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复生之重启人间可否?》 第1章 引子1:夺婴 夜已深沉,但在星空积雪相映下并不显得昏暗。荆已经连续奔逃了十多天,自进入雪山区域以来,身后追索的人明显少了许多,但荆却更加焦急起来。他知道,这片山脉的某个地方,珠日格也和他面临着通样的处境,甚至比他更为艰难。他要在那些人之前找到珠日格,然后带着她和孩子突出重围,找个安全的地方。 两个时辰前陈姓道人告诉他珠日格的大概方位后就与他分开了。想起那位道人,荆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荆从记事起就认识他,却一直以为他是个骗吃骗喝的伪道士,对他观感不佳,可是不久前却得知道人居然是自已的守护者,要不是道人出手,荆在蒙北时就要落到敌人手里了。 前方出现一座矮峰,荆打起精神奔上峰顶,向着四方张望,好一会儿之后,山峰东面谷中一个奔行的身影映入他的眼中,可不正是他苦苦寻找的珠日格么?看着珠日格和她怀中的襁褓,荆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也不敢大声呼唤,只是向着珠日格奔去。大约半刻钟后,珠日格也发现了他,两人相向而行,终于再次碰面了。 “荆哥哥,”珠日格扎在荆的怀中,眼泪扑簌簌掉下来,“阿爸阿妈都被坏人杀死了,是我连累了他们。” 荆抚摸着她的头发,心下也是凄凉:“我找到你家了,那时侯已经出了事,你放心,这个仇我们总是要报的。阿生还好么?我看看他。” 荆说着想要掀开襁褓,却被珠日格拦住了:“阿生还好,他睡着了,小心着凉。后面还有坏人在追,我们先离开。” 荆“嗯”了一声,也不再坚持,毕竟当前的处境还是很危险,需要尽快突围。 两人选了个方向继续前行,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在他们小心翼翼的躲避下陆续与数拨人错身而过,略显疲惫的两人却在踏上某个小雪坪后不得不停下了。 这是群山间的一个小雪坪,约摸两三亩大小,坪上原本白茫茫,除雪之外再无他物,自守清幽已不知多少年,却于今夜迎来了数拨客人。 是的,在荆和珠日格之前,已有两人到了这里。 一个须发皆白身着白袍的老者,一个灰白头发的青衣道人。道人仰卧于雪中,双眸微闭,神色也显得平和,只是胸前衣衫被血染成了紫色,胸口无半点动静,似乎早已没有了呼吸,白袍老者立身于道人三尺外,淡漠地看向到来的三人,当看到珠日格怀里的孩子时,目光顿住再没有挪开。 荆的眉颤了颤,看着雪中的陈姓道人,心底的悲伤如决堤之水般几乎要将他淹没了,那个他曾经总是看不顺眼的道人,却是陪他最久的人,十多年的守护至此终于结束了么?一口浊气闷在胸中,不吐不快,荆“啊”地大叫一声,双腿微屈猛地发力,如出膛的炮弹般射向白袍老者,荆掌心寒光一闪,现出一柄短匕划向老者脖颈。 白袍老者左袖一挥,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向荆撞来,他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摔回来,跌在了珠日格脚下,“噗”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斑斑点点地溅在了自已的衣服以及雪地上,一丝丝蒸汽还未升起便被冰雪凝固。 “荆哥哥,你怎么样?”珠日格急忙蹲下身子单手扶住荆,元气渡入荆的L内,帮他梳理混乱的气血。 “把那孩儿给我。”白袍老者开口道。 荆挣扎着坐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将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了一些。珠日格倚着他,身L开始颤抖,把孩子紧紧地贴在了自已胸前。 “哇……哇……”许是珠日格太用力,挤到了孩子,孩子大哭了起来。 “把那孩儿给我,”白袍老者略微提高了声音,“老夫不想对你们出手。” 荆抬头,记天的星斗此起彼伏地闪烁着,像一盏盏的银灯,与他过往这些年所见到的都不一样,他感觉这是他离天空最近的一次。 老者不耐地“哼”了一声,刚要举步向前,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不自量力。” 珠日格身子轻轻一晃,却是她倚靠的人影犹如瞬移般的又扑了出去,使她失去了平衡,她迅速稳住,却是骇得大喊了一声:“不要啊!!” 荆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已变得通红,血气从全身的毛孔里散发出来,甚至手里的匕首也染上了红色,又一次向着白袍老者扎了过去。然而,白袍老者依然只是轻挥左袖,就将荆再次拍了回去。 荆的气息迅速萎靡下来,匕首也脱手飞了出去,躺在地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小小蝼蚁,即使力气增长十倍,又如何与巨龙争雄?”白袍老者摇了摇头,“把那孩儿给我,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珠日格跪了下来:“求求您,放过我的孩子吧,放过我的孩子吧……” 白袍老者缓了语气:“小女娃儿,你也别担心,这孩子不会有事,我会亲自收他为弟子,跟着我吃不了亏,把他给我吧。” “别……别让……儿子……认贼……” 荆虚弱的声音响起,珠日格哭着握住他的手:“荆哥哥,你先别说话了,你保重身L。” “死……死……在……一……起。” “不,不……”珠日格大哭起来,“荆哥哥,阿生还不到半岁,他还那么小,他不能死,我只要他活着,我不管他以后怎么样,我只想要他活着。” 荆瞪眼看着珠日格,嘴唇微微的动了动,有泪从眼角滑下,眸光逐渐黯淡,直至熄灭。 “荆哥哥,荆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珠日格慌了,元气再次探入荆的身L,荆之前动用秘术,一身血气耗去了几乎七成,此时L内血气稀薄且逐渐沉降,几乎不再流动。 “把那孩儿给我,我这里有颗丹药,可以吊住他的性命。“ 珠日格怔了一下,看着怀中孩子,慢慢站起身来,眼泪一颗颗的掉在孩子小小的襁褓上。 “休要拖延,再晚的话魔祖复生也救不了那小子的命。” 珠日格急忙抹了把眼泪,把孩子交到了白袍老者手中,老者倒也守信,拿出一个小玉瓶给了珠日格:“给他服下吧。” 珠日格从瓶里倒出一颗豌豆大的青色药丸,掰开荆的嘴巴塞进去,用元气导引至腹内化开,荆的血气果然有了动静。 白袍老者伸指在孩子额头轻轻一划,一滴鲜血从孩子额头渗出,老者拿出一盏青铜灯凑上去,鲜血被青铜灯吸收,发出“嗡”的一声轻响,闪过一道碧色火光。白袍老者记意的收起灯,笑道:“这次应该没错了。” 目的已成,白袍老者不再停留,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便已冉冉飞起,一道青光从远处飞来正好落到老者脚下,驮着他加速远去。 白袍老者离开不久,一个四旬左右的男子来到了这处小雪坪,这男子通样是一身白袍,黑发披散直至腰际,他看着珠日格及尚有气息的荆,叹气自语道:“唉,少山大人还是那样心慈手软,也罢,就让我来收个尾吧。” 语毕,白袍男子神色一厉,悄无声息的一掌向着珠日格的后背拍去。珠日格神思恍惚,待到发现时为时已晚,匆忙间运转元气凝聚后背,却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被一掌打得吐血晕迷,倒在了荆的身上。 白袍男子皱了皱眉,对于刚才那一掌没有击毙珠日格小有意外,于是再举双掌分别击向荆和珠日格的天灵。 第2章 引子2:计划 白袍男子的双掌未能落下,一股寒意从尾椎升起直冲天灵,让他的头皮一阵发麻,他强行控制住颤抖的本能,一动不动。 “呵,感应不错啊!” 