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神》 第1章 新警出更(一) 又是一年清明雨,这才早上七点多,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为南福派出所披上了一层烟云也似的纱衣。 许落像打卡一样准点来到了莲姐早餐店,点了两份餐,再常见不过的糯米鸡和豆浆。 “都吃一个月了,还不腻吗?三鲜虾饺和烧麦是我们的招牌,要不试试?” 十年过去了,莲姐也两鬓斑白,身子发福,不过听说儿子最近考公上岸了,脸上整天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不用,吃惯了,老样子,打包哈。” “知道知道。” 莲姐熟练地捡餐装袋,许落掏出钱包要付钱,却被莲姐调侃说:“现在人家都用手机支付了,你这么大个靓仔,怎么老用现金?钱包里不会是藏了女朋友照片吧?我仔要是有你一半醒水(机灵),我就谢天谢地了。” 许落看着钱包里那张边沿已经被烧焦的泛黄照片,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第一次吃糯米鸡,就是在这里。 那时候,他的生活费被班里小霸王勒索了,正是照片里的女人每天带他来这里吃早餐。 犹记得她穿着碎花长裙,沐浴在晨光之中,像个女神,跟在她身边,总能闻到一股花香。 “这么入迷?女朋友这么靓吗,让大姨帮你看一眼!” 莲姐探过头来,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如遭雷击:“这不是……这不是程老师么?” 许落付了钱,拎起早餐就走,只留下错愕又尴尬的莲姐。 想当年,这里的每个人都念着她的好,只是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能像莲姐一样还记得她的样子。 这才走出去十来米,许落肩头一沉,一股子油腻酸臭的酒气混杂呕吐物的气味扑鼻而来。 一个黄毛街溜子对他勾肩搭背,手臂上露出个丑陋粗劣的“忍”字刺青。 “喂,学生哥,带大佬去买包烟。” 这黄毛应该是刚从派出所醒酒出来,误把许落当成附近的学生了。 他“挟持”着许落就来到旁边小卖部,许落也不生气,只是笑着问:“大佬想抽什么烟?” 黄毛嘿嘿一笑:“大佬我不爱抽华子,你一个学生仔也不容易,就来包玉溪吧。” 许落笑笑,让老板拿了包玉溪,掏出了钱包来,故意将警徽那一面亮了亮。 “我叼!” 黄毛见了警徽,吓出一身汗来,酒也彻底醒了。 “阿Sir,都是误会,我开玩笑的,嘿嘿……” 说着,黄毛就要走,许落却拉住了他,将烟塞到了他的手里。 “没事,我请你,不开玩笑。” 黄毛也愣住了。 许落滑开手机相册,展示了一张照片。 “认得这个人么?” 黄毛凑近看了看,摇头说:“不认得……” 许落点了一句:“真不认得?啧啧,我想想,勒索警察该怎么处理……” 黄毛脸色都白了:“阿Sir,我真不认得,不过看他样子,有点眼熟,总之,只要我见到了,哦不对,我去找,对,我帮找,只要找到了,就一定通知阿Sir!” 许落看了看他的表情,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也不打算那为难他。 “那就先谢谢大佬了。” 黄毛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许落拉住了他:“大佬不加个微信么?” 黄毛赶忙跟许落加了微信。 “寒江孤影?” 许落看着古风侠客的微信头像,再加上这个极其中二装逼的昵称,忍不住笑了出来。 黄毛尴尬笑说:“叫我阿胜就得。” 生怕被许落嘲笑,阿胜嘿嘿一笑,扭头就走,临了还顺走了老板一个打火机。 许落也是哭笑不得。 这么一耽搁,许落怕迟到,也不敢再含糊,快步来到了保安亭。 “叔,早顺啊,吃早餐咯!” 他将早餐放到桌上。 胡子拉碴,一身落拓的谢卫安,正一板一眼地折着幸运星,被许落吓了一跳,也没啥好脸色。 许落失望地轻叹一声:“我走啦!叔记得吃早餐。” 生怕像往常一样被拒绝,许落转身要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久违的呼唤。 “阿落……” 他心里咯噔,眼眶都湿润了,转身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像六月的夏天。 “叔你总算理我了!咱们一起吃早餐!” 许落激动地去解早餐袋子,谢卫安却将他摁在了红色胶凳上。 “阿落啊,我给市局的老伙计打过电话了,指挥中心那边正好缺人手,只要你点头,下周就能走流程……” 许落的笑容顿时凝固,但很快恢复如常。 “叔,我在这里挺好,你不用替我操心……” “挺好?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谢卫安敲了敲桌面,目光如针。 “你一个刑警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去哪里没人要?为什么要回来这里?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回来不要回来,你怎么就不听!难道你就这么想走我的老路,折堕成我这样的老扑街?” 许落呼吸一滞,挤出一个笑容来。 “老谢同志,你这想法可不对啊,老派也是警察,都是为人民服务,可不分高低贵贱,吃早餐吧,我得打卡去了。” 谢卫安一把抓住许落的手腕,满脸严肃:“许落!事关你的前途,你不要依依妖妖(方言:做事儿戏)!” 许落扭头与他对视,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当年的谢卫安,抓着他的双肩,满目悲愤,叮嘱他永远不要回来。 但这次,许落没有扭头就跑,而是甩开了他的手,顺便将桌面的早餐带走了。 “不吃就罢!啰啰嗦嗦!” 这落拓男人出了名的“硬颈”(固执),却能为了许落的工作调动而向老伙计们“低头”,许落又岂能不动容? 但他许落何尝没有自己的“硬颈”? 许落差点迟到,回到办公室后,赶忙换上了制服,这才刚坐下,教导员张如芸就匆忙过来敲了敲门。 “阿落,我们要紧急出警,你看一下家!” “好的芸姐。” 许落下意识回了一句,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南福派出所很小,除了正副所长、户籍警、巡逻警,以及教导员张如芸拥有正式编制,其他人全都是合同工或者辅警。 一般来说,如果派出所人员充足,教导员是不需要出警的,毕竟主要负责的事思想政治工作。 连教导员都出动,这总算是要来大案子了? “芸姐,出了什么事?” 张如芸一边扎勤务腰带,一边随口回答说:“刚刚接到任务,花麻地区域出现疑似失踪案件,我们要过去做前期侦查和确认。” “花麻地?失踪?”许落心头一紧,顿时呼吸急促。 “芸姐,能不能带我一个?”许落赶紧追了上去。 张如芸难为情地笑了笑:“我虽然是大管家,但冯所负责刑事,你有胆就去跟他说,不然还是乖乖留下看家吧。” 言毕,张如芸快步往停车场去了。 许落看着一脸威严的副所长冯超,咬咬牙,跟着来到了停车场。 “冯所,什么案子啊?带我出社会(见世面)喂!”许落有点“嬉皮笑脸”,冯超却眉头微皱。 这一个月来,许落的表现堪称完美,但冯超也只是安排他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刑事方面是半点也不敢让他沾碰。 因为冯超想起许落刚来的第一天,保安亭里那个老伙计是怎么跳脚跟所长“顶牛”,两个人差点没打起来。 “小许啊,我知道你思想觉悟高,专业知识硬,但你毕竟刚来不久,还需要适应适应,这次你就先不去了。” “可是冯所……” “就这么定了,其他人都上车,出发!” 冯超有些心虚,招呼张如芸和其他警员上了车,警车出了大院,呼啸而去,只留下许落原地凌乱。 “果然又是这样,冯所不会被谢叔这老家伙收买了吧?不给碰案子,这是要逼我走?” 许落看着保安亭里的谢卫安,后者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假装忙碌。 “别的地方也就算了,花麻地这个地方,说什么也得去看看的!” 许落看向了大院里的警车,想了想,自己驾车出去要坏纪律,而且那地方太偏僻,导航上只怕连无名道路都未必能标出来。 打车? 这镇上哪来的滴滴,绝大部分都是摩的或者带棚的搭客三蹦子,等自己颠簸到那里,黄花菜都凉了。 正无计可施之时,许落双眼顿时一亮。 第2章 新警出更(二) 派出所斜对面小广场边上,停着一辆快散架的五菱面包车,屁股打开着,正在卖西瓜,摊主和一个黄毛在抽烟聊天,这不正是寒江孤影,社会我胜哥嘛! 许落迟疑了片刻,又朝办公室扫了一眼,咬咬牙,朝面包车走了过去。 阿胜其实挺健谈,就是车技有点烂,一路上差点把许落肚里的隔夜饭都颠了出来。 这家伙原本开车送隔壁村阿表出来卖瓜,晚上跟一些狐朋狗友聚会,喝得七癫八醉,相互打了起来,不过酒醒之后,大家相互谅解,也就握手言和了。 “阿Sir……” “叫警官。” “警官,你出任务怎么不坐警车?难道是卧底任务?可你穿警服怎么卧底?” 许落笑了:“又不是拍电视,哪来那么多卧底任务,我就是单纯想跟过去看看。” 阿胜有些失望,但很快就替许落操心起来。 “警官,花麻地有点复杂,你要真没任务,不如我送你回去,最好还是不要去看了,连我们这些村下佬,一般都不太敢去那个地方……” “连我胜哥都怕花麻地?” 许落调侃了一句,但他心里清楚,阿胜并没有夸张。 许落虽然还没把握去实地考察,但私底下的调查可是半点都不少。 根据内部数据的统计,所里一年的案子,花麻地占了大半。 家暴私仇、田产矛盾、男女纠纷、性骚性侵,群殴械斗,花麻地基本上都发生过。 但市里去年颁发见义勇为嘉奖7件,花麻地同样也占了5件。 阿胜说花麻地是个复杂的地方,甚至已经算轻描淡写了。 面对许落的调侃,阿胜也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想展现良好市民的形象嘛,警官你说什么什么新典范来着?” “警爱民,民拥警,警民一家亲,合作新典范。” “对对对,咱们现在是一家亲啊!以后我能叫你一声大佬不?” 许落很了解阿胜这种人的心态,随口回了一句:“上班不行。” “那可太好了!” 阿胜激动起来,但很快就给许落来了个急刹。 “我叼!” 阿胜禁不住骂出声,许落却差点被抛出车外。 原来冯超等同事们的警车,就停在了前面十来米的地方。 目光越过冯超等人乘坐的警车,许落看到高高竖起的幡和旗,幡上画着各种符文,锣鼓铙钹等诡异的民俗音乐,像无形的啸叫者,冲击着车窗,渗入他的耳朵,在雨幕的渲染下,前路就像通往幽冥的关口。 “大佬,看来今天是进不去了……” 阿胜脸色有些发白,此时也一脸严肃。 许落诧异:“这是老爷出巡?这不是正月十五才搞么?” 许落暗暗叫苦,有老爷出巡,事情就麻烦了。 因为这是老祖宗的规矩,为求保境安民,出巡的队伍一旦开起来,不能落地,就不能停下,更不能退避…… 阿胜摇头苦笑:“老爷出巡就好了,这是花麻地的将军出巡,但一般都是清明当天举行,今年不知为什么提前了……” “提前了?这东西还能提前?” “不知道,以前从不提前,今天别想过去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这么霸道?警车也不给过?我绕路也不行?” “绕路也没用,他们会封村,谁来都不好使……” 阿胜意识到说错了话,心虚地看了看许落,后者眉头紧皱。 “下去看看再说。” 许落下了车,在阿胜的带领下,爬上了道旁的一个小坡,便看到冯超和一众同事已经在跟村民交涉,可能僵持很久了。 这支队伍极其庞大,颇有些浩浩荡荡的气势,龙旗,将旗,姓氏旗,兵马旗,在雨中耷拉着,显得败落,却又透着一股子邪气。 前方是马头牌和罗伞等开道,护着将军的都是年老的叔伯,他们穿着民国风的马褂,大褂,中山装,头戴绅士礼帽。 让人感到不适的是,七八个赤裸上身的年轻人,手持师刀,脸上的油彩已经被雨水冲刷到精壮的身上,他们的双颊被“军杖(粗钢针)”穿透,像戴了马嚼子的军马,也像被封禁了口齿的行尸。 双方似乎交涉并不顺利,那些人已经群情激愤,让警车往后退。 冯超副所长有些焦急地让巡警陈江赶紧打电话给村干部,其他辅警则在努力劝说村民,但很快就被叔伯骂了个狗血喷头,指责他们穿了一身狗皮就忘了老祖宗云云。 许落终于明白冯超为什么要带上张如芸了,因为芸姐擅长做群众的思想工作,相当于半个谈判专家。 芸姐不愧是搞思想工作的,先讲他们也尊重地方民俗,但确实在办案,如果阻挠办案,会造成什么影响等等,耐心又专业。 但许落很快就体会到了这个地方的可怕之处。 因为没有打伞,雨水将他们彻底打湿,虽然芸姐穿了打底,但难免身材紧绷,那些男人的目光变得越加肆无忌惮。 冯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一边催着巡逻警打电话,一边站在了前面,将芸姐挡在身后。 这些人很觉扫兴,纷纷开始起哄,更过分的是,那些老头子竟然躺在了警车前面,扬言要过去就从他们身上碾过去! 许落实在难以想象,他们竟然将过去的老一套,延续到了现在这个时代。 法治社会居然还敢搞这些! 许落本就是偷偷跟过来的,但眼下手足们要吃大亏,他也顾不得这么多,正打算下去帮忙,但阿胜却扯了扯他的衣服。 “大佬,那边有人在偷拍!” 许落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人群后方的一棵大树后面藏着一个穿着绿色雨衣的人,正在偷偷拍摄事发现场! 许落总觉得这个人有一股熟悉的味道,眼下也是两头难,但此时,冯超让那三个辅警去拖走挡车的老头,年轻人当即冲了上来,相互拉扯之间,竟有人把芸姐也拉扯了进去,芸姐惊呼出声。 场面顿时乱了套,双方都推搡拉扯,甚至扭打在了一起! 这些人也是想挑软柿子捏,全都冲向了芸姐。 张如芸虽然是指导员,但也只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家,冯超等同事也都在保护她。 许落咬了咬牙,终究是坐不住。 “阿胜,你帮我盯着那个偷拍佬,我得下去帮拖(帮忙)!” 也不等阿胜回应,许落已经从小坡滑了下去。 同事们也是苦不堪言,慌乱之中,也不知挨了多少拳脚,帽子早已被打掉,衣服都被扯烂。 “都别动手!你们这是袭警,我给予一次警告!” 那些人疯了一样涌上来,已经开始冲击警车! 冯超三次警告,取出催泪喷射器,跟杀蚊一样喷了一圈,就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火把。 “老派打人啦!要杀人啦!” 那些人呼喊着就冲了上来。 “都退开!你们这是袭警,要坐监(坐牢)的!” 许落一声大喝,果然把那些人震住,同事们也是一脸惊愕。 许落趁机将张如芸拖扯到车门边,硬生生将她塞了进去。 “芸姐,别出来!”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坐你老母的监!” 芸姐花容失色,突然大叫了一声:“阿落小心!” 许落刚扭头,脑子嗡一声响,眉头一麻,热血就流了下来,视野一片血红,过了十来秒才感受到疼痛。 地上滚着一块带血的石头,许落放眼看向行凶者,顿时热血上头。 抹掉眼睛的热血,许落抽出了甩棍(伸缩警棍),用力一甩,便朝偷袭自己的男人冲了过去。 “老派要打人啦!” 有个黄毛仔喊着冲上来,要拦住许落,许落一棍敲下去,黄毛仔抬手来挡,然后尖叫一声,捂住手臂蹲了下去。 许落如同经验十足的街头混混,目标只有那个偷袭者,一路打过去,谁阻挡,就挨棍。 偷袭者也是个狠人,从同伴手里夺过一把师刀就冲了过来! 第3章 新警出更(三) 许落嘴角露出难以察觉的细微笑容,多年的训练,早已养成了肌肉记忆。 那人的师刀攘了过来,人群爆发惊呼声。 也有戴着礼帽的叔伯想要过来阻拦那人,大声呵斥,但偷袭者显然也上头了。 许落一棍打落了师刀,反手又是一棍,也不知打到了下巴还是什么部位,那人应声倒地,吐出一口血,浸润到水洼里。 偷袭者从地上弹起来,要扑到许落身上,却被许落压制在地,一棍又一棍,毫不留情。 此时许落的脑海中,是破碎的染血碎花裙,是骇人的伤口,是鞋底拉丝的血泊,是满目的浓烟,是灼人的烈焰,是失去了光彩的扩散瞳孔。 周围的喧嚣消失了,雨声也听不到,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许落感受到了一股从所未有的快感,仿佛憋了三天的一泡尿,终于一泻千里。 “许落!停手啊!” “停手!” 冯超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许落浑身打了个颤。 那股子快感如潮水般退去,冯超和同事们,足足四个人死死抱住许落,总算是将他制服。 偷袭者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亮着的眸子里,充满了恐惧。 闹腾的人群呆若木鸡,即便是最激烈的争吵,刚才混乱的相互拉扯推搡,都未曾停止的锣鼓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冯所,他袭警,我这是必要措施吧?” 冯超用力去掰开许落的手,想将甩棍夺了过去,但许落却不撒手。 “我知道,是必要措施,你先冷静……” “我没事,冯所,我很冷静,咱还要出警呢。”许落拍了拍同事的手,后者松开了许落。 许落捡起帽子戴上,正了正,又整理了凌乱的制服,往前走。 来到了扛着将军塑像的队伍面前,许落用甩棍指着队伍。 “警察办案,麻烦让让。” 队伍的人面面相觑,再看看目瞪口呆的叔伯们,乖乖让到了一边。 许落将遗落在路上的一个小皮鼓踢开,皮鼓咕咚咚滚到一旁,他却立正,如同指挥交通的警察,做了个通行的姿势。 冯超看着一脸惊愕的同事们,沉声说:“都上车!” 同事们上了第一辆警车便往前开,冯超指挥后车停在了许落身边,一脸冷峻地说。 “你也上车。” “我有车……” 许落可不敢面对黑云压顶一样的冯超,可扭头一看,阿胜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着面包车溜了。 “上车!” 冯超不容置喙,许落也只是讪讪笑着钻进了车里。 冯超转身朝人群说。 “你们办你们的事,我们办我们的事,刚才动手的,想投诉的,要赔偿的,完事了都去村委说清楚,去村委还是去派出所,你们自己想。” 言毕,冯超默默敬了个礼,转身上了车,车子发动。 那些村民的眼中,已经再无半点惊恐,眸子最深处,全是野兽一般的仇恨野火! 车厢里安静得吓人。 张如芸惊魂甫定,呼吸急促,冯超脸色难看。 “许落,你这是违反纪律!你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么!” 许落嘿嘿一笑:“冯所,我不是跟踪你们,我的任务本来就是熟悉辖区环境,我在所里闲着也是闲着,这不是出来巡视一下辖区环境么……” 冯超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么!这个时候还嘻嘻哈哈,你眼里还有没有纪律,还想不想穿这身衣服!” 许落自知理亏,也不敢再狡辩,可怜巴巴地看向了身旁的张如芸。 “芸姐,我脑袋疼……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被开瓢了……唉,要是被谢叔知道了,又不知道要唠叨多少天……” 听到谢叔两个字,冯超气炸了。 “天大地大,纪律最大,就你今天的做法,谢卫安来了也得先揍你一顿!” 张如芸此刻也缓了过来,当即打圆场说:“行了行了,孩子也是上进,这一个月你也没给他碰什么案子,心急了一些也情有可原,先别骂了,孩子身体要紧。” 张如芸一边劝着,一边从勤务腰带八件套里取下警用急救包,为许落消毒包扎。 许落满脸是血,芸姐一边清理,一边忍不住心疼。 “阿落你疼不疼,要是疼的话你就喊,我手脚轻一点……” 许落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妈妈你放心。” 芸姐忍不住笑了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谁是你妈!” 许落这才呲牙咧嘴,嘶嘶喊疼,掐住芸姐的小臂,后者直翻白眼:“刚才不是很勇吗?现在知道痛了?快松手啊你!” 车厢里的气氛轻松了起来,不过芸姐也着实有些后怕。 虽然只是被石头砸破了眉骨,但伤口很深,警用急救包里虽然有酒精和纱布绷带之类的外伤急救用品,也只能处理小伤口。 “芸姐,今天要办的是个什么案子?具体什么情况?” “出门前不跟你说过了嘛,有人失踪了,当然,也只是疑似案子,需要咱们进一步确认,看看是否需要立案侦查……” “阿芸你不要多嘴,这个案子没他的份,一会让他呆在车里,敢下车就打报告让他滚蛋!”冯超是真的生气了。 “冯所……来都来了,不如让他跟着看看学学也好,再说了,刚才没有他的话……” “没有他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刚刚他打人的时候还有半点警察的样子么!” “冯所……”张如芸还想求情,却被冯超打断。 “阿芸,你别说话!” 冯超“震怒”,大家也不敢再说话,就这么来到了报案人的地方,冯超闷闷地下了车,张如芸爱莫能助地朝许落摊了摊手。 许落也只能苦笑,眼看芸姐刚要下车,许落喊住了她。 “芸姐,穿上吧。” 许落将一件执勤背心递给了芸姐,后者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早已湿透紧贴,脸色隐约有些羞红,但还是感到暖心。 套上背心,她又小声提点许落说:“阿落,有时候吧,用在女人身上的心思,换到男人身上,同样好用,甚至更好用哦。” 她甚至调皮地朝许落抛来一个“你懂的”眨眼,将冯超的保温杯递给了许落。 许落心领神会,“跟屁虫”一样黏上了冯超,后者白了许落一眼,接过保温杯,闷声对张如芸道:“你和他说说情况。” 许落暗中朝张如芸竖了个大拇指,都说死缠烂打是男女爱情的真谛,看来男男同样适用,我芸姐不愧是搞思想工作的! 而事实证明许落的“付出”也是“物超所值”,这还真是个看似简单却又匪夷所思的案子! 第4章 新警出更(四) “不清楚。”慕离摇头。 许琼和周露露惊讶不已:“你怎么可以不清楚?” “最近忙得有些顾不上了,所以没有问,而且日子还没有定呢,急什么啊。”慕离有些不太在意的道。 许琼和周露露不由得翻白眼:“什么事情都没有这件事情重要啊。” “还好吧,我们虽然没有婚礼,但实际上早就结婚了啊。”她倒是觉得,结婚不过就是走个形势,毕竟她和寒厉辰的情况和她们两个不同的。 “唉。”周露露叹气摇头。 “怎么了?”慕离有些哭笑不得的道。 周露露一脸艳羡的道:“寒总是真的很宠你啊。” “你这样说,你猜会不会有人伤心呢。”慕离揶揄了周露露一句道。 明白慕离的意思,周露露脸颊微红的道:“我也不是说慕希做的不好的意思。” 她不过就是调侃慕离,结果反而又被慕离给调侃了。 “慕离,但是说真的,你结婚的事情你还是不应该这么不在意的。”许琼有些认真的叮嘱慕离道。 周露露提醒许琼道:“我倒是觉得,我们还是不要提醒她了,免得又要被秀恩爱。” 她是看透了,慕离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其实根本不是不在乎,而是她相信寒总一定会处理好,根本就不需要她操心的意思。 “你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闻言,许琼点头煞有介事的道。 几个人嘻嘻哈哈的聊了一会,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许琼和周露露才决定回去了。 看着几个人离开后,慕离才起身回了房间。 “小诺和小言都睡了。”慕离见寒厉辰已经在房间里,询问寒厉辰道。 “睡了。”寒厉辰应了一声,看了慕离一眼道:“累了吧。” “还好。”慕离勾唇笑着应道:“下午睡的还不错。” 说着,慕离看了寒厉辰的电脑一眼道:“你呢,工作都处理好了吗?” “可以了。”寒厉辰说着,挨着慕离坐了下来。 慕离顺势将头靠在了寒厉辰的肩膀上,搂着他的胳膊道:“这一天可算是结束了。” “关于慕辰灏,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计划了?”寒厉辰垂眸看她问道。 慕离对于慕辰灏的事情过于冷静了,看起来更像是胸有成竹的感觉。 抬眸看他,慕离笑得一脸幸福:“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这不难猜。”寒厉辰轻轻点了点慕离的额头,语气透着几分宠溺。 “嘿嘿。”慕离狡黠一笑:“放心吧,我这次不会自己行事的,一定会跟你商量。” 虽然她是觉得她自己也可以,但是不想他担心,所以她还是决定告诉他一声,至少可以让他安心。 “好吧。”寒厉辰只能答应,没有其他的办法,他是不会让她有任何失望的。 慕离笑得一脸满足,凑近了在寒厉辰的脸颊上吻了一下道:“谢谢。” 瞳孔微敛,寒厉辰微沉的眸光落在了慕离娇艳的唇瓣上,缓缓低头,轻轻落下,温柔又深情,慕离也渐渐沉沦…… 晨曦初醒,光回大地。 新的一天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开启。 慕离睁开眼睛,缓缓地坐了起来,却被寒厉辰一把拥住,在鬓边轻轻的吻了一下。 脸颊微红,慕离嗔怪地白了寒厉辰一眼道:“快点起床吧。” 眸中划过一抹柔和,寒厉辰在慕离的额头上又吻了一下,才放开她让她去洗漱。 慕离下床后,快速的去了浴室,接连用冷水洗了洗脸,才感觉脸颊上的烫意消散了几分。 这个家伙,要不要一大早就这么撩啊,真是让人吃不消。 洗漱后准备下楼,慕离刚刚离开房间,小诺和小言就过来了。 “妈咪。”一左一右抱着慕离的胳膊,两个小家伙一脸欣喜的跟着慕离一起下了楼。 “都起来了,准备吃早餐吧。”沈宁馨见几个人下来了,便招呼他们道。 到餐厅坐下后,慕离看了慕尚一眼,感觉他的气色不太好,便询问道:“昨晚没有睡好吗?脸色怎么不太好。” “没有吧。”慕尚下意识的摸摸脸颊道:“睡得还好。” 慕离挑了挑眉,一看就是有心事没有睡好的样子,不过慕尚不想多,她也就不多问了。 吃了早餐后,小小来接小诺和小言去上学。 进来后,小小跟大家打了招呼,当然也包括慕尚,只是小小也只是看了慕尚一眼后,就移开了视线,然后带着小诺和小言走了。 慕尚看着小小的背影有些失神,他怎么感觉好像哪里有些说不出的疏离感呢? “爸,妈,我也走了啊。”慕离当然看到了慕尚的神情变化,只是没有多说,跟着寒厉辰一起离开了。 慕尚收回视线,看着碗中的早餐,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匆匆吃完后也离开了。 “怎么这几个孩子,今天早晨都怪怪的。”慕辰风有些疑惑的道。 沈宁馨附和:“我看着也是,怎么回事啊?” 一晚上的时间,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啊,怎么都好像心事重重的。 此时,庭院里。 慕离和寒厉辰已经上车,车子缓缓地驶出了慕家。 “寒霜已经安排了人盯着慕辰灏,有消息会告诉我。”慕离满眸淡然的道。 对于慕辰灏,她丝毫都不怀疑,一定会有所动作的,只是时机的问题了。 “可以让寒冰配合。”寒厉辰眸光暗沉的道。 “嗯。”慕离点头答应,必要的时候她也是可以让寒霜找寒冰来帮忙。 过了一会,车子停在了慕氏的门前。 慕离下车后,看着寒厉辰的车子驶离后,才转身进了公司。 “董事长,今天韩氏公司的年会,礼服已经送来了。”秘书过来提醒道。 略微蹙了蹙眉,慕离摆手道:“礼服就不用了。” 既然是合资人的身份参加,那就这一身职业套装吧,她觉得更适合。 “那我也不换了。”周露露说着,也走了过来。 她是听到了慕离的声音过来的,正好听到了慕离说的话,也觉得不换礼服更好。 