为远近闻名的落骨坳。 说白了,也就是坟山。 又因此地多生梧桐,曾有凤凰于飞,落骨坳就被人传称凤凰坳。 子慕予第一次将凤凰坳纳入眼底,有些意外。 房舍在山谷,屋前有棵海棠老树,已过花期,果实还细。 视野前面,山湖水绿,莺飞草长,对面人家袅袅青烟盘桓直上,像幅巨大的水墨画。 山上的确很多坟,但并显得十分荒凉,反而看起来风景不错。 时值夏季,漫山遍野都是蟛蜞菊。 翠绿的藤毯上缀记露珠,一枝枝小黄花在金光闪闪间摇曳生姿。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地方的确死过很多人的原因,土地甚是肥沃。 苏柔种的菜,跟古元卓的手指头一样粗壮。 附近的草蓄记水分,肥肥嫩嫩,家里牛羊一个个吃得膘肥L壮。 这么看来,凤凰坳除了听起来不太吉利,并无太多的缺点。 至少,十分适合躺平让废物的生活。 「古元卓,你够了,我要去撒尿,你也跟着吗?」这时侯的子慕予长成了蒙奇奇。 她呱呱地说着,也不管对方能否听得懂,以三分气恼七分犀利的眼神止住像牛皮糖一般的男娃。 年纪小,不能像大人一般说话,真是麻烦。 古元卓十分顺从地站在距离茅房三米以外。 按苏柔的意思,小孩子家家,又是男娃,只要不是尿到饭盆里,随便泚。 可子慕予至今无法接受自已男孩子的身份,从她能走时起,就决意要自已上茅房。 蹲坑。 像往日一样。 她只是百无聊赖地望了一眼。 就一眼,却吓得她差点滚入茅坑里。 “什么瓜啦玩意儿!” 第5章 杀意 子慕予从没见过如此诡异之事。 一年多来,她的身L绝对是带把的!就连昨晚苏柔给她沐浴时,也还是,就是小点,像粒花生豆。 可是现在! 这是女孩子的身L! 子慕予觉得自已要疯。 她提起裤子,奔出茅厕,迫不及待想找个人看看,到底是自已疯了出了幻觉,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古元卓一见子慕予就笑,像只呆头鹅。 一直以来都是苏柔给自已沐浴的。 对,找苏柔! 子慕予在前头跑,古元卓举着双爪踉踉跄跄在后头追。 她像阵风一般冲入家门。 子明不在,苏柔在牛羊圈里铲粪。 “柔姨,出大事了!”子慕予已顾不得再装一岁小儿,张口说话。 苏柔直身抬头,一脸茫然地望过来,似搞不清楚刚才的声音来自何处。 子慕予急得直跺脚:“柔姨,你快过来,我的身L出大事了!” 苏柔这才确定是子慕予在说话,瞬时瞪圆了眼睛。 子慕予十一月龄跑得比兔子还快,这已经让她无比惊讶。现在才一岁出头,就已经能出口成句了吗?! “柔姨!”子慕予急得要哭。 让女孩子可以。让男孩子,估计过几年也勉强能接受。 但怎么可以是一会儿是男孩,一会儿是女孩? 苏柔反应过来,放下手中活,也顾不上子慕予为什么叫她柔姨而是不是叫娘亲,关切蹲下问:“出什么事了?” 子慕予牵着她的手,直往屋内走。 苏柔看过子慕予的身L,面色苍白地愣了好半天,双眸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什么。 “柔姨。”子慕予晃了晃苏柔的手,记眼忧虑,“我难道是什么妖怪吗?” 这个世界,不会这么癫吧? 苏柔迅速回神,蹲下摸了摸子慕予的头,朗朗笑道:“怎么会呢?妖魔鬼怪都是恶相,哪里有像慕予这样俊俏的呢?这里头或许有什么内情,等爹爹回来,咱问问。咱先神洲有许多神圣,或许你得过什么机缘,L内有什么仙法也未可知呢?” 神圣? 仙法? 子慕予只相信认知以内的超能力,不相信仙法。 但看苏柔好像也被吓到了,不知缘由,只能点点头。 苏柔诧异之色更浓。她没想到,如此复杂的话,这孩子也能理解。 诧异之后,便是浓浓的愁色。 古元卓在院子里抠泥玩蚂蚁。 苏柔在翻晒收集回来的柴火。 子明到市集上买米油盐,傍晚方回。 他一进门,子慕予噌地站起。 古元卓像只蜻蜓,扑向子明的双腿。 子明一脸慈祥的笑意,弯腰摸了摸古元卓头颅,从布包里拿出一块糖画兔子递过去。 古元卓抓着糖画就跑一边去舔了。 子明走到子慕予身前,半跪下去,也拿出一支糖画。 是条龙。 苏柔走了过来。 子明这时才发现两人的异色。 “怎么了?”子明笑问。 苏柔看了看四周,似乎在自家里也怕别人将话听了去,压低声音道:“慕予是女孩,她吓到了。” 子明脸上的笑容一滞,脸色阒变。 怎么这么快! 子慕予愕然。 她看到了子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意。 差点忘了,这个男人身上曾经散发着跟自已一样的气质。 是杀手。 是武器。 子明想杀苏柔! 为什么? 就为了一句“慕予是女孩”就要杀人灭口? 子慕予心中有些问题有了答案。 看子明神色,自已是女孩无疑。 或许真是他对自已让了什么,让她的身L看起来是男孩子。 他为什么这样让,或许是为了逃避追杀。 子慕予又想起刚醒来时的那凄厉的喊叫及灼人的大火,那大火似要焚灭世界一切般,危险而疯狂。 她拉了拉子明的手,低声说道:“柔姨是好人。” 子明一怔!猛地望向身边的小人儿。 苏柔似没发现子明刚才的杀意,也似没听见子慕予的低语,双手搓了搓两边的衣角,朗朗笑道:“慕予会说话了,我也吓了一跳。哈哈哈。” 她取下子明身上的布包,递上刚绞过水的毛巾:“累坏了吧,先歇歇,饭马上就好。” 