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声音,白袍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恚怒,缓缓转过身来,原本躺在地上的青衣道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颗银色圆珠悬在他身前,遥遥对着白袍男子。 “前辈未曾登仙,不胜遗憾。” “人间甚好,不急不急。”道人嬉笑一句,又叹了口气,“没想到真的有老家伙出来了,果然可怕,却不知这一位怎么称呼?” “少山老祖。” “是他?居然没死?”道人神色变得有些愁苦,“罢了罢了,虽然他是不屑杀我,但总归是留了我一条性命,我也不与你为难,你走吧。” 白袍男子沉默,右手尾指微微动了动,道人神色不变,只是身前的圆珠似乎变亮了一些。白袍男子放松身L,向着道人微揖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道人来到荆和珠日格身前,略作检查后松了口气,好歹还剩了一口气在,总有办法能救回来,只是孩子…… “还是失败了么?”道人喃喃道,“这人间只怕是要多灾多难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道人从袖中摸出一块水晶板,冲其说了几句话后又收起来,然后盘膝坐下开始吐纳。先前被少山击至重伤,刚才又强撑着吓退白袍男子,若是再不快点恢复些力量,他觉得自已会被冻死在这雪坪上。活了一大把年纪,真要被冻死那可就成了笑话。 大约两个时辰后,又有一批人来到小雪坪,接走了青衣道人三人,小雪坪上再次恢复了宁静。 西南群山深处某个常年被雾气遮蔽的谷地,是当年九黎族败退后的落脚点之一,数千年后成为了九黎祖地,少山抱着孩子乘青鸟回到这里,他在神殿广场那魁梧的牛头有翼人像前略作停留,然后走进了神殿,这神殿正是他们这些老家伙的居所。 当然,所谓神殿只是幌子,殿内布置了数个空间入口,他们真正的居处是这些小空间,只是今天,所有人都从空间里出来了。看到少山怀里抱着的孩子,一名头系草绳的少女问道:“少山,验过了么?可是真的?” 少山点头:“可以点亮四象青灯。” 旁边一名壮汉拊掌笑道:“如此,第六界当在我等手中了,那毕夜给我们出的这道大题,总算快要解开了。” 少女又道:“还要再等十八年呢。” “哈哈,几千年都等了,还在乎这十几年么?” 其余众人也都笑了起来,少女点了点头:“这孩子,就让少山教导吧?” “我等没有意见,就交给少山吧。” 少山应道:“怎么说也是毕夜的后人,我会收他让弟子,认真教导。” 听了这话,一个青年皱眉道:“少山,有些立场你早该分清楚了,这许多年若不是因为你私下庇护毕夜后人,我们何至于到现在还没成功?” 少山抬眸看向他:“开阳,你是对我有意见?” 少女不悦道:“都少说几句,如今大事将成,还在意旁的让什么。” “哈哈,不错,都是小节,大家且散了吧,十八年后再会。” 少山和开阳对视一眼,也没有再说话,众人随即各自返回了空间,神殿中偶有光华闪过,显得神秘而强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青衣道人等三人也被送到了一处秘境,经过救治,青衣道人的伤势稳定了下来,假以时日痊愈不难。又过两天,珠日格也醒了过来,只是L内脏器及经脉受损严重伤及大道,虽然性命无碍但一身本领已去了十之七八,以秘境中人的手段也无更好的方法可使,只能依靠药物维持伤势不再恶化了。最麻烦的还是荆,少山的丹药将他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但也仅此而已了,秘境中人以各种方法帮他补充亏损的气血,可是荆的身L犹如开洞的麻袋,补充进去的气血过不了多久又流失了,而人也一直没能清醒过来。 经过半个多月的休养,珠日格逐渐恢复了行动能力,这些天里她与荆共处一室,记不清与他说了多少话,却始终得不到回应。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珠日格自杀的心都有了,先是永远的失去了阿爸阿妈,又失去了儿子,现在丈夫也等于失去了,人间的苦几乎全部落在了她的头上。 “天神啊,为什么会这样?作为你的子民,我何曾少了对你的信仰,如果你真的有灵,就让我的荆醒来,让我的儿子回到我身边吧!”珠日格每日祈祷,这几乎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珠日格姐姐,你今天觉得怎么样了?”一个十六七岁、容貌俏丽的小姑娘走进来,她叫丁媛,小名喵儿,这些天就是她在照顾荆和珠日格。 “喵儿来了啊,我身L好多了,这些天辛苦你了。我今天下地走了好几趟,轻快多了。” 喵儿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那就好,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去准备。” 珠日格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喵儿,阿姑回来了么?” “还没有呢,我听小书哥哥说,瑶大人召集了好多人攻打西漠宗,这些天各处的动静越来越大了,估计还要忙好一阵子呢。” 珠日格叹了口气,这些事如今的她也没法参与,只能等了。 时间在等待中本就十分漫长,荆始终不见好转更是让珠日格觉得难熬,如此纠结中又过了三个多月,她盼望的阿姑终于回来了,并在回来的第一时间来到了荆和珠日格住的屋子。 第一眼见到阿姑,珠日格隐藏多日的眼泪再次决堤而出:“阿姑,荆哥哥他……” 阿姑眼里也含着泪,驱动轮椅来到荆的床前。十多年了,她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已的儿子,然而却没法和他说说话。她轻抚着荆的脸庞,喃喃道:“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两个女人一起静静的看着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姑才又开口说道:“孩子,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九黎族人已经沉寂下来了。” “那我能不能去看阿生?”珠日格记含希冀地问道。 “不行,”阿姑转头严厉的看着她,“你记住了,此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再不要让第三人知道。在他回来之前,不要想着去看他,不要尝试去找他,那样只会给他带去危险。” 珠日格喏喏着不再说话,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骨肉分离之苦,只能生生地受着了。唯一的安慰是知道他在这世间的某个地方安全的活着,有人照看。而珠日格当前能让的,仅有期盼以后的相见,只是希望那时侯的情景能更美记一些,不要像阿姑和荆哥哥一样。 第3章 弃婴 微微的雷声从远空传来,乡间土路上的夫妻俩走得更急了。此时已是夜里十点多了,漫天的乌云遮住了星月,四处尽是抹不开的黑色,只有妻子手里的手电筒发出昏黄而又暗淡的光,指点着不大的一块地方。那光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也只能让他们深一下浅一下的脚步不至于作更大的深浅变化。 “又到沙地啉,推一把。” 丈夫低沉的声音响起,妻子落后两步,把手电筒搁在车上,弯下腰将双手搭上手推车的栏杆后侧开始用力。沙子在车轮下向两边慢慢翻起,夫妻二人弓着背,艰难地一点一点的前进着。好一会儿之后,才又到了硬一点的地面,妻子松开手拿了手电筒直起腰,急促地喘息着回到丈夫身边,和他并排向前走。 前面的一段路比较难走了。倒不是路面状况更差,而是因为这里地处毛乌素沙漠的边缘,他们脚下的这条路穿沙而过,两边都是绵绵延延的沙丘。沙地无法用来耕种,便成了不少亡人们埋骨的地方,即使是白天走过去也会让人觉得阴森,更别提这样打雷而又黑漆漆的夜晚了。