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春》 第1章 婉初回府 隆冬腊月,天冷的不像话。寻常富裕人家等闲不愿出门,都在家中取暖。 唯有城南的姜府,热闹非凡。丫鬟婆子忙忙碌碌,只为把姜府妆点一新。 整个冀州城都知道,那位高嫁入定国公府的嫡出大小姐要回府省亲了。 五年前,这位大小姐十里红妆出嫁的场景仍在眼前。盛况轰动了整个冀州,让无数闺阁女子羡慕不已。 就是现在,提起那桩婚事,也有人津津乐道。 几个卖油茶的婆子远远望着姜家进进出出的仆人们,眼中艳羡:“姜家嫡长女素有美名,又嫁给了定国公府的世子,做了世子夫人,真真是一桩好姻缘。” 其中一个婆子却不以为然,冷笑一声:“可惜,美中不足的是,这位世子夫人成婚五年,却连一个孩儿都没有生。可见是个不下蛋的母鸡罢了。” 另一人却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张婆子你呀,什么都不懂。别看她虽然没有怀过孕,可定国公世子房里也是一个女人都没有,只守着姜家女儿过日子呢。” “要不然人家都说姜家女儿好命呢。人长的漂亮,夫君高位,又得如此宠爱,还怕将来没有孩子吗?” 张婆子撇了撇嘴,神色有些不屑:“到底是姜家女儿受恩宠,还是她手腕强硬,还不知道呢。”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姜家那几个姨娘和庶女,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众人听了这话,渐渐收了笑脸。张婆子更是言之凿凿:“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吧。几年前那姜家外室的女儿,进府不过几个月,就一命呜呼了!我可听说了,那丫头没进府的时候,身体康健。进府不过短短几月,就得病暴毙了!”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白了脸色。 说到这儿,几人再没了闲话的心思。又见姜家打开一扇侧门,出来的却是姜府大太太身边的心腹周妈妈。众人这才收了话题,各自散去。 却没人留意到,离她们不远处,一顶素色小轿微微有些异动。帘后人影闪动,将几人的谈话听的清清楚楚。 小轿外,香杏也把那些婆子的话头听了个十成十,已经笑不出来了。手中的帕子被搅的皱巴巴的也不知道,一张小脸紧锁着眉头,不住地叹气。 轿内的人似乎感知到了贴身丫鬟的不安,帘子轻轻撩开,一股若有似无的暖香顺着帘子缝隙飘散出来。明明是寒冬,却让人如沐春风。 轿帘后人影看不分明,但露在帘子外面的纤纤素手却如白玉一般肤若凝脂。连声音也是十分温婉动听。 “香杏,好好的,叹什么气?” 香杏苦着一张脸:“本以为小姐能回姜家是小姐苦尽甘来了。谁知道听了这些婆子的话,奴婢倒是想错了。” “哦?说来听听?” 声音轻快,丝毫没有担心和不安。这让香杏忍不住有些着急。 “小姐,这么多年了,姜府对您不闻不问,可现在又要接您回去,她们,她们定是有什么阴谋!” “还有啊,你没听到刚才那些婆子们说的吗?之前也有个外室的女儿,进府没多久,人就没了...” 香杏说到这儿,小脸煞白,担心的连连捶胸:“我这心里一直砰砰乱跳,小姐,你不怕吗?” 帘子里安静了一息,半天没有动静。香杏没有等到回应,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又问了一声:“...小姐?” 香杏顿时也慌了神。 她虽不是从小服侍小姐的,却也跟着小姐有些年头了。 小姐是姜府大老爷外室的女儿。这七八年里,小姐一直都住在泉州的舅父家中。 今年才接到信儿,生母离世。这才拜别舅父,从泉州北上冀州城,回来奔丧。 办完丧事没几日又接到姜府的信儿,说是大太太听闻姜家女儿还有在流落在外的,心中不忍亲生骨肉分离,特地将小姐接回姜府。 小姐年幼时性格便十分机敏,如今长到十四岁,稳重中又不失灵气。 若不是外室的女儿,夸一句大家闺秀也是应当的。 反观自己,虽然年长小姐几岁,可真遇到事情,自己大多是慌里慌张毫无注意。凡事还要依靠小姐拿主意。 不过说起来,小姐到底也才十四,还没及笄。她们到了冀州也不过月余,人生地不熟的,心里也不知怎么忐忑呢。可偏偏,自己还不知好歹的说这些话,这不是让小姐更担心吗? 想到这儿,香杏真想抽自己一巴掌,好端端的,怎么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刚想弥补一二,就听轿中轻笑两声。小姐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的紧张和不安,反倒透着一丝期待。 她轻声细语,语调娇软轻柔:“香杏,能回姜家,是大太太的恩典,也是我姜婉初的福气。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香杏还想说些什么,转念一想,又闭上了嘴。 小姐要回姜府,事情已成定局。不管姜府的那位大太太是什么人物,她都要好好的护着小姐。 毕竟,小姐这么个娇滴滴水晶般的人儿,必不能在姜府香消玉减。 香杏打定主意,安下心来。却不知道,轿内的姜婉初,一张巴掌大的俏脸却布满悲伤神色。 姜婉初下意识的摸进了领口,那枚雕刻精巧的玉佩仍紧紧贴着皮肤,挂在自己的胸口。 不同于往日的是,平日温润的玉佩今日似乎烫的惊人,似乎有无数的怨气要冲破玉佩。 素手轻抬,轻轻拭去眼角漫出的点点珠泪。姜婉初压下心中的不甘和悲伤,在心中默默的说道。 “姐...你稍安勿躁。如今我已经回来了,今日便要入姜府。” “我知道你有冤屈。你放心吧,我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拼着性命不要,我也一定会为你报仇!等见到那个人,我也要好好问问他,当年的誓言,如今还作数吗?!” 贴身的玉佩似乎听见了姜婉初的心里话,渐渐的凉了下去,带着姜婉初的体温,渐渐回归正常。 正想着,轿外响起下人的声音,纷纷向来人问安。很快,大太太身边的心腹周妈妈的声音响了起来。 “给九小姐请安。大太太盼着骨肉团圆,特地让老奴来接九小姐回府。如今大太太在正堂等着见你呢。” 香杏撩开帘子,饶是见多了府中各位美貌小姐的周妈妈也微微吃了一惊。 这位九小姐,相貌出众,气质出尘,好似月中仙。 就是已经嫁做定国公世子夫人的大小姐,出嫁前已是美貌惊人,也堪堪和眼前这位九小姐不相上下。 听说她才不过十四岁,那,假以时日... 周妈妈按下心中不安,脸上依旧恭恭敬敬。姜婉初抿着嘴轻轻一笑,似乎有些羞涩。 主仆几人寒暄几句,小轿缓缓进入姜府。 周妈妈只头前带路,却没有留意到,轿帘放下的一瞬间,姜婉初的水眸深处,闪过的一抹暗芒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 姜府。姐姐的埋骨地。 我还是回来了。 第2章 请嫡母安 姜氏家族在冀州也是世家大族。祖上经商,经年累月的财富积累,到了这一辈,早是富极。 就是这姜府,也是极大。雕梁画壁,檐牙高啄,极有气势。香杏已经看花了眼,左瞧右看。 长廊下,姜府的仆人更是一个个极有规矩,走路都没有什么声音。 这让香杏忍不住咋舌。 想不到姜府连下人也如此有规矩,自己刚才那番动作,若是落在这位周妈妈眼里,说不定要看轻了小姐。 香杏暗暗后悔,忙收回了眼神,老老实实的跟在姜婉初身后。 不知穿过了几处院墙,一行人才缓缓来至后院。 大太太作为姜家大老爷的正妻,如今姜家的当家主母,她的贤德堂更是庄重气派。 还没进垂花门,就有一丫鬟迎了上来。见到周妈妈,先是行了一礼,这才笑盈盈的说道:“九小姐到了,大太太可等急了呢。” 在外宅的时候,姜府就派人去教过姜婉初规矩。姜家规矩大,任何人未经通传,是不允许进入正屋的。 就是第一次回姜府的姜婉初,也要按规矩安安静静的站在外面等着通传。 可谁知大太太却叫贴身丫鬟青梅早早等在垂花门外迎接。 周妈妈笑着对姜婉初说:“九小姐好福气。还没回府,太太就惦记着了。这不,也不用青梅特地通传了,咱们赶紧去给太太请安吧。” 青梅笑的和善:“可说不是呢,早上给太太梳妆的时候,太太就在问九小姐什么时候回府了。” 两人一唱一和,倒把姜婉初说的不好意思起来。 她眨了眨眼,樱唇微启,似乎要说些什么。 周妈妈和青梅竖起耳朵想要听的清楚些,谁知姜婉初只是微红着脸,抿嘴羞涩一笑,轻轻垂下了头。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神里的诧异。压下心中所想,两人把姜婉初和香杏迎了进去。 正屋里,已坐满了人。 