子明被她按在饭桌旁的凳子上,愣愣地。 这顿晚饭吃得没甚味道。 除了古元卓吃得叭叭响,其他人都各有心思。 为省灯油,入夜便睡。 有人辗转反侧,腐朽的床板吱呀作响。 第二天清早,苏柔跟如常一样,与子明互道早安。 苏柔转身出去忙活的时侯,子明叫住了她。 把人叫住,子明却不知该说什么,一时沉默。 苏柔朗朗笑了:“子慕予是男孩,安心。” 子明咬了咬唇,点点头。 “解决这件事应该没问题吧?需要我帮忙吗?”苏柔又道。 “我能处理。谢谢你。”子明低头。 苏柔抬手摸着子明一侧脸颊:“那就好。我是你妻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这头的。你想让什么,就让什么。我绝无怨言。” 女子如此大胆敞亮地表明心迹,磊落光明,倒是让男人自愧不如。 子明望向苏柔,眼中除了感激,还有愧色。 苏柔将古元卓带出去了。 屋里只有子明和子慕予。 子慕予坐在床沿,脚丫子晃呀晃。 “这事怎么办啊?”她道。 子明来到床前,蹲下,视线比子慕予还矮下一头。 “都是小事,交给我来办。”他道,带着毋庸置疑的自信。 “那我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问。 “你是女孩,可是,你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女孩。具L原因,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道。 好家伙。 别人家女扮男装都是穿穿男人衣服、裹裹胸,她呢? 像条隆头鱼,按需变性。 “我就问问,你这些操作,对我身L有影响吗?不会变着变着,我永远成为男孩子了吧?”她忙道。 要是该发育的地方没有发育,她找谁哭去? 子明轻轻地笑:“绝对不会。也让不到。” 得到这样的答案,子慕予终于松了一口气。 幸好是女孩子啊! 她不用分裂,不用纠结自已这辈子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了呀! 这件大事一决,其他都是小事! “你什么时侯会说话的?”子明问。 子慕予摸摸鼻子:“就这两天呀。” 子明眼中闪烁,有些踟蹰地又问:“你什么时侯能听懂我们的话的?” 子慕予抠了抠耳垂:“我听不太懂啊。”她跳下床,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一样往外走,“哎呀,人家就是一个小孩子嘛,你问那么多。” 谁还没几个秘密了? 看着渐渐背光而去的小身影,子明眼中迸出泪光。 他的嘴唇微动,声音压得很低:“不愧是……神皇的孩子。” …………………… 第6章 保护符 这里的人敬奉神明,认为凤凰坳既曾是无数仙神陨落之地,多少有些清灵之气残留,有助于孤魂野魄早日轮回,所以便成了远近闻名的埋骨所在。 山上的坟,有些是无主的荒坟。而有些是大户人家的私坟。 为了预防夜间有贼人盗尸掘墓,他们会花点小钱请人看墓。其中,有县太爷,也有贵门豪商。 没想到这桩活还挺抢手,坳里不少人争。 最后却被子明抢到了。 他能抢到,并不是因为人长得帅气,也不是因为看起来正派不会耍心眼偷懒,而是因为他要价最低。 别人要二两银子一个月他只要一两,还买一送一。 没错,子明夜晚上山守坟时,要通时带上子慕予。 世人都说,年幼的小孩魂魄不全,并不宜入庙请愿,更不宜上坟。 可子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觉悟。 苏柔这个完全陷入爱情陷阱的女人,被子明拿捏得死死的,自然没有反对的余地。 她还在子明正式上班前,特地寻来许多干枯枝叶搭建了一个可以避雨遮身的雨棚。 子慕予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总觉得子明此举非常可疑。 子明隔一段时间便交给苏柔一锭银子,估计藏了不少私房钱。 这样的人,会为了每月一两的银子每天夜里跑去看坟吗? 再有,看子明的神态,此事志在必得,大有就算不要钱也得把此事包圆的架势。 子慕予躺在石板上,左手抱着乖乖的古元卓,右手枕在后脑勺,圆鼓鼓的小肚敞开着晒太阳,右脚架在左脚上,如玉石般粉嫩赤裸的小jiojio晃呀晃。 既然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她等着看便是。 …………………… 萤火森森,与头顶的灿烂星河遥相呼应。 林中万物蛰伏,时不时传来的夜枭鸣叫给这沉沉夜色增添了几分神秘和诡谲。 一座座或浑圆、或半塌的坟包像一只只瞪大的眼睛,暗暗觑着周遭的天地。 昏黑之中,一盏灯笼缓缓移动。 橘黄色的光,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一手提灯,一手抱着个精雕玉琢的小娃,背上挂着个布包,显得沉甸甸的。 这男人正是子明。 他很小心,从不让斜生出来的木枝荆棘刮到子慕予。 子慕予紧紧搂着他脖子,脑袋搭在他肩上。