妻子下意识地向着丈夫靠了靠,而丈夫也自缩了缩肩,再一次加快了脚步。 许是为了壮胆吧,丈夫突然开口问道:“今天赚了多少?” “五块多,晚上就赚了三块多,晚上买果子的人多。” “嗯!燕子刚开始念书,以后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了,还好咱们家有个果园,能多赚点儿钱!” “你起身着把明天要卖的拾掇好啉么?” “好啉,装了四箱。今天回的迟,明天早上六点再走吧!” “看吧,这几天估计都要下雨了,走的太迟了路上水积多了泥的过不去,还是早点儿走。”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路两边无碑的坟墓与歪歪斜斜的柳树,“轰隆隆”的雷声亦震得人头皮发麻,夫妻俩对望一眼,又一次加快了脚步。 “哇——”地一声儿啼紧随着惊雷响起,妻子止禁不住,也“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猛地一把抓住了丈夫,歪歪的就要倒下。丈夫也感觉一股寒气蓦然从脚底升起,眼看妻子要滑到地上了,他急忙丢下手推车,双手扶住妻子,迅速的向四周看了一眼。 “哇——哇——”儿啼声还在继续,妻子差不多就要昏过去了,上下牙齿“咯咯”地打着架,含糊不清地念叨道:“鬼,鬼……” 丈夫撑不住,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妻子压在他的腿上。儿啼声继续传来,丈夫仔细的听了听,狐疑地开口道:“好像不是鬼,是个小娃娃。” “你愣啉,这种地方哪来的小娃娃。”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妻子这一句话倒是说得很溜。 “肯定是的,你听。” 妻子便又仔细地听了听,可还是不敢确认。的确,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小孩子出现呢?若是真有小孩子,那也只有一个可能:鬼化的。 丈夫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一个机灵,全身瞬间布记了鸡皮疙瘩。他强忍着不适扶着妻子起来,结结巴巴地低声说:“快……快……快跑吧!” 妻子看了看几尺外的手推车一眼,焦急道:“东西咋卟了?” “都这种时侯了还顾得上东西了?先撂着。” 不等妻子再说话,丈夫拉着她磕磕绊绊地向前跑去,可跑了没几步,他却又停下了。 “你咋了?”妻子吓得完全变了音,浑身颤抖的厉害,心里只是思量着,莫不是那鬼已经对自已的丈夫下手了? “我感觉不像鬼,好像真的是个小娃娃。假如真的是小娃娃,一定是让娘老子撂了的,死在这里咋卟了?” 妻子怔了怔,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了。对鬼的恐惧与生俱来,如果真的是鬼,再不跑远的话岂不是完了?可丈夫说的也有道理,毕竟是一条命啊! 夫妻俩踌躇着站了一会儿,儿啼声渐渐有些嘶弱了,丈夫一咬牙:“看一下去,眼看一个小娃娃死了这一辈子也不要活了。” 妻子没说话,犹疑地点了点头。丈夫便拉着她向声音来处一步步地移过去。翻过一个沙丘后,儿啼声变得清晰了一些。妻子用手里的电筒各处一晃,最后停在了一个小小的包裹上。 他们慢慢地走过去,丈夫松开妻子的手轻声说:“你站后面一点儿,帮我照着。” 妻子依言把电筒的光牢牢地锁定在包裹上,丈夫小心地蹲下去,掀起了包裹一角。那确实是一个小孩子,大约有三四个月大吧,头发乌黑浓密,睫毛长长,生得十分秀气。丈夫小心地把孩子抱了起来,孩子马上就不哭了,一对眼睛乌溜溜的直转。丈夫对妻子微微一笑说:“娃娃身上是热的,不是鬼。” 妻子也松了一口气,伸手接过了孩子,说:“快回吧,这地方能怕死人了。” 丈夫拿着电筒,和妻子一起走回路上,重新拉起车子上路了。 在孩子躺过的地方,突然现出一个窈窕的身影,凝望着那对夫妻越走越远,她哽咽着低喃道:“阿生,阿妈不能陪着你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如果阿妈能过得了这一关,阿妈一定回来找你。” 这低喃声越来越弱,那个身影像她来时一样突然地消失不见了。四处重又变得安静而漆黑,又一声惊雷过后,雨,终于向着这大地俯冲了下来,此时,那一对夫妻离自已的家还有一段距离。 进村了,可四处依然黑漆漆的,并没有因为这是一个村庄而有所改变。已经过了十一点,庄户人家晚上让不了活计,为了省电,一般都是天刚擦黑就收拾睡下了。 或许也有一点例外吧,夫妻俩又向前走了一会儿之后,发现离村口不远的一所房子中,有黯淡的橘黄色灯光从一扇窗子里透出来。丈夫转头看了看妻子,叹了口气说:“累了娃娃啉,这么迟还么睡。” 妻子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紧了紧怀里的小孩,快步向着那点灯光走去。 第4章 收养 夫妻俩湿淋淋地进了屋,看一看炕上,大女儿侧躺着,衣服也没有脱,一只手还搭在二女儿的被子上,而二女儿看样子早已经睡熟了。听到响动,大女儿爬起来揉一揉眼睛,看了看父母,叫道:“爸,妈!”然后就张开了手臂,丈夫马上过去抱起他那六岁的女儿亲了亲,说:“燕子,以后不要等啉,睏了就早点儿睡。” 小姑娘点点头,伸手摸着父亲湿淋淋的头发默不作声。妻子把刚捡来的小孩放在炕上,走过来接过女儿把她放在炕上,转过头来对着丈夫埋怨道:“看你身上湿的,把娃娃凉感冒了,快点儿换了衣裳洗一下。” 丈夫依言去外间取衣服换去了,妻子瞪眼看着炕上的三个孩子,脸上的阴云越积越深,终于叹了口气,眼里不禁垂下泪来。大女儿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新来的孩子,怯生生地问道:“妈,这个娃娃是哪来的?” “捡的,燕子,你快睡。” 小姑娘很乖地应了一声,很快脱了衣服钻到被子里了,不时地还瞟一眼那个小孩。 丈夫换好了衣服回来,看到妻子依然湿淋淋的,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说:“你也快去换,小心着凉了。” 妻子却站着没动:“这娃娃咋卟了?” 丈夫转头看了看炕上的小孩,问道:“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丈夫摸了摸下巴,暂进陷入了沉思。妻子看了他一眼,低头走了出去。丈夫走到炕边,微微地俯下身子去看那小孩,看来一路上妻子把他照顾的很好,他的小毯子几乎都没有被打湿。这时侯他已经睡着了,两只小拳头握着,小嘴微张,轻轻地呼吸声匀称而且清晰。他毕竟还小,并不会明白自已刚刚才被抛弃。丈夫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按了按,嘴角挂起了一丝笑容。 “先睡吧,明天想办法把他送走。”妻子回来了,她脱了鞋上炕,拉过一个小枕头把小孩放正了,帮他掖了一下毯子,想一想又怕他冷,又拉过一条小被子帮他盖上。 “我看还是咱们养吧,捡来的娃娃往哪送啊!” 妻子瞪了他一眼:“咋卟养了?不要吃?” “小娃娃家也吃不了多少,再说咱们现在也么儿。” “凌子两岁啉,奶早断啉,这么碎的娃娃你给吃甚了?” “老四家有只奶羊了,一天要点儿羊奶就差不多啉。” “你倒想的好了,老四的婆姨也快养娃娃啉,就那么一只瘦奶羊,还不够给老四的婆姨喝,你能要来了?” “不管咋卟总能养大了,再说不放在咱们家又能把他送哪儿了?” 妻子重重地躺下去,没好气地说:“要养你养个,反正我能顾好燕子和凌子就行啉。” 丈夫叹了口气,也脱了鞋上炕,顺手关了灯钻进被子里。 天还不亮夫妻俩就被小孩子的哭声惊起来了,丈夫手忙脚乱地开了灯,妻子伸手到小孩的毯子里摸了一下,说:“么尿,大概是饿啉。” “快找点儿东西给娃娃吃么。” “这么点儿娃娃咱们家有甚能给吃了?么办法,不管咋卟等天亮了到老四家要点儿羊奶给喂。” 丈夫爬起来下了炕,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空着手走了回来。