大太太端着茶碗坐在上首微微笑着,几个姨娘站在一侧伺候着,小心陪笑。几个小姐安安静静的坐在下面。 只是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情,听见通报,几双眼睛忍不住的看向门外。 门一开,一个玉雕般的女孩儿轻跨门槛,行动之间如清风拂柳一般优雅。 大太太和众人仔细去看她的样貌,不禁心里惴惴。 姜府小姐们的美貌在冀州城也是有名的,可仍然也不及眼前这一位。 和见惯了风沙的冀州女孩儿不同,眼前人脸色白净均匀,柳叶弯眉,杏仁眼,樱桃小嘴轻启,声音也软绵柔糯。水蒙蒙的眼睛里似乎总有化不开的浓愁。 姜婉初却丝毫没有意识到众人微变的眼神,只是老老实实的站在下面。 也不顾地上冰凉,直直跪下,规规矩矩的向大太太磕了三个头,又怯生生的叫了一声:“母亲。” 大太太回过神来,忙叫身边丫鬟去将姜婉初扶起来。 “你就是婉初吧?可算回来了。” 大太太笑着对下面的几个女孩儿说:“平日里总是争个没完,都觉得自己最漂亮。现在可好了,不用争了。” “你们九妹妹,玉一般的人儿,可把你们几个做姐姐的都比下去了。” 其他两个女孩儿还好,其中一个长得最明艳的,听了这话,看向姜婉初的眼神顿时变了。 那眼神太过凌厉,像刀片一样刮着姜婉初的脸。 婉初似乎被这眼神骇到,扭着帕子,低着头站着,一声也不敢吭。 大太太将她局促的蹭着绣鞋的动作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若是空有一副美貌,那更好摆布。 “在冀州住的习惯吗?” 姜婉初点点头,颇有些憨憨的回答道:“不太习惯。冀州太干燥了,风也大,吹的脸都皱了。冬天比起泉州又冷上许多...” 竟然问什么话就答什么话,似乎一点不过脑子。几个姨娘互相扫了个眼风,都在心里摇头。 这丫头还是太天真了,白长了一副好脸蛋。前头的那个姜伊初,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说到这儿,就听大太太那边已经拉着姜婉初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了。 就连几个从小长在府里的小姐,都挤到了一旁。 大太太拍着姜婉初的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把你接回来,咱们家这才真正团圆了。” 话音刚落,大太太似是想起了些什么,眼圈已经红了,她掏出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声音也有些感慨。 “唉,看到你就想起了你姐姐伊初...” 提及亲姐,姜婉初抬起眼,直愣愣的看着大太太,眼中关切不似作假。 大太太拭了试泪,有些哽咽:“当初我知道你们姐妹还在外面住着,便说要把你们二人接回府。谁知道你早些年去了泉州,所以只接了你姐姐回来。” “你姐姐是个好孩子。可惜,是个心狠福薄的。回来没半年光景,一场急病就抛下我这个当母亲的走了...” 一句话说的姜婉初也红了眼。 她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街坊邻居知道她二人身份,大多也不让自家孩子太靠近她们。可以说,她和姐姐亲娘,三人相依为命。 七八年前她被舅舅接去了泉州,可和姐姐的信件从未中断。 先是为她被嫡母接进府而忐忑,后是为她被收进家谱而高兴,再后来,便是得到了她逝去的噩耗... 姜婉初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自小身体强健的姐姐,怎么会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而没了性命。 见两人对坐着擦泪,一旁的几个姨娘急了。 这丫头难不成真是个没心眼的?就这么让大太太一直掉眼泪? 旁边一姨娘忙轻轻推了推姜婉初,让她安慰安慰大太太,好让大太太收了哀思。 姜婉初这才回过神来一般,局促的揉了揉手中的帕子,半天才怯懦懦道:“母亲别再为姐姐难过了。” 大太太仍在擦泪。 可姜婉初说完这句,竟然没了下文。见无人搭腔,大太太顿了顿,只得轻轻放下帕子,自己收了眼泪。 “哎,也怪我。今儿个是你回府的好日子,我提这些,倒让咱们娘儿几个难过了。” “老天爷收走了一个伊初,又还给我们姜家一个如花似玉的婉初。咱们姜家又团圆了。” 众人听了这话,才纷纷笑着附和起来,都夸老天善待大太太。一时间,再无人提起那个仅仅出现在姜府半年的姜伊初。 “既然回来了,便是姜家正经的九小姐了。”大太太含笑望着姜婉初。“那么,当初你姐姐伊初有的,咱们婉初也该有。” 说着,身后的丫鬟便呈上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个红木雕花的盒子,沉甸甸的。 这盒子,一眼便知价格不菲,引得下面坐着的几个女孩儿频频侧目。 第3章 翡翠头面 红木雕花盒子一打开,周围的人纷纷都惊呼了一声。 一副翠绿色,水头极好的翡翠头面摆在盒中,一粒粒的翡翠宝蕴光含,尤其是中间镶嵌的那枚,更是鸽子蛋大小。 哪怕是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人,都知道,此头面定是价值不菲。 姜婉初更是吃惊的连忙站了起来,面带惶恐,连连后退。 “母,母亲,这太贵重了。婉初不能收。” 大太太笑的一脸慈爱,忙拉过姜婉初的手,硬是把盒子塞在她手上,又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绣墩上。 “你这孩子,和你姐姐倒真是一模一样。” 姜婉初怯生生的抬头看看大太太,眼中疑惑尽落入大太太眼底。 大太太笑道:“当初她也是和你一样,说什么都不敢收。不过,既然给你的,你就收着。姜家的小姐,从生下来那日起,家里就会给一副头面,以后也是你们的嫁妆之一。如今你已经回来了,自然是要添上的。” 姜婉初面色惴惴不安,还没来记得说些什么,坐在下面的一个女孩儿便忍不住开了口。 “九妹妹真是好福气,这样贵重的头面,就连我们几个生养在府中的,也没有呢。” 姜婉初扭头看去,正是方才那个用眼刀子看自己的明艳女孩儿。 大太太听了这话,却也不打断,只含着笑看着她。 那女孩儿长的明眸皓齿,说话也是伶牙俐齿:“可见母亲是偏心的。见了九妹妹,就把我们几个姐妹抛到脑后去了。不过嘛...” 那女孩儿故意拖长了音,引得众人都看着她,等着她说下一句话。 “偏偏九妹妹连句谢字都没有呢!” 一句话说的众人又扭头看向姜婉初,看她如何作答。 姜婉初面色涨的通红,一双小鹿般的眼里升起薄薄的泪雾,整个人窘迫的不行。 那女孩儿瞧见她这个模样,冷冷哼笑一声,扭头不再理她。 大太太这才像反应过来一般,脸上慢慢堆起笑意:“明初这丫头真真是被我宠坏了。” 话虽然这么说着,口气里却全是宠溺,一点责怪的意思也没有。 姜明初咯咯笑起来:“母亲最疼我了。”说着,便昂着头得意洋洋的看着姜婉初。 婉初只得把头面盒子交给香杏,撩了一下裙子,郑重其事的向大太太跪了下去。 “母亲的厚爱,婉初无以为报,将来愿侍奉在母亲身边,以尽孝道。” 大太太眼中精光一闪,满意的笑了起来。 百善孝为先。 有这么一座大山压着,哪怕眼前这个丫头是和她姐姐一样,是个不安分的,那也翻不过她的五指山去。 “好孩子,真懂事。快把九小姐扶起来。” 大太太看向姜婉初身后的香杏,又问:“这是你的贴身丫鬟?” 姜婉初咬着唇,轻轻点点头。香杏这才上前一一拜见。 大太太打量一二,又给身边跟着的妈妈一个眼神,那妈妈很快便带回来一个和姜婉初差不多大的丫头。 “按规矩,姜家的小姐要有两个一等丫鬟伺候。这是我房中的三等丫头白梨,先拨给你使。” “就...做你身边的一等丫鬟吧。” 大太太轻描淡写的口吻,容不得姜婉初拒绝:“等这两日你安顿好了,便让白梨给你说说府上的人和事。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便来正房问周妈妈便是。” 一旁的周妈妈微微冲姜婉初一福,姜婉初忙手忙脚乱的还了一个礼,看的众人一阵皱眉。 “姜家是大家族,闺阁女郎一静一动之间都有规矩。你这样可不行。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再让一个妈妈去教你府上的规矩。” “你住的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就在府上西南角。那里是未出阁的小姐们的住所。你下去吧,好好歇着。” 众人又说了一阵子话,大太太举起了茶碗,众人都明白这是送客的意思,纷纷都行礼出去了。 