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耸耸肩3·昭然若揭》 第九章 发动机 “给我闪开!” 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从车里的收音机中听到了这句话。他搞不清随之而来的惊呼、尖叫和大笑究竟是他自己还是广播里的声音——不过,他听见咔的一响后,便没了动静,收音机陷入沉寂,再也没有声音从韦恩·福克兰酒店传出。 他不断地来回拧着透出亮光的旋钮,但还是什么都听不见,没有给出解释或者技术故障的借口,没有播放掩盖静默的音乐。所有的电台统统接收不到。他浑身一颤,像接近终点的骑手一样,俯身向前抓紧了方向盘,脚下猛踩着油门。车灯一晃一闪地照着他前面的一小段高速公路,灯光之外是爱荷华州空旷寂寥的原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听这个广播;更不知道他此刻为什么在浑身哆嗦。猛然间,他干笑了一声——听上去像是恶狠狠的咆哮——可能是冲着收音机,可能是冲着城里的那些人们,也可能是冲着夜空。 他的眼睛正盯着高速路上稀少的路碑。他完全用不着去看地图:在这四天当中,地图像是被强酸蚀成的一张网,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他们无法将它夺走,他想;他们无法阻止他。他似乎觉得有人在追自己,其实,在他后面几里地之内连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自己汽车尾灯发出的两点红光,如同两盏警示危险的信号,在黑暗的爱荷华平原上狂奔。 指挥他手脚的那股动力来自于四天以前,那便是坐在窗台上的那个人的面孔和他逃出房间时碰到的人们的面孔。他向他们喊叫说,他和他们都没法和高尔特交流,除非他们先动手干掉高尔特,否则他们就都会毁在高尔特的手上。“别自作聪明了,教授,”汤普森先生冷冷地回答,“你嚷嚷了半天自己对他恨之入骨,可真到行动的时候,却什么忙都没帮上,我不知道你算是哪一边的。假如他不乖乖低头的话,我们可能不得不采取强制的手段——比如把他不愿意看到被伤害的人抓起来——那你可就是首当其冲了,教授。”“我?”他摇起脑袋害怕地尖叫着,同时发出了难堪的苦笑,“我?我可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人啊!”“这我又怎么能知道呢?”汤普森先生回答说,“我听说你过去是他的老师,并且不要忘了,你是他唯一指名要见的人。” 他惊恐万状,似乎感到自己就要被两面挤压过来的墙碾得粉碎:如果高尔特拒不低头,他就不会有机会,如果高尔特和这些人走到了一起,他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一幅遥远的画面渐渐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那是一座矗立在爱荷华原野上的蘑菇形的房子。 从此,他心里只想着X项目,所有其他的念头统统从他的脑子里消失了,他搞不清那幅把他拉回到这个时空中来的画面究竟是一所房子还是统治乡村的庄园城堡……我是罗伯特·斯塔德勒——他想——它是我的东西,它依据的是我的发现,他们说过,是我发明了它……那我就让他们好好看看!他说不出自己指的是那个窗台上的人,是其他的人,还是整个人类……他的想法已经像漂在水中的散开的碎片:要夺得控制权……我要让他们瞧瞧!……要夺得控制权,要统治…… 要想生存,就别无选择…… 他心里打定主意时来回想的就是这些话,并且感到其余的一切都变得清晰——那是一种原始的情绪,在愤愤地叫嚣着他不必把一切想得那么清楚。他要夺取对X项目的控制权,把这个国家的一部分变成他统治下的领地。用什么样的方式呢?他的情绪回答说:总会有办法。那么动机呢?他的脑子反复地坚持说,他的动机便是由于害怕汤普森先生这伙人,同他们在一起他已经不再安全,这么做完全有必要。在他乱成一锅粥一样的大脑深处,是情绪之中另外的一种恐惧,它已经像联结着他那些支离破碎的言语的意义一般,被深深地淹没了。 这些碎片成了他四天以来唯一的指南——走在空无一人的高速路上,穿过混乱的乡间,学会了一直要狡猾地依靠不法手段弄到汽油,化名住进偏僻的旅馆里,毫无规律、提心吊胆地睡会儿觉……我是罗伯特·斯塔德勒——他心想,像念咒般地在脑子里重复着这句话……要夺取控制权——他心里想,不顾那些已经失去意义的红绿灯,飞驰冲过那些大半被废弃的城镇——飞驰在横跨密西西比河的塔格特大桥上——飞驰穿过爱荷华旷野之上偶尔遇见的破败的农庄……我要让他们瞧瞧——他心想——让他们追吧,这次他们可别想拦住我……尽管没有人追他,他还是这么想——如同现在,追赶他的只有他自己汽车的尾灯和沉在心里的念头。他看了看变成哑巴的收音机,黯然一笑;这一声笑如同是在空中挥舞的拳头。我才是现实的——他想——我没有选择……没有别的出路……我要让那些蛮横无理、忘记我是罗伯特·斯塔德勒的恶人们看看……他们都会倒下,但我不会!……我会活下来……我会胜利!……我要让他们瞧瞧! 在他的内心里,这些字眼犹如是在静得可怕的沼泽地里的一块块坚实的土地;而它们彼此的联结则沉没在了最底下。一旦将这些词语联结在一起,就会形成这样一句话:我要让他看看,要想生存就别无选择!远处散布着灯光的地方是在X 项目所在地建立的兵营,现在已被命名为和谐城。他驶近后发现,这里的情况不对头。铁丝网被剪断了,在门口没有遇见哨兵,但在一片片的黑暗之中和晃动的探照灯下,正发生着不同寻常的事情:能够看见武装的卡车和跑动的身影,大声的喝令和枪刺的闪光。他的汽车无人阻拦。 在一间木棚边,他发现一个士兵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地上。是喝醉了——他宁愿这样去想,但不知怎的,他觉得心里发虚。 蘑菇房子就趴在他眼前的一个小山包上,狭窄的窗户缝里透出灯光,房顶下面伸出一根形状难看的烟囱,指向黑暗的旷野。当他在门口下车时,一个士兵拦住了他的去路。这名士兵荷枪实弹,头上却没有帽子,而且身上的军装显得很是泥泞。“喂,你要去哪里?”他问。 “让我进去。”斯塔德勒博士不屑一顾地命令道。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 “我叫乔·布娄,我在问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是新来的还是原先就在这里的?” “让我进去,你这个蠢货!我是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 说服这名士兵的似乎并不是这个名字,而是他的语气和说话的样子,“是新来的,”他说着,将门打开,向里面的人喊道,“嗨,麦克,来了个老头,你瞧瞧是怎么回事。” 在经过混凝土加固的简陋而阴暗的门厅里,一个似乎是军官模样的人向他迎了上来,但他的军装却敞着领口,嘴里放肆地叼着一支烟卷儿。 “你是谁?”他喝问道,同时忙不迭地摸向腰里的枪套。 “我是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 这个名字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是谁准许你来这里的?” “我不需要准许。” 这句话似乎有了点效果;那人把嘴里的烟卷拿了下来,“是谁让你来的?”他的问话里有了一丝犹疑。 “能否让我同这里的指挥官讲话?”斯塔德勒博士不耐烦地要求道。 “指挥官?伙计,你来得太晚了。” “那就叫总工程师来!” “总什么?噢,你是说威利么?那没问题,他还在,不过这会儿他刚刚出去办事了。” 屋里的其他几个人惶然好奇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军官把手一招,叫来了一个人——这是个胡子拉碴、平民模样的人,肩膀上披了一件破外套。“你有什么事?” 他冲斯塔德勒劈头问道。 “有谁能告诉我这里的技术人员在哪儿?”斯塔德勒博士礼貌的问话中俨然有一种命令的口吻。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与此地无关一样。“你是从华盛顿来的?”那个平民模样的人狐疑地问。 “不是,我要告诉你们,我和华盛顿的那帮家伙已经没关系了。” “哦?”那个人显得高兴了起来,“那么说,你是人民之友?” “我可以说得上是人民最好的朋友了,是我让他们有了这一切。”他用手一指周围。 “是你?”那个人极受触动,“你是不是那些曾经和老板谈判过的其中一个人?” “从现在起,我就是这里的老板。” 那两人面面相觑,后退了几步。军官问道,“你是说你叫斯塔德勒?” “是罗伯特·斯塔德勒。你们要是还不知道的话,很快就会明白我是谁了。” “先生,请你跟我来好吗?”那位军官毕恭毕敬地说。 随后的事情对于斯塔德勒博士来说简直是一片模糊,因为他的大脑无法承认他的眼睛所看见的一切。在灯光昏暗、乱七八糟的办公室里到处是晃动的人影,人人腰里都别着枪,他的出现令他们紧张,人们于是开始胡乱猜疑起来,显得既鲁莽又害怕。他不清楚他们当中是否有人在尽量向他解释着什么;他也根本不去理会;他无法允许一切竟是这个样子。他不断地以一副领地主人的口气说着,“我是这儿的老板……这地方是我的……我是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你们这群蠢货,要是在这个地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就别打算再干了。就你们这种水平,迟早会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你们上没上过高中物理课?我看,你们这里面连一个念过高中的人都没有!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脑子终于再也阻止不了一个念头,用了许久才明白了过来——是有人捷足先登了:是有同他想法不谋而合的人来到这里做同样的事。他意识到,就在今晚,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这些自诩为人民之友的人意图建立起他们自己的统治,已经占有了X 项目的资产。他带着一脸的酸楚和难以置信的蔑视,对他们嘲笑了起来:“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罪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你们认为你们——就凭你们——也能摆弄得了高精密的科学仪器?谁是带头的?我要见你们领头的!” 正是他的凛然威严,他的蔑视,以及他们自己的慌张——他们这些从不知道什么是安全或危险、肆意胡为的人们的盲目惊慌——令他们产生了动摇,开始猜测他会不会是他们领导层的某个神秘的上层人物;而他们则同样乐意去违抗或服从任何一个权威。经过一个又一个紧张兮兮的头目的层层传递之后,他发现自己终于被领下铁铸的台阶,穿行在用混凝土加固过的长长的带着回音的过道内,去和“老板”本人见面了。 老板躲在地下的控制室内。在制造出声波的复杂精密的仪器的环绕之下,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发现X 项目的新的统治者,正靠在一排被称为木琴的发光的拉手、旋钮和仪表板前,他便是库菲·麦格斯。 他穿了一套紧身的半军事化制服和皮靴;脖子上的肉被领口勒得凸了出来;黑色的卷发上满是汗珠。他正在木琴前来回摇晃着兜圈子,向匆匆进出的人们吆喝和命令着。 “派人通知所有我们能传达到的县政府官员!告诉他们人民之友已经获胜!告诉他们不许再听华盛顿的!人民联邦的新首都是和谐城,它从此将被命名为麦格斯维尔。告诉他们,我限他们明天上午之前按照每五千人交五十万元的数目把钱送到,否则休想活命!” 库菲·麦格斯的注意力和模糊的褐眼珠过了好一阵才聚集到斯塔德勒博士这个人身上,“对了,你叫什么,叫什么来着?”他嚷嚷道。 “我是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 “啊?——噢,对了!对了!你不就是那个外空来的大人物吗?你就是那个抓住过什么原子之类的家伙。哎,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问这个问题的人应该是我。” “啊?教授,你看看,我现在可没心思开玩笑。” “我是来这里接管的。” “接管?管什么?” “管这台设备,这个地方,和它波及范围内的整个地区。” 