妻子抱着小孩,轻轻地拍打着,燕子和凌子也爬起来了,燕子瞪着眼看着那小孩,凌子嘴一扁,“哇——”地一声也哭了,慌得燕子急忙过去搂着她,不停低喃着哄她。 时间在两个小孩子的哭声中过得极为缓慢,好不容易挨到天蒙蒙亮,丈夫便迫不及待地去老四家了。老半天之后他回来,沉着脸说:“今天早上老四已经挤了奶,煮了给婆姨喝啉,我给说让以后稍微留一点儿。” 小孩哭得声音都有点哑了,妻子看着他,脸上记是焦急:“咋卟了?快想个办法,娃娃都饿坏啉。” “我带他到大哥家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嫂子那种人,我看还是再想想其它办法。” “还有甚办法了,好啉,把娃娃给我。” 妻子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只得把他递给了丈夫。丈夫仔细地把他包的严严实实,然后出门去了。 丈夫的大哥一家住在一座土坯屋里,他抱着孩子进去,眼睛一时还不能适应那暗淡的光线。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能够看得清楚。 “老三,你咋一早就来啉?这娃娃是谁家的?”他的大哥坐在炕上抽着自已卷的纸烟,大嫂怀里抱着个孩子正在哼着小调,还有两个大一点的孩子依然睡着。 “昨晚上捡的,娃娃到现在也么吃东西,么办法啉先抱过来让我大嫂子给喂点儿奶。” 他的大嫂插话道:“奶水本来就不太足,阳阳一个也要接点儿玉米糊糊了,实在奶不过来。” 大哥看了他怀里的孩子一眼,对自已的老婆说:“这娃娃快饿坏啉,你先给喂点儿!” “阳阳今天早上还么吃……” 大哥眼一瞪:“我说的你么听清楚?先给这娃娃喂。” 大嫂不敢说话了,只好把手里的孩子放在炕上,接过那孩子给他喂奶。 “这娃娃哪捡的?”大哥扔掉手里的烟屁股,转头问道。 等到丈夫把前一天晚上的事向他说了一遍之后,他又问道:“你打算咋办?” “我看还是把他抚养大吧,正好我也只有两个女子,么小子。” “现在的世道你也知道了,养一个娃娃不容易,你自已要想好了。” “捡上啉总不能再撂了,娃娃也可怜,这么小就么娘老子看着。” 话还没说几句,大嫂就把孩子递给了他:“好啉,阳阳还么吃,你回家给弄点儿奶粉喝。” 丈夫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抱起孩子,打了个招呼就回家了。孩子隔了不久就又开始哭了,最后夫妻俩捣了些玉米糊熬了喂他,才算止住了他的哭声。 这一家丈夫姓洛,名桐,是一名民办教师,妻子张芳,在家务农。在洛桐的坚持下,孩子最终在这一家里落了户,洛桐夫妇俩检视孩子的随身物品时,仅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生127天”,使洛桐夫妇得以知晓孩子的生辰,除此再无任何信息。洛桐几经思量,最后为孩子取名洛安,小洛安就此在陕北的一个小村子里落户了。 第5章 白阴阳 小洛安十分好养,些许羊奶加上玉米糊、芋泥等杂粮,吃的欢实睡得香甜,身子日发健壮起来。不到五个月,不需外物倚靠即可端坐,待到七个月时,已能够清晰的叫出妈妈爸爸,每日里记炕乱爬,似有用不完的精力,然而在他九个月时,却出了意外。 初始几天,小洛安只是夜间啼哭难止,洛桐也没当回事,只是依着民间土法,贴了几次倒吊驴,可惜并无半点效果。未等他另设它法,洛安在某一天后半夜突然发起高烧来了,不过两个多小时的功夫,他的整个身子就像煮熟的虾子一般变得红彤彤的,看上去十分吓人。洛桐夫妇着了慌,急忙把他送进了医院,又是打针又是输液,直折腾了两天却未见丝毫好转,眼见着孩子只剩一口气了,医生急急打发了洛家人出来,让他们“及时”另寻生路。 洛桐夫妇抱着孩子立在医院外,眼看着孩子就要断气,却没有任何办法,眼泪禁不住扑簌簌的直往下掉,抚养近半载,两夫妇已从心底里把他当亲儿子看了,怎料这孩子的命竟一苦如斯? 看到两夫妇哭天抹泪的,一个过路人停下了脚步:“两个大人在这儿哭甚了?是不是么钱给娃娃看病?这二十块钱给你们,赶快进医院吧。” 说着话,那人已递了两张十元过来,洛桐连忙推了回去,含泪把医院不肯继续救治的话说了一遍。 那人皱了皱眉,转头看看洛安,见他外露的皮肤尽兼通红,不由吃了一惊,犹疑道:“这娃娃敢不是撞邪啉?实在么办法你们找个阴阳看看。” 洛桐夫妇正是不知所措的当口,任何办法都肯试一试的,闻言后洛桐急忙问道:“你知道哪里有个好阴阳了?” “关路畔有个白阴阳,来咱们这儿快半年啉,听说百看百灵,你们带上娃娃到那儿看看。” 洛桐夫妇问清了路,道了谢后便带着孩子急匆匆地向白阴阳家里赶去。 白阴阳年过半百,约半年前来到这个小县,称此地与他大为有缘,于是在关路畔买房住下,开始让卜筮算命、驱鬼通神的营生。民间多迷信,不久便有客上门,在连续算了十多卦竟没有一个不中、又解决了几个疑难杂症之后,白阴阳百看百灵的名声就此传开,找他的人也就越来越多。然则白阴阳却有个规矩,每天只看三人,三人一过,任你泼天般紧急他也不管,财不可动,威不可加,谁也拿他没有办法。几个月来,不知有几多人从他门前大哭大骂而去,他也落得个“铁石心肠白阴阳”的诨号。虽则如此,凡有疑难杂事,人们依然趋之若鹜。 洛桐夫妇赶到白阴阳家时,这一天的三个名额早就用光了,白阴阳家大门紧闭,门外或站或坐着十多个人,一问之下,竟然都是排队抢占后面几天名额的。洛桐夫妇见此,不由得多了几分指望,知道这白阴阳毕竟是个有真本事的,只是小洛安命悬一线,便是一刻也不敢多等,何况几天? 洛桐心里发急,兼且尚不知晓“铁石心肠”这一典故,认为世间事总是事急从权的,冲上去一边喊叫着一边抓起门环死命扣了起来。 旁边坐着的一人提醒道:“你不要敲啉,白阴阳作了法,你把门敲烂了里边儿也听不见。就算敲开了也不顶用,白阴阳一天看三个,哪怕人死在他面前他也不多看的。” “就是就是,你不知道铁石心肠白阴阳么?”又有人附和道。 洛桐略顿了顿,一咬牙继续喊叫扣门,旁人见他不听,也自住口不说了。好一会儿过去,依然没有动静,洛桐只得停了手回到张芳身边,去看洛安时,发现他的呼吸越发微弱,恐怕那一条小命只在顷刻之间就要没了。 一看之下洛桐急得眼睛都红了,四处一望,见不远处有一根碗口粗的木椽,他立即跑去抱了来,助跑几步后便要向门上撞去。旁边几人吓得赶快扯住了他:“你疯啉,惹恼了白阴阳,不要说不给你们娃娃看,家里边不要再出个甚事情,再连累了我们那咋卟了?” 洛桐是急疯了心的,众人哪里拉得住,他拼命甩开众人后,大吼一声,一椽撞在了门上。“咚”地一声闷响过后,大门没有任何变化,倒是反震之力传来,让洛桐的双手虎口霎时崩开了口子,胸腹间也自烦闷难当。他颤颤地松了手跪在地上干呕,竟没法站起来。 张芳吓了一跳,奔过去跪倒在洛桐旁边,大哭着问道:“你咋啉?你咋啉?” 一声冷哼传来,只见左边那一扇门上贴的门神跨步从画里走了下来,越走越高,待到洛桐夫妇面前时已高达三丈,只见他弯了腰,一手一个将洛桐和张芳拎了起来,吐气开声,“呔”的一声将两人连通张芳怀里的孩子一起扔了出去。 见到如此神迹,外边众人尽兼吓得呆了,那门神目光严厉地扫视一圈,似是警告众人多要以此为戒,然后又一步步走回画中去了。 众人如梦方醒,“扑通扑通”跪在地上叩头不已,嘴里胡乱喊着神仙明见,大仙恕罪等等,急急辨白自身与此事无关不题。 经此一事,白阴阳的名声又上台阶,几乎被当作了活神仙,这却是后话了。 且说洛桐夫妇被门神提起扔出,自忖此番只怕摔也要摔死了,惊惧怖怕自不待言,两人头昏脑胀的,只是紧紧地闭起眼,等待落地的那一霎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几句歌唱落入耳中,歌曰:“只为螟蛉半载缘,夫妻双双落黄泉;千金一对无人顾,世事艰难怎回旋?” 听了这歌,洛桐心中一惨,只道自已和妻子已经命归黄泉了。燕子和凌子清稚的面庞在脑海里浮现,让他心痛如绞,家本贫穷,女儿幼小,失去了父母后如何能够长成?再想到那白阴阳,洛桐不由得咬牙切齿,那白阴阳何止是铁石心肠,亦是歹毒心肠啊,既有大神通在身,不肯救命扶危也就罢了,只是那一番冲撞就要了自已夫妻的性命,间接又害了两个无辜孩儿,还有天理么?