等到房中人都散了,大太太闭着眼睛半卧在榻上假寐。周妈妈在一旁立着,使了一个眼神,屋里的几个小丫鬟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周妈妈站在大太太身后,还是给大太太起来了肩膀。 屋里小佛堂前供着的佛香飘出袅袅青烟,大太太的面容渐渐变得晦涩不明。 “你觉得这个小九怎么样?” 半晌,大太太的声音才从头顶飘过来。 周妈妈手上动作没停,低着头回答道:“是个胆小的。” 大太太没说话,示意周妈妈往下说。 “奴婢和青梅去迎九小姐。按理说,这是打探太太您喜好的好时候,偏生九小姐什么都没说。奴婢看着,她倒是个真的胆小的。” 大太太微睁开眼,望着地毯上的花纹,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妈妈跟着大太太已久,自然知道大太太想听什么。 “太太您看,那副翡翠头面赏给了九小姐,九小姐已经怕的连连后退了。要不是六小姐拿话呛她,只怕九小姐也说不出后面以孝俸母的话。” 一副翡翠头面诈出了几个人。 想起姜明初席间的话,大太太微皱起了眉头:“明初那丫头越发的眼皮子浅薄了,和她生母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气。一副翡翠的头面而已,值得她当着长辈的面那样说话?” 周妈妈笑着劝慰:“六小姐年纪还小嘛,见到好东西哪有不眼馋的。就是老奴看到那翡翠头面,也吃了一惊呢。” 大太太笑起来:“尽拿话逗我。我这儿的好东西,你见得还少了不成?” 周妈妈手上力度加重:“只是见太太日以继夜的操心,拿话逗太太笑一笑,放松放松罢了。” 大太太笑笑,却转了话头:“不过这小九和她姐姐确实差了许多。姜伊初...” 念及这个名字,大太太的脸上分明多了几丝厌恶和不忿。 “当初以为她是个能用的,谁知道会出那样的事情。若不是...” 话说到这儿,周妈妈已然白了脸色,连按摩的动作也停了,大太太这才把话又咽了回去。 “...总之你让白梨看着这个小九。毕竟不是从小养在我跟前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别坏了我的事。” “那些人都不过是些铺路的石子罢了。”大太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狠厉。 “眼下,只有我的大姐儿淑宁,才是府中的正事!” 第4章 心事重重 姜淑宁,姜府大房嫡长女,明艳动人,五年前嫁入定国公府,成了定国公世子盛行远的夫人。 她才是大太太的手中珍,心头肉。 可偏偏,那桩人人艳羡的婚事背后,却曾经发生过那么一桩隐秘残酷的事情。 当年,冀州只知姜家高嫁嫡女,谁人知道后背的那桩人命官司? 事情的前因后果,连周妈妈这个心腹也不清楚。 可她却知道大太太的雷霆手段。 事发以后,破席一卷,姜伊初就被偷偷从后门丢去了乱葬岗。 姜伊初虽是外室的女儿,却也已经入了府,是实实在在的正经主子。 可在大太太眼中,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家,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也不过如此。 谁要是挡了大太太的道,可是连全尸都留不下来... 周妈妈偷偷瞄了一眼大太太,只见她似乎还沉浸在当初那桩不可告人的事情里,整个人显得狰狞又狠毒。 周妈妈不禁心中一跳。 只得按摩边宽慰道:“要说这府里最有福气的人,还得是大太太您啊。” “大小姐长的美貌不说,又那么孝顺。就算成了婚,心里也总是放不下您。回回年节的,都要大包小包的送不少东西回来。” 提及大小姐姜淑宁,大太太紧缩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一些。 她微微笑着,颇有些得意,可眼中却夹杂着对亲生女儿的浓浓担忧。 周妈妈自然知道这是为何,顿时心下如同猛鼓重锤一般。 自己怎么忘了,虽然大小姐已贵为世子夫人,可成婚五年,却一无所出。 女子女子,若无子,又算的了什么?! 没有子嗣,大小姐这世子夫人的位置,只怕坐的也不能安稳。 姜家祖上经商,这就在这几代人里才走了科举。在冀州城也不过是普通官宦人家。 若不是攀上这门亲事,只怕姜家还被排挤在冀州的贵族圈子之外。 也难怪大太太如此忧心忡忡。 果不其然,大太太幽幽叹了口气:“淑宁这个孩子,嫁出去这么久了,还是分不清主次。” “整日里把重心放在娘家也不行。这女子出嫁从夫,抓不住丈夫的心,没有子嗣,这世子夫人的位置能不能坐稳还是两说。” 周妈妈手上动作没停,却大着胆子赔着笑,嘴上挑着大太太爱听的话慢慢劝慰着。 “太太您该把心放宽些。大小姐如今在定国公府,除了有婆婆要服侍,其他是一点糟心事都没有。” “您且看看大姑爷的后院,除了大小姐一个,连一个通房都没有。” 周妈妈口气软和,一句句的好话便飞进了大太太的心里。 “这不正说明,大姑爷和大小姐好着呢么?” 周妈妈每多说一句,大太太的眉眼就越舒展一分。 “...这子嗣之事啊,有时候也是一股子运气。咱们大小姐随了您,也是个有福气的。那小两口屋里又没别人,想来,这股子运气,也快到大小姐的肚子里去了。” 周妈妈悄悄抬头打量大太太的脸色,见大太太脸色稍霁,这才小心翼翼的逗笑:“等将来啊,只怕太太还要嫌屋子里外孙多的吵翻了天呢。” 大太太轻笑起来:“若真有那么一天,可真是阿弥陀佛了。” 周妈妈也笑:“太太平日里总是吃斋念佛的。为这虔诚之心,佛祖也会让大太太心想事成的。” 周妈妈说到这儿,脸色又犹豫起来。大太太看了,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周妈妈这才开口商量:“奴婢想着,冬至那日,大小姐回府省亲,是府上头等的大事。” “除了太太您让奴婢看着点新进府的九小姐,其他的小姐那边,奴婢是不是需要去提点提点?” 大太太听了这话,轻轻挑眉,轻蔑一笑:“不用。” “不仅不用,若是她们找到你,想要什么方便,你倒是可以掂量着给她们。” 周妈妈皱起眉头:“九小姐刚进府,且得先让人盯着点,先看看是什么脾气秉性。可府上其他几位小姐,尤其是六小姐...” 大太太扫过一个眼风,周妈妈赶紧说道:“六小姐相貌虽比不得这个新来的九小姐,可也是在一众小姐里是出色的。奴婢冷眼瞧着,六小姐的心性,似乎有些活络。” 大太太轻嗤一声:“呵,我倒是要看看,她们这帮庶女们,到底有什么样的心思和手段。” 周妈妈有些担心:“可奴婢担心,若是把她们的心养大了,胆养肥了。只怕等到冬至大小姐回门,会不会闹的不好看?” 大太太冷冷一笑:“她们若是真有这本事,我倒是要高看她们一眼了。” “况且,若不好好看看她们的能耐,我倒是一时不知怎么该为她们择婿了。说起来,她们也都到了及笄的年纪了。若是一直拖着,也不合适。” “不然,小六的亲娘,咱们的柳姨娘还不知怎么在老爷面前给我上眼药呢。” 大太太抿了一口热茶,又叫周妈妈把炭火烧的旺了些。 “都是姜家的女儿,怎么能厚此薄彼?就算是庶女,也是要好好择个好人家的。” “府上的那些庶女,她们自然有她们自己的用处。等她们都嫁了人,为姜家联姻,也不算亏待了她们了。” 大太太徐徐说着,似乎三言两语之间,便定下了一个个女孩儿的命运。 周妈妈在一旁奉承:“别人家的主母哪里管庶女庶子的死活呢。也就咱们太太,心善的如菩萨一般,还惦记着她们的婚事。” 大太太随意的笑笑。那些庶女嘛,自然是为亲生女儿铺路的。 如今大女儿高嫁公爵府,整个姜家跟着沾光,泼天的富贵即将唾手可得。 若是哪个庶女听话,便许给对姜家和盛家都有益处的人家,将来,也好做淑宁和姜家的助力。 不过,只要她的大姐儿,姜淑宁能在公爵府站稳脚跟,生下嫡子。那些嫁出去的庶女,日子过的好坏,又与自己有什么相干呢? 等到淑宁掌了定国公府大权,姜家也蒸蒸日上,这才是自己心中的好日子呢。 大太太撑着头,缓缓闭上眼睛,微微笑了起来。 这边大太太有着自己的算计,而姜府西南角的拥芳苑里,姜府的庶女们,也各有各的心思。 第5章 白梨抢水 姜府西南角,有辟出来单独的一块地,错落有致的盖着几间宅子,唤作‘拥芳苑’,是姜府未婚小姐们的住所。 向东朝南的房子早早就有人住了,姜婉初被分到了最角落的一个屋子。 这屋子背阴的厉害,寻常照不到太阳。又正值寒冬,整个房间就算烧了炭火,也总觉得寒风似乎穿堂而过。就算穿的再厚实,也感觉不到暖和。 别说在泉州生活过的婉初和香杏,就是一直生活在冀州的白梨,也觉得这屋子似乎格外的寒冷。 白梨从外面回来,脸被冻得通红。本想进屋来暖和暖和,谁知屋里甚至还不如外面。 “真是倒了霉了,住在这种地方,连点太阳都照不到。