看了周露露一眼,慕离勾唇一笑道:“是准备好去参加了。” “是啊,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所以这两天做足了准备工作。”周露露说着,还比着一个努力奋进的手势道:“你就等着我的战果吧。” 第5章 新警出更(五) 冯超终究还是采纳了许落的建议。 梁文锋取来备用车钥匙,打开了车门,几个人便挤进车里,打开了行车记录仪的回放画面。 梁文锋选取了昨日的记录,许落有些坐不住,直接吩咐梁文锋:“从昨晚凌晨开始看,调32倍速,直到村民出现前后再调回正常速。” “为什么这么肯定从凌晨开始?你不会是从血液凝固的程度推断出作案时间了吧?” 梁文锋有些激动,仿佛在现实中看到了传说中的神探。 冯超却白了他一眼:“体外血液暴露在空气中,凝固只需要几分钟,变黑也不过半个小时左右,并没有判断的价值。” “那要根据什么来判断呢?” 梁文锋忍不住问了一句。 许落嘿嘿一声:“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嘛,做贼当然要选在晚上,而且他们是为了恐吓,要的就是出其不意的效果,一个单身女性,三更半夜闯进来一堆老光棍,谁能不怕?” 仿佛在印证许落的推想,到了凌晨两点多,收购站里面的灯全都关掉,应该是冯玉梅要入睡了。 就在此时,大批村民果然出现在了仓库周围,他们非但切断了监控,甚至拉了电闸,而后砸开门锁便冲了进去。 行车记录仪距离太远,收不到声音,只能看到厂房里头火光闪动,人影如同妖魔一般投影在厂房的墙壁上。 张如芸仿佛带入了冯玉梅的角色,捂住胸口,一脸揪心表情。 村民闹腾了约莫一个多小时,而后才散去。 安静了约莫十来分钟,冯玉梅小心又慌张地跑出来,快速将厂房的大门关了起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一辆汽车呼啸而来,戛然停在了厂房门口,正好把冯玉梅车子的行车记录仪挡了个结结实实。 “这……这是李总的车!” 梁文锋惊呼出声来。 “这个李总是谁?” “他叫李飞,花麻地这片区域的小老板,一直想成为咱们的供货商,最近整天缠着咱们冯总……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来!” 梁文锋紧握拳头,咬牙切齿,腮帮子都快咬爆开了。 “或许你们冯总向他求助呢?”张如芸不愿往坏处想,冯超却摇了摇头,朝梁文锋问:“昨晚冯玉梅有没有给你打电话?或者给家人打电话?” 梁文锋摇头:“并没有。” 冯超点头:“那就对了,如果我是这些村民,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先抢冯玉梅的手机,否则她一定会报警。” “所以,这个李飞真的是图谋不轨?”张如芸有些失望,难免为冯玉梅捏一把汗。 然而李飞敲了门,在众人默默祈祷不要开门之时,冯玉梅打开了厂房大门。 “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梁文锋握拳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厂房的门重新关上,直到快一个小时之后,才突然打开,李飞连滚带爬,惊慌失措地从里面出来,钻进车子,呼啸而去,倒车的时候差点把冯玉梅的车子给撞了。 “就是他!是他害了冯总!我知道他家在哪,咱们这就去抓他!”梁文锋满目悲愤。 “别急,你们冯总还在里面呢,这个李飞一定会回来的,调快点,拉到车子出现再停。” 冯超胸有成竹。 梁文锋忍耐着,加到最大倍速,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都没见李飞的车子再回来。 “不对啊,他冷静下来之后,就没想过怎么处理冯玉梅?往回拉。” 梁文锋此时双手气得颤抖,许落便拉开了他,亲自操作界面。 当他拉到凌晨四点左右,画面中终于出现了一个穿着雨衣的人。 许落的手条件反射一般点了暂停,大睁双眼,喃喃自语说:“雨衣……雨衣……雨衣!” 他想起了小坡大树后面偷拍的那个绿色雨衣人! 也就十来分钟的样子,这雨衣人从厂房里背着冯玉梅,很快就消失在了行车记录仪的画面之中。 “这么说,先后出现了两个人?” 冯超沉思片刻:“后面这个穿雨衣的,是步行,应该就是村里人,前面那个,虽然开着李飞的车,但也有可能是别人……” 梁文锋当即反驳:“不,一定是李飞,我跟他接触过很多次,身形高矮都符合!” 冯超点了点头:“这样,咱们兵分两路,一队去找李飞,一队去查这个村里人,他一直没有报警,应该也没安什么好心,冯玉梅是死是活,人在哪里,多半要着落到他的身上。” 冯超让梁文锋将行车记录仪的记录卡取下来,作为物证收好,当即开始部署任务,直到分配结束,都没提到许落的名字。 “冯所,那我干啥?” “你留在这里,保护好现场,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虽然保护现场同样至关重要,但许落仍旧感受到了侮辱。 “冯所,我见过这个雨衣人,让我跟着去查他吧!” “你见过?”冯超满目诧异。 “是,就在将军巡游的现场,那人躲在暗处偷拍……” 许落当即将刚刚见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梁文锋却猛然拍了额头:“偷拍?偷拍……我倒是想起一个人!说不定他真能干出这种事!” 冯超惊喜,催促道:“快说说,什么情况?” 梁文锋推了推眼镜,一脸的厌恶。 “我其实并不想冯总来这个村子,大半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人,他总是偷偷跟踪冯总,像个变态一样在收购站附近游荡偷窥,而且冯总好几次深夜接到骚扰电话,虽然对方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一定是这变态干的!” 冯超皱起了眉头:“梁秘书,你可以有合理怀疑,但咱们警方办案是要讲证据的,你有没有这方面的实证?” “实证?”梁文道摇了摇头,但仍旧满目愤怒:“警官你们是不知道,冯总有次下海的时候被牡蛎割伤,就去了那人的诊所治疗,这死变态竟趁机对冯总动手动脚,他分明包藏祸心,不是他还能有谁!” “他一定是得知村民要闹事的计划,想着趁机来捡便宜!” 这完全符合冯超一开始的推论,案子瞬间就明朗了起来。 “那人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孙哥。” “他姓孙?这个村子好像大部分都姓李呢?”张如芸有些诧异。 冯超从旁解释了一句:“孙指的不是姓,是本地的惯用称呼,长子就叫孙哥,算是他的外号吧。” “无论如何,也算有了眉目,那就这么办,一队去找李飞,二队去找这个孙哥。” “冯所,我也算出了大力……” 许落话未说完,冯超不容置喙地下了死命令:“许落你负责保护现场,出了事唯你是问!” 眼看着大家纷纷出动,许落也有些坐不住,想了想,他将梁文锋拉到了一旁来。 “梁秘书,你应该有这个孙哥的照片吧?” 梁文锋有些得意:“当然,作为冯总的秘书,防人之心我还是有的,警官你稍等。” 梁文锋翻开手机相册,不多时就递给了许落。 照片并不是很清晰,应该是远距离偷拍的,不过总算是拍到了正脸。 当许落看到这张脸之时,如同一道闪电直接劈在了他的灵魂上,他的脑子嗡一声便空白一片,外界的声音瞬间消失,一股子电流从脚底板顺着脊梁骨往上涌,一路刮起鸡皮疙瘩,在他的头皮炸开。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么!”许落下意识握紧手机,那手机外壳喀喀作响,差点被许落捏碎。 第6章 故人重逢(一) 梁文锋也没想过许落会对村里这变态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看着许落就要捏爆自己的手机,梁文锋赶紧开口问说:“警官也认得这变态?” 认得?何止认得! 曾经何时,他们是最铁的伙伴,是唯一的依靠,可如今,他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么? 许落被照片上那冷淡甚至有些阴鸷的目光,拉入了回忆之中。 回忆里的这个兄弟,眼中只有对这个世界的惶恐不安,如同没有长出爪牙的幼兽,被丢进了弥散着饿兽的森林,可如今的他,颇有种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感觉。 “又打什么歪主意?你给我老实点!我这次可没跟你依依妖妖(开玩笑)!”冯超走过来,一把夺过手机,塞还给了梁文锋。 许落讪讪一笑:“我就看看……” 冯超白了他一眼,朝老辅警罗勇成说:“阿罗,你盯着他,他敢乱来你们两个都要咩镬(背锅)!” 撂下此话,冯超带着人马走了。 许落目送警车离开,看了老罗一眼,后者也是朝他无奈摊手一笑。 他知道冯超的底限,也知道自己身份的底限。 他可以小错不断,但决不能犯原则上的大错。 偷偷跟着冯超的队伍出警,他可以借口出来巡查辖区,他本来也没有参与行动的打算,中途出手协助同事们解决群体事件,也无可厚非。 因为那时候还没正式进入案子的流程,没有见到报警人,没有了解案件过程,更没有接手侦办。 