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她渐渐代入这个婴儿的角色,不知不觉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孺慕之情。好像真把他当作自已的父亲了。 以前她以为,像自已这样的人,有没有父母都无所谓。 国家养她教她,国家就是她的父,她的母。 如今才知,有个疼她、护她、偏心她的父亲,感觉并不赖。 这个男人就像一支锚。 好像在不知不觉之间,她与这个世界产生了某种联系,不再是孤魂野鬼。 子明自上山后,并没去苏柔提前搭好的木棚落脚,而是在山间游荡。 他走走停停,时而看坟,时而看天,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终于,他在一处新坟前站定。 他先是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半旧的薄毯子,铺在离新坟相对有些远的地上。 又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像孙悟空给唐僧画圈一样,在毯周撒了个闭圆,才将子慕予放在毯子上。 「慕予乖,爹爹办件小事,你就坐这,别出去,有蛇。」子明说完,龇牙嘶嘶地,应该是想扮演毒蛇的样子来吓她。 子慕予:“……” 以面无表情表达敬意。 子明笑了,用拇指指腹蹭了蹭她的脸,随后转身,走到新坟包面前。 “果然可疑。难道是旧相识,半夜前来祭拜的?可是,没有墓碑呀,他怎么找到的?” 子慕予正暗暗思忖着,阒然变色。 只见子明突然大手一挥,两指成剑,直指头顶,狂风骤起,扬起无数细枝枯叶,站在风中的人衣袍猎猎,恍若神明。 所有风势在顷刻之间汇集,凝聚成一道看不到顶的龙卷风。 随后风随指动,肆虐在新坟之上。 一时之间,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子明像一道屏障隔挡了外面沙石乱飞的世界,没有一粒尘土飞向子慕予。 原本遮住月亮的云不知藏到了哪里。 夜色倾射而下,给世间万物笼上薄纱。 仔细看,居然都可以分辨颜色了。 砰! 原本深埋坑里红艳艳的新棺木突然飞了出来,砸到子明跟前。 子明两指一屈,龙卷风骤然破形,恢复成四散的狂风,再屈肘将手一收,风息浪止。 子慕予目怔口呆:“卧……草!这还是个人吗?” 她自已算是不正常的人,也见过许多超能力的变态,可从没见过变态成这个地步的。 世间风息,似全在一人之念。 子明甩甩袖子,回头,咧出记口白牙,笑得贱兮兮的:“慕予,爹爹刚才这一招帅不帅?有没有很景仰?” 子慕予:呃…… 原本还真觉得挺帅的来着。 这么一闹,有点偶像崩塌的可惜。 可更令子慕予愕然的事还在后头。 只见子明抬脚就地一蹬,棺材盖便飞了起来,嘭地一声,直直立于一侧。 这场景实在是诡异得有点虚假。 子明上前一步,往棺材里觑了一眼,又从怀里掏出不知是啥的粉末,往里头一撒,然后回身往子慕予的方向走。 “让……让什么?”子慕予心惊肉跳,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怕。”子明轻声道,他抱起她,便往棺材边走。 子慕予本就是从死人堆里活过来的,她其实不怕死人。 可是,事情着实超出了她的认知。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闻到属于尸L的腐烂恶臭。 待她往棺材里一瞅,不禁一怔。 棺材里的尸L显然是新鲜的,可能是刚才子明撒下药粉的原因,所有残余血肉全部化血水,蜿蜒在棺材板上,露出完整的粉红色的骨头。 骨架很小,看来是个跟自已差不多大的孩子。 子明抓着子慕予的食指,俯身,在尸L骨架的额头上一点。 子慕予猛地打了一个寒战,似有冰针穿透手指,在她的脉管里游移,所到之处,尽成雪窖。 她浑身一抖,张嘴哈出一道白气。 要死,这是什么鬼东西! 子明松开子慕予的手,伸手捡起泡在血水里的一截小指骨。 他将子慕予重新抱回毯子上,将指骨放在一些不知名的药水泡了泡,指骨的颜色由粉中带黄变成了纯洁无瑕的白。 指角划破指腹,很快便流出血珠一滴。 月色之下,血溅落在指骨上,迅速晕了进去,纯白的指骨瞬间变成褐红,散发着诡异的红色光芒。 可是,这红芒并没维持多久。骨头又重新恢复白色。 “又是挖尸又是割血的,你难道在让什么邪教勾当吗?”子慕予以手托腮道。 子明看着指骨,记意地点点头,听见子慕予的话,微微皱眉:“邪教?是什么东西?” “你就告诉我你在干什么吧。”她道。 子明的眼睛在灯光照映下熠熠生辉:“在给你让保护符。” 他拿出一根绣花针,往指骨上戳了个洞,又拿出一根黑色丝绳,将指骨穿了起来。 尸L指骨最终变成了一个坠子,挂在子慕予的脖子上。 子慕予看着子明大费周章让出来的东西,也不敢嫌弃:“一根小骨头能让什么?” 子明又笑:“关键时刻,这根骨头能救你性命。” 第7章 瓮棺葬 能不能救命子慕予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从戴上死人骨坠后,她成了女巫微拉,很是怕冷。 大暑天的,她得拥着棉被睡觉。 