又湿又冷的!” 见白梨终于回来,香杏赶忙喊道:“白梨姐,新被褥领到了吗?这里被褥太薄了,小姐又怕冷,这么睡上一夜,一定会冻病了的。” 白梨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的暗恨:“还真把自己当小姐了!刚来就会使唤人!” 白梨出了房门,见香杏正在侧院里烧水。寒风刺骨,香杏的手已经冻得通红,却还是坚持守着。 终于水烧开了,冒了热气,香杏小心翼翼的提起水壶,准备进屋给姜婉初送水。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按住了水壶的把手。 香杏抬头一看,正是白梨。她的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容,微微侧头,用眼角扫了一眼香杏,仿佛在看一个微不足道的对手。 香杏愕然的抬头,不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白梨轻蔑的笑了笑:“哎呀,香杏,忙着呢?这壶水烧开了,等下送我屋里去。正好,这天冻得脸都皴了,拿热水蒸蒸脸才舒服。” 香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顿时呆在当场。白梨瞥了一眼她,冷笑一声,一扭身,准备回屋取暖。 香杏心一沉,还是壮着胆子拉住了白梨:“你等下!这水是烧给咱们小姐用的,怎么能送到你屋里去?!” 白梨本就心中有气。谁都知道,在大太太房中,哪怕做个三等丫鬟,也好过到庶出的小姐这儿做一等丫鬟。 被香杏这么一拉扯,白梨顿时也没有了好脸色。 “什么水这么金贵?小姐用的,我就用不得?” 香杏脸色涨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小姐是主子,咱们是下人!咱们怎么能抢在小姐前面用东西?!” 白梨好像听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一般,开口一笑:“哈?还真拿自己当主子了?她不过是个庶出的,算不得正经主子。我可是府上的家生子,我爹可是大老爷的账房先生。” 白梨伸出一只手,轻轻勾了勾香杏的下巴,眼中闪着恶毒的光,挑衅的讥笑:“你巴结她,还不如巴结我呢。” 见香杏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怒气,却又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她,白梨心情大好,笑道:“怕了吧?呵呵,手脚麻利点!和你说了这会子话,我脸都要冻僵了。” 说完,狠狠的剜了一眼香杏,扭身便要回屋。 谁知道,刚一转身,就见姜婉初安安静静的站在台阶之上,眼神静默冷淡,平静的看着自己。 白梨顿时有些心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毕竟刚才自己口出不敬。 任何一个有气性的主子,见到自己的脸面被一个丫鬟踩在地上,都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在大太太屋里,自己只怕立刻会被拖出去打死。想到这儿,白梨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可想到大太太,白梨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姜婉初。自己可是大太太给的丫鬟,又是府上的家生子。而她姜婉初不过是个外室的女儿罢了。 叫她一声九小姐,就是给她脸面了,她还真能把自己怎么样不成?! 俗话说的好,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想到这儿,白梨忍不住挺了挺胸脯,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发梢,似笑非笑的看着姜婉初。 只要这位九小姐敢骂上一句,她立马就舍了脸皮,跑到大太太面前哭闹一番。 一定要让众人看看,才进府的九小姐,到底有多大的排场! 白梨拿定了主意,更是挑衅一般的瞧着姜婉初,不料却瞧见这位九小姐一脸的和煦。 白梨有些恍惚,刚才九小姐明明是平静淡漠的模样,难不成是自己眼花了? 再仔细看过去,九小姐俏丽的脸上带着一丝柔和的笑容。脸上并没有半分动怒,整个人温润的如一枚水头极好的碧玺。 一双杏眼似乎全是真诚,一双柳叶眉微微蹙起,我见犹怜。 “白梨...天这么冷还让你忙前忙后,真是辛苦你了。”姜婉初的声音很轻柔,带着南方特有的一点软糯口音,让人忍不住放下戒备。 姜婉初柔柔弱弱的开口,谁知道却说了这么一句。白梨顿时喜上眉梢。 香杏目瞪口呆,不甘的跺了一下脚,满声委屈的喊了一声:“小姐!” 姜婉初缓缓从台阶上下来,却对这声‘小姐’充耳不闻,反而缓步走到白梨跟前,轻轻拉起了白梨的手。 “你本来是母亲身边的人,本来有着大好的前程,却冷不丁的指给了我,我心里...其实十分过意不去。” “我是知道我自己的身份的。如论如何是比不上府上其他姐姐们的。就是白梨姐姐,也比我要尊贵一些。” “我的丫鬟香杏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让姐姐你看笑话了。母亲也说过,让我有不懂的就要问你和王妈妈。” “白梨姐姐消消气。”说着又和香杏冷声说道:“你给白梨姐赔个不是,再把热水提到她房中。” 香杏委屈的眼圈发红,可小姐的意思自己怎么能违抗,只得别别扭扭的半蹲了一下,权当自己赔罪了。 白梨心中十分畅快,她昂着头看向香杏,冷嗤一声:“算你识相!” 又扭头看向姜婉初:“还是九小姐明事理,不和她一般,蛮子一个,一点见识也没有。” 说完,也不顾姜婉初这对主仆,身子一扭,几步进了屋子。倒把这一对主仆丢在了院外。 姜婉初还没说什么,香杏已经气的浑身发抖。谁知白梨掀开帘子,又扭头看了看香杏,丢下一句:“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赶紧把热水拿进来!” 香杏终于反应过来:“我让你使唤我?!!” 她再也忍耐不住,提起热水壶就准备摔在地上:“还想抢小姐的热水?做梦!” 谁知下一刻,她便被姜婉初一把拽住。 香杏气急败坏的扭头,却看见一双眸子如古井般沉静。 姜婉初缓缓摇头,给了香杏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香杏咬着唇还想分辨,却看到姜婉初眉眼弯弯,似有笑意。她微愣几秒,但到底是渐渐冷静下来。 第6章 丫鬟私语 见姜婉初似乎还能笑的出来,香杏忍不住跺脚抱怨。 “小姐!你为什么拦着我!那个狐媚子,居然敢骑到咱们头上!”香杏气鼓鼓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可这抱怨的声音,到底比刚才小了许多。 姜婉初轻轻拍了拍香杏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你呀,还是太冲动了。”姜婉初语气平静,神色却异常轻松,心情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白梨是谁赐给我的,你忘了吗?” 香杏一愣,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语气也弱了下来:“我知道,是大太太...可是小姐,咱们就这么忍气吞声吗?” “长者赐,不可辞。” 姜婉初走近香杏,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刚才被白梨捏红的脸颊,柔声的安慰:“香杏,小不忍则乱大谋。” 香杏想了想,满眼疑惑:“可,可是,大太太也说了,从今往后,您就是姜府的九小姐了。别人有的,你也要有。大太太怎么能放任一个丫鬟欺负主子呢?!” 姜婉初回身看看白梨的屋子,果然看见她正坐在窗前描眉。她微微一笑,扭头拉着香杏回了屋。 回到屋里,姜婉初倒了两杯热茶,又给了香杏一杯,这才拉着她坐下说话。 香杏的话说的不无道理。 她虽然是庶女,却也是府上的正经主子。可一个大太太身边的三等丫鬟,就敢如此嚣张。 可见这府上,就没有一个人认可她的。 香杏一直跟着她在泉州舅父家,人口简单,她哪里知道这大家宅院里的门门道道。 “香杏,人心隔肚皮。我不是从大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她自然是不放心我的。”