但现在出现了案件的嫌疑人,无论是一队还是二队,都是要追查嫌疑人,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而且冯超没有说错,保护现场同样重要。 思来想去,许落终究是放弃了再次跟踪同事的念头,即便他再如何想去看看那位故人,也只能暂时压下这个心思。 “罗哥你盯着,我再仔细看看行车记录仪。” 许落言毕,钻进了冯玉梅的车里。 行车记录仪的清晰度还算可以,但毕竟是晚上,看着眼睛很累,许落竟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吓了他一个激灵,居然是阿胜这怂货的微信语音电话。 许落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接了电话就骂:“你个没义气的……” “大佬你先别骂了,我车子开沟里了,你能不能找几个乡亲帮我拖出来?” “车子开沟里了?你活该,谁让你临阵脱逃了!我在执勤,没功夫搭理你!” “大佬,我都忙活两个钟了,实在没计了,你不是说警民合作新典范嘛……” 阿胜这黄毛以后还有用,就算用不上他,老百姓求助,身为警察也该出手相助。 许落想了想,就对罗勇成说:“罗哥,有个群众的车子开河沟里去了,你先守着,我去看一眼。” “阿落,所长可说了……”罗勇成有些为难。 “我知道我知道,群众求助,咱们不能袖手旁观,更不能见死不救,你放心,这是两码事,我分得清。” 罗勇成刚要坚持,许落拍了拍他的肩膀:“罗哥你知道我的,我还能让你丢工作?” 话说到这份上,罗勇成也就不说什么了。 许落嘿嘿一笑,便往村外走去。 冯玉梅这家收购站本来就在村子边上,所以距离不算远,照着阿胜的位置共享,许落很快就来到了村外的河沟。 阿胜正蹲在河沟边抽闷烟,见了许落,激动地站了起来,但很快就失望了。 “大佬,帮忙的乡亲们呢?” 许落白了他一眼,乡亲们刚跟他打过架,他能使唤得动这些村民才见鬼了。 “我先看看什么情况吧。” 阿胜哭丧着脸:“哪有什么情况,雨天路滑,我这又是老爷车,一个打滑就冲进去了……” 许落扫了一眼,面包车半截正泡在河沟里,道旁留下了几条凌乱的急刹痕迹。 “打电话给保险公司吧,或者叫拖车,吊车,反正我是帮不上忙了,或者你再试试看看能不能开上来。” “开上来?开玩笑啊!这怎么开上来!” 许落指着河滩上那些车轮压过的痕迹:“你这不是试过么?” 阿胜眉头一皱,摇头说:“我刚才能从车里爬出来都不错了,车子都发动不了,怎么开上来,那边的车轮印可不是我的,说不定是其他倒霉蛋留下的,要我说,都是这条路的问题,这转弯设计就不合理……” 阿胜还在抱怨,但许落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快步走到前面几米远的地方,查看了一番。 路面上也留下了凌乱的车轮印,河滩上同样留下了冲击痕迹,水面上时不时冒出几个水泡。 “这不会是……” 许落心头一紧,赶紧跑下河滩,捡了一根棍子,就往河沟里探,几下功夫,许落的棍子就碰触到了坚硬平滑的平面。 “里面还有一辆车!” 许落二话不说,将手机等东西掏出来,脱了警服就跳了下去。 阿胜也跑了过来,抱怨说:“大佬你这就偏心了,我在这里蹲了两个小时,就算车里有人都早被淹死了,你还跳下去有什么用,我的车又没见你这么卖力……” 许落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又不是要救人,他只是想确认车辆信息。 再说了,他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河沟并不算很深,但底下是泥,想要抬车不太可能,许落俯下身去,摸索了一番,很快摸到车屁股这边,深吸一口气,潜下去摸索车牌号。 过得一会,许落冒出水面,闷头不语,甩甩手就给冯超打了电话。 “冯所,我发现李飞的车了,就在村外河沟里,我发位置共享,你们快过来!” 挂了电话,许落胸膛剧烈起伏,也难以平静。 他倒是想下水去确认一下车里是否有人,但诚如阿胜所言,就算有人,也必然是死人,他下水反倒只能破坏了现场。 冯超的警车很快就抵达了现场,他打开车门就冲了下来。 “车在哪儿?” 许落指了指河沟里车辆的位置,简单陈述了自己的发现过程。 然而许落却发现,警车的后座上,还有一个人没有下车。 透过挡风玻璃,许落看清了对方的脸。 他的眼神冷漠淡然,一如十年前,他们决裂之后,他回头看许落的眼神那般复杂,惋惜,不舍,悲伤,愤怒,痛恨。 冯超与同事们正在商议对策,分头打电话给各个部门,而许落则一步步走到了警车这边。 他们终于还是见面了。 第7章 故人重逢(二) 这个曾经最熟悉的人,此刻就坐在警车里,同事们还用上了扎带手铐,可见已经将他当成了嫌疑人,估摸着要带回所里调查。 许落感到一丝不安。 因为如果只是单纯协助调查,是不会对他进行约束,而他的表现太过平静,也不像不配合的姿态。 唯一的可能就是,冯超他们发现了重大嫌疑,所以才对他进行了约束。 此刻的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人常服,扎着道士头,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修真者。 他显然也看到了许落,眼中的冷淡变成了一丝疑惑,而后嘴角露出赏识的微笑。 赏识? 许落对他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在他回到这个地方之前,他从未想过会见到他,但从梁文锋的手机里看到他的照片之后,震惊之余,许落又觉得情理之中。 如果说许落有着一百个不得不回到这个地方的理由,那么警车里这个年轻人,回来的理由只有一个。 而这个理由,并不是什么好事。 许落几乎是下意识走过来的,到了警车边上,却发现自己有些心虚,面对这个年轻人,许落竟生出惊喜,但又愧疚,而后又是担忧,复杂的情绪使得他的表情都极其不自然。 “你……” 许落刚要开口,冯超已经出声喝止。 “许落,你又要搞什么!他有绑架冯玉梅的重大嫌疑,刑警队的手足没来之前,不准跟他说话!” “绑架?不是,你们已经往上报了?” 许落看着年轻男人,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太可能。 因为许落知道,他对女人并不感兴趣,倒不是因为他的性取向有问题,而是因为他对所有人都不感兴趣。 光看这个男人出众的外形与气质,实在很难想象他会是梁文锋口中跟踪和纠缠冯玉梅的变态“私生饭”。 许落欲言又止,到底是俯身朝他说了句:“阿特……李特,我不管你想干什么,放弃吧,好好过你的日子。” 听到阿特变李特,“道系青年”的眼中多了一丝温情,沉默片刻,挤出了几个字:“该走的是你。” 许落还想回应,冯超已经快步走过来拉开了他。 “许落!办案程序都忘了么!给我闭嘴!” 许落讪讪一笑:“冯所,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冯超板着脸:“不该问的别问。” 言毕,他就将许落拉着离开了警车。 许落扭头一看,李特又恢复了冷漠,仿佛刚才跟许落的多年重逢,从未发生一样。 这种陌生和疏离,使得许落很感伤,曾几何时,他们可是最亲密的朋友。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再度重逢的场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许落心中百感交集,甚至眼眶湿润,但换来的却是如此的冷漠。 冯超的一队并没有等太久,张如芸领衔的二队也回到了现场来。 紧接着就是技侦的同事也抵达了现场,随之而来的则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同仁们。 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姚夏率先下了车,与冯超握了握手。 “冯所,好久不见。” 姚夏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一脸英气,扎着马尾,牛仔裤搭配米色T恤,简单又干练。 “姚队好。” “冯所……我还是习惯你叫我小夏……” 两人简单寒暄,张如芸也上前去打招呼,南福是个刑案“重灾区”,几个人都很熟了。 许落的心思还停留在李特身上,直到张如芸喊了他两声,才回过神来。 “夏,这位就是我们所的人才许落!” 张如芸的目光有些热切,拉着许落,后者不由有些尴尬,因为这个节奏实在太熟悉了。 “阿落,这是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姚夏,叫人啊!” 张如芸还特意捅了捅李特的腰肢,给他使了个眼色。 许落回过神来,露出大白牙笑着伸手。 “姚队您好。” 警官们因为职业的特殊性,不管男女都不太容易解决个人问题,作为教导员,张如芸还是比较关心同事们婚恋问题的。 当然了,她也不是替许落操心,毕竟许落还年轻,但对于系统内部的大龄姑娘们,许落可是不可多得的好“资源”。 自打许落来所里,张如芸已经替他张罗两次联谊了。 不过姚夏的态度有些冷淡,只是礼节性地握了握手:“你好。” 张如芸还想说话,此时技侦的同事朝姚夏说:“姚队,这边差不多了,就等吊车来。” 此时河滩和路边都拉起了警戒线,刑侦同事已经完成了路面与河滩部分的初步侦查。 “目前什么情况?”姚夏气质变得更加的冷淡,专业而权威。 “没有明显刹车痕,车辆失控的可能性不大,这么笔直撞进去,驾驶员可能失去了判断和反应,我个人推测,要么突发疾病失去意识,要么就是重度醉驾……” 姚夏点了点头,又跟冯超说:“冯所,你电话里说的情况,咱们得再对一下细节。” 听得此言,许落也凑了上去,但很快被冯超识破了。 “小许,你去协助同事们守着路口,别让村民过来看热闹。” 许落倒是想争取,但姚夏这样的专业团队来了,许落想要插手就更难了。 许落也只能干生闷气,与诸多辅警一道守着路口。 事实证明,冯超的指挥有着很强的预见性。 因为先前进村与村民有过冲突,警车进村之后,他们就受到了不少暗中关注,他们因为心虚,所以不去收购站围观。 但村外路口聚集了这么多警车,他们可就有点坐不住了。 起初他们认为这些警车是来抓他们的,所以派了不少老人来“刺探军情”,发现拉起了警戒线,也意识到是出了事,也就大胆地过来围观。 虽然许落和辅警们不断警告,但他们还是不断往前“侵吞”,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人声鼎沸,一点点往前靠。 而随着吊车的抵达,他们的吃瓜热情也更加高涨。 当车辆被吊起之时,现场更是嘈杂得像菜场,即便小雨没停,他们仍旧打着伞再观望。 “这不是隔壁村李老板的车么?” “收购海货的那个李飞?” “对,就是他的车,这车听说得几十万呢!” “我叼!车里有个死佬!阿弥陀佛了这次!” “李老板死了?” 人群顿时炸了锅,他们纷纷往前靠,任由警察同事如何喝止和警告,都难以压制。 而许落下意识扭头,看着被吊上来的车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李特,你最好跟这个案子不要有任何关系! 第8章 你抽我吧 李飞也是当地比较有名的老板,他的尸体被发现之后,村民们的吃瓜之心更加难以抑制,他们聚集起来,即便将警戒线往外拓展了两三次,都没法阻挡他们向前“侵吞”的脚步。 “冯所,现场人太多,会对取证造成影响,而且舆情方面也需要加以控制,还得请所里的同志们多帮忙照看一下……” 姚夏与冯超在商量对策,发现了尸体,这个案子就必须要移交给刑警队。 原本许落就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李特又成了嫌疑人,许落就更不能被排除在外,当即就插了进去。 “姚队,这些村民先前阻碍咱们进村,发生了一些摩擦,咱们还没来得及处置,另外,他们趁夜去破坏收购站,当时冯玉梅极有可能还在收购站里,这些人也需要排查,不如把这个工作交给我们来办?” 姚夏闻言,有些不悦,毕竟许落突然横插一脚,实在有些不守规矩。 冯超也洞察到了许落的意图,这小子分明是不想放手,还想“染指”这个案子! “许落,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其他事情不要多嘴!” 冯超闷声呵斥,许落却不以为忤,指着越来越靠近的围观群众,以及疲于大声警告那些人偷拍现场照片的同事们,坚持己见说:“姚队,冯所,这样治标不治本,如果不加以控制,场面会越来越乱的……” “连围观群众都管理不好,只能说明你们工作不到位!”冯所没好气地教训许落,姚夏却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们的人手并不够,维持现场秩序确实需要仰赖派出所的协助,而花麻地的状况确实复杂很多,这些人对警方似乎没有太多敬畏。 但派出所里有本地出身的辅警,对这些村民比他们这些“空降兵”要更熟悉,无论是维持秩序还是大量盘查和讯问,都更加的合适。 思来想去,姚夏还是认可了许落的说法。 “冯所,小许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除了这里,咱们还得去收购站以及村庙那边勘查现场,前期排查和讯问不如就交给所里协办吧。” “这……”冯超有些为难,看着许落暗喜的表情,就更是不悦。 但还是强忍下来,向姚夏打了包票。 “好,姚队放心,我亲自带队去办。” 许落心中窃喜:“妥!” 屁颠屁颠跟上了冯超,许落嘿嘿一笑:“冯所,村民拦路的时候,我拍有录像,咱们只要按图索骥,就不怕他们跑掉半个!” 冯超白了他一眼:“我们的执法记录仪难道就是摆设?要你来拍?” “冯所,我刚才反复研究过行车记录仪,我能帮你找出昨夜搞破坏的那些人!”许落仍旧没有放弃。 然而冯超双手合十:“别,你别再给我乱来,算我求你了小祖宗,这可不是依依妖妖(儿戏)的事,你就老实留在现场维持秩序,另外,看好车里的后生仔!” 生怕许落跟他继续扯皮,冯超带着张如芸等一众同事“逃”了。 “冯所,带我一个吧……” 许落喊了两声也就放弃了。 等冯超与人群前面的村支书交涉,许落才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他早知道冯超不可能让他参与这个案子,李特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冯超与村支书交涉了一番,后者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硬着头皮将参加将军巡游的村民都叫回了村委会。 听说“老派”要开始追究拦路这个事,村民们顿时有些人心惶惶,生怕牵扯到自己身上,哪里还敢继续看热闹。 围观群众果然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些老头老太和闲汉,留下来继续“打探军情”。 警戒线这边压力大减,许落便朝同事们说:“我去车上拿两瓶水。” 到了车边,许落放慢了动作,慢悠悠地扭瓶盖,喝水,趁机朝车内的李特低声问:“冯玉梅在哪里?” 李特在车中抱着太极印,正在打坐,此时睁开了眼睛,但没有开口,甚至懒得看许落一眼。 “你为什么对冯玉梅这么感兴趣?就算缺母爱……” 许落本想调侃一句,但突然觉得太残忍,又赶紧补了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人比他更清楚,李特从小就没有享受过父母之爱,这样的话,对他而言实在有些侮辱。 李特终于开口:“你不用道歉,我没人性,体会不到人类的情感。” 许落心中一紧,有些揪痛。 因为这是十年前他们决裂之时,许落控诉他的原话。 “阿特,既然你出来了,就不要重蹈覆辙伤及无辜,冯玉梅是死是活,到底在哪里!” 许落难免有些激动,声音大了些,吸引了姚夏的注意力。 “许落,不准跟嫌疑人说话!这规矩都不懂么!” 姚夏快步走了过来,此时李特终于开口了。 “你还是想想李飞是怎么死的吧。” “李飞?!!!” 许落心头一震,被堵住的思路突然就打开了。 不过姚夏已经走过来,许落想要多问也不行,只能嘿嘿一笑,亮了亮手中的水瓶:“姚队,我只是想给他喝点水,没说话……” 姚夏眉头紧皱,开车门将车窗摇了上去,又嘭一声重重关上了车门。 “喝完了就回去执勤,不要擅离岗位。” 姚夏一脸冷漠,转身要走,许落却跟了上去。 “姚队,我想参与这个案子!你带我一个吧!” 姚夏停了下来:“你想进刑警队,可以等我们申请内部人事调动,或者等我们下次选拔。” 许落堵住又要走的姚夏:“姚队,你们可以抽调我协助办理这个案子啊!” 姚夏气笑了:“你才入职一个月?培训期还没过吧?” 许落明白她的意思,这是在怀疑他的工作能力了。 警察入职之后通常要接受培训,根据岗位不同以及需要掌握的技术门类不同,通常需要培训三到六个月,如果条件不允许,起码也要培训一个月。 南福派出所是个很小的派出所,只有几个正式编制,还没来得及安排许落的训练。 另外,谢卫安与老所长私下商量过,两人都想送走许落,一直在暗中忙活岗位调动的事,也是希望许落到了新岗位再进行培训,这个事也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许落挺直了腰杆:“姚队,我能破获这个案子,你让我入队吧!” 姚夏愣了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刚出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正是因为走过这条路,才跟你说些过来人的话,欲速则不达,先打好基础吧。” 言毕,姚夏转身就走,再没有给许落半点争取的机会。 许落紧握拳头,他倒不至于因为姚夏“看轻”他而生气,而是他决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不是为了进入刑警队,而是为了调查花麻地这个地方! “姚队,我能找到冯玉梅!” 许落一把抓住了姚夏的手,后者身子一紧,猛然扭头。 第9章 就凭你? 姚夏一脸凝重。 不是因为许落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 毕竟她是干刑警的,很多时候自己都把自己当男人一样来使唤,办案之时莫怕滚打,没那么多男女之防。 她不悦的是,许落为了进入刑警队,竟然口出狂言,夸下海口! 狂妄,自认为是神探,众人皆醉我独醒,这样的思想,是办案人员最要不得的大忌! “许落!注意你的态度!