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焰火》 第1章 纪录片 今年安城的夏天比以往来得早,透过正午骄阳望去,灼热的空气仿佛让远处的车来车往都变得模糊。红灯变绿灯,路口非机动车道上聚集的大量电动车自行车,如溪流里的鸭子,密密麻麻的散开、加速。 纪莫年就坐在对面刑警队接待室的窗前,皱眉收回目光,打断实习警员的话,“所以,小王警官的意思是,暂停我们台里跟了半个月的飞车党案纪录片拍摄,理由是因为你们太忙?” 对面的实习警员张张嘴,最后笑着点头。 纪莫年冷哼一声,拿起面前的速溶咖啡一口干了。只派了一个不会说谎的实习生来和他解释,显然陈大队长根本没把他当回事。纪莫年有些生气了,他理解刑警队任务多。 但这大半年因“飞车党”的出现弄得城市里人心惶惶,专案组大面积排查摩托车,挑起了摩滴司机和警队冲突,警民关系紧张。 纪录片也是为了老百姓更了解警队,方便警队以后开展工作。 更何况现在这案子已经结了,三人犯罪团伙中两人死亡,另一名在抓捕过程中,被打到脑部至今未醒。飞车党这事闹得多大,与其让民众猜的什么八卦都有,不如直接公布,也能缓解民众对禁摩令的抗议。省里都批了,拍半个月了,他陈立说停就停? 在纪莫年看来,这是对他,不,对辛苦半个月的所有工作人员的敷衍,因为这理由太牵强了。 “我要见陈队。” “陈队在执行任务。” 小警员觉得安抚纪莫年比抓犯人还难。谁不知道电视台的人难缠的厉害,一个个打破砂锅问到底,可有些东西现在真不能往外说。 “不管如何,这是省里和我们电视台敲定的任务,不是陈立说停就停的,算了,我直接找他。” 小警员没拦住,纪莫年招呼着后面正抽着烟的摄像老黑,直接往楼上跑。可惜陈立办公室没人,旁边小会议室也没人。 但纪莫年看到满是泡面盒子的桌上的旧报纸,刚要伸手去拿仔细看,肩膀被一股大力一下拽了出来,会议室的门啪在他面前关上,吓了纪莫年一跳。 转头就看到陈立喘着气,似乎是从楼梯口刚跑上来,脸色难看极了,没冲他,而是严厉的对实习小警员,“人都看不住,这是随便外人能进来的吗?上次开会纪律怎么说的。” 陈立不由分说的拉着纪莫年就往楼外走。 力气之大,纪莫年几次挣扎都没挣开,被放开时,他和老黑已经出了刑警队大门。 陈立像是尽量压制情绪,“省里那边应该已经通知你们台里了,拍摄延后,我希望纪导不要妨碍办案。” “办案?这案子不是已经结了,还是说?” 纪莫年脑子转得快,“这案子有问题?背后还牵连别的案子?是还不确定,还是有不能曝光的大人物?我做分析脚本时就猜测过,这帮飞车党如此嚣张就为了抢几个手机?” 陈立抿着嘴,他之所以不敢和纪莫年正面说暂停拍摄,就是知道这个人的厉害之处,所以直接让省里通知电视台。 “纪导,我希望你配合,保密协议上的内容你该记得,不要再妄加揣测,也不要散布不实信息,这不是你能参与的。暂时请你和拍摄组都不要来警队了,至于延期到什么时候,你可以在台里等通知。” 陈立已经很客气了,没说下去,转身离开了。 纪莫年还在发愣,手机就响了,是台里让他赶紧回去,暂停一切拍摄。 副台长找他谈话,先是批评他不该今天硬闯刑警队,之后就是安抚,到底做了多年领导为人圆滑,不爱得罪人,尤其是纪莫年这样的。 纪莫年来电视台四年,资格不算老,却年轻有为,二十九岁就得了媒体大奖,并且他之前拍的两部纪录片都受到了极大关注。不仅因他执拗钻研的性子,灵活的脑子。这些是媒体人最基本的,台里有能力的人不只他一个。 还因纪莫年的好身世,人脉广,很多部门会看在他家里的面子开绿灯。热点题材别人不是不知道去拍,是有些东西拍出来得罪人啊。 刚毕业雄心壮志的媒体人一抓一大把,几年就在社会毒打里学会中庸之道,想要保持赤子之心,得有那个资本。 但其实纪莫年收敛不少了,以前他在新闻报当记者时更甚,要不是那一次出事,他也不会从报社转到电视台来,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领导尽量安抚,可纪莫年太了解副台长,后者那不敢看他的目光,让他心里已经确定这案子怕是有问题了,但之前都结案了,是有新的发现? 