姜婉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转瞬即逝。 “像姜家这样的人家,当家主母在后宅便是说一不二的。她把白梨派过来,那白梨就代表了她的脸面。” “若是咱们和白梨起了冲突,只怕不出几天,整个冀州城都知道,我打骂了嫡母派给自己的丫鬟。” “对嫡母不敬,便是不孝。就这一条罪过,就能压得我这辈子都不能翻身。” 香杏听了,呆呆的捧着茶水,半天才回神。 “这么说...我差一点点就给小姐惹祸了。”香杏自责的眼圈红了。“可...可,我只觉得小姐委屈。” 姜婉初笑意微凉:“委屈么?我才不觉得。我本来可以选择不回姜家的。可香杏...” 说到这儿,姜婉初似乎陷入了回忆,声音也越来越小:“...我有我不得不回来的原因。” 另一边,一个丫鬟端着茶水进了白梨的房间。 白梨正坐在妆奁前,拿着眉笔一个劲儿的笔画,脸上那趾高气昂的模样还没完全收敛。 “哎呦我的好姐姐,你刚才可真是威风极了!看的我痛快极了!” 白梨这才从镜中回神,一看来人,又惊又喜。忙想站起来,将那人迎进来。 “天青?你怎么来了?不用在六小姐那儿当差?” 天青却没回答,只笑盈盈的按着白梨坐了下来,又拿起梳妆台上的眉笔,对着镜子为白梨描起眉来。 “姐姐生的真好。要我说,咱们这些丫鬟里面,也就姐姐长的最最出挑。就是我看了,也忍不住想和姐姐多亲近亲近。” 白梨听了这话,真是比喝了蜜还甜。她眉梢带喜,忍不住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面若桃花带喜,倒把衬的一旁的天青灰头土脸的。 天青笑着捧她:“姐姐人长得好,家世也好,爹爹在大老爷那做账房,甚得大老爷赏识。咱们姐妹们说起姐姐,都羡慕的不得了。” 白梨听了,骄傲的微抬下巴。 爹爹这些年做账房,攒下不少钱财,自家在外头也有个小宅子,平日里,她在家里也是宠大的。 可惜她是家生子,年纪到了,不得不进府做丫鬟。若不是这点,她如今在外头,也是个千娇百媚的小姐呢。 偏生进府又晚了些,几个小姐身边都已经有了丫鬟。还是爹爹厉害,将她调到大太太房中。哪怕做个三等丫鬟,也是比其他院里的丫鬟要风光些。 且看天青就知道了。 她是六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可平日里见了自己,不也是姐姐长姐姐短的,和自己套近乎嘛。 天青的话适时在耳畔响起:“...要我说,姐姐比府上这些小姐也不差些呢。” 这话说到了白梨心坎里。 比不上一直生活在府上的小姐们也就罢了,可偏偏一个外室生的破烂货也好意思使唤她干活?!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天青见白梨得意洋洋,心头一喜,嘴上更是拱火:“姐姐这般好人品,竟然会沦落到服侍九小姐,我这心里十分不安。所以才特地过来瞧瞧。谁知道,进门就听见她那丫头竟然想使唤姐姐。” 白梨皱起眉头,啐了一口:“她算什么东西,也配使唤我?!” 天青赶紧给白梨倒了一杯热茶,凑到白梨身边,幸灾乐祸的笑道:“看姐姐那么教训她,我这心里真是痛快极了!姐姐杀伐决断,真是女中豪杰!” 白梨读书不多,几句话就被天青捧的飘飘然起来,得意洋洋道:“哎,我这也是为了九小姐好啊!她一个外室生的丫头,哪里懂得咱们大宅门的规矩。” 天青拍手笑道:“姐姐果然有智谋。就算她耍小姐脾气,闹到了大太太跟前,姐姐也不怕。” “你是不知道,连我们六小姐都不得不避避她的风头。平日里大太太多喜欢我们六小姐啊,可她一来,就没我们六小姐站着的地儿了。” 天青说着说着,脸色黯淡下来,一脸的愁容。 “今日大太太赏了她一套翡翠头面。那套头面,咱们小姐想要了许久,大太太都不肯给她。偏偏九小姐一来,大太太就赏给了九小姐。刚才,我们六小姐在屋里伤心呢,只说这府上她只怕要没有容身之地了。” 白梨平日里受六小姐姜明初恩惠颇多,不当值的时候,她往往都到六小姐这儿躲清闲。偏偏六小姐也不恼,还总是给她些各色首饰。 一听六小姐竟然也要避开九小姐,白梨顿时气血翻腾:“什么?!那破落户的狐狸尾巴真要翘到天上去了!” 天青满脸惆怅:“我们小姐也是庶出,相貌也不如九小姐,自然不比九小姐更加讨喜些。我们也是无可奈何。” “可是...”天青拉过白梨的手,满眼全是浓浓担忧:“可是我到底是担心姐姐你啊!” “毕竟,姐姐美貌不输给正经主子,将来,只怕是有大造化的!” 白梨面上一红,天青这话正戳中她的心思。 第7章 天青之言 傅明珠那副笃定的样子,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疑惑。 毕竟一辆大卡车冲进别墅,说撞就撞,实在是太可疑了一些。 但是男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周遭的保镖,去查看卡车情况。 “乡巴佬!你说啊,你是不是想用这种手段引起我哥哥的注意?下辈子吧!” 一瞬间,顾清影有些无语。 她很好奇,傅明珠这小姑娘,好好的怎么能成为这样出类拔萃的傻子。 她们今天可是第一次见面,自己哪有本事去找一位死士,开着车撞人。 但是当务之急,她也懒得拌嘴。 “行了,你自己吵吧,还有人等着我去救呢。” 顾清影抖了抖衣袖,快步朝着大货车走去,与其他保镖一起,将货车司机从里面救了出来。 身为玄门子弟,自然兼济苍生之心,顾清影在救人这件事上,向来一视同仁。 但是等她仔细打量起货车司机的一瞬,她立刻掩住了口鼻。 眼前的司机面色发黑,头顶还隐隐有黑气晕出,根本不是寻常人昏厥的样子。 ——只有被风水术士下了毒手,导致最近霉运连连,才会出现这样的煞气 而这也是他神智癫狂,在马路上朝着傅明珠横冲直撞的原因! “傅总!赵司机…他是赵司机…” 听到一名保镖的话,傅天煜迅速朝着司机方向走了过来。 “你认识他?”顾清影伸手拦住了男人,示意他别靠太远。 端详了一瞬,傅天煜吩咐保镖说出这人的来头。 于是顾清影也得知,眼前这名卡车司机,正是傅天煜青梅竹马的柳家千金,柳雅雅的前任贴身司机。 “别让他死了,去叫医生,得到他的动机!” 似乎是看见赵司机的呼吸变弱了,傅天煜下意识伸手触碰了下赵司机,准备探下鼻息。 刹那间,阴风吹过。 “傅少爷,别碰他!” 不祥的预感让顾清影感受了一丝威胁,立刻拉住了傅天煜。 因为此刻她才看出,赵司机身上并非那么简单,而是跟傅天煜一样,因家中风水大变,身中风水煞中的厌胜夺运! 此刻若是被相同的中煞之人触碰,那么触碰者本就为数不多的气运,会被再度夺取。 气运,往往是一个人活命的根基之本。 毕竟人世间有太多意外,所以打从呱呱坠地,再到顺利成人,靠的就是一个运气。 而一个人的气运如果被剥夺殆尽,也就意味连活命的底蕴之气都没了,那必定死劫难逃。 “等等,傅少爷!!!” 但是顾清影还是说迟了,在碰到赵司机衣角的刹那,傅天煜额周身的黑气变得愈发浓郁,如同实体一般狰狞万分。 “咳…不是说,不让你碰…” 喉咙中忽然一股腥甜,让顾清影不由得的吐出血来。 一根黑线样的东西,从她被缠住的小指显现,而黑线的另一头,则是站在她身旁的傅天煜。 两人之间的小指,被一根寻常人看不见的黑线所相连。 “这么快就被侵蚀了…” 顾清影蹙起秀眉,这道黑线,正是她和傅天煜之间,因婚约连接的姻缘。 但是由于受风水煞的影响,顾清影也因为傅天煜的气运直转急下,受到了牵连,由此红线变为了黑线,遭遇了反噬,只怕在三日后与傅天煜一起陨命。 “咳…咳咳…” 傅天煜此刻也是一脸痛苦,捂住自己的心口,也不断口吐出鲜血。 本就身体虚弱的他,此刻拧紧了眉头,隐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瞧着纷纷吐血的两人,傅明珠急得团团转。 她不明白自己的哥哥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哥哥,你怎么了!还有那个乡巴佬…你怎么也吐血了,你干了什么?” 傅明珠心疼无比的望着自己的哥哥,出声质问起顾清影。 “快说,这不是你捣鬼?要是我哥哥吐血吐出了什么毛病…我与你没完!” 抹掉了嘴角的血水,顾清影越发觉得这妹妹脑袋真的不灵光。 不过此刻她也终于明白,在背后改变风水气运的人,真正的目标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傅明珠,而是傅家长子傅天煜。 ——先是让傅天煜失去了大半气运,接着再夺取他活命的底蕴之气,这正是一环套一环。 想到这,顾清影不由得好奇,对方如此大费周章,为何不直接取走傅天煜的性命。 