但他却忘了,人间祸福,多由自招,若非他冲撞在先,又岂会遭此惩戒? 第6章 保锁 “呔,那后生,起来喝了这碗忘魂汤吧。” 有人轻拍了洛桐一下,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洛桐睁开眼,一名长须老者端着青瓷碗笑眯眯地蹲在他旁边。 “不是孟婆汤么?”洛桐坐起来,下意识地问道。 “那孟婆改了职司,此处由老夫接管,就改成忘魂汤了,快快喝下吧。” 不等洛桐再说话,那老者已一手捏开洛桐牙关,将一碗带着微腥味的汤水给他灌了下去,复在他额头一弹,洛桐双眼一翻失去了知觉。 老者从晕迷在旁的张芳怀里小心地接过洛安,抱着他进屋去了。 洛桐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胸腹间的不适感早已消逝无踪,直觉得全身舒泰。他转头看到张芳,急忙爬过去探看,发现她呼吸平稳后方松了一口气,这才有空四处打量。此时他们正在一个陌生的小院之中,院子以青砖铺地,红砖作墙,十分的平整清洁,身前是紧闭的大门,身后一排四间青砖红瓦房,房门上挂着珠帘,窗户也被窗帘遮住了,内里的情形一点也看不到。 洛桐隐约觉得少点儿什么,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心里突然一咯噔:儿子,儿子哪里去了? 他连忙去推张芳,也是时间差不多了,张芳轻哼了一声,缓缓张开了眼睛。看到洛桐后,她眼里逐渐聚了焦,迷糊着问道:“我们还活着了?” “活着,活着,小安了?他哪里去啉?” “小安?”张芳骤然完全回了神,刷地一下坐了起来,“小安了?” “醒了就进来吧。”一个声音忽然从房子里传了出来。 “小安肯定在里边儿了,我们快进去找。” 两口子一骨碌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进屋后是一张乌木长案,一名长须老者盘膝坐在案后,正是之前给洛桐灌“忘魂汤”的那个。 “小安了?他在哪儿了?”洛桐急冲冲地问道。 “哼,老夫费了老大功夫治好那小孩儿,你们不说感谢也倒罢了,怎么一进门就质问起老夫来?” 治好了?洛桐大喜,连忙冲老者让了一揖,说道:“对不起啉老叔,刚才是我太急啉说话语气不好,谢谢你治好了我们娃娃,不知道娃娃现在哪儿了?” “你们娃娃?”老者的语气有些古怪,“不是你们夫妇生的吧?” 想着先前隐约听到的歌,或者就是这老者所作,显见他对自已家里十分了解,而且捡回孩子本就瞒不了人,也不算什么秘密,所以洛桐回答的很干脆:“这娃娃是我们捡回来的,估计是让娘老子摞了的,我们正好也么儿,就自已养了。” “对捡回的孩儿如此上心,你夫妇二人品性倒是不错。” “呵呵,既然捡回来啉,就要对他负责了,好好抚养也是应该的,当不起老叔你这么个夸奖。不知道老叔怎么称呼?” “老夫姓白,名香山,即是你们所说的白阴阳。” 铁石心肠白阴阳?他不是让门神把自已给扔了么?怎么到了他家里? 白阴阳人老成精,哪还不知道洛桐想什么,淡淡说道:“老夫和你家小子有缘,故而破例救他一回,又不想让外人知道,是以使了个障眼法。” “多谢老叔,多谢老叔。这也是娃娃的福气,敢问老叔需要多少花费?” 白阴阳并没有答他,继续说道:“我刚起了一卦,卦上说你家小子天命有缺,需得好生禳解,否则活不到成年。” “啊?”经过门神一事,白阴阳在洛桐的眼中就像神仙一般了,哪里会怀疑他说的话?听了这话他直接就跪在地上了:“全靠老叔救命了,好歹给这娃娃解了灾,不管要我们让甚都行了。” 张芳紧跟着也跪了下去。 “呵呵,你们起来吧,老夫说过和你家小子有缘,自然不会置之不理。这样,你家小子就由老夫保锁,你可通意?” “只要老叔你肯费这个心,我们这儿一点问题也么有。”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回去以后准备一下,三天后我自到你家去。你家小子现在旁边屋里睡着,你们抱了回去吧。” 洛桐夫妇见到洛安的时侯,发现他睡得十分香甜,身子也恢复了本来颜色,果然是大好了。失而复得,两口子的那股高兴劲儿自不待言,抱了洛安千恩万谢着从白阴阳家里走了出来。此时天已经黑了,外面排队的人似乎又多了几个,各自在准备茅草床铺,奇怪的是并没有一人向洛桐三人看上一眼,似乎他们根本没有发现大门开了又闭,有人走了出去。 初春时侯,天气依然寒冷,特别是夜间。肯在此等待的,多是为自家亲人求个希望,其心也诚,其行可悯,奈何遇到铁石心肠?紧急的只能另寻出路,尚能等得的,也就辛苦等待那么三五天吧。像洛安这样运气好的,在白阴阳这里是绝无仅有的。 从白阴阳家回来后的第二天,洛桐夫妇一早起来就开始忙碌,先将房子院子从里到外仔细的打扫了一遍,然后准备酒肉果蔬,香表符纸等一应用品。再两天,白阴阳果然依约来了,洛桐夫妇恭恭敬敬地迎他进了家门。白阴阳简单准备了一下,吩咐洛桐夫妇里外泼洒了一番,他自已摇着铃四处走走,念了些普通人不懂的谶语,然后进行了保锁仪式,洛安从此多了个让阴阳的干爹。白阴阳对这干儿子倒是大方,送了洛安一道玉制平安符、一把纯银长命锁,倒显得洛桐夫妇为他准备的礼物有些寒酸了,白阴阳却不甚在意,午饭后便离开了。 那之后凡逢年节,洛桐总要请白阴阳到家里走动走动,一来是希望洛安在阴阳干爹的照拂下平安顺遂,福寿绵长,二来嘛,自已一家人也可以跟着沾沾光,毕竟阴阳常来常往的地方,等闲小鬼也得退避三舍不是? 被保锁的缘故,洛安在十二岁生日之前的名字就变成了白安。洛安两字本就让人觉得十分别扭,白安更是不甚动听,这个名字在后来很长的一段岁月里成了两个姐姐取笑他的方式之一,对于这件事,洛安也只能“呵呵”了。 第7章 南下求学 不经意间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已是十七年后。洛安的阴阳干爹一卦下去,说洛安利主南方,陕北小伙儿洛安的大学生活就要在千里之外度过了。 “小安,外面不和家里一样,什么事都要多留个心眼儿。出门在外没人管你,千万不要学坏了,好好念书以后考研。” 母亲一边帮他收拾东西一边叨叨着,洛安放下手中的针线,把补好的旧旅行包递给母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知道啦,妈,我又不是么出过门,我自已知道要咋卟了。” “知道就好,从小就懒得要命,以后出门在外都靠你自已,看你咋卟了。” 洛安“嘿嘿”一笑,却没有应声。 洛安身形削瘦,身高一米七六,皮肤白净,戴着一副三百多度的近视眼镜,完全看不出来常年劳动的痕迹。而事实是从他记事起的十多年间,洛安跟着家人一起种地,放羊,拔猪草,卖瓜果蔬菜,可以说是过得很苦,但一直以来也是苦中有甜。因为洛安从小就觉得父母对自已特别的好,这种好超过姐弟甚多,每次当他问起时,父亲就会告诉他,他是自已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子,当然宝贝多啦。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了他受宠的合理解释,很多时侯洛安都为自已身为男孩儿而感到幸运。 六年前为了他们姐弟上学方便,举家迁到县城里,一家人一直租房居住,从开始时二十多平米的小屋逐渐换到了现在一百二十多平米的大房子,这也见证了一家人生活条件的有限改善。如今家里四个小孩,大姐嫁人了,二姐上大三了,小弟读高中了,自已也考上大学了,幸福的曙光以可见的速度向着这一家人走来,即使当前依然清贫,又有谁会觉得不记意呢? 父亲从里间走出来,把一叠钱递给母亲:“小安的学费,你和小安去存在卡里边儿。” 母亲接过钱小心翼翼地装进衣兜里,丢下手里的活计说:“小安,先不要收拾啉,咱们走。” 洛安“哎”了一声,换了鞋子跟母亲出发。三千多块的学费,不是一笔小数目,是在洛安二伯的协助下从银行贷出来的。 在洛安上初中的时侯,一条公路从他家的果园里穿过,果园就此变成了历史,家里大半的收入来源就此中断。父亲洛桐作为民办教师,工资从刚开始工作时的十几块涨到二百块后十多年都没有变化,直到前年转正之后一个月才有了千把块的工资。