麦格斯茫然地瞪了他一会儿,然后小声地问,“你是怎么来的?” “开车。” “我是说,你带谁一起来的?” “没人。” “你带了什么武器?” “什么都没有,我的名字就足够了。” “你独自一人,只带着你的名字和汽车就来了?” “没错。” 库菲·麦格斯对着他爆发出一阵狂笑。 “你认为,”斯塔德勒博士问道,“你能操作这样一种设备吗?” “赶紧跑远点,教授,赶紧跑,还是趁我让人打死你之前跑了吧!我们这可用不着什么学者。” “你对它了解多少?”斯塔德勒博士指着木琴问。 “谁在乎这个呀?现在的技术员也就值一毛钱一打!滚开!这儿可不是华盛顿!我和华盛顿那帮成天想入非非的家伙已经断了!他们只会同收音机里的那个鬼魂谈判和演讲,什么都干不成!需要的是行动!直截了当的行动!滚吧,博士!你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他胡乱地摆着手,偶尔会碰到木琴上的拉手。斯塔德勒博士意识到麦格斯是喝醉了。 “别碰那些拉手,你这个傻瓜!” 麦格斯不情愿地缩回手,马上又挑衅般地对着仪表板挥舞起来,“我想碰什么就碰什么!少跟我说该干什么!” “离开仪表板,离开这里!这是我的!你明白不明白?这是我的财产!” “财产?哼!”麦格斯咆哮似的发出了一声冷笑。 “我发明了它!我创造了它!是我把它做出来的!” “是你么?那就谢谢了,博士,非常感谢,不过我们已经用不着你了,我们有自己的修理工。” “你知不知道研制它花费了我多大的心血?你连它的一只电子管,甚至一只灯泡都想象不出来!” 麦格斯一耸肩膀,“也许吧。” “那你还居然敢要它?你怎么胆敢到这里来?你凭什么?” 麦格斯拍了拍枪套,“就凭这个。” “听着,你这个醉鬼!”斯塔德勒博士喊叫道,“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少跟我用这种口气说话,你这个老蠢货!你凭什么跟我这么说话?我只用手就能拧断你的脖子!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个不知深浅、胆小如鼠的恶棍!” “哦,是吗?我是头儿!这儿我说了算,绝不会受你这样的老叫花子的摆布!从这儿滚出去!” 他们两人站在木琴仪表板前怒目而视,都觉得心里害怕至极。令斯塔德勒博士害怕而又不愿面对的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承认他所看到的便是自己最后一件成果,他把它视为精神上的骨肉。令库菲·麦格斯恐惧的原因则广泛得多,贯穿在了他全部的生活当中;他一辈子都生活在无休止的恐惧之中,此刻的他说什么也不想承认那个令他害怕的东西:就在他即将大功告成、满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当口,知识分子——这种神秘而不可思议的异类——竟然不害怕他,并且藐视他的权威。 “滚出去!”库菲·麦格斯吼叫着,“我要叫我的人来,让他们枪毙了你!” “滚出去,你这个让人恶心、只会装腔作势的无能饭桶!”斯塔德勒博士吼道。 “你认为我会让你拿我的命来捞好处吗?你认为我是为了你才……才出卖——” 他没有说下去,“别碰那些拉手,你这个不得好死的!” “别对我发号施令!用不着你告诉我该干什么!你的这种胡言乱语吓唬不了我,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要是不能这样的话,我不就白费劲了么?”他冷笑着,朝着一只拉杆探出手去。 “哎,库菲,别乱来!”一个人在后面大叫一声,向前冲了过来。 “退后!”库菲·麦格斯咆哮着,“你们都给我退后!这样我就害怕了么?我要让你们看看谁说了算!” 斯塔德勒博士抢上前一步想拦住他——但麦格斯一只手就把他搡到了一边,他狂笑着瞧着斯塔德勒倒在地上,用另一只手猛地拉下了木琴上的一根拉杆。 冲击的声音——金属的撕裂和电流紊乱撞击的尖厉嘶叫声,怪兽扑向它自己的声音——只是在建筑里才能听到,而外面却听不到任何动静。从外面看去,整幢房子突然间无声地腾空而起,断成了几大截,数道蓝光呼啸着直冲夜空,然后又摔回地面,变成了一堆瓦砾。在波及四个州的方圆百里之内,电线杆像火柴棍一般扑倒,农舍被夷为碎片,城里的楼房仿佛被瞬间的冲击切得粉碎而倒塌,人们连声音都没听到就已经成了扭曲的尸体——波及的外围延伸至密西西比州一半的腹地,这里的一辆火车头和前六节旅客车厢像钢铁的雨点一般纷纷从空中坠落到河里,塔格特大桥的西跨段也被拦腰截断。 X项目的原址化为废墟,在它的里面,已没有了生命,除了那个曾经卓越不凡,此刻却像经历着永无休止的几分钟,如一团烂肉般呻吟着死去的大脑。 达格妮感觉到了一种轻松的自由,她无心顾及街道两侧的行人,只想立即找到一间电话亭。这并未使她觉得疏远了这座城市:她头一次感到自己是在拥有和爱着它,从没像此刻这样怀着如此亲密、庄重和自信的归属感去爱过它。夜晚宁静而清爽;她望着天空,心里的庄重多于欢快,却依旧有一种喜悦的期冀——无风的空气依然寒冽,却隐隐地蕴涵着一丝春意。 给我闪开——她心里想着,并不觉得厌恶,而是感到好笑,她以一种超然和救赎的心情,向路人,向妨碍她匆匆赶路的车流人群,向她过去体验过的种种畏惧说着这句话。在不到一小时以前,她亲耳听见他说出了这句话,他的声音似乎依然回响在街道的上空,隐隐地变成了一丝嘲笑。 听到他这样讲,她在韦恩·福克兰酒店的宴会厅里开心地笑了;笑的时候,她用手捂着嘴巴,只让自己和他能看见——他的目光朝她望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笑声一定能被他听见。他们相互对视了短短的一秒钟,在他们的目光之下,大惊失色的人们正在尖叫着,所有的电台立即被切断,但话筒还是被撞得东倒西歪,部分人蜂拥逃向门口,将桌子掀倒,酒杯被摔得粉碎。 随后,她听见了汤普森先生冲高尔特摆着手,声嘶力竭地喊道,“把他带回房间去,要全力看管好!”——人群闪出了一条路,三个人将他带了出去。汤普森先生的脑袋低垂在手臂上,似乎瘫痪了一会儿,随即便强打精神,一跃而起,挥手示意他的党羽们跟上来,从一个侧面的专用出口冲了出去。没有人去招呼和指挥来宾:他们有些人像没头苍蝇般地想要逃跑,其余的动也不敢动地呆坐原地。宴会厅如同一艘不见了船长的轮船。她穿过人群,跟上了那一伙人。没有人对她进行阻拦。 她发现他们聚集在一间小小的书房内:汤普森先生颓坐在一张椅子里,两手抱着他的脑袋,韦斯利·莫奇正唉声叹气,尤金·洛森则像讨人嫌的小孩一般咬牙切齿地啜泣,吉姆带着一种奇怪的幸灾乐祸的紧张神情瞧着他们。“我跟你们说过了!”费雷斯博士嚷嚷着,“我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了?这就是你们‘好言相劝’的结果!”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他们看起来是注意到了她,却似乎懒得搭理。 “我要辞职!”齐克·莫里森叫了起来,“我要辞职!我已经受够了!不知道还能对全国的人去说什么!我没法去想,也不会去想!这是白费劲!我无能为力! 你们不能怪我!我已经辞职了!”他胡乱地挥了挥胳膊,看不出是在表示没用还是在告别,便跑了出去。 “他在田纳西州给自己预备好了一个藏身之处。”丁其·霍洛威若有所思地说,似乎他也曾做过类似的打算,只是现在还在犹豫是否时机已到。 “就算他能到那里,也坚持不了多久,”莫奇说,“现在到处是劫匪,交通又是如此的状况——”他两手一摊,没有说下去。 她明白这停顿里的含意;她明白,无论这些人给他们自己准备了什么样的后路,此刻他们都认识到了自己深陷井底的处境。 她看出他们的脸上并没有恐惧;她曾经看到一丝害怕的迹象,但那只是本能的反应而已。他们有的一脸漠然,有的则像是相信把戏已经结束的骗子,既不想再争,也不后悔,神情轻松了许多——还有只管生闷气的洛森,仍在拒绝让自己清醒过来——还有脸上透着诡异的笑,神情却异常紧张的吉姆。 “怎么样,怎么样?”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费雷斯博士像是如鱼得水一般,忍不住发问,“现在你们打算把他怎么样?还要去争执,去辩论,去长篇大论吗?” 没有人吱声。 “他……必须得……挽救……我们,”莫奇似乎是在把他的最后一滴脑汁挤入空白之中,向现实发出最后通牒一般地缓缓说道,“他必须去……接手……并且挽救这个制度。” “那你干吗不因此给他写封情书呢?”费雷斯说。 “我们必须……让他……去接手……我们必须强迫他去管。”莫奇像是梦游般地呓语着。 “现在,”费雷斯的声音突然一沉,“你明白国家科学院的真正价值了吧?” 莫奇没有回答他,不过,她看出他们似乎全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反对我的那个私人研究项目,说它‘不实用’,”费雷斯轻轻地说道,“但我跟你是怎么说的?” 莫奇没有回答,用力地扳着他的指节。 “现在不是神经过敏的时候,”詹姆斯·塔格特突然出人意料地精神一振,开口说道,只不过他的声音也是同样异常的低沉,“我们用不着对此扭扭捏捏的。” “我是觉得……”莫奇呆滞地喃喃道,“觉得……目的可以证明手段……” “再去犹豫和讲什么大道理就太晚了,”费雷斯说,“现在只有直接采取行动才管用。” 没人吭声;他们似乎是想用他们暂时的沉默,而不是说话,来继续商量。 “那没有用,”丁其·霍洛威开口说,“他是不会让步的。” “你才会这么想!”费雷斯说着,冷笑了一声,“你没有见过我们的试验刑具所起的作用。上个月,就有三个凶手招认了三起悬而未决的凶杀案。” “要是……”汤普森话刚一出口,声音里便突然带上了哭腔,“要是他一死,我们就全完了!” “别担心,”费雷斯说,“他不会死的。为了防止这种可能,费雷斯刑具可以做出稳妥的调整。” 汤普森先生没有答话。 “我看……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莫奇在说,他声音小得几乎像蚊子叫一样。 他们不再说话了;汤普森先生在努力回避着众人投向他的目光,然后突然叫道,“好,你们随便吧!我实在是没办法!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 费雷斯博士朝洛森掉过头去,“尤金,”他语气严厉,但声音很轻地说,“快去广播控制室,命令所有的电台待命,告诉他们,不出三小时,我就会让高尔特做广播讲话。” 洛森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拔起脚就跑了出去。 她心里明白,她明白他们的企图,也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有如此的打算。他们并不认为这一招会管用,并不认为高尔特会让步;他们也不希望他让步。他们觉得已经没有任何得救的希望;他们也不想得救。在他们难以名状的惊慌的情绪推动下,他们一直都是在抗拒着现实——此刻,他们终于有了归宿感。这些向来是在逃避自己意识的人们根本用不着去想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感觉——他们只是有了一种被重视的体会,因为这才是他们一直寻求的,这才是贯穿在他们所有的感受与行动,他们所有的欲望、选择和睡梦当中的现实。这就是他们对现实的反抗,对莫名天堂的盲目追求的真实面目与手段。他们不想活着;他们想置他于死地。 她所感到的恐怖稍纵即逝,仿佛是变幻中画面一闪而过:她发现曾经被自己当做人类的这些东西并非如此。她获得了一种清晰的感觉和一个最终的答案,有了必须马上行动的急迫。他危险了;她的头脑里已经不容她再去为那些半人半鬼的行为费神。 “我们必须确保,”韦斯利·莫奇压低声音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没人会知道,”费雷斯说;他们如同密谋者一般,声音低沉,小心翼翼。“这是个秘密,是科学院里的一幢独立的建筑……完全隔音,离其他地方很远……只有我们极少几个人进去过……” “如果我们飞——”莫奇正说着,忽然猛地停住了,他似乎发现了费雷斯脸上警告的表情。 她看到,费雷斯像是突然记起了她也在场,将目光转向了她。她迎着他的目光,装出一副既不在意,又不明白的样子,让他看到她全然无动于衷。随后,她像是才意识到他们想要单独谈话一样,耸了耸肩膀,慢慢转过身去,离开了房间。她知道,他们现在已经顾不上再操心她了。 她像个没事人一样,不急不慌地穿过楼厅,走出了酒店。但一走出街区,刚一拐过弯,她便将头一扬,骤然发足疾奔,晚裙的下摆犹如鼓足的船帆,呼地贴在了她的腿上。 当她此刻在黑暗里奔走,一心只想找到一个电话亭时,内心之中却有另外一种感觉,越过了迫在眉睫的危险和担心带来的紧张,难以抑制地涌了上来:那是一个从来就没有被遮住过的世界给她带来的自由的感觉。 