难道说,对方也是贪图傅天煜,紫气东升福禄命的命格? 所以才迟迟不下杀手,反而是用风水煞慢慢折磨… “这可不是我捣的鬼,我之前说了,你哥哥只剩下两天时间,而这就是证据。” 随着刺啦一声,顾清影扯开了傅天煜的衣领。 男人肌理分明,宽肩窄腰的遒劲身躯,展露在了众人眼前。 “女人,你找死?” 瞧见顾清影目不转睛打量自己的样子,傅天煜剑眉蹙起,神色冰冷,隐忍着痛苦抬手把自己的衣服重新系上。 可是没有想到,顾清影又再次给他拉开了。 少女伸出纤纤玉指,点在了他饱满的胸肌上。 “傅少爷,不要害羞,快低下你高贵的头颅,看看自己的左胸膛吧。” 傅天煜迟疑了一瞬间,冷着脸低下了头。 这时他猛然发现自己左胸膛处,竟然多了一道似手掌般大小的乌紫痕迹。 而这诡异的乌紫痕迹,模样像极了一只要捏住自己心脏的黑手,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哥哥!这个痕迹…这到底是、” 饶是脑袋不太灵光的傅明珠,也发现了自己哥哥胸口上的伤痕不对劲,语气变得慌乱起来。 顾清影也没有继续打哑谜的心思,直截了当告知他们二人实情。 “傅少爷,你的气运被人夺了,这种通过改变你家风水而害你的风水煞,至阴至邪,世间上恐怕只有一人可解。” “而这个人,就是我。” 第8章 我不甘心 天青这下真的面露愁容了:“小姐,你可要想清楚些。但凡女子,谁不想做正妻呢。若不是有苦衷,怎么会选择做妾?” 姜明初听了这话,反倒嗤笑一声。对于天青的担忧,她觉得有些多余了。 “做妾,也要看做谁的妾!” 姜明初目光灼灼,似有一团火。天青从未见过自家小姐这个样子,一时间楞在原地。 “爹爹只有一个儿子,却有一堆女儿。你看我三姐四姐和五姐,她们三人是紧跟在大姐姐身后嫁的。” 天青眨眨眼,不明白小姐为何突然提起了已经出嫁的三位庶小姐。 姜明初见她没明白,索性掰开了揉碎了,细细说与天青:“她们三人的婚事,都是母亲安排的。” 天青仔细想了想,疑惑道:“可是小姐,几位小姐虽是远嫁,可到底嫁的不错。这几门婚事,咱们府上的小姐嫁过去都是正妻。这可是以往都不敢想的事儿啊。” “毕竟...”说到这儿,天青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闭上了嘴。 谁知姜明初却接过了话头:“毕竟她们都是庶女,对吗?” 天青战战兢兢的看看姜明初,却意外发现,自家小姐在说起庶女这一话题时,一改往日作风,不见了平时的烦躁和生气,反倒是透着一股子平和。 天青有些摸不着头脑。 姜明初并不在意他人所想,只是嘲讽一笑。 “你只看到几个姐姐都做了正妻,却不知道,母亲给她们定的是什么人家。” 天青吃了一惊,就听姜明初冷冷说道:“三姐远嫁,一个嫁给了比她大十几岁的人家做续弦。一嫁进去,前头留下的嫡子嫡女就有几个,更不要说府上的庶子庶女了。” 天青咋舌:“这...一嫁过去就当了娘。” 姜明初叹了口气:“三姐不过才十七岁。听说她那最大的继子也不过小她三岁罢了。” “那,那四小姐和五小姐呢?”天青急急问道。 “四姐不是远嫁,嫁过去也是正头娘子。可母亲选的人,是定国公夫人娘家有关系的人家。说白了,只是为了稳定大姐姐的婚事罢了。” 由已度人,姜明初不由得叹了口气。“五姐夫家就不说了,前几代是定国公府家奴,才平了奴籍的,家里一穷二白。听说,为了支撑五姐夫科举,五姐快把嫁妆都送当铺去了。” 天青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惴惴不安。 “所以小姐,你觉得,与其被大太太安排这样的婚事,不如自己争取一把?” 姜明初也才十五岁,刚刚及笄。女孩子家面皮薄,如此大咧咧的说起自己的终身大事,姜明初早就红透了脸庞。 可她心里却实在不甘心。 明明姐妹几个从小一起长大,她过的一点不比嫡出的女儿差。可偏偏到了婚嫁时候,她才发现,大太太心里,庶女就是庶女。 云泥之别! 可这又凭什么!就因为她不是从大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吗?! 论长相,论才学,论生母受宠程度,她都不输给长姐。可偏偏,长姐能做定国公世子夫人,而她们这些庶女,就要被一辈子踩在脚下! 凭什么?!! 姜明初攥紧了拳头,指尖攥的泛白,她都没有觉察到。还是天青的喃喃自语,拉回了她的心神。 “可,可若是做了妾。以后生的孩子,也是庶子庶女。这也就罢了,儿女却连一声‘娘’都不能叫。” 天青的几句话戳痛了姜明初的心。她的生母柳姨娘,虽然得宠,却活的小心翼翼。 唯一出格的事情,便是忍不住偷偷见她。就这,还每次只见上一杯茶的时间,生怕被大太太知道。 就算母女二人私下见面,柳姨娘也守着规矩,不肯让自己叫她一声‘娘’。 见自己生气,柳姨娘总是红着眼圈,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的劝解。 “六小姐若是喊习惯了,将来在人前也顺嘴叫了出来,只怕将来,六小姐在太太那不好过啊...” 明明是生母,却是奴才。自己明明是女儿,却是生母的主子。 可若是自己嫁去定国公府,生下一儿半女,那事情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长姐虽然贵为世子夫人,可成婚五年,却一次身孕也没有过。若是自己能生下儿子,将来定国公府还不是要自己的孩子来继承? 到那个时候,谁会在乎她是不是做妾出身?! 就是整个定国公府,整个姜家也要捧着她。到那个时候,柳姨娘的日子,也不用过的如此小心谨慎了。 见明初似乎陷入沉思,天青不敢打搅,准备默默退下。 “天青,若是小九和白梨那边起了冲突,你就赶紧去正屋找周妈妈。” 天青一时吃不透自家小姐在想什么,只得惴惴不安的点头答应。 姜明初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整个人反倒轻松起来。 也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让白梨这个蠢东西去挑事儿吧,她只要安安稳稳的坐在她的屋里,做个乖顺的女儿就行了。 若白梨真有那个手段,让大太太厌弃了小九,她也不惧。左右不过是个家生子,到时候让柳姨娘吹吹枕头风,拿捏了她的卖身契。 难道还能翻出她的五指山去不成? 拿定了主意,姜明初终于起了身,唤来众丫鬟:“来人,给我梳妆。时辰不早了,我要伺候母亲用晚膳。” 装扮得当,姜明初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自觉没有不妥的地方,便带着几个丫鬟婆子,一行人缓缓朝大太太的正房走去。 谁知道,她却在大太太的正屋门口吃了闭门羹。 青梅看看屋里,又看看姜明初,面有难色的说:“六小姐请回吧。太太此刻正有客呢。” 第9章 破败小屋 姜明初眉眼一斜,有些诧异:“府上来了客人?我怎么不知道呢。” 青梅不接话,只是得体的微笑着。可身形却一动不动,站在垂花门外,丝毫没有将她请进院子的意思。 姜明初抬头望望院子里,却发现几个平常伺候在大太太身边的丫鬟都被打发在了屋外。 姜明初扫了一眼,却没有见到周妈妈的身影,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既然母亲有客,那我便明早再来给母亲请安。”说着,便带着众人缓缓离开。 青梅望着姜明初远去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 姜明初带着丫鬟回到拥芳苑。正准备回自己的院子,脚下一滞,又改了主意。 “等等,拿些绢花首饰来,咱们去看看九妹妹。” 谁知到了姜婉初的院门口,却发现院门紧闭。天青扣开了门,一个粗使丫鬟却告诉她们,姜婉初带着白梨出门去了。 天青扭头看看自家小姐,只见姜明初也有些诧异。 “真是巧了,一个两个都有事儿。母亲有客也就罢了,怎么连新入府的九妹妹都这么忙呢...” 明初甩了甩帕子,扭头便回去了。 ---------------- “九小姐,这数九寒冬的,你还要往哪儿逛去啊?” 下午白梨和天青聊完,正准备出去催香杏给她烧热水,谁知道刚推开门,就和九小姐撞了个满怀。 白梨走的急,九小姐差点给她撞倒在地。顿时,她也顾不上热不热水了,赶紧把九小姐扶稳。 谁知道九小姐反而一脸惶恐,连连给她道歉。 白梨想起天青的话,越看她越觉得,这位新入府的九小姐,真是畏畏缩缩,一点主子的气势都没有。不免更是看轻了姜婉初。 谁知婉初却也不恼,温温柔柔的说:“好姐姐,我初来乍到,对府里也不熟,能带我出去走走吗?” 白梨看看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似乎马上就要大雪将至,刚想开口拒绝。