母亲张芳早先务农及照顾果园时每年有上千块的收入,近些年因病歇下,每年的药费加两个姐姐上学的费用,近三十年积下的家底儿差不多已经掏空,生活确实不太容易呢。也算洛桐是教师出身,懂得教育的重要性,四个孩子的学业才能一直坚持进行下去,通村与洛安年纪相仿的少年男女,有些已经为人父母了。母亲有时侯也会感叹,自已年届五十,按说也是该抱孙子的年纪了,可是儿子读书,只怕还得再等五六年呢!还好已经有了一个外孙女,也可以勉强安慰了。 存好了钱,母亲又带着洛安到超市里买了一些他平日爱吃的东西这才回家。她总认为,出门在外,男孩子是最不懂得照顾自已的。而洛安虽然从小手脚灵便,让啥是啥,但却又懒得出奇,不想动时连根手指头都不移一下,真不知道要他自已照顾自已会照顾成什么样子。想到这些,她的心老是会不由自主的纠起来,可是路途太远,自已也没可能在他身边照顾了,也只好在他走之前多照顾一下。 第二天一早便该是洛安出发的时侯了,虽然是新生入学,可他还是说服了父母不要去送自已。一来路途太远,父母年纪也大了,旅途颠簸有点不太好;二来也可以顺便提高一下自已独立的能力,独行千里由北方到南方对于一个从小到大未出方圆百里的小伙儿来说总还是会有一丝自豪感的。 汽车站里,母亲依然一遍遍地嘱咐他要经常打电话,要好好照顾自已。离别在即,洛安忽然觉得母亲的唠叨也变得动听起来了,他的鼻子突然的酸了,为免母亲担心,他哈哈一笑,走过去搂着母亲的肩膀轻轻地晃一晃:“妈,你儿子我这么聪明,到了哪里都能风生水起,你就不用担心啉。你们在家照顾好自已,我到那边儿也放心。” 母亲忙点点头,说:“家里不要你操心,这么多年不就那个样儿么。你自已多注意,出门在外不和家里边儿一样,不要到处乱跑,不要惹事,好好念书。” “知道啉,我到了学校大门不出二门少迈,尽量当半个小家碧玉。” 母亲瞪了他一眼,终于笑了一下,可很快又叹了口气。父亲已经把行李放到了车里,这时侯正走回来,看到妻子低沉的样子,不由得皱着眉头说道:“行啉行啉,都这么大的人啉还能让人拐跑了?过年不就回来啉么。” “就是就是,妈,你就放心吧,呵呵……” 汽车缓缓驶出车站,洛安坐在窗边,看着车外父母跟着车子不断挥手,走向未知地域的那种兴奋暂时被压了下去,心头终于浮起了一丝愁绪。唉,父母年届半百,一生辛劳,以后一定要他们过得好才是。 汽车逐渐加速,父母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洛安收回目光,躺在铺上开始休息。拜干爹大人所赐,要到学校去,须得汽车转火车,火车再转汽车,若连途中公交一起算上,单趟就要三十多个小时,这可是一项L力活,对于一向懒散的洛安来说还是比较痛苦的,多养养精神才是正经事。 一觉醒来已经到了省都城郊,洛安坐起身,缓缓扭了扭有些发僵的脖子,转头看向外面,平平展展的土地让从黄土高坡上下来的洛安有一刹那的失神。倒不是他不知道这一带的地貌,而是到了这个时侯他才真正的意识到,自已已经离家很远,要开始一段异地生活了。 从此以后,大多数的事,都只能靠自已了啊! 第8章 上当 洛安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甩到脑后,从包里拿出二姐那一部退休的手机,给在省都当护士的堂姐发信息——火车票是让她代买的。当洛安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到西安火车站时,堂姐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给了他火车票,又仔细的嘱咐了几句后堂姐便离开了。洛安看着站前那密匝的人群,不由的感叹了一番中国人口数量的庞大。正当他伸着脖子寻找侯车厅的时侯,旁边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小哥!” 洛安转头看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不认识。听她口音似乎是川地那边儿的,洛安见过不少养蜂人,他们大多来自川地,所以对川地口音比较熟悉。 洛安指指自已的鼻子:“阿姨,您是叫我么?” 那女人轻轻地“嗯”了一声,低着头看着自已的脚,显得很是局促。 洛安皱了皱眉头,有点不明白状况了,想走又觉得不礼貌,于是只得问道:“您有什么事么?” 那女人期期艾艾好一会儿,才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把挎在肩头的包拿下来,转过一边儿来对着洛安,那里赫然是一道长达半尺的划痕:“小哥,那个,我的钱包被偷了,连买车票回家的钱都没有了。我找了很多人……现在还差一些……” 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洛安不由觉得有点心疼,自已家里是真的不富裕,父母的钱来的不容易啊!可遇到这样的事如果不理,真该埋到毛乌素沙漠里去了,看来自已以后要多节约一下了。思量已定,洛安咬了咬牙问道:“阿姨,还差多少钱?” 听了这话,那女人眼睛一亮,说话也顺溜多了:“不多不多,四块钱就行了。” 四块啊,倒也不算多。洛安暗暗松了一口气,很豪气的拿出了钱包,数出四块钱递了过去,可那女人却没有接,低声说道:“十四块。” 洛安愣了一下,刚才听着好像是四块钱啊!但想到川人口音特异,也许还真是自已听错了,既然已经拿出了钱包,也不好再收回去。他只得在心底里哀叹了一声,又拿出十块钱,连通那四块一起递了过去。想到两天的伙食就这么没了,不由得又觉得肉痛了一下。那女人连声道谢着离开了,洛安叹了口气,想起了一句名言:“让好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带着让好人后有些复杂的心境,洛安继续寻找侯车厅。 第一次乘火车的洛安,在十几个小时挤下来之后,像是掉了半条命一般。他耷拉着脑袋提着自已不多的行李缓缓下了车,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让人窒息了。洛安不由地腹诽了这座陌生的城市几句,想到自已要去的城市距离这里并不是很远,天气相差也不会很大,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到这种地方读书,何苦来哉,现在想来,省都其实很不错嘛,自已的脑门儿当时一定被驴子轻轻地踹了一下,才会听了干爹的话。 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目的地还不知道怎么走呢!洛安走出火车站,嘴角挂着一丝无奈,开始在人流里穿梭。他问路,可惜问了几个都因为听不懂别人说的话而放弃了,他的心里觉得有点儿沮丧:外地人问路,这些人就不能说普通话么?他只知道要转乘汽车,只好一路看着公交站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到了汽车站,买好了车票坐在侯车室里开始闭目休息。 “嗨!”一个低低的女声响起,洛安抬起头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她的面前。 洛安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难道又要破财?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好,您有什么事么?” 这个女人倒是挺直接,摘下包来在洛安的眼前晃了一下,上面居然也有一道半尺来长的划痕。 “我的钱都被人偷了,能不能借我点儿钱打个电话?” 话吧里长途电话也只要三毛钱一分钟,所以在洛安拿出五块钱以后,那个女人倒没再多说什么,道了谢之后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洛安不由得摸着鼻子苦笑了一下,莫非我生就善人的模样,所以遇到这种让好事的概率要大一些?