她看见从路旁酒吧的窗户里透射在便道上的一抹灯光。她走进一半都是空空荡荡的屋子里时,根本就没人多看她一眼:仅有的几个客人依然围坐在电视机的空白蓝屏前,窃窃私语,紧张地等待着。 站在狭小的电话亭内,她仿佛置身于向另一个星球驶去的飞船船舱内,拨下了OR 6-5693这个号码。 弗兰西斯科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喂?” “是弗兰西斯科吗?” “喂,达格妮,我正等你的电话呢。” “你听到广播没有?” “听到了。” “他们现在正在计划要迫使他低头,”她像是在做一个事实报道那样稳定住自己的声音,“他们打算对他动刑,他们有一种叫做费雷斯刑具的机器,设在国家科学院的一栋独立建筑内,是在新罕布什尔州。他们说起过飞,说三小时之内就会让他开口广播。” “明白,你是从用公用电话打来的吗?” “对。” “你还穿着那身晚装吧?” “对。” “现在听好了,回家去,换好衣服,准备些你需要的东西,把你的珠宝首饰和值钱的东西尽量都带上,带些保暖的衣服,以后我们可就没时间干这些了。四十分钟后,在塔格特车站大门东面两条街的西北角位置等我。” “好。” “一会儿见,鼻涕虫。” “一会儿见,费斯科。” 没过五分钟,她就回到了公寓里的卧室,将她的晚裙扯了下去。她把它往地板上一扔,如同是扔掉一件她不再为之卖命的军队的军装。她穿上了一套深蓝色的衣服——想起高尔特的话,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衫。她收拾好一只行李箱和一只挎包,将她的珠宝首饰放在包内的一角,其中有她在外面这个世界得到的里尔登合金手镯,以及她从山谷里挣来的五美元金币。 离开公寓,将门锁上,尽管她知道自己可能再也不会打开它了,但一切显得还是如此的容易。但她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却感到了片刻的难过。没人看到她进来;外间空无一人;偌大的塔格特大楼似乎异常的安静。她站下来看着这间屋子,看着它所经历的过去的一切。然后,她便露出了笑容——不,这没那么难,她想;她打开保险柜,取出她要拿的文件。除了内特内尔·塔格特的画像和塔格特公司的地图外,就再没有她要拿走的东西了。她拆掉了那两个镜框,将画像和地图叠好,塞进了她的箱子。 正在锁箱子的时候,她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随着大门一下子被推开,总工程师冲了进来;他浑身颤抖,面孔扭曲。 “塔格特小姐!”他大叫道,“谢天谢地,塔格特小姐,你在这里啊!我们到处在找你!” 她没有回答;她望着他,等着听下文。 “塔格特小姐,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那你就还是不知道了!老天啊,塔格特小姐,这……我简直不敢相信,到现在都没法相信,可是……噢,老天呀,我们该怎么办?塔……塔格特大桥毁了!” 她瞪着他,僵在了原地。 “毁了!被炸没了!显然是一秒钟之内就被炸没了!谁都说不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上去像是……他们认为是X 项目那里出了什么事,而且…… 看上去像是那些声波,塔格特小姐!方圆百里全都毁了!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是那个范围内的所有东西好像都被摧毁了!……我们得不到任何答复!无论是报纸、电台,还是警察,谁都找不出原因!我们还在查,不过从靠近那一带的地方传来的消息是——”他哆嗦了一下,“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大桥没了!塔格特小姐,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冲向办公桌,抓起了电话。她的手停在了半空,随后,她用尽平生最大的气力,慢慢地、痛苦地放下手臂,将话筒放回去。她似乎觉得用了很久,仿佛她的胳膊是在对抗着人的身体所不能对抗的无形的压力——就在这短短的若干瞬间里,在这静静的无名的痛苦之中,她明白了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弗兰西斯科的感受——明白了一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在同他的发动机诀别时的心情。 “塔格特小姐,”总工程师叫道,“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啊!”话筒咔嗒一声被轻轻地放回到架上。“我也不知道。”她回答说。 她知道,过一会儿这一切就都会结束:她让那个人进一步调查后再回来向她汇报——然后一直等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内渐渐消失。 最后一次走过车站候车厅的时候,她望了望内特内尔·塔格特的雕像——同时也想起了她许过的承诺。现在它只能算是一种象征性的表示罢了,她心想,不过,这样的告别却是内特内尔·塔格特应该享有的。她身上没有可写的东西,于是便从包里拿出口红,微笑着抬起头,望着完全会理解她的这张大理石的面孔,在他脚下的基座上画了个大大的美元符号。 她先到了离车站大门东侧隔着两条街的街角。在等待的时候,她看到惊慌的迹象开始显露,如同汩汩细流,不久就会将这个城市吞没:汽车明显开得太快,有些车上装满了一家子的东西,格外多的警车纷纷疾驰而过,远处的警笛声不绝于耳。显然,大桥被毁的消息正在传遍全城;他们将会知道这座城市难逃厄运,将会蜂拥出逃——但他们已经无路可走,而且这一切和她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远远地望见弗兰西斯科的身影正向这边走来;在看清那张用拉下的帽子遮住了双眼的面孔之前,她已经辨认出了他敏捷的步伐。走近后,她看到他瞧见了自己。他挥了挥手,露出了打招呼的微笑。他那带有德安孔尼亚特征的特意用力挥动的手臂便犹如是在自己领地的门外迎接着一个盼望已久的游子。 他走上前来之后,她便庄重地挺直身体,望着他的脸,望着这座全世界最具规模的城市的高楼大楼,当着她所期待的这一见证,用充满信心和坚定的声音缓缓说道:“我以我的生命以及我对它的热爱发誓,我永远不会为别人而活,也不会要求别人为我而活。” 他点了一下头,表示接受,此刻,他脸上的笑容是在向她致意。 接着,他一手拎过她的箱子,一手握起她的胳膊,说了声,“走吧。” 以创始人费雷斯博士命名的“F项目”建筑是一个用混凝土加固过的小楼,它位于一处山坡的底部,而国家科学院则依山建在更高更开阔的地方。从科学院的窗户里望去,只能从遮天蔽日的密林中看到那幢建筑上露出的一小块灰色屋顶;它看上去只有下水道的井盖那样大。 这幢建筑共有两层,形状像是一个小方块不对称地摞在了一个大方块的上面。一层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镶满了铁钉的房门;二层只开了一个窗户,宛若一张长了独眼的面孔,不愿意多见阳光。院里的人们对这栋房子并不好奇,而且他们对于那些可以通向它的道路总是尽量绕开;尽管没人说过,但他们都觉得在这幢房子里进行的是专门以恶疾细菌做试验的项目。 占满两层楼的各个实验室里充满了饲养着天竺鼠、狗和老鼠的笼子。但整个建筑的核心和真实用意却是深藏在地底的一间地下室;地下室四处贴满了板状的多孔隔音材料,只是施工质量欠佳,隔音板已经出现裂缝,露出了洞穴里的岩石。 这幢建筑始终处在由四名精选卫兵构成的警卫小组的戒备之下。今天晚上,一个长途电话从纽约打来,警卫组立刻根据紧急指示,增加到了十六个人。“F项目”的所有警卫和其他人员都经过了仔细的审查,最基本的条件只有一个:绝对服从命令。 这十六名警卫夜里被布置在楼外和楼内的地上和空出的实验室里把守,他们执行任务时绝无猜疑,想都不想地下有可能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地下室内,费雷斯博士、韦斯利·莫奇和詹姆斯·塔格特坐在靠墙一字排开的椅子里。一台看上去像是个形状不规则的小柜子一般的仪器摆在他们对面的一角。仪器的前面有成排的玻璃旋钮,每个旋钮上都有一小段红色的刻度,一块看起来像是放大器的方屏,一排排的数字、木柄和塑料按钮,它的一边是一只控制开关的拉手,另一边是一个单独的红色按钮。这台仪器似乎比那个操纵它的技术人员的面孔更加生动;他是个壮实的年轻人,身上的衬衫已被汗水湿透,两只袖口高高地挽起;他那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底下的活计;他的嘴唇不时地翕动几下,像是在默念着脑子里的程序。 一根短短的电线从机器上伸出来,连到了后面的一个蓄电池上。在机器的前方,长长的线圈如同章鱼张牙舞爪的触角,沿着石地板向前伸去,通向一张皮垫,垫子上方挂了一盏发出刺眼亮光的锥形灯。约翰·高尔特躺在皮垫上,被五花大绑。他被剥去了衣服,电线末端小小的金属电极片被绑在他的手腕、肩膀、臀部和脚踝处;胸前连着一个听诊器般的装置,装置的另一头连着那个放大器。 “直说吧,”费雷斯博士第一次对他开口说道,“我们是想让你彻底掌管国家的经济,让你独揽大权,让你去发号施令,明白不明白?我们希望由你去下命令,并且决定该下什么样的命令。我们可不会只是想想而已。现在,你的那些演说、大道理、辩论或者消极服从都救不了你。你要是不想出办法来,就只有死路一条。你要想离开这里,就必须拿出一个解决问题的确切方案,并且还要通过广播告知全国。”他扬起手腕,晃了晃戴的秒表,“限你在三十秒之内决定是否开口,否则,我们可就要动手了。你听明白没有?” 高尔特正视着他们,面无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些。他没有回答。 在沉默中,他们听见秒表无声地走着,听见莫奇紧紧地攥着椅子的扶手,发出窒息一般的时断时续的喘息。 费雷斯向仪器旁的技师挥手示意。技师推动拉手,红色的玻璃钮亮了起来,同时发出了两种声音:一种是发电机的嗡鸣,另一种则是钟表一般有节奏的敲击,但却伴随着一种怪异低沉的回响。他们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这声音是从放大器里传出的高尔特的心跳。 “三号。”费雷斯说着,伸出了一个指头示意道。 技师按下其中一个旋钮下方的按键,高尔特周身颤抖了起来;电流通过他的手腕和肩膀,使得他的左臂剧烈地痉挛抽搐。他的头甩向后方,闭起双目,咬紧嘴唇,一声未吭。 技师的手松开按钮,高尔特的胳膊停止了抖动,浑身一动不动。 三个人面面相觑,费雷斯的眼里一片苍白,莫奇是害怕,塔格特流露出了失望。沉重的敲击声继续在沉默中回响着。 “二号。”费雷斯说。 这一次,电流是在高尔特的胯部和脚踝之间穿行,他的右腿抽搐了起来。他的两手抓住垫子的边沿,脑袋从一边猛地甩到另一边,便再也不动了。心跳的声音渐渐加快了一些。 莫奇身体向后闪去,紧紧地贴在了椅子的靠背上。塔格特向前探出身子,几乎离开了座位。 “一号,慢一点。”费雷斯命令。 高尔特的全身猛然向上一挺,然后又摔回来,长时间地抽搐,被捆绑住的双手在拼命地挣扎——电流此刻经过他的肺部,从一只手腕通向了另一只手腕。技师慢慢转动旋钮,逐渐加大了电压;指针正移向用红色标明的危险区域。由于肺部的痉挛,高尔特开始上气不接下气。 “受够了没有?”电流一被切断,费雷斯便吼叫了起来。 高尔特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想吸进些空气。从听诊器里传来的心跳正在加快,但在他竭力让自己放松的努力下,呼吸渐渐恢复了平稳和节奏。 “你对他太手软了!”塔格特瞪着躺在垫子上的赤裸身体,叫喊道。 高尔特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们。除了看出他的眼神既坚定而又完全清醒,他们从中便再也看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他随即又将头一垂,依然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已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他的裸体与这间地下室格格不入。这一点,他们嘴上不说,却都心照不宣。 他那颀长的线条从脚踝流淌至平坦的胯部,经过腰际的曲线,到达挺直的肩膀,犹如一尊具备了古希腊神韵的雕塑,却有着更加高大、轻盈、生动的外表和瘦削中的干练,涌动着一股无穷的精力——这副身躯的主人绝非驾驭双轮战车的武士,而是飞机的创造者。