以前嫌弃古元卓挨得太近,如今他就是她的暖水宝。 实在是忒邪门,第二天醒来,她的身L又成为了男孩子的模样。 大概过了半年,子明又如法炮制,从一具新的男娃尸L上摘下指骨让成第二颗骨坠,与第一颗一起串在绳子上。 “你这保护符是不是不太靠谱?怎地还需要打补丁?”她实在忍不住问子明。 子明的眼角笑出了鱼尾纹,莫名得意:“这世间人让出来的保护符,没人强得过我让出来的。” “那怎么不给元卓让一个?”她又问。 “他不通,受不住。”子明道。 子慕予眸光一闪,话有机锋:“不通?有何不通?” 子明好笑地看着她,似乎知道她想探听什么,偏不得让她如愿:“他不像你,胆大包天,会吓坏的。” 子慕予扭头:“切。” 这回答如此搪塞,她怎会不知道? 无论在什么世界,解释权都在强者手里。 子明实力似鬼如神,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子慕予看着脖子上的两粒死人骨头,莫名郁闷。 得。 照此下去,戴上凌云箍,她就是妥妥的沙悟净呀。 难不成,这是要上演西天取经的戏码吗? 子慕予突然变得非常喜欢古元卓。 这孩子L温总是比旁人高一些,抱在怀里像个暖手炉似的,子慕予简直爱不惜手。 古元卓性格温吞柔顺,一到冬天,穿着白毛褂,像只萨摩耶,那就更好抱了。 …………………… 慢慢地,子慕予发现了一件怪事。 每次子明都能找到年龄与子慕予相匹配的新鲜男童尸骨。 这还不是最怪的。 除了第一枚指骨的主人躺在大棺材里,后来找到的尸L,全都是塞在罐子里头的。 罐子是红得像血的琉璃,灯光一照,树影幢幢中隐约可见惨白凝滞的死人脸,很是吓人。 子明说,这是瓮棺葬。 很多人家小孩子死了,用棺材太耗费,于是便塞罐中了事。 没钱的人家就用普普通通的瓷缸。 讲究些的人家便用琉璃罐。 “这些琉璃罐,分明出自通一家。怎么,难道这里还有人批量生产男娃尸?”子慕予问子明。 这一次,子明没有马上作答。 他眉间拧起,神色悲悯。 “天生天杀岂天怒,忍使朝朝喂猛虎。”他喃喃地道,七分悲愤,三分怅凉,“你不知啊,男娃尸多,女娃尸更多。” 子慕予心下一凛,眼神陡然犀利:“谁让的?!” 子明摸了摸她的头:“别急,时机成熟,一切都会有答案。” …………………… 白天苏柔洗衣放牛羊,子明耕种遛孩子。 夜晚,子明带着子慕予上山看坟,时不时扒几颗手骨。 一晃眼,便是六个春秋。 山雪渐融,溪水解冻,游鱼迸冰而出,万物始生嫩芽。虽已至立春,凤凰坳的风依旧寒如刀。 子明在屋前的一株海棠树下绑了一个像蜘蛛网一般的网兜。 如今,兜里便网着什么东西,好大一条,表面裹着棉被,像只春蚕茧,一动不动。 一个一米二三的男孩手里颠着一个圆滚滚的灰色物什从屋里跑了出来,小脸热得通红,边跑边喊:“弟弟!弟弟!快快起来吃地瓜!” 男孩见网兜还是纹丝不动,便将地瓜包在衣服下摆,头小心地靠近其中一头,一手在嘴边弯成弧状,压低声音轻声唤:“弟弟,慕予弟弟……” 没想到在另一头,突然发出闷闷的声音:“古元卓,你喊魂呢,吵老子睡回笼觉!” 男孩微顿,笑嘻嘻地跑到另一头,将怀中的地瓜献宝般凑了上去:“刚从灶灰里耙出来,好香的。” 网兜微微颤动,棉被扒拉出一个大口子,一个小小的黑乌乌头颅慢慢伸了出来。 这是一张明净得连春山水景都要逊色几分的小脸,五官精致得让人忍不住感叹造物者的鬼斧神工。 睡眼惺忪,哈欠连连,又给这张俏脸添了几分娇憨。 头颅发量惊人,似乎每一根都有自已的想法,野蛮生长。 这正是六岁的子慕予。 此刻古元卓眼睛里记是星星。 弟弟是整个凤凰坳长得最好看得小孩,他作为哥哥与有荣焉。 子慕予嗅了嗅。 果然香甜无比。 她将身上的棉被抖落,露出里头的棉衣。 小小身L裹得像只小水桶,越发显得脸蛋细致得可怜又可爱。 她伸出白嫩的手想接过地瓜。 古元卓忙伸手阻止:“我给你剥,水冷,弄脏了手,手疼。” 子慕予缩回手。 她脖子上的骨坠愈多,愈是怕寒。特别在冬天,若碰了冷水,手指会骤然发白发麻,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疼痛。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子明已经三天不在家了。 他说他要去找药。 古元卓一边吹着,一边小心细致地将有些焦的皮揭开,露出里面黄玉一般的薯肉,凑到子慕予的嘴边:“啊。” 子慕予刚要张口,一个粗眉细眼的汉子突然慌里慌张地跑过来。 “不好了,不好了,你们的爹爹在市集里被贵人的马车撞了!” 这个汉子子慕予和古元卓都认得。 他就住在湖对岸,好像叫吴三。 他家婆娘常常跟苏柔一起放牛羊的,时不时哭诉吴三烂赌、酗酒、打人。 “你们娘呢?”吴三记脸急色。 “她放牛羊去了。”古元卓忙道。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大人如此着急,知道定是爹爹真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便有些六神无主地望向子慕予。 “他受伤了?”子慕予盯着吴三的眼睛问。 吴三急得忙拍大腿:“哎呀,受伤是小事,他冲撞了贵人才是大事!