飞车党案猖獗那几个月,人都不敢单独在路边走,被抢是小,有两起直接刀子划破受害人脖子放血。性质恶劣,令人发指。反侦察能力极强,专挑监控死角,变装换车,犹如泥鳅一样难抓。 陈立带人不眠不休多日,才锁定主要嫌疑人冯严。 抓捕过程也堪称惊险,当场击毙了一名嫌疑人,一名重伤。至于冯严这最危险的人物,竟然和警方发生激烈冲突,受伤了,可还是跑了。 那段时间专案组都要疯了,好在最后终于找到冯严,发现人已经死在了破车库里,尸检结果是他伤重不治身亡,找到时尸体都臭了。 警方在击毙的同伙手机里发现来往短信,均是冯严主导的每次计划。这案情清晰,还有什么问题呢? 但纪莫年回来查了会议室旧报纸日期的内容,是一起几年前的冰箱藏尸案,这案子和冯严的案子有关系?又想到陈立刚才手里拿的尸检报告,上面写着第二次尸检,难道是冯严的死有问题? 纪莫年当时接台里这个拍摄任务,就通过各个渠道了解到飞车党嫌疑人冯严,年纪轻轻却有着非凡的经历。 才二十六岁,却是郊区摩托车俱乐部的常年冠军。 初中没毕业就从全国有名的贫困县跑出来,一路上做过网管,服务生,送餐员,后来和人合伙卖摩托车配件,国内摩托车比赛兴起那几年,大赚了一笔,可惜后来遇到经济危机,钱都压在了国外水运配件上砸了,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后,成了名噪一时的飞车案的主谋。 在他的组织下,带着两个社会闲散人员,其中甚至有未成年,有组织的飞车抢劫甚至当街杀人。 悲惨的身世,跌宕的人生,怎样一步步走向犯罪,这纪录片拍出来绝对有教育意义,将影响无数走在十字路口的年轻人。 现在各个方面压着纪莫年不能继续拍了。 纪莫年不甘心,可此时也只能点头答应。 “这就对了,听台里安排先暂停。那你要不要接养老院纪录片拍摄?” “养老院的拍摄不是王导的吗,我现在插过去不好,算了,我休假行吗。” 当然行了,副台长心里感叹,是怕让他直接休假他不乐意,副台长才拉下老脸求王导那边加上他,没想到纪莫年主动提出休假,副台长一块心病瞬间就好了,“也是,你前段时间为了飞车党的案子,忙的人都瘦了,回去好好陪陪父母,带我向你父亲问好啊。” 第2章 下八里街 纪莫年心里划过一丝不悦,但他也不是毛头小子了,笑着敷衍点头,就转身出去了。 门口摄像老黑叼着半个豆沙包,看他出来就跟上,“真不拍了?” “谁说的。” 纪莫年皱眉翻着手机里的通讯录。 老黑被豆沙包噎到了,“那咋拍,人家不让拍。” “我敢肯定,警方一定发现了新的东西,而且牵扯很大。”他一下兴奋起来。这样更好,一边查一边拍更精彩。 “可怎么拍啊,都不让咱们接近了。” “警方肯定还在调查,那咱们也调查,冯严生平之前已经了解大概,但不够细,可以先深入查他的经历,没准能查出点东西,这不就和警察办案一个思路?” 老黑为难的,“但刚才副台长把我调去王导那边了,说你休假了。” 纪莫年停下脚步,皱眉看看老黑,又看看他手里的机器。 “我机器也得带着。”老黑反应过来。 “呵。” 纪莫年冷哼,副台长到底了解他,调走摄影师,机器也不留一台,这既是防着他继续偷着拍啊。 “我明白了,没事。”纪莫年笑着拍拍老黑。 那表情老黑没看懂,纪莫年也没再和他多说,直径走回工位,眼神沉了下去。 没机器摄影师怕什么,他当记者的时候,什么型号的微型摄影机没有,一支录音笔就能走天下。大不了以他个人口述形式边查边录,更有身临其境那个味呢,媒体人无论编导还是记者,一颗不随波逐流的心才是王道。 想到这,他左手在抽屉里摸出一个录音笔,右手拿着手机,看着躺在通讯录里几年没联系过的电话,犹豫了一会,还是拨了出去,“老许,最近忙吗?” 夜晚咖啡厅里,纪莫年看着对面下八里街口热闹的仿佛夜市,今夜人似乎尤为多,聚集了不少人在路边。街口搭起了临时台子,新店开业宣传,放着音乐,不少人等着节目。 纪莫年本能的觉得这场面有点别扭,还没想透,佝偻着的小老头就过来坐下,殷勤的,“大记者?” 纪莫年收回视线,自嘲的笑笑,“别叫记者了,我早不是记者了。” “您现在是导演,我知道,嘿嘿。” 老许是纪莫年以前报社同事梁旭在下八里街的线人,自打梁旭出事后,他就再没联系过这人。 这几年在电视台,也有人拍过下八里相关的内容,纪莫年都刻意回避了。 