正如古希腊雕塑——把文中的形象赋予人的雕塑的韵味与本世纪建造的厅堂的精神大异其趣,他的身体也与一间专用于史前活动的地下室极不相称。这种冲突更加明显,因为他似乎应该和电线、不锈钢、精密仪器,以及控制台上的操纵杆在一起才对。也许对那些打量着他的人来说,这正是他们拼命抗拒和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想法,他们只知道那是一种弥漫开来的仇视和看不清的恐惧——也许正是因为现今的世界里没有这样的雕塑,他们才把一台发电机变成了章鱼,把他这样的身体变成了章鱼的触须。 “我知道你对电力学的某些方面很精通,”费雷斯冷笑着说,“但我们也是如此——你不觉得吗?” 在寂静之中,回答他的只有两个声音:发电机嗡嗡的低鸣和高尔特的心跳。 “混合方式!”费雷斯朝技师晃了晃一根手指,下令道。 此时的电击变得毫无规律,时而一波接一波,时而间隔数分钟。只能从高尔特的大腿、手臂、躯干或全身的抽搐抖动才能看出电流究竟是发自某两片电极还是在各处同时击出。旋钮上的指针不断地逼近红色的标记,然后又退下去:这台仪器被调教得既能施加出最大限度的痛苦,又不会伤及受刑者的身体。 守在一旁的观察者们实在难以忍受那只有心跳声的一阵阵间歇:此时,心脏的跳动完全失去了节奏。设计的间歇只是让心跳能减缓下来,而不是为了让受刑者得到喘息,电击随时都会再次袭来。 高尔特放松地躺着,仿佛是放弃了对痛苦的抵抗,并不希望减轻,而只是想去承受它。他的嘴唇刚一张开喘息,便又猛地闭紧,他并没有去控制身体僵硬的抖动,但电流一消失,他就会停下来。只是他脸上的皮肤依然紧绷,闭紧的嘴唇不时地向两边抽动。当电击经过他的胸膛时,他那金铜色的头发便会随着脑袋一起摆动,如同风一般地吹打着他的面颊,扫过他的眼睛。观察者们起初还在纳闷他头发的颜色为什么变得越来越深,后来才意识到那是被汗水浸透了。 原先的意图是想让受刑者一直能听见自己的心脏随时都会爆裂的恐怖声音,但现在却是行刑的人们听着这断续不齐的脉搏时,会随着每一次心跳的消失而无法喘气,害怕得浑身哆嗦。此时的心脏听上去像是在极大的痛苦和无比的愤怒之下疯狂地蹿跳,并撞击着胸腔。心脏是在发出抗议;而那个人却没有。他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两手放松,仿佛是在捍卫生命般地聆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韦斯利·莫奇第一个开了口,“我的上帝呀,弗洛伊德!”他尖叫起来,“不要把他整死!千万别把他整死!他一死,我们就完了!” “他不会死,”费雷斯吼叫着,“他将会求死不得!仪器不会让他死!这通过了严密计算,是万无一失的!” “噢,这还不够吗?他现在会听我们的话了!我肯定他会听话了!” “不,还不够!我不是想让他听话,我是要让他去相信,去接受,而且是想去接受!我们必须要让他主动去为我们干活!” “接着来呀!”塔格特叫道,“你还等什么?难道不能再把电流加大些?他连喊都没喊一声!” “你没毛病吧?”莫奇惊叫着,当电流正在令高尔特抽动不已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塔格特:塔格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看,虽然目光显得呆滞而毫无生气,然而他眼睛周围的脸部肌肉却扭成了一幅下流无耻的享乐图。 “受够了没有?”费雷斯不断地对高尔特吼叫着,“你现在是不是想干我们要你干的事了?” 他们没听到回答。高尔特不时地抬头看他们一眼。他的眼睛下方出现了一圈青紫,但眼睛却清澈而清醒。 随着恐慌的上升,这几个观察者全然忘掉了周围的环境和语言——他们三人的声音汇成了一股令人分辨不清的尖叫:“我们要你去接手!……我们要你去管!……我们命令你去下命令!……我们要求你去独裁!……我们命令你去挽救我们!……我们命令你去思考!……” 除了能够决定他们性命的心跳声之外,没有回答。 电流正穿过高尔特的胸部,脉搏声像是跌跌撞撞的狂奔一样,变得紊乱而急促——突然,他的身子一动不动地松弛躺倒:心跳的声音停止了。 这沉寂犹如晴空霹雳,他们还没来得及喊叫出来,便发生了另一件令他们大惊失色的事情:高尔特睁开眼睛,抬起了头。 紧接着,他们发现发动机嗡嗡的响声也听不见了,控制台上的红灯已经熄灭:电流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了。 技师徒劳地伸手按着按钮,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扳动开关的把手。他抬腿踹了踹仪器的一侧。红灯没有亮,依然没有声音。 “怎么啦?”费雷斯厉声问道,“怎么啦,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动机出毛病了。”技师无可奈何地说。 “怎么搞的?” “我不知道。” “那就查出原因,把它修好!” 此人并不是受过训练的电工;把他找来,看中的不是他的技术,而是因为他什么按钮都敢按;他学习这份工作所需付出的努力,只不过是在自己的意识中不留下其他任何事情的空间。他将仪器的后盖打开,茫然地瞪着里面复杂的线路:什么毛病都看不出来。他戴上橡胶手套,拾起一对钳子,胡乱地紧了紧几个螺栓,挠了挠脑门。 “我不知道,”他说;他的声音里透出了一种无可奈何,“我怎么会知道?” 三个人一起站了过来,凑到仪器后面,瞪着里面那不听话的装置。他们这样做纯粹是出于下意识:他们明白自己一无所知。 “你必须把它修好!”费雷斯吼道,“必须让它工作!我们必须得有电才行!” “我们必须得接着干!”塔格特嚷嚷着;他在哆嗦着,“这简直是荒唐!我不管! 我绝不会停下来!绝不能便宜了他!”他朝垫子的方向指了指。 “想点办法!”费雷斯冲着技师喊道,“别光站着,想想办法啊,把它修好!我命令你把它修好!” “可我不知道它出了什么毛病。”那个人眨巴着眼睛说。 “那就查!” “我怎么查呀?” “我命令你把它修好,你听见没有?要是修不好它的话,我就炒了你,把你关进监狱!” “可我不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那人一头雾水地叹着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振动器出了毛病,”一个声音在他们的身后说道,他们一下子转过身来。 高尔特正努力喘着气,但说话的口吻完全就是一个直率而能干的技术员。“把它取出来,撬开铝壳,你会看见一对焊在一起的触点。把它们拉开,用把小锉刀清理一下凹陷的地方,然后装上外壳,把它插回到机器里——发电机就会工作了。” 很久,屋里鸦雀无声。 技师正瞪着高尔特;他看到了高尔特的眼神——即便是他,也能看出那对墨绿色眼睛里所闪烁出的亮光的含意:那是一种轻蔑捉弄的眼光。 他后退了一步,即便是他,也突然从他混乱模糊的意识里,从某种说不出、看不出、连脑子都不用动的方式里,明白了这间地下室所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高尔特——看着那三个人——看着那台仪器。他浑身一哆嗦,扔下钳子便跑了出去。 高尔特放声大笑起来。 那三个人慢慢地从仪器前退开。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承认那位技师所明白的事实。 “不!”塔格特突然号叫起来,他瞧着高尔特,一步蹿了上去,“不!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他的!”他跪在地上,发疯一般地寻找起那个振动器的铝筒来,“我要把它修好!我要自己修好它!我们必须接着来,必须要把他打垮!” “慢着点,吉姆。”费雷斯一把将他拽了起来,不安地说。 “难道我们……难道我们今晚还没折腾够吗?”莫奇面带央求地说;他正望着技师跑出去的那扇门,眼神里既带着羡慕,又流露着恐惧。 “不行!”塔格特喊叫道。 “吉姆,你还嫌他受得不够吗?别忘了,我们必须得小心一点。” “不行!他还没受够呢!他连叫都没叫一声!” “吉姆!”莫奇突然大喝了一声,塔格特脸上的某种表情令他感到了害怕,“我们绝不能杀了他!这你是知道的!” “我不管!我要制服他!我要听见他叫!我要——” 紧接着,倒是塔格特突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尖厉的号叫,尽管他的眼睛仍在茫然地瞪着空中,却在猛然间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是自己的内心,看到了他多年来用情绪、躲避、假装、妄想、假话所苦心经营的保护墙在一瞬间的灰飞烟灭——在这一瞬,他明白他是想要高尔特去死,完全清楚他自己的末日也将紧跟着来临。 他突然间看清楚了藏在自己一切行为背后的动机。那绝不是他无法交流的灵魂或者对他人的爱,也不是他的社会责任感或者维护他自身形象的骗人的鬼话:那是一种想要扼杀一切生命的毁灭欲望,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藐视现实并不受任何牢固不破的事实的束缚而存在,从而要去毁灭所有的生命,同现实作对的冲动。就在这一瞬间以前,他还一直感觉到自己对高尔特的仇恨超过了对其他的任何人,感觉到这股仇恨就毋庸置疑地证明了高尔特的罪恶,为了他自己的生存就一定要除掉高尔特。而此刻,他明白了他是要用自己随之灭亡的代价来换取高尔特的毁灭,他明白了他从未想要过生存,他要摧残和毁灭的正是高尔特的伟大之处——他不得不承认这种伟大,因为无论承认与否,衡量这种伟大的只能有一个标准:他对现实的掌控力令所有的人都可望而不可即。此时,詹姆斯·塔格特发现自己正面临着最终的选择:接受现实,或者去死。他的感情选择了死亡,而不是向高尔特所属的那个现实的领域投降。从高尔特本人的身上——他明白了他是想要毁灭一切的存在。 他内心想法与意识的交锋并不是依靠语言:正如他的想法是由各种情绪组成的一样,此刻笼罩着他的便是一种他无力驱散的情绪和幻想。对于那些他尽量避免去看的小巷,他再也不能唤出迷雾去遮挡自己的视线:此时,他在每一条巷子的尽头看到的都是他对生命的仇恨——他看到了雪莉·塔格特渴望着生活的快乐面孔,他一直想打碎的也正是那种渴望——他看到了自己那张理应遭到所有人憎恶的杀人犯的脸,他见到有价值的东西就毁,用杀戮去掩盖自己无以饶恕的罪恶。 “不是……”他呆望着那幅景象,躲闪地甩着脑袋,嘴里呻吟着,“不是……不是……” “是的。”高尔特说道。 他看到高尔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仿佛高尔特正在看着他所看见的一切。 “我在广播里已经告诉过你了,对吧?”高尔特说。 这正是那枚令詹姆斯·塔格特怕得要死、无法逃避的印戳:它是客观现实的印记和证明。“不是……”他再一次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活气。 他站在原地,茫然地瞪向空中,随即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两眼仍是直呆呆地,全然忘记了他的举止和周围的一切。 “吉姆……”莫奇喊了一声,却没有听到回应。 莫奇和费雷斯并没有去问问自己或者奇怪塔格特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知道绝对不能冒险去揭开这个谜,否则便会遭到和他同样的下场。他们清楚是谁在今晚彻底地崩溃,清楚无论塔格特的身体能否坚持下去,他这个人都已经完了。 “咱们……咱们还是让吉姆离开这里吧,”费雷斯哆嗦着说,“把他送到医生那儿……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去吧……” 他们将塔格特扶了起来;他没有反抗,昏昏沉沉地听从着摆布,被推着向前挪动着脚步。本想把高尔特整成这副样子的他却尝到了其中的滋味。他的两个同伙一边一个,搀扶着他的手臂,将他带出了房间。 他使他们逃离了高尔特的目光。高尔特一直盯着他们;他的目光实在过于冷峻,有种穿透力。 “我们还会回来,”费雷斯冲着警卫的头头喝令道,“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进来,听明白没有?任何人都不行。” 他们将塔格特拥进他们那辆停在入口的街边的汽车。“我们会回来的。”费雷斯的面前并没有人,他对着大树和漆黑的夜空恨恨地说着。 眼下,他们唯一确定的就是要逃离那间地下室——在那里的一台死掉的机器旁边,绑着一个活着的发动机。 