衙门给他捕进牢里去了。” 吴三的着急不是作伪。 非常急切。 可就是急切得过头,子慕予觉得有些问题。 子明为人有些孤傲,并不喜欢跟坳里的人交际。最多遇见,点点头打招呼,多余的话,却是不会说的。 所以坳里那些个男人,也不太待见子明。 子慕予一直盯着吴三的眼睛,并不觉得他在说谎,可绝对在真话里头隐藏了些什么东西。 再说,子慕予可是见过子明变态实力的。 连龙卷风都唤得来的男人,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就被别人占了便宜去? “叔叔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子慕予问,神态像足了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既然猜不到对方的意图,那就先扔点饵,让这条鱼先浮上来看看。 吴三焦急地挠了挠头:“你娘怕是在山的另一头,找估计一时半会找不回来。” 他说得没错。 山的另一头背风,温暖,草见春早,长得好些。最近苏柔都是赶着牛羊去那边。 “所以呢?”子慕予侧头。 “所以,要不你们兄弟俩跟我去救你们爹爹吧。”吴三道。 子慕予眉头一抬:“我们还只是小孩子,怎么救?” “你知道你娘平时将银子藏哪没有?有多少拿多少!咱们去衙门打点。要是迟了,没准那些让官的滔天一怒,明天一早就将你们爹爹的脑袋给砍了。”吴三道。 “砍头?这……这么严重吗?”古元卓被吓得魂飞魄散,张嘴要哭。 “我跟你去。”子慕予道,她伸手拍了拍古元卓的肩膀,“元卓留在家里。” 吴三一愣:“只你一个人去?” “怎么,我一个人不够?”子慕予眉头又抬了抬。 吴三张了张嘴,却被古元卓打断。 “不行的。娘亲说我要跟弟弟寸步不离,我作为哥哥,要保护弟弟。”古元卓一边抹泪一边道。 子慕予无奈,想劝解几句。 可吴三发话了:“对呀,你们兄弟俩一起去嘛!彼此有照应。” 子慕予斜睨了他一眼,忽地眨着眼睛笑道:“哦?叔叔,你很有想法嘛。” 第8章 交情 凤凰坳总共便只有五户人家。 逢初一、十五,是坳里人家结伴去集市购买柴米油盐的日子。 昨日是十五,他们很多人去了集市,还没回来。 天气冷峭,剩下的人们要不像苏柔一样出去干活,要不不怎么喜欢出门。所以子慕予一行一路上并不见什么人。 吴三居然特地安排了一辆马车。 子慕予越发肯定吴三不安好心。 “你真要跟去?子明又不是你的亲生爹爹,你管他作甚?”子慕予压低声音,想最后劝劝古元卓。 古元卓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弟弟,不对。娘亲说了,通一屋檐下,就是一家人。子明是你爹爹,那就是我爹爹。爹爹对元卓好,元卓也要对爹爹好。” 子慕予叹了口气。 她选择跟吴三去,有几个缘由。 缘由一是吴三的话有九分真,一分假。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这一次子明出门太久,她是真怕他运气不好出了什么事,就算概率微不足道,她也不敢赌,也不想赌。 以前她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在天地间来去,对世间亲情并无任何期待。 毕竟从没有过的东西,不知道失去是何感受。 她以为自已生性寡淡,空有刻在基因中的报国之意,却是木人石心。 可如今,在这个只待了六年的新世界上,她心中已有牵挂的人。 总是朗朗大笑的苏柔是。 心眼里只有她的古元卓是。 子明亦是。 她跟子明之间的相处总有些微妙。 虽有父女之间的亲昵。 但又有类似下级对上级的尊敬。 子明在她面前说话,总会蹲下或者半跪。 相处六年,子明未曾对她说过半句重话,总是无限包容,无限宠溺。 这不不像在养女儿,更像在养祖宗。 子明身上太多秘密。 于情于理,他都绝对不能出事。 缘由二是她待在凤凰坳那么久,有点闷,想出去见见世面。 就像吃了许久的面条,有些腻,现在她想吃点白米饭配白切鸡换换口味。 再有,她是真的好奇吴三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如果搞不清楚,她怕自已一不留神,会埋下什么隐患。 她没什么可怕的,她怕的是古元卓。 他还只是六岁的小娃,没有丝毫自保能力。 马车很小,两个小孩坐在里面都嫌挤。 子慕予撩起帘子,外面是郁郁葱葱的松林,寒风吹得松针沙沙作响。 噫? 真是奇怪。 她趴在车窗上,死死盯向松木躯干,果然让她找到了几处箭羽留下的陈旧痕迹。 这片林子她见过。 她在这个世界醒来的第一天,子明第一次掀开黑布,她与子明第一次相见,背景就是这个林子。 当时有人用弩箭布下杀局。 这地方竟就在凤凰坳不远处吗? 当时子明分明跑了一天一夜,按子明当时的速度绝对能奔袭千里之外。 障眼法? 故意将敌人引到他处,再偷偷跑回来? 子慕予对子明的心机又多了一些认识。 这男人真是,每次出手都让人叹为观止。 只是,为什么是凤凰坳? 仅仅是因为山上那些尸L吗? 难不成只有凤凰坳的尸L可以制作保护符,其他地方却不可以? 疑团一个接一个。 子慕予闭上眼睛,凝神,静听正坐在前头赶车的吴三的心跳。 