这是办案,关乎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不是你拿来开玩笑或者打赌的素材!” 姚夏甩开了许落的手,满目严肃。 许落同样一脸认真:“姚队,我研究过行车记录仪的录像,我怕你们搞错侦查的重点,抓错了人!” 姚夏一脸难以置信,她自觉受到了许落的挑衅。 “许落,我知道你有个烈士父亲,你想进刑警队,完全可以继承他的警号,何必自己选择进入派出所,搞靠自己从基层做起那一套?” 听到烈士父亲四个字,许落比姚夏还要难以置信。 多少年了,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这几个字。 “冯所之所以认定李特是嫌疑人,是因为在村庙那边发现了物证吧?我猜是作案工具?” 姚夏双眼微眯,确实有些震惊,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你居然还偷偷打听案情?你懂不懂什么叫办案纪律!” 面对姚夏的质问,许落不屑地嗤了一声。 “想要认定嫌疑人,无外乎作案时间、作案空间、因果关系和作案工具这几个要点。” “李特确实有作案时间和空间,加上冯玉梅秘书关于他日常跟踪冯玉梅的描述,也算得上有因果关系,那些打砸收购站的村民虽然同样有这三方面的嫌疑,但他们并没有去而复返。” “不过这些都是推论,真正让冯所认定他为嫌疑人的,应该是作案工具或者相关的物证,我的推测没错吧?” “就这,还需要偷听?” 许落一通分析,姚夏却冷笑了。 “你这是典型的先射箭再画靶,你跟李特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为他开脱?你要知道,如果你跟他个人关系太密切,同样要遵守回避原则的!” 面对姚夏的质问,许落有些失望了。 “我一直在跟你讲案子,你却一直戴着有色眼镜来揣测我的动机,我以前得罪过你么?” 姚夏有些恼怒,义正词严地警告许落:“你作为高才生,完全有能力也有途径进入刑警队,为什么就一定要来南福派出所,为什么一定要参与这个案子?我看你就是动机不纯!” 许落万万没想到,姚夏显然对自己有着足够的了解,这些绝不是张如芸刚才三言两句的介绍就能知道的。 “姚队既然认可了我的能力,为什么还拒绝我?” 姚夏顿时语塞,闷闷地说:“总之,你还不够格,回去执你的勤!” 许落再度拉住她,说:“你们还是查李飞的死因,不要在李特和冯玉梅身上浪费时间了!” 姚夏甩开他的手:“先做好你的分内事!” 这次她没有再停留,头也不回地走了,非但如此,她还让队员把李特转移到他们的警车内。 许落眼睁睁看着他们防贼一般将李特带走。 路过之时,李特突然停了一下,伸出修长白皙的左手,捏了个别扭的手印,竟向许落比了个中指! 许落本以为是挑衅,但在他的印象中,李特绝不会做这样的举动,因为无能狂怒没有任何意义,而李特是个从不做无用功的人。 许落死死盯着他的左手,暗自学着李特的动作,但因为手指太过扭曲,根本就比不出那个中指。 “他到底想说什么?” 许落知道李特不会无的放矢,但一个中指,他实在想不出半点头绪。 许落回到警戒线,心里一直琢磨李特的怪异举动,而姚夏则带着人前往收购站和李特所在的村庙去做现场勘查了。 警车离开之后,只有一部分技侦人员和刑警留在河沟,等待车子将尸体运回去,那些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也跟着警车“转移阵地”,许落维持秩序就维持了个寂寞。 “大佬,能帮我打个招呼,让警车把我的小面包拖出村不?拖到我们村口就行,也顺路……” 许落还在寻思着如何才能参与这个案子,阿胜这家伙又黏了上来。 警方倒也发挥了“警爱民”的作用,顺便帮他把小面包拖了出来。 但他的面包车泡了水,想要发动是不太可能了。 “胜哥你不是社会人嘛,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喊你手足来帮忙就好,能让我安静一会儿不?” 阿胜讪讪一笑:“大佬你是不知道,近排(最近一段时间)大家都不敢来花麻地的……” 这已经不是阿胜第一次提及,闲着也是闲着,许落正好打听一番。 “点解(为什么)?” “刚才你们抓的那个叫孙哥,就是他要抢师傅的位置,花麻地本来拜的都是武将军,他却让全村人改拜文将军,最近正斗法,谁来谁遭殃!” “斗法?”许落有些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年代了,竟还有人相信这一套? 不过想起李特那身道士常服,再想想孙哥这个外号,他就更是不解了。 李特从来不做无用功,他在村庙长大,是村庙的师傅养大了他,回来之后,继承师傅的村庙和头衔,也是理所当然。 但为什么要让村民改信仰? 要知道村民们信奉的神灵,都是代代相传下来的,怎么可能突然改信另外的神祇? 更令人不解的是,李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他…… 许落并不想往最坏的方向去考虑,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只怕李特真的会干得出来! “不是大佬你想的那种虚头巴脑的斗法,是动真格的斗法,听说这孙哥坐过十年监,平时沉默寡言,发起狠来比谁都狠!” “要我说,这李老板肯定是孙哥杀的,甚至连那个富婆都已经死在他手里了!” 许落白了他一眼:“既然是他杀的,他都被抓了,你那些兄弟还怕啥?” 阿胜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花麻地本来就不好惹,现在出了命案,就更没人敢来了,大佬你不是农村的,你是不会懂的……” “我不懂么?”许落摇头一笑。 他可太懂了,因为他和李特都曾经就是受害者,他又怎会不懂! 许落正要再问阿胜一些细节,手机突然就震了起来。 “许落你到底又搞什么鬼,快给我喇喇声(麻溜儿)滚到村庙这边来!” 冯超的咆哮声差点震破听筒,许落知道,他预想的状况应该是应验了! 第10章 不要丢脸 冯超虽然是主管刑事的副所长,但日常负责的工作很多,工作时间确实有点严肃,但下班之后却经常关心同事们的生活,许落也从未见过冯超发这么大的火。 丢下阿胜,许落小跑着来到了村庙这边。 “你就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 看着这座破败的村庙,一想到李特在这样的地方长大,走出花麻地,小小年纪就出去寄宿读书,许落也是感慨万千。 此时村庙前头停满了车子。 有两三辆警车,还堵着两辆进口豪车,光看车牌号就能看出奢华程度的那种。 一对老夫妇正在朝姚夏咆哮,几个年轻人则扯着冯超讨要说法。 冯超则与几个刑警守在警车边上,阻挡着几个年轻人冲击警车,李特则气定神闲地坐在车里。 “冯所……” 许落拨开围观群众,抬起警戒线,走到了冯超的身边来。 “你到底干了什么!” 冯超一把将许落拉到了一旁,满目的抱怨。 “我怎么了?”许落一头雾水。 冯超眉头紧锁:“你跟这个李特早就认识?” 许落迟疑片刻,如实回答:“是。” “那你不早说!” 冯超有些气恼。 “你也没问啊,再说了,我是我,他是他,又没有血缘关系,总不能因为相识就把我排除在外吧?” 冯超白了他一眼:“现在你如愿以偿了。” “什么意思?这是让我参与这个案子了?”许落心中窃喜。 冯超面色凝重:“冯玉梅的家属全都赶了过来,他们一致认定冯玉梅被李特绑架了,现在就是救援的黄金时间,一定要让李特供出冯玉梅的去向……” “事情不是这么办的吧?”许落也明白了,只是办案不能谁闹谁有理,得照着程序来走才对啊。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李特只是嫌疑人,即便有了确凿证据,也需要经过讯问和批捕等各种流程,怎么就能认定他绑架了冯玉梅? 冯超哼了一声:“李特承认他知道冯玉梅的下落,但他只会告诉特定的一个人。” “我?!!!”许落浮现一丝不安,李特到底想搞什么鬼? “你老实告诉我,你们的交情到了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许落顿时陷入了短暂又不愿想起的回忆当中。 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曾经是他生命中最美好,又最痛苦的画面,在他因为没有父亲的庇护,保守欺凌的时候,李特曾与他“相依为命”。 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正因为需要保护更加弱小的李特,许落才战胜了怯懦,鼓起勇气面对生活。 “许落?关键时刻,你别给我犯浑!” 冯超一声呵斥,把许落强行从记忆中拉了回来,许落只能苦笑回答一句。 “这个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楚……” 姚夏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一脸严肃地朝许落追问说:“现在关系到失踪人员的人身安危,你想参与案子,就必须厘清案件相关人员的社会关系。” “你知不知道他是刑满释放人员?”姚夏显然已经调查过李特的个人信息了。 “知道。”许落不仅知道,还知道李特坐了十年牢,年初才刑满出狱,许落甚至清楚地记得出狱的日子。 “纵火杀人,这可是重罪,当年数罪并罚判了十三年有期徒刑,而且他还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双相障碍,疑似对同监的狱友进行精神控制,最后却因为重大发明专利而获得了减刑,这些你都知道么?” 姚夏眉头紧锁,显然将李特当成了极其危险的人物。 许落知道,自己的回答会影响姚夏对自己是否能参与案子的评估,但在大原则面前,身为警察,他决不能犯错,也绝不会犯错。 “知道。” 许落的坦诚相告,反倒令姚夏感到为难。 “这十年间你们有没有联系?”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许落说的是实话。 李特刚入狱之时,许落曾经申请过探视,但接连被拒绝了几次之后,他就再没提过申请,因为他了解李特的性格。 姚夏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冯家的家属又闹了起来,她不得不快点做出决策。 “为什么是你?” 李特为什么会选择他? 许落沉思片刻,只能苦笑地回答:“因为他只信任我?” 这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测。 如果放在十年前,这绝对是唯一的答案。 但十年的牢狱生涯,足以改变一个人,他也不知道李特会变成什么样子。 姚夏盯了许落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先让我打个电话。” 背过身去打了几分钟电话,姚夏转身朝许落说:“你去吧,记住,一定要掌握主动权,不要给这身衣服丢脸。” 许落抖擞精神,敬礼:“是!” 然而当他走到警车边上之时,许落又有些迟疑了。 因为他看不穿李特,许落明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但对他目前的举动却看不出半点头绪。 这就像你知道一个人的目的地,却不明白他选择什么样的路径,他选择的路线又有什么意义。 “你找我?” 许落朝刑警队的同事点头示意,而后俯身靠在了车窗上,朝车里的李特问了一句。 李特稍稍转头,看着许落,许久才指了指村庙的大殿。 “你进去磕个头,我就把冯玉梅的下落告诉你。” 起初姚夏提醒他别给警察丢脸,许落还不以为然,没想到李特仿佛听到了他们对话一样,一上来就给了许落一个下马威。 “磕头?向谁磕头?即便对我,你也要用装神弄鬼这一套?” 李特闭上了嘴,转过头去,抱着太极印,继续打坐。 许落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愤怒地质问:“坐了几年牢,你觉得自己行了是么?快告诉我,冯玉梅到底在哪儿!” 李特仍旧微闭着双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许落对他实在太过了解,这个人一旦打定了主意,那就是死都扭转不过来的了。 扔下李特,许落也是闷了一肚子的气,看着不断施压的冯家人,看看极力安抚的同事们,再看看油盐不进的李特,许落只能走进了村庙的大殿。 然而他仅仅只是扫了一眼大殿的神坛,就再也挪不开眼,迈不开腿! “这……这不可能!不可能!” 第11章 且让我打个电话 这处大殿其实并不是很大,就是一个堂屋的大小,正对着就是一座半米高的泥塑神像,是个手持金鞭的神祇形象,不过色彩已经斑驳不清,而且眼睛被红布蒙上了。 照着民俗规矩,一般是没开光的新神像才会蒙住眼睛,等正式开光了才会解开红布。 可这神像分明已经老旧破败,为什么要蒙住眼睛? 许落只是扫了一眼就找到了答案。 因为神像下方前面坐着一尊小神像,这座小神像如白玉一般,竟是3D打印出来的,充满了文明与神秘的强烈冲突。 当许落看到这神像的开脸之时,一股热气从脚底板升涌上来,他的身体瞬间战栗起来,仿佛一道闪电击中了他的灵魂,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头皮都发麻! “老……老师!是老师!” 许落紧握拳头,咬紧牙根,眼泪夺眶而出,无数沉寂在内心深处,如何都不敢再去触碰的回忆,此时如烟火一般在他的脑中炸开。 许落摸了摸裤袋里的钱包,根本不需要拿出来对比,他万分确认,这尊神像根本就是用照片作为模版3D建模而后打印出来的! 许落终于明白李特为什么要让他参与这个案子。 本以为他让许落跪下,是让许落屈从他的神,以此来发泄当年对许落的怨气。 但现在,许落知道了。 他是在给许落“定罪”! 他让许落跪在老师程文君的面前,是想让许落承认,是他许落,害死了他们的程老师! 许落红了眼,如同发狂的野兽,默默走了出去,打开了车门,将李特一下就拽了下来。 “砰!” 骑在李特身上的许落,只是一拳,就将李特砸得口鼻淌血! “许落你干什么!” 姚夏一直关注着现场,早已察觉许落不对劲,此时第一个冲上去,从身后抱住了许落。 她刚才听张如芸说起许落如何“解决”村民阻碍派出所队伍进村的“光辉事迹”,早已判定许落是个年轻气盛的冲动派。 没想到他竟然再次动手。 别说李特还没有被正式认定为嫌疑人,就算已经认定了,也不能动手,这种事可大可小,大到可以扒了许落这身衣服的! 然而李特却只是躺在地上,露出病态的笑容,牙齿上全是殷红的鲜血。 “戳到痛处了?看来你也知道自己的罪!” 李特的声音竟带着丝丝颤抖,仿佛折磨许落,能让他获得无穷的快感。 “滴答滴答,时间不多咯,再不跪拜,冯玉梅……呵呵……” “你到底想干什么!”面对李特的威胁,许落也是怒气攻心。 他跟十年前一样,又要累及无辜,他又要重蹈覆辙! 十年了,他非但一点没改,反而变本加厉,更加的极端! “你这是在亵渎老师!” 面对许落的控诉,李特却笑了:“亵渎?这可是你说的,难道你忘了么?” “我……我说的?” 许落突然心头一震,回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天早晨。 当天,程文君带着他和李特去莲姐的早餐店,程文君提前付了钱,匆忙赶回去备课。 许落和李特呆呆地看着程文君的背影,许落下意识说了句。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女神,那程老师就是!” 当时的李特饱受阿斯伯格综合征的折磨,三天说不出两句话,那天他少有地取出了平时与许落笔谈的小本子。 本子上是他偷画的程文君的画像,他在画像的头部上,画了个天使的光环。 两人相视一笑,许落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单论这段回忆,将程文君塑造成女神的想法,还真是许落第一个提出来的,他不过是在十年之后付诸行动罢了! 许落还在震惊当中,冯家的家属已经冲了过来,接过了许落的“接力棒”,撕扯着李特就要暴揍。 刑警队的同事们赶忙又将李特塞回了警车。 姚夏满目怒气:“许落!我让你参与案子,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么!” “这里搜证也差不多了,先把人都带回去!”姚夏当即做了决策,眼中满是对许落的失望。 许落被目光刺激,顿时清醒了过来。 “姚队,我能找到冯玉梅,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再给你一点时间?你再这么胡闹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谁来背?” “我背!” “你背个P背!你背得起么!人民群众的命,是随便拿来背的么!” 姚夏臭骂了一通,丢下许落就要带人回去。 许落的思绪飞快运转起来,无数碎片画面不断闪现,从见到李特的第一眼开始,不断复盘。 逼自己下跪,勾起许落当年的回忆,将程文君塑成神像,甚至于许落已经可以肯定,阿胜说李特要供奉新神文将军,要改变村民的信仰,这尊新神,应该就是程文君! 他不相信李特仅仅只是为了当年一句话,就要神化他们的老师。 这些与冯玉梅又有什么关系? 以许落对李特的了解,他的内心住不下任何人,因为他没有感情。 冯玉梅凭什么能得到他的关注? 无论如何,许落可以肯定一点,他不是个杀人犯,冯玉梅不会有事,起码暂时不会有事。 眼看着姚夏就要钻进警车,刑警队要收队离开,许落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 突然跑过去拉住了姚夏。 “姚队!先别走!” 姚夏扭头,瞪了他一眼:“想死缠烂打?” 许落满脸认真:“就算要走,也等我打个电话再说,好么?” 姚夏让许落参与这个案子之前,她打了个电话,现在要放弃了,许落居然学她一样,这是以牙还牙? “不要扮嘢(装逼)!有话直说!” 许落也不卖关子:“他能让我来,必然知道冯玉梅的下落,但他知道我是警察,不会向他妥协,如果冯玉梅真有危险,或者伤势无法拖延,他是不会冒险戏耍我的,所以我敢肯定,冯玉梅没有生命危险。” “就凭你的猜测,就让人民群众冒险?我不要你的什么推理,这不是拍电影,不是侦探,我要见到人!” 许落知道,姚夏无法理解自己的想法,因为他们没有许落这么了解李特。 他也不多说,找来了张如芸,朝她耳语了两句,后者双眸顿时一亮。 “就这么简单?不可能吧?” 她的表情仿佛许落在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