第十章 以我们最崇高的名义 达格妮径直朝守在“F项目”门口的哨兵走去。她的脚步意图明确,节奏均匀而且大模大样,在林间的小路上回响。她冲着月光将头仰起,好让他看清楚自己的脸。 “让我进去。”她说。 “不许进去,”他像机器人一般地回答道,“这是费雷斯博士的命令。” “是汤普森先生命令我来的。” “啊?……这……这我可不知道。” “可我知道。” “我是说,费雷斯博士没有告诉过我……夫人。” “我现在就是在告诉你。” “可除了费雷斯先生以外,我不应该接受其他任何人的命令。” “你是想违抗汤普森先生么?” “哦,不是,夫人!可……既然费雷斯博士说过任何人都不许进,就是指所有的人——”他又犹豫而求援似的问了一句,“对吧?” “你知不知道我是达格妮·塔格特,你应该在报纸上看见过我同汤普森先生以及其他国家主要领导人的合影吧?” “是的,夫人。” “那你就掂量一下是否要违抗他们的命令。” “噢,不,夫人,我不想!” “那就让我进去。” “可我也不能违抗费雷斯博士的命令呀!” “那就看你的选择了。” “可是我不能选择呀,夫人!我怎么能选择呢?” “你非选不可。” “这样吧,”他急忙说着,同时从兜里掏出钥匙,转向大门,“我去问问头儿,他——” “不行。”她说。 她语气里的某种东西让他一下子回过了身来:她手里正握着一把枪,直对着他的心口。 “给我听好了,”她说,“要不放我进去,我就打死你。你可以试试先向我开火, 除此以外,你别无选择。现在决定吧。” 他大张着嘴巴,钥匙从手里掉到了地上。 “给我闪开。”她说。 他拼命地摇着脑袋,后背靠在了门上。“我的天啊,夫人!”他走投无路地哀求道,“既然你是汤普森先生那里派来的,我就不能向你开枪!但我又不能违反费雷斯博士的命令放你进去!我可怎么办呀?我只是个小兵而已,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这不该我做主啊!” “这关系到你的命。”她说。 “如果你让我问问头儿,他会告诉我,他会——” “我谁都不让你去问。” “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汤普森先生的命令?” “你是不知道。也许我没有,也许我是假装的——你会因为听了我的话而受惩罚。也许我有——那你就会因为抗命而被关进监狱。也许费雷斯博士和汤普森先生是说好了的,也许他们并没有说好——那你就不得不得罪其中的一个。这就是你必须要决定的事情,没人可问,没人可找,没人会告诉你。你必须要自己做出决定。” “但我没法决定!干吗找到我的头上?” “因为是你在拦着我的路。” “但我没法决定!决定的事就不是我该做的!” “我数到三,”她说,“然后就开枪。” “等一等!我还没说行不行呢!”他叫喊着,身体更紧地畏缩在门上,似乎让大脑和身体停止动弹才是他最好的保护。 “一,”她数道;她看出他的眼睛正害怕地盯着她——“二,”她看得出,相比这把枪而言,他更害怕的是她刚才说的另外一种可能——“三。” 面对动物开枪尚且会犹豫的她,镇静自若地扣动了扳机,朝着一个想要生存,却又毫无责任意识的人的心口开了火。 她的枪上装了消音器,除了尸体扑倒在她脚下的声响外,并没有发出惊动别人的声音。 她从地上捡起了钥匙——然后根据事先商量好的计划,稍稍地等了片刻。 第一个从楼的墙角边闪出来同她会合的是弗兰西斯科,汉克·里尔登紧随其后,最后一个是拉各那·丹尼斯约德。建筑周围的树林里曾经有四名哨兵在分头把守,此刻他们已被全部解决:一个丧了命,另外三个则手脚被捆,嘴巴被堵,扔在了树丛里。 她一言未发地将钥匙递给弗兰西斯科。他打开门,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将门留了条一寸宽的缝。其他三人便靠着门缝等在外面。 楼道里照明的是一只孤零零地挂在天花板上的灯泡。一个警卫守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旁。 “你是谁?”一见到弗兰西斯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便大声喝道,“今晚任何人都不应该到这里来!” “我来了。”弗兰西斯科说。 “拉斯迪怎么会放你进来的?” “他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可他不应该呀!” “是有人改变了你的应该和不应该。”弗兰西斯科的眼睛闪电般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楼梯上的拐角处站着另外一个卫兵,正朝楼下的他们看来,并且在注意地听着。 “你是干什么的?” “采铜的。” “啊?我是在问,你是谁?” “我名字实在太长,没法告诉你,我还是跟你的头儿去说吧,他在哪儿?” “现在是我在问你!”但他还是后退了一步,“少……少充什么大人物,否则我就——” “嗨,皮特,他真的是!”另外的那个卫兵被弗兰西斯科的做派震住了。 可这一个还是死活不愿相信;随着他愈加害怕,他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冲着弗兰西斯科大喝道,“你来干什么?” “我说过我会跟你们领头的讲,他在哪儿?” “我是在问你话!” “我是不会回答的。” “噢,你不回答是吗?”皮特怒吼着,使出了一旦产生怀疑就会使用的唯一手段:他的手猛地伸向腰里的枪。 弗兰西斯科的手快得让这两个人甚至都没看清楚,而他的枪又是静得出奇。 他们紧接着看到和听到的便是皮特手里的枪随着从他被打烂的手指里溅出的血一道飞了出去,以及他疼痛的低声号叫。他倒在地上呻吟着。另一个卫兵刚刚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便看见弗兰西斯科的枪口对准了他。 “别开枪,先生!”他嚷了起来。 “举起手,下来,”弗兰西斯科命令道,他用一只手举着枪瞄准,另外一只手朝着门缝外其余的人做了个手势。 那个卫兵一走下楼梯,里尔登已经等在了那里缴他的械,丹尼斯约德则将他的手脚捆绑起来。最让他吓了一跳的是看到达格妮也出现在这里;这让他弄不明白:这三个男人都戴着帽子,穿着风衣,但他们的举止像是一伙拦路的强盗;而一位女士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令人费解了。 “好了,”弗兰西斯科说,“你们领头的在哪儿?” 卫兵朝楼梯的方向扭了扭头,“在上边。” “楼里有多少警卫?” “九个。” “他们都在哪里?” “一个在地下室的台阶上,其他的都在上面。” “在上面什么地方?” “在那个大实验室里,就是有窗户的那间。” “是所有人吗?” “是。” “这些都是什么房间?”他指了指楼道两旁的房门。 “这些也都是实验室,到了晚上,门就上锁了。” “钥匙在谁那里?” “他。”他冲皮特一摆头。 里尔登和丹尼斯约德从皮特的口袋里取出钥匙,便迅速静悄悄地查看着房间,弗兰西斯科则继续问道,“楼里还有别人没有?” “没有。” “不是有个犯人在这里吗?” “噢,对了……我想是吧。肯定是有,要不然他们不会让我们所有人在这里站岗。” “他还在这里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他们从来就不告诉我们。” “费雷斯博士在这里吗?” “不在,他是在大约十到十五分钟前离开的。” “听着,楼上的那间实验室——它的门是正对着楼梯吗?” “是。” “一共有几个门?” “三个,对着楼梯的是中间的那个。” “其他的房间是干什么用的?” “有个小实验室在楼道的一头,另一头是费雷斯博士的办公室。” “房间之间有没有连通的门?” “有。” 弗兰西斯科正要转身去看他的伙伴们,那卫兵乞求般地说了一句,“先生,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问吧。” “你是谁?” 他回答的语气庄重得如同是在会客室里介绍一般,“弗兰西斯科·多米尼各·卡洛斯·安德列·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亚。” 他甩下目瞪口呆的警卫,转身同他的伙伴们小声商量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里尔登独自一人迅捷无声地走上了楼梯。 实验室的墙边堆放起了装有耗子和天竺鼠的笼子;它们是被那些正围坐在房间正中的实验长桌旁打牌的卫兵们挪过去的。其中六个人正在玩着,另外两个手里握着枪,正站在对面的屋子一角看着门口。里尔登的这张面孔救了他一命,使他没有一露面就被当即打死:这张脸他们实在太熟悉,也太没有想到了。他看见八个脑袋都在瞪着他,既认出了他,又难以相信他们的眼睛。 他站在门口,两手插在裤兜里,完全是一副随意、自信的商界老板模样。 “这里谁负责?”他的声音直截了当,毫不浪费时间。 “你……你不是……”牌桌前的一个板着面孔的瘦家伙结结巴巴地说。 “我是汉克·里尔登,你是领头的吗?” “是啊!可你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从纽约。” “你来这儿干什么?” “这么说,你还没有得到通知。” “我应该被……我的意思是,是关于什么事啊?”从这个头目的声音里,可以明显地听出他对上司忽略他的权力极为敏感和不满。他长得瘦高而憔悴,举手投足间急躁而紧张,脸色灰白,一双眼睛像瘾君子般的不安和无神。 “关于我来这里要办的事情。” “你……你不可能到这里办什么事,”他厉声说道,既害怕这是一场骗局,又担心自己是被某个重要的上层决策给落下了。“你不就是一个叛徒、逃亡者和——” “看来你真是落伍了,我的好兄弟。” 房间里剩下的七个人怀着敬畏和疑虑的不安盯着他看,那两个拿枪的卫兵依旧像机器人一样呆呆地用枪对准着他,他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一样。 “那你说你是来这里干什么的?”那个头目喝道。 “我是来这里接管你交出的犯人的。” “你要是从总部来的话,就应该知道我对犯人的事一无所知——而且谁都不许碰他。” “只有我可以。” 头目噌地跳起来,奔到电话前,抓起了话筒。但他刚刚将话筒提到半截,便突然把它扔了出去,这一下,屋里立刻慌作了一团:他听出电话里没有一点动静,便立即明白电话线已被切断。 他恼怒地转向里尔登,迎面而来的是里尔登略带轻蔑的斥责:“如果连这种情况都会发生,你们的看守实在是形同虚设。要是你不希望我上告你玩忽职守和抗命不遵,最好还是在那个犯人出事之前把他交给我。” “犯人到底是谁?”他问。 “伙计,”里尔登说,“如果你的顶头上司都没有告诉你,我当然也不会说了。” “他们也没有告诉我你来这里的事情!”那个头目狂喊道,他那恼羞成怒的声音令他的手下人听出了他的无能。“我怎么知道你是从上面来的?电话一坏,又有谁能告诉我?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那是你的问题,与我无关。” “我不相信你!”他的叫喊声刺耳得毫无说服力,“我不相信政府会委派给你什么任务,何况你还是同约翰·高尔特勾结的叛逃者之一——” “可你难道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约翰·高尔特已经同政府达成了协议,已经把我们都带回来了。” “哦,真是谢天谢地!”一个年纪最轻的守卫不禁叫道。 “给我闭嘴!没有你发表意见的份儿!”头目呵斥了一声,猛地回头看着里尔登,“这事为什么没有广播?” “对于政府决定在什么时候、采取什么方式宣布政策,你也有意见吗?” 在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中,他们听见了笼子里的动物们抓挠着栏杆的响动。 “看来我应该提醒你,”里尔登说,“你的职责不是去质疑给你的命令,而是去执行,你就不应该去知道和弄懂上司的想法,就不应该去判断、选择或者怀疑。” “可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听你的!” “如果你不听,就要承担后果。” 这个头目撑着桌子,审视的目光从里尔登的脸上慢慢地移向站在房间角落里的两名持枪的警卫。这两个持枪者几乎是在一动不动地平端着手臂。房间里传来一阵不安的沙沙声,笼子里的一只动物发出了吱吱的尖叫。 “我认为我还应该告诉你,”里尔登的嗓音略微严厉了一些,“我并不是一个人,我的同伴正在外面等我。” “在哪儿?” “房间的四面都有。” “几个人?” “这你早晚都会知道的。” “我说,头儿,”从警卫中传出了一个发抖的抱怨声,“咱们可别跟那些人纠缠,他们——” “闭嘴!”头目咆哮着站起身来,冲着说话者的方向把枪一挥,“你们这些混账东西,谁也不许在我面前装熊!”