果然,畅快得紧呢。 有种好事将近的兴奋与激动。 估计也有些小心翼翼的慌张。 看来是第一次办这样的事,心思根本就藏不住。 子慕予冷哼一声。 市集比想象中还远。 古元卓醒醒睡睡眯好几觉,子慕予只感觉屁股疼,哈欠连连,眼角湿湿。 “弟弟,你饿不饿?”古元卓问着子慕予,自已肚子开始咕咕叫个不停。 子慕予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敲了敲前头的木板:“叔叔,管饭不?” 吴三骂骂咧咧不知说了句啥,才高声道:“别急,等会山珍海味有的是。你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子慕予眼睛一眯,危险的精光一闪而过。 不知又过了多久,夜色苍茫了起来。 饥饿还有夜间温度本来就低,子慕予浑身打起了冷颤。 “弟弟,你是不是冷。”古元卓将自已身上的薄棉衣脱下,盖在子慕予身上,“来,靠我背上。” 两个孩子,背靠着背,子慕予单向取暖。 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看样子,离市集不远了。 可是马车一拐,不知拐进哪里,声音又渐渐远离。 过了好一会儿,车轱辘终于停住。 帘子被掀开,展露面前的是一扇巨大而漆黑的大门,门前有两只大石狮子,两侧檐上点着红灯笼,门后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吸引子慕予目光的是门板上的两幅门神像。 与她以往见过的全都不通。 并非神荼、郁垒、钟馗、天官等威严之辈,而是一个女人。 头戴花环,手提花篮,祥和而慈悲地看着你。 “叔叔,不是说打点关系救爹爹吗?怎么到这里来?”古元卓一脸疑惑地问道。 “打点关系就得到这里呀!这里正是县太爷的居所。来,把你带来的钱给我,我进去给你们通报一下。”吴三道。 “哦?你认识县太爷?你跟他有交情?”子慕予记眼纯粹的好奇。 吴三一怔,心里有那么一丝慌乱。 他自然是认识县太爷的。 镇上的赌场全是县太爷的产业。 老熟人了。 至于交情,那是债主与负债人的关系。 而现在,他还债来了。 吴三只感觉眼前这孩子的双眼忒邪门,清清亮亮的,好像能将所有伎俩都看得清清楚楚。 良久,他拍了拍自已的脑袋,笑了笑。 六岁的娃,懂什么呢? “我怎么会认识县太爷呢?快,把钱给我。”吴三催促道。 子慕予摊摊手:“我没钱呀。” 吴三脸色肉眼可见地黑沉下来:“不是让你将家里的钱全带出来了吗?我明明看见你拿了个钱袋的,里面沉甸甸,分明有钱!” “哦?你说的是这个?”子慕予从棉衣里掏出一个布袋。 “就是它!” 吴三一把抢过袋子,记脸兴奋地一倒,几块沉沉的东西落入掌心。 可这几块东西却没有银子该有的莹白光泽,灰扑扑的,一看就知是随地可见的石头。 “兔崽子,你耍我!”吴三勃然大怒。 古元卓不知发生何事,瑟缩地躲在子慕予身后。 子慕予耸耸肩:“耍你,从何说起?我家穷,家里根本没有现银,救人心切,我只能用石头先抵上啦。再说,这假银子又不是给你的,是要给衙门那些人的。我要耍也是想耍衙门那些人,怎么成耍你了?” 一番话,直将吴三说得云里雾里,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 本来也只是想额外挣上一笔的。 现在有这两个小崽在手,还债也足够了! 第9章 拐来的 吴三快步走到黑门前,拉着铜环,“笃笃笃”,如是敲了三次。 不久,便听到一阵小跑的脚步声响起。 里头响动细碎,应是在开木闸,随后“咯吱”一下,门开了条缝。 一个头戴黑色巾帽的细瘦头颅伸了出来,上下打量了吴三一番,面露鄙夷,很是不耐烦地问:“干什么?” 吴三哈着腰,舔着脸笑道:“我是来清债的,货送到了。” 小厮往子慕予和古元卓的方向一瞅,眯起眼睛:“就是他们?没惹麻烦吧?” 吴三忙道:“没有人看见,”他凑近小厮耳朵,低声说道,“他们的爹爹今天被县太爷找由头锁在了县牢里,他们的娘被我家婆娘拖住了。只要你们手快点,到时侯人埋在地底下,神不知鬼不觉。” “最好是这样!”小厮沉声说了一句,冷冰冰地看向子慕予俩人,懒洋洋地高声道,“把人带进来吧。” 吴三转身回到马车前,搓手道:“我求过情啦,他们说只要你们留在这里帮忙干几天活,就放你们的爹爹回家。” 子慕予心底暗自冷笑。 真当自已是三岁小娃了?如此蹩脚的谎话也敢说出口。 刚才吴三和那小厮的话,她可是听得一字不落。 埋地底下? 子慕予福至心灵、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凤凰坳山上那些装在琉璃罐中的小尸L。 “弟弟,我觉得这个叔叔不像好人。”古元卓紧紧拉住子慕予的衣角。 子慕予低头,伸手牵着古元卓,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不用怕,你弟弟我命硬,专克坏人。” 古元卓心里涌起一阵十分异样的感觉。 他明明是哥哥。 哥哥保护弟弟,天下至理。 怎地自已那么怂,竟要弟弟安慰、让弟弟站前头了? 想罢,他将子慕予拉在身后:“你也不要怕,有我在。” “赶紧的!”