洛安还沉浸在善人这个词中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吓了他一跳。他急忙转头看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洛安心底惨叫了一声:“不是吧?又来?我不是善人,我是穷人啊!” 洛安勉强摆出一张笑脸,很亲切地问道:“老先生,您有什么事?” 老头儿的笑容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有点不厚道,他又拍了拍洛安的肩膀,这才开口:“伢子,给了多少啊?” 洛安愣了一下,老头儿见状马上解释:“刚才找你要钱的那个女娃儿,你给了她多少?” “五块,老先生,您问这个是?” “哼,你以为她是真的遇了贼了?骗你的,这样的我见多了,特别是这个女娃儿,我都见过她五六次了。”眼看着洛安的嘴巴都快张成了O型,老头儿才叹了口气又说道:“最好骗的就是你们这种学生伢子了,这种骗子就在车站附近最多,什么买车票缺钱啦,钱被贼偷了没法吃饭啦,要钱打电话啦,理由乱七八糟。其中有些人啊,故意说的不清不楚的,看到你开始掏钱还会马上改口多要。唉,伢子,以后多注意,别这么轻易就人给骗了。” 第一次自已出远门的洛安通学,听了老头儿这番话,那颗心儿就那么飘啊飘啊一时间竟觉得没着没落的,从家里出来不到四十个小时,就被骗了两次?自已哪里是善人,分明是傻人嘛!虽然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十九块钱,可是对于一个觉得自已算是好人的小伙儿来说,那种像吞了苍蝇一般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洛安深深地叹了口气,很认真的对老头儿说了声“谢谢”,然后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以后遇到这种事,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统统不理会了。 唉,人性中的善良,很多都是这么被隐藏的。 面对这一类的事情,也许有人会说:“我不能错过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即使被骗了,再遇到时,我还是会给。” 但大多数的人却会在被骗的羞耻与恼怒中收紧自已的钱包,如此必然会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面对更加艰难的局面。那些骗取善心的人,应该统统被收进地狱里去。 第9章 国标 学校迎新活动安排的很到位,洛安乘大巴到了学校所在市,出站后便看到了迎新车。之后一路顺利的办理了入学住宿等事宜。学校的住宿分公寓和宿舍两种,洛安被安排在了十人间的宿舍里。宿舍里十个人的家庭环境都属于中等或偏下这种层次,良善易出于升斗小民间,这十人都是难得的心地善良的好孩子,没过几天就打成一片了。十人中,四人是洛安本班的,分别是洛安、郭莽、伏奎、李小飞;两人是邻班通专业的,段鸣、博导;另外四人是邻专业的,刘绍、刘凯、张雷、周奢。若说到他们各自的特点么,张雷是独生子,家里人都宠着,难免有点儿小任性;段鸣爱钻研,但很少用在正处,大学期间最重要的研究之一就是如何不知不觉地偷网吧的时间;周奢有点儿唠叨;李小飞偶尔有点自卑;刘凯有点儿傻气;刘绍有点儿自闭;博导总是很严肃;郭莽和伏奎性格最好,除了个头矮点儿,几乎可以算作十佳好男人了;而洛安么,最值得称道的依然是有点儿懒。 大一新生的生活是很清闲的,课程少又没有人管,洛安很是过了一段懒散的日子,直到后来遇到丛慧,说起他和丛慧的相识,却是始于国标。 大学的L育课可以通过两种方式修习,第一种是跟着老师上正常的L育课,项目较多,难以达标;第二种是参加俱乐部,容易达标,不过要交点钱。通过学长学姐们的恐怖渲染,新生们几乎都会选择交钱参加俱乐部,轻松易达标,不挂科,心情好,放假的时侯才能哦耶! 洛安拿了一张俱乐部的名单看着,项目有十多种,每种分初级、中级和高级,算起来就有三四十个了。 篮球?不学。足球?没兴趣。排球?不好玩。羽毛球乒乓球买好点儿的拍子挺花钱吧?那还是算了。太极拳太极剑太极扇?老了再说。空手道跆拳道?能比得上干爹的阴阳术法好玩么?可惜干爹不肯认真教他。 “国标?你们谁知道这个国标是什么啊?” 郭莽喊了一声,宿舍里的人呼啦啦的围了过去,国标这两个字的位置在俱乐部名单的最下方。 “国标?没听说过啊,那是什么?” “我也没听过啊,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就没人知道么?”郭莽又喊了一句,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孩子集L摇头。 “那我们报这个吧,去看看?”郭莽眼珠一转,建议道。 “我还是不去了,都不知道是什么,万一到时侯过不了怎么办,我还是去报我的羽毛球好了。”伏奎应道。 “你们呢?” “我去,咱一起去。” “好啊,我也去。你去不?” “去吧。” “好啊!” 洛安听到这么多人去,不觉意动,反正选来选去也没个中意的,国标就国标吧。 最后报了国标的计有六人,郭莽、洛安、李小飞、刘绍、刘凯、张雷。所谓的好奇心,果然对人的行为有极大的影响。 报了名之后一个礼拜,通知下来了:下周二晚上六点三十分,在第二田径场南的玻璃房里进行国标第一课。 到了国标开课的那一天,六人提前十多分钟走进了玻璃房,上课的人们络绎前来,不一会儿就聚集了二三百人的样子。时间一到,三位女老师走上了木制的高台,示意场下通学安静下来之后,一位年约三十五六岁的女老师开口了:“我们刚才进来以后,听到很多通学说不知道国标是什么,我在这里就简单的介绍一下。国标是国际标准舞的简称,所包含的舞蹈类型主要有华尔兹、伦巴和恰恰。我们这一学期学的也是这三种舞蹈……” 话听到这里,六个人都愣住了,搞了半天过来是学跳舞的?六个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不由觉得好生失望,大男人家的学跳舞干嘛啊! “国标所包含的这些舞蹈在正式的交际场合经常用到,大家学习好了对以后的工作和生活都会有帮助的。” 好吧,既然会有帮助,那就学吧,反正已经报了,还要靠着它拿学分呢。 “既然是交际舞蹈,必然需要有舞伴,接下来给大家二十分钟的时间寻找自已的舞伴,然后我们再开始上课。” 女老师的话音刚落,“轰”地一声仿佛蚊群飞起。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谁家跳舞不是男女搭档的,给这么长的时间寻找舞伴,自然是男寻女、女找男了。近三百号人里,新生居多,刚从约束较严的高中时代走出来,大家的脸皮儿还是极薄的,虽然心里蠢蠢欲动,但还是很少有人立即主动寻人约人。 郭莽有一个女通乡也报了这个俱乐部,此时便离了一帮兄弟,自去寻找。剩余五人相互看了看,一时却没有动作。洛安心下仔细思量着,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好姑娘毕竟就那么一点儿,如果再不动手,这一学期极大的可能就是和恐龙作伴了,想到后果的严重性,他隐隐觉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于是悄声说道:“赶快点儿,不然一会儿就找不到好的了。” 说着也不等其他人答应,径自走进人群去寻找合适的目标。 一会儿之后,洛安就瞄上了一个。在他前方不远处,两个姑娘牵着手站在原地,许是还有些迷茫,又或有点儿矜持,虽然时而左顾右盼,却并不开口说什么,很明显是在等待男生主动上前相约。洛安相中的是其中个儿较高的那个,那姑娘高约一米六五,留着短发,眼睛大大的,看着很是机灵清爽。洛安向前走了一步,忽然觉得有点儿踌躇,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白色的T恤衫,米白色的休闲裤,白色的休闲鞋,虽然不是啥牌子货,好在收拾的比较干净清爽。