他大声叫喊着,企图让自己看不到他们已经害怕的样子。他惊恐不已地发现,他的手下已经不知不觉地被某种东西卸下了武装。“没有什么好怕的!”他自顾自地狂喊着,拼命想要回到那个唯一能令他感到安全的地方:暴力。“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可怕!我要让你们看看。”他忽地一转身,在舞动的胳膊一端,他的手颤抖着向里尔登开了一枪。 他们中的一些人看到里尔登身体晃了晃,右手抓住了左肩。与此同时,其他人则听见头目一声惊叫,手里的枪掉到了地上,手腕上涌出了一股鲜血。随后,他们全都看见了站在左首门边的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他的那支无声无息的手枪依然在对准着那个头目。 他们全都站起来拔出了枪,可惜已经错失了先机,谁都不敢开火。 “我要是你们的话,就不会轻举妄动。”弗兰西斯科说道。 “天啊!”其中一个警卫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拼命回忆着一个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名字,“他……他就是那个把全世界的铜矿统统炸毁了的人!” “没错。”里尔登说。 他们不由自主地从弗兰西斯科身旁向后躲闪开去——转身却发现里尔登依然站在门口,右手端着一把手枪,左肩膀上渗出了一片血色。 “开枪呀,你们这些混蛋!”头目冲着他下面那些瑟瑟发抖的人们号叫起来,“还等什么?把他们干掉!”他用一只手支撑着桌子,另一只手上淌满了血。“谁不动手我就告发谁,我要让他被判死刑!” “放下你们的枪!”里尔登说。 七个警卫刹那之间变得像泥塑一般,谁的话都没有听。 “我要出去!”那个最年轻的警卫大叫一声,冲向右侧的房门。 他刚一拉开门,便腾地退了回来:达格妮·塔格特正持枪站在门口。 警卫们渐渐地退向了房间的中央,他们迷乱的内心之中正进行着一场无形的挣扎,眼前出现的这几个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能亲眼见到的传奇人物,令他们感到如坠云雾般地失去了抵抗能力,仿佛是在被勒令着向幽灵开火一样。 “把枪放下,”里尔登说,“你们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但我们知道。你们不知道看守的犯人是谁,可我们知道。你们不知道自己的上司为什么派你们来看守他,可我们知道为什么要把他带出去。你们不知道自己抵抗的目的,可我们对我们的目的很清楚。你们一旦丧命,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死,但我们却会死得明白。” “别……别听他的!”头目怒吼着,“开枪!我命令你们开枪!” 一个警卫看了看头目,把枪一扔,举起双手,退出了与里尔登对峙的圈子。 “你这个混蛋!”头目狂叫一声,用左手抓起枪来,朝那个逃跑者开了一枪。 就在那人的身体倒下的同时,窗户上的玻璃如雨点般迸裂开来—— 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仿佛弹簧般地从树干上一跃而进入房中,双脚甫一落地,便向面前的第一个警卫开了火。 “你是什么人?”有个充满了惊恐的声音喊道。 “拉各那·丹尼斯约德。” 他的话音一落,立时便响起了三个声音:一阵惊惶不已的哀叫——四支枪噼噼啪啪地跌落在地——以及第五支枪朝着头目的脑门开火的声音。 当另外四个保住了性命的警卫缓过神来时,他们已经横躺在地上,手脚被捆,嘴也被堵得结结实实;第五个人还站在原地,只是双手被反绑了起来。 “犯人在哪里?”弗兰西斯科问他。 “我想……应该是在地下室里。” “谁有钥匙?” “费雷斯博士。” “通向地下室的楼梯在哪里?” “在费雷斯博士办公室里的一扇门后面。” “领我们去。” 在向那里走去的时候,弗兰西斯科回身看着里尔登,“汉克,你没事吧?” “没事。” “要不要歇歇?” “不用!” 通过费雷斯办公室内的一扇门,他们看到下面站着一个警卫。 “举起手,上来!”弗兰西斯科喝令道。 那名警卫看见了一个陌生人的影子和幽幽闪亮的枪口:这就足矣。他立即听命照办,似乎巴不得离开这个潮湿的石头地窖。他和那个领路的警卫一起被捆放在了办公室的地上。 这四名解救者料理好了一切后,终于放心地向下面那扇锁住的大铁门冲去。 他们刚才始终配合紧密,有条不紊。此刻,他们已经迫不及待。 丹尼斯约德带了砸锁的家伙。弗兰西斯科头一个走进地下室,并用胳膊稍稍地拦了一下达格妮——确定眼前并无不妥——才让她从自己身边冲了过去:他已经透过一团电线,看见了高尔特抬起的脑袋和致意的目光。 她跪倒在垫子旁边。高尔特抬起头来看着她的样子,便如他们在清晨的山谷里初次见面时一样,他的微笑如同从未沾过丝毫的苦痛一般,声音柔和而低沉:“咱们从来就不用过于担心,对吧?” 她潸然泪下,但笑容里却透出了彻底而信心十足的肯定,她回答说,“对,我们从来都不用。” 里尔登和丹尼斯约德忙着替他松绑,弗兰西斯科将一小瓶白兰地送到高尔特的嘴边。高尔特喝着,靠着刚刚恢复自由的一只胳膊肘半撑起身体,说,“给我支烟。” 弗兰西斯科掏出一包印有美元标志的香烟。高尔特将烟凑向打火机时,手有些颤抖,而弗兰西斯科的手则抖得更加厉害。 高尔特瞧了一眼火苗上方的弗兰西斯科的眼睛,笑了笑,口气像是在回答弗兰西斯科没有问出的问题一样,“是啊,滋味不好受,不过挺得住——而且他们使用的电压也伤不到人。” “我总有一天要找到他们,不管他们是谁……”弗兰西斯科说道;他那冰冷而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语调已经说明了未尽的意思。 高尔特望了望他身旁的这些面孔;他看到了他们如释重负的眼神和怒不可遏的表情;他明白他们此刻同样在体会着他所受到的折磨。 “已经过去了,”他说,“别因为我受到的这些而更多地折磨你们自己了。” 弗兰西斯科把脸转开,“就因为是你……”他喃喃地说,“是你……要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 “但如果他们想孤注一掷的话,就非我莫属,他们也试过了,”——他挥了挥手,指着房间里的一切——指着已被他们变成废墟一样的过去——“不过如此。” 弗兰西斯科点点头,脸依旧扭向一边;只是用力地将高尔特的手腕紧握片刻,以此来作为回答。 高尔特坐起身子,慢慢地活动着身体的肌肉。达格妮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扶他。他抬眼一看,发现她的笑容里含着泪水;只要看到他那赤裸的身体依然健在,她就什么都不在乎,尽管她知道他所忍受的折磨。他凝视着她的目光,抬起手来触摸着她身穿的那件白色套衫的领口,告诉并提醒她什么才是今后最重要的事情。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着,漾起了轻松的笑意,在告诉他她心里明白。 丹尼斯约德从墙角里找到了高尔特的衬衣、裤子和其他的穿戴,“约翰,你觉得自己能走吗?”他问。 “没问题。” 就在弗兰西斯科和里尔登帮着高尔特穿衣的工夫,丹尼斯约德面无表情、冷静而有条不紊地将那台折磨人的仪器毁成了碎片。 高尔特还无法行走自如,但他可以倚靠着弗兰西斯科站立起来。迈出的最初几步很是艰难,不过到了门口的时候,他便已找回了行走的感觉。他一只手扶着弗兰西斯科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达格妮的肩头,在取得支撑的同时,也在把力量传递给她。 他们静静地走下山丘,黑黑的树影成为保护他们的屏障,遮挡住了惨淡的月光,遮挡住了从他们身后国家科学院的窗户内透出的死气沉沉的亮光。 弗兰西斯科的飞机隐蔽在下一座山头后草甸旁的树丛里。他们周围的方圆数里内都没有人烟,当丹尼斯约德坐在驾驶舵后发动引擎时,扫亮了一片荒枯杂草的机头大灯和发动机的轰鸣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和质疑。 当舱门在他们身后紧紧地关上,感觉到脚下的一股强大的向前冲力时,弗兰西斯科终于露出了笑容。 “这是我唯一的一次能对你发号施令的机会,”他一边帮高尔特在一张躺椅上坐好,一边说着,“现在躺好别动,放松身体……还有你。”他指了指高尔特旁边的座位,又对达格妮说。 机轮越跑越快,似乎对地上的坑洼根本不屑一顾,一心只要获得速度、方向和轻盈。当这动作变为一道长而平滑的轨迹,当他们看到黑黝黝的树丛从窗口旁向下掠过时,高尔特默默地探过身来,在达格妮的手上轻轻地一吻:他正带着自己想要赢得的一切离开外面这个世界。 弗兰西斯科拿出一个急救包,正在替里尔登除去外衣,包扎伤口。高尔特看见一道粉红色的血迹从里尔登的肩膀淌到胸前。 “谢谢你,汉克。”他说。 里尔登笑了,“我要再说一遍,当咱们初次见面我感谢你时,你所说的话:‘如果你懂得我所做的是为了我自己,就明白用不着去感谢了。’” 高尔特说,“我也再说一遍你当时对我的回答:‘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感谢你。’” 达格妮看到,他们彼此相视的目光犹如双手紧握般地一诺千金,再不需要任何语言。里尔登发现她正看着他们——他的眼睛如同是在赞许地微笑,微微地眯了眯,似乎在重述着他从山谷里给她发去的消息。 他们忽然听见丹尼斯约德对着天空兴奋说话的大嗓门,随即明白了他是在用飞机上的电台讲话:“对,我们都平安顺利……对,他没受伤,只是有些虚弱,正在休息……不是,不是永久性的损伤……是啊,我们都在呢。汉克·里尔登受了外伤,不过”——他回头瞧了瞧——“不过他现在正冲我咧嘴乐呢……损失?我觉得我们当时是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但正在恢复……休想比我先到高尔特峡谷,我会第一个降落——然后我就和凯一起在餐馆里替你准备早饭。” “外面的人有没有可能听到他的话?”达格妮问。 “不会,”弗兰西斯科说,“他们收不到这个频率。” “他是在和谁通话?”高尔特问。 “大约是山谷里的一半男人,”弗兰西斯科说,“或者是我们现有的飞机所能运载的极限人数。他们此时就飞在我们后面。你觉得他们谁会看到你落在掠夺者的手上还能在家坐得住?我们做好了一旦有必要,就对科学院或者韦恩·福克兰进行公开武装进攻的准备。不过我们知道,一旦发生那样的情况,他们眼看不行的时候,就有可能对你下手。因此我们决定先让我们四个人试试,如果不行,其他人再开始公开袭击。他们都在半里地以外的地方等着。我们在山坡的树上安排了人,他们一见我们出来,就把消息传给了其他人。负责的是艾利斯·威特,巧了,他正在驾驶的是你的飞机。之所以我们比费雷斯博士晚到新罕布什尔一步,是因为我们得去隐蔽在很远的地方上飞机,他却有现成的机场。不过,顺便说一句,他也拥有不了多久了。” “对,”高尔特说,“拥有不了多久。” “这也是我们唯一的困难,剩下的都轻而易举。我以后再把整个经过讲给你听吧。不管怎样,我们只用了四个人就攻破了他们的看守。” “终究有一天,”丹尼斯约德转向他们说,“那些相信可以凭借武力统治超过自己者的强盗们会明白,没有理性的暴力一旦碰到理性与武力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他们已经得到教训了,”高尔特说,“这不正是你十二年来一直在教他们的吗?” “我?没错。不过学期结束了。今晚是我最后一次使用暴力,这是对我这十二年的犒赏。我的部下现在已经开始在山谷里安家落户,我的船只藏在没人能找到的地方,直到有一天我把它卖了,派上更文明的用场。它会被改装成一艘远洋客轮——尽管船体并不十分庞大,但肯定很棒。至于我嘛,我要开始去教另外一种课程,看来我得把我们老师的第一位老师的作品好好温习一下了。”里尔登笑道,“我很想坐在大学里听你的第一堂哲学课,很想看一看你的学生们会怎样用心去学,以及你会如何应付那些我觉得他们应该问的无关问题。” “我会告诉他们,他们要去自己寻找答案。” 下面的大地上灯火寥寥,原野如同一席空荡荡的黑被单,只能看见从政府大楼窗户内闪现出的几点亮光和豪华人家窗内晃动的烛火。大部分的乡下人生活已经退回到把人工照明看做极大奢侈的地步,太阳一落山,人们便停止了活动。城镇犹如潮水消退后剩下的一汪汪水洼,尽管里面还有几滴宝贵的电流,但在定量限制、配额供给、控制和节约电力的规定下,便如被干涸的沙漠吞噬了一般。 然而,当纽约——这个巨大潮汐的源头,在他们面前浮现出来时,它依然在向天边放射出光芒,依然不甘心被亘古以来的黑暗所笼罩,仿佛用尽它最后的气力,向它上空的飞机张开手臂,发出最后一声求救的呐喊。他们不由自主地都坐直了身体,注视着这块曾经繁华伟大,此时却正孕育着死亡的土地。 