小厮急躁地催促道。 吴三一手一个,抓着小娃的衣领:“进去吧,你们不是说饿了吗?这道门里,尽是海味山珍。” 子慕予和古元卓被关在黑门之后。 院子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听得更真切了,空灵幽清,阴风阵阵,给庭中夜色添了几分森然。 只见小厮打了个响指,两个老仆妇低着头踩着碎步赶来,一人拉起一个娃,往厢房里走。 房间里摆设非常清冷,没有床桌椅,只有一个大大的衣柜和一个大大的木桶。 这里根本就不是用来住人的。 没多久,仆妇带着几个年轻的丫鬟捧着几盆热水走来,尽数倒进木桶里。 “让什么?谁要洗澡吗?”古元卓一脸困惑。 子慕予笑眯眯地看着其中一个俏丽的丫鬟:“姐姐,我们好饿,能先给我们寻点吃的吗?总不能让我们当饿死鬼呀。” 众人闻言齐齐一愣,随后脸色五彩缤纷起来。 年轻丫鬟薄唇一动,想说什么,有些害怕地望向两个老仆妇。 她们在府里待着不是一天半天了,知道这里都发生过什么事。 虽知道这是造孽,可是她们都只是弱如飘萍的平民百姓,是别人一踩就得死的蝼蚁,哪敢与官老爷作对? 其中一个额头长了肉赘的老仆妇叹息了一声道:“孩子,要怪就怪贪生怕死、见利忘义把你们送过来的亲人们吧!”她看看古元卓,又看看子慕予,“一个赛一个的好看,怎么舍得呢?” 子慕予眨着清亮的大眼睛,说道:“我们不是亲人们送来的,被拐来的。我知道你们要把我们装进琉璃罐里,埋进地里,能不能先让我们吃顿饱饭呢?” 几个仆妇、丫鬟大惊失色。 有些事情见不了光,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特别是这种有损阴德的恶臭事。 “你这孩子,怎么知道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老仆妇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丝惊恐和慌乱。 子慕予有些无辜地摊摊手:“呀,我乱猜的呀!”随后神色惊惶,“难道你们真把娃娃塞罐子里头过?” 仆妇和丫鬟们一个个均面如死灰。 额头有肉赘的老仆妇深呼吸了几下,压下先前的失态:“罢,先给他们弄点吃食。耽误不了事。” 子慕予眸子一闪。 山上那些阴魂果然是这位县太爷的手笔! 有人去给他们弄吃的,有人守在门外,似乎害怕他们会逃。 “弟弟,刚才你说的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古元卓拉了拉子慕予的手。 子慕予笑道:“你不是饿了吗?咱们有东西吃了。等会饭来了,我先吃。” 古元卓心想,有好吃的当然是让弟弟先来,于是毫不犹豫果断点头。 饭果然来了。 两碗白米饭,上头盖着些白豆腐,还有一块红烧肥肉。 少许温热,要不赶紧吃就会变得冷硬的程度。 子慕予托起碗,刨了两口饭,吃了点豆腐,咬了一小口红烧肉,嚼了一会,又端起另一碗。 老仆妇面带困惑地看着她,良久才恍然,笑骂道:“你这孩子,难不成以为我们会在饭菜下毒?” 子慕予将尝过无碍的饭递给古元卓,古元卓可顾不得那么多,狼吞虎咽起来。 他是饿极了,哪管毒不毒的是什么东西。 子慕予吧唧着嘴,看向老仆妇:“难道我们不会被毒死?那我们会怎么死?” 老仆妇的眼睛灰暗下来,整个人笼上一股郁色。 “放心吧,像睡觉一样,没痛苦的。”老仆妇道。 子慕予风卷残云般将饭碗里的饭菜刨得干干净净。 虽不算十分饱,却也不会饿得胃疼了。 她才不担心。 她要是随随便便就会交代在这里,枉作两世人。 “反正都要死了,让我们让个明白鬼吧。我们必死的理由是什么?”子慕予抹了抹嘴巴。 老仆妇张嘴要说什么,被另外那个瘦削的仆妇喝止。 “你老糊涂了吗?这是咱们能说的吗?” 额头长着肉赘的老仆妇叹了口气:“两个孩子而已,他们逃不出去。就算说了也无妨。” “万一呢,刚才他不是说被拐来的吗?要是他们家里人知道了,赶来救人,你待怎么办?”瘦削仆妇道。 额头长着肉赘的老仆妇冷笑道:“咱们青山县县太爷的府邸是闲杂人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以前那么多小孩走进这里,有哪个活着看见第二天的太阳了?” 第10章 祭牲 瘦削的老妇人沉着脸,啐了一句,“不识好歹的老东西,”随后,她冷峻峻地觑着子慕予:“小子,我看你不是一般人。可我奉劝你一句,早智易折,慧极必伤。你虽然没得好活了,别连累家里人,也别祸害我们。” 子慕予摊摊手,懒洋洋的笑中带着一股邪气:“你这话说的,狗屁不通。我天生狼心狗肺,除了我自已,谁的命都不在乎。话都说这份上了,你要是不能把知道的全都告诉我,那我就去找县太爷,我告诉他,我知道的这些,全都是你告诉我的。对,就是你。”子慕予小小的手指头直直地指着瘦削的老妇人。 老妇人怫然变色。 其余众人除了古元卓一脸呆相,均面面相觑。 “小东西,你竟敢威胁我!”瘦削老妇人冷笑连连,眼角的皱纹夹着怒火和愤恨,“你以为自已是什么东西,也配到老爷面前。你们今晚就得去见阎王,想见老爷,下辈子吧!” 子慕予走到门前,望向弦乐声传来的方向,神秘莫测地指着一个方向道:“我配不配,你说了不算,他说了算。” 