就听婉初温温柔柔的开口。 “姐姐是母亲赐给我的人,想来也是最贴心,最懂规矩的。我还想着,和姐姐好好聊聊呢...” 说着,便塞给白梨几角碎银子。白梨掂量了一下,倒是有几分重量,这才收在袖中。 收了银子,白梨自然满脸堆笑:“哎呀,九小姐真是客气。奴婢一看您这行动做派,就知道是个闺秀。” 婉初被夸的微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白梨心中一嗤,真真是个绣花枕头,草包一个。 拿人钱财,与人办事。两人漫无目的走在府中。天也渐渐黑了,也越来越冷了。白梨有些吃不住了。 九小姐自己倒是穿的厚厚的,又是披风又是手炉的。可自己出来的急,不过穿了一件夹袄。现在已经冻的受不住了。 “小姐,时辰不早了。咱们改日再逛吧。”白梨忍不住喊了一声。 可婉初却置若罔闻,脚步轻快的往一道月亮门走去。 白梨见婉初不理她,又不能放任她随处乱转。白梨恨恨跺了一下脚,抬脚又追了上去。 婉初已经过了月亮门。和刚才的回廊不同,月亮门后极为开阔,假山林立,不远处还有一处寒塘。 见婉初站住不动,似乎在欣赏景色,白梨忍不住去拉她:“小姐,天都黑了,咱们回吧。” 婉初点点头,有些羞赫:“你瞧我,贪恋美景。不知不觉,竟然这么迟了。” 白梨已经冻的开始抱着胳膊瑟瑟发抖。见婉初答应回去,她迫不及待的转身就要走。 “咦,那是什么地方?” 白梨扭头,顺着婉初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座破败的小院。 白梨脸色煞白,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小姐,咱们回去吧。那儿不能去。”白梨急急忙忙的拦住她。 “为什么不能?”婉初一脸好奇。“我看府上雕梁画栋,精美异常。怎么还会有那么一处破败的屋子?” 白梨脸色不好,看周围无人,压低声音道:“我也不知。只知道大太太说了,谁也不许去那屋子。” 婉初点点头:“既然是母亲的命令,那我也该遵从。白梨,咱们走吧。” 听见婉初终于要回去,白梨如释重负。态度也恭敬许多,生怕这位九小姐一时兴起,非要逛那屋子。 两人开始往回走。路上,婉初随意问道:“听说姐姐是家生子,怎么都不知道那屋子是做什么的?” 白梨一心只想回屋取暖,对婉初是百问百答:“奴婢进府晚了些,三年前,奴婢进府的时候,那屋子就已经空了。” 提及那破败小屋,白梨突然想起一事,顿时停住了脚步。 婉初不明所以,疑惑的看着白梨。却见到她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就连说话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对了...奴婢听说,之所以屋子被封起来,是因为,因为那屋子闹鬼!”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吹过,呜呜咽咽。声音从远处飘来,虚虚实实,好像什么在哭一般,瘆人极了。 白梨汗毛都站起来了! 早知道就不接九小姐的银子了,真是晦气! 婉初脸色也不太好,半晌才说:“...闹鬼?府上怎么会有这种闲话?” 白梨已经顾不得其他,又冷又怕,声音已经带了些哭腔,跺着脚催促:“快点走吧!若是让大太太知道了,小姐免不了要吃一顿挂落。” 婉初点点头,不再回望那破败不堪的屋子,转身跟着白梨往拥芳苑走去。 好不容易到了拥芳苑,白梨顾不上其他,丢下婉初便回了屋里取暖压惊。 香杏见状,刚想开口说上两句,又想起之前婉初告诫自己的话,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下去了。觉得不解气,又冲着白梨的屋子狠狠的瞪了一眼。 婉初柔柔的拍拍香杏的手,安慰的一笑。香杏赶忙掀开门帘,将婉初迎进了屋子。 “小姐总算回来了。外面这么冷,小姐赶紧进屋暖暖身子。” 香杏又倒了杯热热的茶,递给了婉初。婉初喝了热茶,脸色渐渐红晕起来,香杏这才问道:“小姐方才去哪儿了?方才周妈妈过来了,见小姐和白梨都不在,略坐了坐就走了。” 婉初听了这话,微微一愣,这才开口问道:“她可说了些什么?” 第10章 要稳重些 香杏摇头:“只是过来看看小姐住不住的习惯,有没有什么缺的。” 婉初点点头,意料之中的事情。 姐姐给她的书信里说过,嫡母对待几个庶女,十分宽厚。连对她这个外室的女儿,也是一视同仁。 果然,自己刚入府一天,便派了身边的得力妈妈过来照看自己,足足显示了对自己的重视。 如此一来,府上任谁不夸大太太一句贤良呢? “那你是怎么回的?”婉初喝了一口茶,又拍了拍暖炕,示意香杏坐下。 问起这个,香杏有些小得意。她笑嘻嘻的邀功:“奴婢想着,若是咱们刚回府,就开口管府上要这要那的,恐怕不好。” 说着,她朝白梨那屋努努嘴,颇有些愤愤的说:“要是让有些心思不正的人知道了,还不知道在背后怎么编排小姐您呢。” “所以我也没和周妈妈说其他的,只是多谢了大太太。”香杏挠挠头,有些局促,又道:“对了,小姐不要怪我自作主张。我从匣子里面拿了一角碎银子给周妈妈。” 婉初听了,有些感慨。 入府前,香杏天真的有些孩子气了。眼里只有活计,心眼却是半点也没有。 入府不过一天,香杏已经懂得些许人情世故了。 难怪《孟子》有云:‘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 见婉初不说话,香杏有些慌了:“小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婉初回了神,温润一笑:“咱们香杏长进了。比我想的还周全。若是下次周妈妈再来,要再多拿些银子。” 香杏得了夸奖,喜滋滋的答应下来。“哎!我都听小姐您的。” “不过,咱们这屋确实太冷了。”香杏想了想,还是开口和婉初商量。 “小姐,咱们屋里被褥有些薄了。我今儿个拆了一角,发现里面的棉花不像是新棉花。” 香杏有些苦恼:“冀州太冷了,咱们屋里就放了一个炭火盆。我打听过了,府上小姐的份例里,每月炭火足足有十斤的!” 婉初抬眸,认真的听着:“你继续说。” 香杏叹了口气:“若是按府上日常的用法,这十斤炭是够用的。可咱们是从泉州来的,那地方暖和,初来乍到,谁知道冀州的冬天这么冷。这火盆恨不得日夜点着,十斤炭也不够用的啊。” 婉初点点头,一双柳叶眉微微蹙着。半晌,她眼波一转,嘴角却已微微上扬。 香杏知道,小姐这是多半想到了办法。 “香杏,也许这正是一个好机会。” 香杏有些兴奋,睁大了眼睛忙问:“小姐,什么机会?快和我说说。” 婉初狡黠一笑,眼中灵光闪闪。哪里还是大太太面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卑微庶女。 “天机不可泄露。” 香杏一下垮了脸,有点点委屈:“啊??小姐怎么连我也不肯告诉?我,我和小姐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啊!” 婉初噗嗤一笑:“又胡说了。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以后若是大太太问起来什么,你只要说实话就行了。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这些年,香杏已经习惯事事听小姐的话了。事实也证明,这些年来,听小姐的话,从来不吃亏。 “好吧,我知道了,都听小姐的。对了,小姐傍晚去哪儿了?迟迟不回来,我都担心坏了。外面这么冷,小姐若是冻着了,受了风寒可怎么得了...” ‘风寒’二字猛然入耳,婉初顿时心头一痛。胸口的玉佩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异样,微微灼烫。 香杏絮絮说着,一抬头,却发现婉初似乎面有倦色,一双美目里萦绕着自己读不懂的百转愁绪。 香杏不知哪里说错了话,懦懦的住了嘴,不知所措的站了起来。 婉初回神,见香杏如此不安。她勉强笑了一下,撑着头慢慢说道:“没事,可能真的是吹着风了,突然觉得有点头疼。” 香杏急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被买到小姐身边时,小姐身子就有些孱弱。不然也不会在小时候就被送去了泉州的舅父家里。 一来是泉州温暖湿润,最适宜静养,二来小姐的舅父本就是当地有名的郎中。就这么精心养着,小姐的身体才慢慢好起来。 可五年前,小姐接到冀州传回的家书,大病了一场。自那开始,小姐的身子又时好时坏起来。 香杏急的团团转,说话间就要往外奔:“我去找周妈妈!