他们清楚地看到了正在下面出现的最后一阵痉挛:车灯像被困的野兽般在街道上来回闪动,疯狂地寻找着出口,桥上挤满了汽车,通往大桥的路上已被一串串车灯的长龙阻塞,在飞机上能隐约听到歇斯底里的警笛声。全国大动脉被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人们丢下了工作,在一片惊惶中想要逃离纽约,但所有的道路都彻底瘫痪,此时已是无路可逃。 飞机正在从一片高楼大楼的上空飞过,他们只觉得突然一晃,仿佛大地裂开了一个大口子,纽约城便从地面上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他们才意识到下面的慌乱已蔓延到发电厂——纽约陷入了一片黑暗。 达格妮被惊得难以喘息。“别往下看。”高尔特高声命令道。 她抬眼向他看去。正如她一向看到的那样,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面对现实的严峻。 她想起了弗兰西斯科告诉过她的话:“他退出了二十世纪公司,住在一个贫民窟的阁楼里,他走到窗前,指着城市里的高楼,他说我们必须让所有的灯光都灭掉,一旦纽约没有了灯光,我们就知道我们成功了。” 她一边回想,一边望着他们三个——约翰·高尔特、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拉各那·丹尼斯约德——她默默地将他们挨个扫视了一遍。 她瞧了瞧里尔登;他没有向下面望,而是像她曾经看到过的那样,正带着一种酝酿计划的目光,凝望着前方一片无人开垦过的田野。 望着黑压压的前面,她的心里又涌上了一股回忆——当她盘旋在阿夫顿机场的上空时,看到了一架银白色的飞机像凤凰一般从漆黑的大地上腾空而起。她心中明白,此时,他们这架飞机上承载的便是纽约的全部。她向前望去。大地将会坦荡得像螺旋桨划出的一条畅通无阻的航道——坦荡而自由。她懂得了内特·塔格特创业时的感受,懂得了她此时为什么会第一次死心塌地地跟随了他的脚步:这是因为她满怀信心地面对着一片空白,知道将有一个世界在等着她去创造。在这个时刻,她感到她过去的一切挣扎又重现在眼前,然后便离她而去。她笑了——在对过去的审视与封存中,她的脑海里出现的词语是大部分人从来不曾理解过的勇气、骄傲与奉献,那是一个商人才会说的话:“现实是无价的。” 当她看到黑漆漆的下面有一小串亮点正在大灯的带领和保护下蜿蜒西行时,她既没有吃惊,也没有颤抖;尽管她知道那正是一列已经哪儿都到达不了的火车,她依然没有任何感觉。 她转向高尔特。他正注视着她,似乎一直在跟随着她的思绪。从他的脸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微笑,“一切都结束了。”她说。“一切刚刚开始。”他回答。 随后,他们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对方。正如他们在彻底感受着未来一样,他们在心中深深地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他们也都懂得,一个人必须付出,才能有权利去把他的生命的价值具体地表现出来。 他们已经远远地飞离了纽约,这时,丹尼斯约德正在接听从电台传来的呼叫:“对,他还醒着,我看他今晚是不会睡了……对,我想他可以。”他回过头来,“约翰,阿克斯顿博士想和你说话。” “什么?他也在咱们后面的一架飞机上吗?” “当然了。” 高尔特俯身向前,抓过了话筒,“你好,阿克斯顿博士。”他说道;他那平静低沉的嗓音如同一幅含笑的画面传过了空中。 “你好,约翰,”休·阿克斯顿异常敏锐的沉稳声音表露出了他是多么盼望能再说出这句话来。“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只是想知道你还好。” 高尔特一笑——像是一个骄傲地拿出完成的作业,表明自己用心学习的学生那样说,“我当然很好了,教授,我只能如此。A 就是A。” 向东行驶的彗星特快列车的机车在亚利桑那州的沙漠中抛了锚。它像是一个从不担心自己背负过重的人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一样:某个负荷过度的联结部件彻底断裂了。 艾迪·威勒斯等了很久,他叫的列车长才姗姗而至,从列车长脸上的那副听凭发落的表情上,他已猜出了问题的答案。 “司机正在尽力查找事故的原因,威勒斯先生。”他轻声回答,语气中暗示出他只抱一线希望,尽管他已经有好几年都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他难道不知道?” “他正在想办法。”列车长礼貌地等了半分钟后,便转身要走,但又停下来,主动解释了一句,似乎在隐约之间,某种理智的习惯告诉他,只要解释一下,就会使没有说出来的害怕变得容易忍受一些。“咱们的那些柴油机根本就不能再用了,威勒斯先生,它们很早以前就已经不值得一修了。” “我知道。”艾迪·威勒斯安静地说。 列车长发现他还不如不去解释:它只会带来那些如今已无人去问的问题。他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艾迪·威勒斯坐在车窗旁,望着外面漆黑的旷野。这是很久以来从旧金山发出的第一趟彗星特快:这是他费尽气力重建长途运输的心血。为了将旧金山车站从盲目内斗的人们手下挽救出来,他已说不清自己在过去几天里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形势一会儿一变,他根本记不得自己做出了多少次妥协。他只知道:他从交战的三方头领那里获得了车站安全的保证;他找到了一个像是还没彻底灰心的人去做车站的站长;他组织现有最好的柴油机和车组人员,又发出了一趟东去的彗星特快列车;他登上了这列火车回纽约,完全不清楚他付出的这些努力还能坚持多久。 他从没这样拼命地工作过;他像对待其他任务那样尽心尽力地完成了这个工作;但他似乎是在一片真空里干着,似乎他的精力根本无从发挥,最后全都流进了彗星列车窗外的沙子里。他浑身一抖:感到自己和抛锚的机车一样同病相怜。 过了一阵,他又叫来了列车长,“怎么样了?” 列车长耸耸肩膀,摇了摇头。 “派司炉工去找轨道沿线的电话,让他通知分部,把最好的修理工派来。” “是。” 窗外无景可赏;艾迪·威勒斯关掉灯光,在深色仙人掌的点缀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暗。他不禁想到在没有火车的年代里,人们是花费了怎样的代价才冒险越过了这片沙漠。他扭回头来,打开了车厢的灯。 他想,他之所以倍感焦虑,只是因为彗星列车没有着落。它是坏在了一段从南大西洋借行的轨道上,这段铁路他们并没有交纳借用费。一定得让它离开这里,他心想;一旦回到自己的轨道上,他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但是,那个位于密西西比河岸塔格特大桥的交汇点突然之间变得遥不可及。 不对,他又想道,还不仅仅是这些。他必须承认,眼前总是晃动着什么画面,带着一种令他既抓不住又无法驱散的不安的感觉;它们实在是模糊得难以认清,又莫名其妙地没法赶走。一幅画面就是他们两个多小时前没有停靠的小站:他注意到空旷的站台,以及站上候车室明亮的窗户;那灯光来自空无一人的房间;车站内外见不到一个人影。另一幅画面是他们途经的下一个小站:站台上挤满了骚动的暴徒。眼下,他们已经远离了任何一个车站的灯火。 他必须让彗星快车离开此地,他想。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的迫切,为什么将彗星快车重新开通会显得如此至关重要。在它空荡荡的车厢里,只坐了寥寥无几的乘客;人们已经无处可去,无事可做。他的努力并不是为了他们;他也说不出究竟是为了谁。只有两句话在他的脑子里回响,在用祷告般的含混和决绝的尖刻回答着他。一句话在说:联结起海洋,直到永远——另一句话则是:别让它垮了! 一个钟头之后,列车长回来了,他带来了司炉工,那个人的脸色异常难看。 “威勒斯先生,”司炉工慢吞吞地说,“分区的总部没人接电话。” 艾迪·威勒斯坐了起来,尽管他的脑子仍不愿意相信,但还是突然明白过来,这正是他莫名其妙地预感到的情况。“这不可能!”他沉着嗓子说;司炉工望着他,没有动地方。“肯定是轨道边的电话坏了。” “不是,威勒斯先生,电话是好好的,没有问题,出问题的是分区总部。我是说,那里没人接电话,或者,谁都懒得去接。” “可你明知这是不可能的!” 司炉工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如今这种时候,人们对任何事故都不会感到意外。 艾迪·威勒斯站起身来,“沿整个火车走一遍,”他向列车长吩咐着,“去敲所有住了人的车厢,看看车上有没有电机工程师。” “是。” 艾迪明白,他们和自己一样都觉得找不出来;他们见过的那些昏昏沉沉、行尸走肉般的乘客里不会有这样的人。“走啊。”他转过身向司炉工命令道。 他们一起爬上了火车头。头发花白的列车司机正坐在座位上望着仙人掌发呆。车头的大灯亮着,一动不动,笔直地射进黑夜,灯光所及之处,只能看到渐渐模糊的枕木。 “咱们试着来查一查故障在哪里,”艾迪边脱外套边说,声音既像是命令,又如同是在乞求,“咱们再好好查一查。” “是。”司机既不反感、也不抱任何希望地回答。 司机已经绞尽脑汁;他查过了每一处他能想到的地方。他在机器上下敲打了个遍,将零件松开再拧紧,卸下再装回去,将发动机拆来拆去,就像一个拆开了钟表的孩子,只是不像孩子那样坚信会有办法。 司炉工不断地从机车的窗户里探出头去,望向沉寂的黑夜,他打着冷战,似乎感觉到了渐冷的夜色。 “别担心,”艾迪带着一副很有信心的口气说道,“我们必须尽力而为,不过我们要是没办法的话,他们早晚都会派人来帮我们,他们不会把火车丢在外面不管。” “他们过去是不会。”司炉工说。 司机不时抬起他那满是油污的脸,望着艾迪·威勒斯沾满油污的面孔和衬衣,“这有什么用啊,威勒斯先生?”他问。 “我们不能让它垮掉!”艾迪厉声答道;他隐隐地感到,他指的不仅仅是彗星列车……也不仅仅是铁路。 艾迪·威勒斯从车头摸索到联结着发动机的三节车身,然后又摸索回来,他的手碰出了血,衬衣贴住了后背,拼命回想着他对于发动机的所有记忆,回想着他在大学里学过的一切,以及更早的时候,他在洛克戴尔车站不断被人轰下伐木机的踏板时所学到的一点东西。这些记忆什么都连不起来;他的脑子似乎搅成了一团;他知道发动机不是他的专长,知道他并不懂这些,知道他此刻只有把它搞明白才能死里逃生。他看着那些管子、页片、线路和闪着亮光的操作台。他尽量不去想那个不断压迫进来的念头:根据数学概率,对于外行来说,仅凭运气,能有多大的机会,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找对零件,重新修好这台机车的发动机? “没什么用啊,威勒斯先生?”司机唉声叹气道。 “我们不能让它垮掉!”他叫着。 不知过了多少个小时,他突然听见司炉工喊道,“威勒斯先生,快看!” 司炉工探出窗外,向他们后方的黑暗中指去。 艾迪·威勒斯寻声望去,只见远处晃动着一个奇怪的亮点;看上去前进得十分缓慢;他怎么也辨认不出那是什么灯光。 过了一阵,他似乎看出慢慢前移的是一些庞大的黑影;它们是在沿着铁轨的方向移动;那点亮光在距地面很近的地方摇晃着;他侧耳细听,却没有任何动静。 随即,他听见了一阵微弱低沉的声音,犹如马蹄踏响。他身旁的两个人满脸惊恐地注视着那团黑影,仿佛是某种魔幻般的幽灵从沙漠的暗夜里向他们飘来。 当他们终于看清来者的样子,顿时欣喜若狂地笑了出来时,艾迪却仿佛看见了极其恐怖的鬼魂,脸上露出了恐慌:过来的是一列盖有帆篷的四轮马车。走到机车的旁边时,晃悠着的吊灯停了下来。“嗨,伙计,要不要捎你们一段?”一个像是管事的人喊道;他嘿嘿一笑,“车坏了吧?” 彗星快车上的旅客们纷纷探出头来张望;有些人下了列车,向这边走来。女人们的脸从马车的车厢和里面堆放的家私中探了出来;车队的后方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你不要命啦?”艾迪·威勒斯问道。 “不是的,兄弟,我是当真的,我们有的是地方。要是你们想从这里出去,我们可以让你们搭车——不过得付钱。”此人身材瘦削,神态很不自然,胡乱地挥着手,声音粗野无礼,看上去像是个路边杂耍的拉客者。 “这是塔格特的彗星快车。”艾迪·威勒斯忍住火气说。 “彗星,是吗?我看它倒更像是一只死虫子。怎么了,兄弟?