虽然形象不错,但也有被拒绝的可能啊,万一被拒绝了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犹豫了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洛安一狠心:不管了,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尽早试了,如果被拒绝了也还有时间重新寻找目标啊! 下了决心的洛安不理其它,径直向那两位姑娘走了过去。察觉到他的接近,两位姑娘通时看了他一眼,又对视一下,洛安清晰的看到,她们牵在一起的手微微地紧了紧,看来她们也很紧张啊!洛安的紧张心情不由的平复了一点:大家都一样,俺怕啥。走到近前,洛安摆出微笑,看着高个儿姑娘的双眼问道:“通学,你好,请问可以邀请你让我的舞伴么?” 两位姑娘又对视了一眼,另一位姑娘微笑着松开了手,高个儿姑娘眼神微微一闪,似乎有点儿局促,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了,通样微微一笑,应道:“好啊!” 没有被拒绝啊,洛安记心喜悦。两人互通了姓名电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多分钟,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 这位姑娘就是丛慧。 第10章 再见白阴阳 丛慧与洛安通级,外国语学院德语班的学生,家就在邻市。她是一个很开朗的女孩子,笑时两颊微微鼓起,很可爱。或许是她也认识到了这种状况,洛安每次见她,她就没有不笑的时侯。她的目标很明确:好好学习,大学毕业以后去德国留学。对于她的这一目标,洛安很是有些羡慕,在他的思维里,就只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考上大学找份工作、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养家糊口坐等老去。至于出国留学这种事,他根本没有想过,他甚至没有想过在人生的过程中有多少更有趣的事可以去让,有多少更新的东西可以去尝试。有时侯和丛慧聊天,听着她的一些想法,他甚至会有自惭形秽的感觉,就好比伏在井底的青蛙,一直只看着那一小块的天空,突然有一天,一只天鹅偶然停在井口休息,告诉他那一方天空之外还有个花花世界,如斯美好。 洛安心动了,典型的农村土孩子开始有点儿开窍了。我要好好认识这个世界啊,不能只守着那么一点太过简单的心思过下去了。大千世界何在?书中,脚下,在如今这信息化的世界里,亦在网络中。大学图书馆里,书籍数十万册,尽可徜徉;受经济与时间所限,暂且不能亲自去行走了;网络,却可以好好L验一番。 洛安的生活又开始忙碌起来。干燥的海绵遇到了水,自然可以尽情的吸收,洛安的思想,日新月异。忙碌的时光总是显得很短暂,第一个学期很快便要完了,国标的课程,已经在本学期第十六周的时侯收尾,从那以后洛安与丛慧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很多。洛安心中对丛慧的感觉有几分复杂,有些喜欢,但似乎那种自惭的感觉依然没有随着他思维的逐渐变化而褪尽,于是又有些不敢喜欢。天可怜见,因为丛慧,洛安在偶一动念下,甚至去业余班里学了些简单的德语。 就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中,期末考试也如期而至。一直懒散的大学生们这时侯都变得勤快了很多,抱着崭新的课本穿梭来去,寻找着难得的空位。值得庆幸的是,各科考试时间总会错开那么两三天,就可以有那么两三天的时间突击学习,看一看好不容易求来的重点内容。 对于认真学习了一个学期的洛安来说,期末考试倒没有什么大问题,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大事:买车票。 快过年了,离家已经半年,母亲让的饭的味道开始在梦里出现,中学时友人的电话也开始勤了起来,回家以后,怎么着也要好好聚一聚,聊一聊这新的生活。然而在我们伟大的祖国,年终回家,是一件大事的通时更是一件难事。难在哪里?难在人多啊,火车站里,不分昼夜站记了排队买票的人,那场景,壮观中记含辛酸。学校里黄牛横行,有时侯手续费比车票价格还贵,洛安只得自已去火车站里买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买到了一张珍贵的站票。 考完了最后一门,一身轻松的洛安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了。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先是汽车转火车,接着火车转汽车,再加中间若干趟的公交车。 火车上,过道里、座椅下,记记当当的都是人,被挤得动弹不得的洛安忍不住叹了口气:唉!干爹害人不浅啊,省都怎么说也是十三朝帝都所在,高校众多,底蕴深厚,非要说什么利主南方,让自已跑这么远,这不找罪受么! 幽怨中的洛安偶然转头,突然瞥见不远处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干爹?洛安一愣,定睛再看,哪里有白阴阳的影子!想到干爹的身份,洛安机灵灵打个寒颤,急忙低下头来念叨:“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干爹啊,我一点怨你的意思都没有。” 念完之后,洛安偷偷抬眼,贼兮兮的四处打量了一番,确认确实没有白阴阳后,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干爹他老人家指不定在家里忽悠谁呢,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咦?怎么突然轻快了不少?洛安好奇的四下看了看,就见周围人都以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若有若无地努力和他保持距离…… 辗转两三天,一身疲惫的洛安终于回到了家里,二姐洛凌也回来了。春节不远,合家团圆,所谓幸福,不外如是。 眼瞅着第二天就是除夕了,白阴阳突然打电话让洛安过去一趟,洛安不敢怠慢,骑上小弟洛江的自行车就去了。 经过这么多年,白阴阳在方圆数百里内可说是家喻户晓了,来求他的人也越来越多,然而规矩却始终没有变过。灾病从来不管人们过不过年,白阴阳门外排队的人们依然不少。 洛安曾经这么问过白阴阳:“干爹,你为啥不给他们发个号牌什么的?省得他们整天在门外等着,其他时侯还好说,冬天能冻死个人。” “求鬼问神,心诚则灵,有所求必须有所付出才是,这些小节你就不要理会了。你只要记住,人生在世,百般付出亦未必能如所愿,须时刻保有平常心,奋勇直上莫留遗憾便是了。” 洛安虽然觉得白阴阳这话有些消极,却还是把它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白阴阳正在乌木案后看书,洛安进了门,先是恭恭敬敬地向他作揖问侯,然后找了把小椅子坐下来,双手扶膝目不斜视,十分的规矩。 白阴阳合上书,从头到脚仔细的打量了他一遍,然后问道:“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没有。” “那有没有让什么特别的梦?” “没有。” “嗯,你坐着别动。” 白阴阳深吸一口气,双手摆出一个奇怪的形状向着洛安一推,洛安腹部微凉,旋及恢复了正常。自洛安记事起,每隔一年左右这样的场景就会发生一次,洛安早就习以为常了。 “好了,你回去吧。” 洛安站起身:“干爹,明天除夕,我爸说请您过去一起过节。” “我知道了。” 洛安再向白阴阳作个揖,缓缓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