要请郎中过来!” 婉初连忙起身,叫住香杏:“等等!” 香杏止步,又折返回来,忙扶着婉初坐下:“小姐?可是有哪儿不舒服?” 婉初抓着香杏的手,眉眼舒展,脸上并无一丝不快:“你呀,冒冒失失的。我逛了园子回来,便要大动干戈的找郎中,这落在有心人眼里,不更像是自己作的么?” “更何况,方才周妈妈过来,咱们无欲无求的,不到一个时辰,就折腾的满府都知道动静。这合适吗?”婉初耐心的说。 香杏迟疑了一下,担心还是占据了上风。“可小姐身子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些。若是真病了,只怕是要落下病根的。” 几句话功夫,婉初已经从之前的失态中恢复过来。她淡然一笑:“方才又喝了你倒的热茶,已经好多了。” 香杏退了一步,满脸狐疑的上下打量自家小姐:“真的?” 婉初抿嘴笑道:“当然,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骗谁也不能骗你。对了香杏,进府之前,我有个绣品绣了大半,你去把那个拿给我。” 香杏劝道:“小姐,天都黑了,明日再绣吧。” 婉初却执意道:“没事,这一天发生好些事情,我这心里乱乱的。我想做做绣活,静静心。”香杏无法,只得拿了绣品过来。 是该静静心了。 进了大宅门才发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要谨慎才行。不过是随口说了句头疼,却差点惊动了嫡母那边。大宅门里,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婉初拿起绣棚,一针一线的绣起来。心中却想着傍晚之行,只觉疑云重重。 钟鸣鼎食之家最重名声,怎么会有那么一处‘闹鬼’的小屋?偏偏还被大太太封了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婉初瞬间白了脸庞。 第11章 翻看家书 婉初素手微抖,忙叫来香杏去取了一木盒来。 香杏知道是哪个。那木盒里装着小姐的家书,在泉州时便时时看得,自然收拾妥当,很快便拿了回来。 “你去歇着吧。我一会儿便睡了。” 等屋里只有自己一人,婉初赶紧拆了木盒,把姐姐的信件一张一张的拿出来翻看。 婉初看的仔细,生怕遗漏了其中的哪些细节。 终于,姐姐最初入府的几封信上,婉初找到了这么寥寥几笔的几句话。 ‘吾妹勿忧,嫡母待人甚宽。嫡母得知我素来苦夏,特地将池边小宅赏我避暑。’ 原先看不觉得什么,现在这一行字如同重雷猛然敲击在婉初的心头。 池边小宅! 正是那所‘闹鬼’的破败小屋! 那一阵呜呜咽咽的风声似乎又在耳畔响起,如泣如诉。 那是...姐姐在哭吗... 婉初紧紧的攥着胸口的玉佩,纤细的手指被捏得发白也不自知。 婉初怔怔地愣了片刻,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最开始,她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姐姐身体康健,却顶不住一场小小的风寒。她本以为,姐姐是因为那个人才急火攻心而亡。 如今看来,其中可能还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姐姐的死,果真有蹊跷。 府上没了一个庶出小姐,就算不会起太大的波澜,也不至于让大太太封了姐姐曾经住过的屋子,更不会传出‘闹鬼’的风声。 可惜,自己初来乍到,对府上人事一知半解。 大太太给的白梨,明摆着是来监视她的。而她身边只有香杏一个可用之人,实在捉襟见肘,举步维艰。 自己得想个法子才是。 婉初收起姐姐的书信,又拿起绣棚,沉下心思,静静地绣起花样子来。 正院里,大太太揉着眉心,脸色有些凝重。周妈妈一进屋,便看着放在桌子上的一封信,再看看大太太脸色,便使了个眼色,让屋里的丫鬟们都出去了。 见屋里没有了旁人,大太太这才露出疲惫的神色来。“回来了?” 周妈妈答应道:“是。奴婢给送信的人拿了一点银子,将人送出去了。” 大太太点点头,伸手将桌上的信推给了周妈妈:“你瞧瞧这个。” 是大小姐的信。 周妈妈看完以后,微微有些诧异:“大小姐怎么突然改了主意?这样一来,太太您的打算岂不是都白白浪费了?” 大太太叹了口气:“府上养一个闲人还是养的起的。” 大太太拿过淑宁的信,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虽然字迹潦草,但确实是淑宁亲笔无误。 只不过,信上内容却和上一封家书大相径庭。 前阵子她是和淑宁通过气的,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这个头衔,无论如何都要让淑宁稳稳占住。 谁知道不过半月,淑宁便来信说,原先的打算先放一放。 大太太思量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淑宁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周妈妈见大太太忍不住的揉眉心,忍不住劝道:“大小姐还有几日便回来了,太太您不如等大小姐回府了再好好问问。” 大太太叹了口气:“这书信说得没头没尾,只说纳妾的事情先放一放。” 周妈妈是从小服侍她的,出嫁后又成了陪嫁丫鬟。除了姜伊初那件事,是她亲手料理的,府上其他的事情,都是她授意周妈妈一手操办的。 有了这些关系,府上的事情,大太太也偶尔会和周妈妈商量商量。 “哎,这孩子都出嫁五年了,怎么办事还毛毛躁躁的。连书信也写不清楚,白白叫我担心。”大太太有些苦恼的抱怨。 周妈妈是看着大小姐长大的,对大小姐的性子最清楚了。 当年大太太嫁过来没多久,就忙着和姜老太太争治家之权。大太太又是个争强的人,凡事都要做到最好。劳心劳力之下,一个成型的男胎就这么掉了。 后来千辛万苦才有了姜淑宁这个长女,自然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着。 大小姐就像温室里的一朵花一般,从来不需要考虑将来的路,也没有一点点烦恼。这些荆棘自然有大太太来为她一一铲平。 这样千般宠爱长大的大小姐,性子骄纵些也是必然的。 周妈妈笑道:“太太嘴上抱怨,心里还不知怎么疼大小姐呢。大小姐性格率真,不像那些庶女,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大太太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皱眉道:“出嫁前性子大大咧咧,只会觉得活泼可爱,出嫁以后再这样,若是惹恼了婆母和夫君,可怎么办。” “唉...若是淑宁的性子和娴宁换换便好了。” 周妈妈笑道:“太太您呐,怎么能把好事都占全了啊!” “二小姐是最温婉懂事的性子了。方才奴婢从二小姐那边回来,二小姐还特地交代,让奴婢把她做的抹额交给您。” 大太太接过抹额,摸了摸,果然用料扎实。枣红色的万字纹,正中镶了一颗硕大的珍珠,边上一圈狐狸毛。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大太太绷着脸,嘴角却是止不住地上扬:“这孩子,身子也不是很好。还要给我做这个。这阵子忙,也顾不上她。赶明儿咱们去看看她去。” 大太太想了想,眼里有些心疼:“对了,她身子弱,一到冬天咳嗽得都下不了床。你再拨十斤炭到娴宁房里。” 周妈妈笑道:“哪里用太太您吩咐。我看今晚似乎要下雪一样,已经交代了管事的和二小姐房里的丫鬟,要让二小姐屋里热乎乎的。” 大太太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又有些哀伤:“哎,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我生淑宁的时候伤了身子,一直没养好,导致娴宁生下来便比别的孩子弱了许多。若不是这个,娴宁也能像她大姐一样,早早就嫁人了。” 周妈妈见大太太想了起曾经的伤心事,忙打了个茬:“大小姐和二小姐两姊妹要好,这些年,大小姐不也一直在替二小姐求医问药么?” “大小姐在京城,府上能请得到太医。您看二小姐吃了大小姐送回来的药,这身子比往年,实在是好上太多了。太太您不用担心,您的福气会庇佑两位小姐的。” 大太太点点头,心中宽慰了许多。“嗯。既然如此,原本的打算都要作废了...” “不过这样也好。正好,我也有自己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