你们已经哪儿也去不成了——就算你们还想去,也到不了了。” “你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还打算去纽约吧?” “我们就是要去纽约。” “那……你们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你们和车站的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的塔格特大桥不见了,没有了,它已经粉身碎骨,好像是被声波之类的东西炸掉的,谁都说不准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的确是再也找不出能过密西西比河的大桥了。至少对你我这样的人来说,别指望能到纽约了。” 艾迪·威勒斯顿时昏了过去;他瘫倒在司机的座椅旁边,呆呆地瞪着通向发动机车身的门口;他不清楚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但当他转头一看时,发现已经只剩下了他自己。司机和司炉工离开了驾驶室,外面人声嘈杂,夹杂着尖叫、哭泣和疑问的叫喊,以及那个路边拉客者的大笑。 艾迪强撑着身体,爬到了驾驶室的窗前:彗星列车上的旅客和车组人员将马车管事的头头和他的几个蓬头垢面的随从簇拥在了当中;他正挥舞着自己枯瘦的胳膊,在那里发号施令。彗星列车上的几个穿戴稍讲究点的女人正心疼地抓紧着她们精美的化妆包,向马车上爬去——显然,她们的丈夫们已经先行一步,和对方谈好了条件。 “上来吧,伙计们,上来吧!”拉客者鼓动地喊叫着,“所有人都会有地方的! 挤是挤了点,但可以走——总比待在这里喂野狗强啊!铁马的日子已经过去啦,我们只有最普通的老马!虽然慢,但是靠得住!” 艾迪·威勒斯沿着机车的扶梯走下一半,以便能看清人群,也能让自己的声音被大家听到。他一手抓住扶杆,一手挥舞着,“你们不会走吧?”他冲着自己的旅客喊着,“你们不会撇下彗星吧?” 他们像是不想去看他或回答他一样,退后了几步。他们不想听见令自己的头脑难以承受的问题。他的眼前只有一片惊惶的面孔。 “那个泥猴子想要干吗?”拉客者指着艾迪问。 “威勒斯先生,”列车长轻声地说,“这是没用的……” “不要抛下彗星列车!”艾迪喊叫道,“不要让它毁了!上帝啊,不要让它毁了!” “你是不是疯了?”拉客者号叫着,“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们的车站和公司里面出了什么样的事情!他们现在就像一群无头的苍蝇!我看,用不着到明天早上,密西西比河的这一边就连一家铁路公司都不会存在了!” “还是一起走吧,威勒斯先生。”列车长说。 “不!”艾迪大叫着,他的手紧抓着扶杆,像是恨不得同它变成一体。 拉客者耸了耸肩膀,“好吧,它可是你的葬身之地!” “你们去哪儿?”司机问话时没有去看艾迪。 “一直走就是了,兄弟!只要能找个停脚的地方。我们是从加州的皇谷来,一帮‘人民党’抢光了我们的庄稼和储备的粮食。他们把那称做储藏。因此我们就凑了一些人,离家出走,为了防范华盛顿的走狗,我们只能晚上赶路……我们只是想找个能活下来的地方……伙计,如果你没有家的话,可以一起走——或者可以在离城镇近点的地方下车。” 马车上的这些人——艾迪漠然地想道——刻薄得不像是建立秘密自由定居点的人,也还没有凶恶到劫匪的地步;他们就像那束一动不动的车灯,什么都不会找到,然后便会在这片荒漠中消失。 他站在扶梯上,抬眼向车灯望去。直到彗星列车上的最后一个人登上马车,他也没再回头去看一眼。 列车长最后一次叫道,“威勒斯先生!”他的喊声中透出了急切与绝望,“一起走吧!” “不。”艾迪说。 路旁的拉客者冲着在火车头上的艾迪扬了扬手,“但愿你没头脑发昏!”他半带威胁半带恳求地喊。“也许下个星期,或者下个月会有路过的人把你捎上!也许吧!现在这种时候,谁还会来?” “走开。”艾迪·威勒斯说。 他回到了驾驶室内——马车抖动了一下,继续吱吱呀呀地向黑暗的夜色之中摇摆而去。他坐在瘫痪了发动机的列车的司机座上,脑门顶着失去作用的阀门。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艘失事的远洋轮船的船长,宁愿和他的船一同沉没,也不愿被划小舟的蛮人搭救,听他们用奚落自己的口气,向他炫耀他们的那条小船。 随即,他突然间感到一股无名的气恼直撞上头。他站了起来,抓住阀门。他非得发动这列火车不可;为了那个他说不出来的胜利,他一定得让引擎转动起来。 他不再去想和算计,也忘记了害怕,在一股正义无畏的力量的驱使下,他胡乱地拉着扳手,前后推动着气阀,脚踩着死去的踏板,他在摸索着辨认那个忽远忽近的幻象,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幻象正是他不顾一切进行搏斗的力量源泉。 不要让它垮掉!他的眼前看到了纽约的街道,心里发出呐喊——不要让它垮掉!他看到了铁路的信号灯——不要让它垮掉——他看到烟雾从工厂的烟囱中豪迈地升起,看到他挣扎着穿过烟雾,到达这些景象的深处,找到他的幻象。 他拽着电线,把它们连起来,再分开——眼里仿佛突然闪现出了阳光和松树。达格妮!他听见自己无声地叫喊着——达格妮,以我们最崇高的名义!…… 他摇晃着那些废物一样的扳手和无处发力的阀门……达格妮!他在向被阳光照耀下的树林空地上的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叫喊——以我们最崇高的名义,我现在必须发动这列火车!……达格妮,就是为了这个……那个时候你已经知道,可我还没有……你在转身向铁轨望去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说过,“不仅仅是做生意和养活自己”……但是,达格妮,做生意和养活自己,以及人们能够去实现这一切——那才是我们心里最崇高、需要我们去捍卫的东西……为了拯救它,达格妮,我现在必须发动这列火车…… 他发现自己瘫倒在驾驶室的地面上,意识到待在这里已无济于事,便爬起身来,走下扶梯,他心里还在隐隐地想着机车的轮子,尽管他知道司机已经检查过了。走到地面上,他感到了脚下沙土的松软。他站立不动,在无边的寂静之中,他听到草在黑暗中簌簌作响,仿佛在动弹不得的彗星列车旁,有一支看不见的部队正在自由地行进。他听到附近传出清晰的沙沙声——看到一只兔子模样的灰影子直起腰来,嗅着塔格特彗星列车一节车厢下的轮子。他冒出一股要杀人般的怒火,向兔子的方向猛扑了过去,仿佛他能够打退那个化身为灰色小动物的敌人的进攻。兔子蹿入了茫茫的黑暗之中——但他明白,这进攻是无法被打退的。 他走到车头前,仰望着上面那两个tt。接着,他便倒在铁轨上,扑在火车头的脚下泣不成声。车灯的光束漠然越过他的头顶,射向无尽的夜空。 理查德·哈利的第五协奏曲从他的键盘上溢出,穿过玻璃窗,挥散在空中,传遍了山谷里的每家灯火。它是一曲胜利的交响乐。音符涌起,它们既表达着上升,本身亦是在升腾,它们便是向上运行的实质与形式,似乎表现出了所有以上进为动力的人的行动和思想。它的声音如红日喷薄,冲破了黑暗,照亮了四方。 它既带着挣脱束缚的自由欢快,又有着目的性十足的严谨。它荡清了一切,身后只留下尽情奋斗的喜悦。声音里只有一点微弱的失去音色的回声,不过那也伴随着惊奇的大笑,因为发现了那里面并没有丑恶或苦痛,发现根本就无需它们存在。它是一首深邃的救赎之歌。 山谷里的灯光在白雪依旧覆盖的大地上闪烁出一片片的光芒。大雪在山崖和松柏粗重的枝头间层叠堆积,但裸露的桦树枝条则在隐约间向上拔起,似乎在充满信心地承诺着春叶的萌芽。 山坡边上的那一方亮灯的地方是穆利根的书房。麦达斯·穆利根坐在桌旁,面前是一张地图和一串数字。他正在开列着自己银行的资产,并且制订着一项预计投资的计划。他在自己选好的地方做着记号:“纽约—克里夫兰—芝加哥……纽约—费城……纽约……纽约……纽约……” 山谷底下亮灯的地方是拉各那·丹尼斯约德的家。凯·露露坐在镜子前,饶有兴趣地研究着摊在一个盒子里的电影胶片。拉各那·丹尼斯约德躺在沙发里,正读着一卷亚里士多德的著作集:“……因为这些真理适用于存在的万事万物,并不专注于某些特殊的类别。它们适用于就其本身而言的存在,因此即为世人所公认……凡能被任何一个稍有理解力的人所理解的原理必定不是假设……那么显然,这样的原理在所有的原理当中最为确实;让我们进而说明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原理,它就是:同样的特性在同一时间就同一方面而言不能同时既属于又不属于同一个主体……” 在广阔的农场上灯光亮起的地方是纳拉冈赛特法官家藏书室的窗户。他坐在桌前,灯光映照着一本古籍文献。他标出和划掉了曾经断送了这本书的矛盾语句。此时,他正在书页上添加着新的一句:“国会须严禁对生产和贸易的自由进行剥夺的法律……” 丛林深处亮着灯光的地方是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木屋的窗户。弗兰西斯科席地坐在火光跳跃的炉前,俯在图纸上,完成着他对熔炉的设计。汉克·里尔登和艾利斯·威特坐在炉火旁边。“约翰会设计出新式的火车机车,”里尔登说道,“达格妮将会管理第一条联结纽约和费城的铁路。她——”一听到接下来的这句话,弗兰西斯科突然抬头大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迎接胜利的轻松的笑声。他们听不见此刻正缭绕在屋顶半空的哈利的第五协奏曲的音乐声,但弗兰西斯科的笑却与它正相吻合。弗兰西斯科从自己听到的那句话里,正看着春天的阳光照耀着全国家家户户的草地,看着发动机迸出的火花,看着崭新的摩天大楼那升起的钢铁骨架正熠熠生辉,看着年青一代憧憬未来的目光里没有犹疑或畏惧。 里尔登说的那句话是:“她收的运费或许会让我脱掉一层皮,不过——我将可以负担得起。” 在人力可及的山顶,那随风缓缓起伏着的淡淡闪亮,是星星闪烁在高尔特头发上的光芒。他伫立眺望的不是脚下的山谷,而是围绕在山峰外面的黑沉沉的世界。达格妮的手扶着他的肩膀,风将他们的头发吹拂在了一起。她知道他今晚为什么想来登山,以及他停在此处沉思着什么。她知道他要说的话,并且知道她将会第一个听到。 他们望不到山峦之外的世界,只能看见一望无边的黑暗和山崖,只是那黑暗正掩盖着一片破碎的土地:顶棚掀掉的房屋,生锈的拖拉机,不见灯光的街道,废弃的铁路。但在遥远的天边,一团小小的火焰正在风中舞动,那正是倔强而不肯低头的威特火炬的烈焰,在夜风的撕扯下摇摆着站稳,绝不栽倒或者熄灭。它似乎是在呼唤和等待着高尔特此时想说的话。 “道路已经清理干净,”高尔特说,“我们就要重返世界了。” 他抬起手,在满目苍凉的大地上空划出了一个美元的符号。 后记 关于安·兰德 “我的个人生活,”安·兰德说道,“就是我的小说的后记;它包含了这样一句话:‘我是认真的。”我一直遵循着我在书中所表达的哲学来生活——它对我塑造的人物和我自己都同样适用。具体的细节自有差异,但概括起来还是一样的。 “我从九岁起就决心要当作家,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目标。根据自己的选择和信念,我成为了一个美国人。我出生在欧洲,但我却来到了美国,因为这是一个建立在我的道德前提下的国度,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完全自由写作的国家。我从一家欧洲的学院毕业后只身来到这里,我曾经苦苦地挣扎过,靠干各种零工谋生,直到最后终于靠写作获得了经济上的成功。没有人帮助我,我也从没想过谁有责任要帮我。 “在学校时,我选了历史作为我的专业,以哲学作为我的爱好;第一个选择是为了我今后的写作而去获得人类过去的实际经历;第二个则是为了能对我的价值观有一个客观的定义。我发现第一个必须要通过学习,而第二个则必须靠我去实践。 “我的思想观念从我记事开始一直保持至今。在成长的过程中,我学到了许多东西,并且扩展了我对细节、对专门的问题、对定义以及实践方面的知识——我还打算将这些知识继续扩展下去——但是,我从来不必去改变我最基本的东西。从本质上讲,我的哲学观就是把人看作是一个英雄一样的存在,他的幸福便是它生活的道德目标,创作和生产便是他最高尚的行动,理性便是他唯一的绝对标准。 “唯一令我在哲学方面受益的人便是亚里士多德。我对他的许多哲学观点极不认同——但他对逻辑定律和人类求知手段的定义实在是了不起的成就,相形之下,他的谬误已显得无关紧要。你会发现,我在《耸肩的阿特拉斯》一书的第三部分的小标题就是献给他的礼物。 “对于所有发现了,并且就进一步扩展它的思想向我提出许多问题的读者们,我想说,我是在这部小说中对这些问题做出回答,只是《阿特拉斯耸耸肩》的序曲而已。 “我相信,没有人会对我说我笔下的人物并不存在。这部书的写成——以及出版——便是我对他们存在的证明。” 安·兰德,于一九五七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