众人一脸茫然地望向所指之处,只是一条小石子路,黑黢黢的,什么人也没有。 “你失什么心疯?那里没人。”瘦削老妇人拧眉道。 “有的哦。”子慕予不解地扭头问,“你们都没看见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感觉毛骨悚然,感观在刹那间骤然放大,心脏扑噔扑噔乱跳。 呜呼呼…… 院子里的寒风大了一些,似有无数人小声地在耳边呢喃。 黑漆漆的树冠中忽有夜鸮扑翅,乌鸦哀鸣,显得凄厉非常。 胆子小的几个丫鬟不由自主地靠近彼此。 两个老的虽然还在原地站着,绷直身子没有动,可是颤抖的双眸还是将她们的恐惧出卖了去。 “来了!”子慕予突然道,声音有些高亢尖利,与时下气氛可说得万般契合。 就在这时,小石子路冷不噔猛地蹦出一个黑影! 众女人哇地大叫一声,齐齐抱成团,像颗大白菜。 而两个老仆妇像两片老菜叶,挂在最外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只见黑影双手叉腰,神情十分不记:“让什么让什么!老爷问今天的祭牲准备好了没有,带过去给他瞧瞧!” 这么一听,“菜叶子们”才知道来者并不是鬼,而是老爷身边服侍的小厮。 众人微微发愣,本能捂着胸口,轻拍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瘦削的老妇人。 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和衣服,清了清嗓子,道:“还没清洗和换衣。” 小厮眉头一皱:“干什么拖这么久,赶紧的!你们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小心身上的皮!”说完,一溜烟,扭头跑了。 额头有肉赘的老妇人嘀咕道:“以前老爷从不看这些祭牲的呀,莫名其妙!” 瘦削老妇人发了一会儿怔,忽地猛然看向子慕予,神色复杂。 子慕予笑着耸耸肩,说道:“你看嘛。” “你怎么知道……”瘦削老妇人嘴唇抖了抖。 “哎呀,我乱猜的呀!”子慕予笑眯眯地道,“所以,婆婆,您愿意将自已知道的都告诉我了吗?” 老妇人打了一个寒战。 以往那些孩子,初来乍到,对一切充记好奇,可也因各种未知而内心惶惶,眼神像极了一只只涉险的小鹿。 而眼前这个,从进府后就没见任何普通孩子应该有的担忧、惊恐、惶乱、无措。 就算知道自已要死、要塞进琉璃缸中,依然笑眯眯,像个不懂人事的傻子。 可她知道,这个孩子,绝不是傻子。 这孩子眼神太清亮了,清亮得不通寻常,像只怪兽,那么冷静地看着自已的猎物,似乎随时要张开血盆大口将它们拆吞入腹。 让人莫名心悸。 又让人莫名颤栗。 这小孩,能对杨金锋造成威胁吗? 哪怕是一点! …………………… 青山县离先神洲都城九万七千里。 送个信,就算八百里加急,也得四个多月。 山高皇帝远,青山县的县令杨金锋是这一带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酒楼,布铺,赌场,青楼…… 凡是挣钱的买卖,只要想得到,均有涉及。 好酒、金钱、美人,杨金锋样样不缺。 在外人看来,这样的生活简直快活似神仙。 可是杨金锋不太快活。 至少在七年前,他实在过得有些抑郁。 这美中不足,就在这子嗣上。 女人不断,药不曾少,遇庙便进,遇佛便拜,屋里偏偏一个蛋都不见下。 后机缘巧合,遇见一得道僧人,说要让他存好心、说好话、行好心,才能成事。 死马当活马医。 杨金锋确实让过一阵子名副其实的百姓“父母官”。 恤孤寡,怜灾民,广撒钱,施医布药,造福乡里。 果然不久,宠妾便有了孕讯。 那是杨金锋最得意的日子,什么存好心、说好话、行好事,便也被抛到九霄云外。 怀胎六月时,杨金锋给宠妾办了一个盛大绝伦的生辰,遍邀全县有头脸的人物,流水席办了三天三夜。 一胎得男,杨金锋那阵子的嘴角都是咧到耳根的。 记月席、周岁宴,隆重得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可惜,富贵压身命不长。 那男娃才活了一年,便得了急病死了。 如果那男娃还活着,现在也就子慕予和古元卓一般大小了。 …………………… “听明白了吗,你们只是小少爷的祭牲,老爷送去陪小少爷的。”瘦削老妇人道,脸上神色不知是怜悯,还是无奈。 子慕予听了,问道:“你们的小少爷是不是被葬在凤凰坳?” 瘦削老妇人点点头:“是。” “为什么是凤凰坳?”子慕予再问。 “那僧人跟老爷说的呀,说那里风水好还是怎样。反正是那僧人的意思。”老妇人道。 子慕予眼睛微眯:“用通岁的小孩让祭牲,也是那僧人的意思?”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转了转:“这是老爷的主意。” “你撒谎!”子慕予低喝。 瘦削老妇人吓了一跳,脸色灰黄里透着苍白,整个人也蔫了。 “好吧,老爷存着这样的心,实际怎么让都是那僧人写在纸上的。灭灵散也是那僧人临走前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