他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再和这个地方的人有联系。 下八里街是城市的一块牛皮癣,杂乱的棚户区是社会底层各种问题聚集地。 当初他和梁旭年轻气盛,根本不懂,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就有阴暗面,你解决不了本质问题,只会给受害者带来更深的伤害,毕竟没人愿意活在底层,迫不得已的另一种解释是自愿。 当时下八里的地下赌场和挂羊头卖狗肉等问题报出来,官方严打取缔,可也没过多长时间,便又卷土重来,只不过隐藏的更深更谨慎而已。 对面灯红酒绿,歪七扭八的街道,深远的不知延伸到人心何处,纪莫年只觉得曾经的自己真是可笑。 他收起思绪,不耐烦寒暄,拿出一个信封,老许看到眼睛亮了,刚要伸手,却被纪莫年按住,“找你打听个人。” 老许微微诧异,当年梁旭出事,他以为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再也不会和他有交集了。 “前段时间新闻里飞车党案的嫌疑人冯严,听说以前在下八里街混过,你认识吗?” “他啊。”老许摇头,“不熟,那都是好些年前了,要不是最近这新闻,谁还记得以前那个毛头小子啊。” “他真的在下八里呆过?” “对,不过很多年了,在警方那次严打前呢。快意网吧,他刚来下八里时才十七?因为网管的工资一开始就给他一半,没成年嘛。之后在下八里呆了两年,就离开了。 那小子我印象里不爱说话,可下八里就那么大,谁不认识谁啊,他当年存在感很低,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要不是最近这新闻报出来,估计都没人会提起他。” “你和他不熟,那下八里街谁和他熟?网吧老板还找得到吗?” 老许摇头,“哎呀那次严打,进去不少人,还有许多人跑路了,那个网吧老板以前帮人走私什么的,在警察抓过去前,人就跑到东南亚去了。那人鸡贼,从来不用身边的人帮他办事,所以跑路的快,当时警方抓到网吧去的时候,网吧里还正常营业呢。 而且这么说吧,那次严打,下八里大换血,消沉了好一阵才又冒出来。 里面店啊人啊,出来混的啊都不是前些年的了。像我这样能留下来的老人,都是底层里的底层,混口饭吃的,不碍别人事,在哪都一样。其他那些真干事的老板,早不是以前的了,你懂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音乐声,刚才街口搭的舞台似乎热闹了起来,几个穿着统一旗袍的女人拿着彩带在上面跳舞。高矮胖瘦都有,年龄似乎也有参差,就中间那个最年轻,看起来有二十多岁。但不像其他人带着笑脸,她眼神有些呆滞,跳的很机械不标准,但不妨碍下面人看的热闹。 纪莫年此时才反应过来刚才的怪异感在哪,谁家开业选在晚上啊。 老许似看出他的疑惑,“这就是下八里啊,开业的是足疗店,以前这种店都藏着掖着,现在敢大肆宣传,因为不怕查了,看着干净的很,但晚上开业,懂得都懂,打的就是擦边。 现在这种擦边店很流行的,在边缘试探,不过你若是想找点乐子,得熟人介绍,不然进去就是真的给你洗脚而已,抓不住证据的。” 纪莫年皱皱眉,知道老许想说什么,下八里的问题是社会问题,人性的问题,解决不了的,老许在劝他不要再涉足。 纪莫年却忽略这层意思,继续问,“就没有当年和冯严熟悉的人了?” 老许想了想,“还真有一个,但也不算熟,那小子当年独来独往的,有混子拉拢他,可他性格不太好,和混子冲突,那些人就处处找麻烦。后来还是网吧老板出面协调的,但也没人再搭理他,不过。”老许坏笑着,“当时他总去洗头房,找一个叫艳红的。” “相好?” 老许撇嘴,“谁知道呢,那艳红年纪都能当他妈了,洗头房其他人都说他有特殊癖好才传出来的,不然我也不知道他总去找艳红。” “艳红现在还在下八里街吗?” “巧了。”老许指着街对面那个舞台,“新开业这个足疗店,和对面按摩店是一个老板。现在隔一段时间就严打一次,按摩店关门,洗脚店开业,换汤不换药,人也那几个。但这不是高档地方,现在有钱人都去前面那个什么会所,这种地方专门给没什么钱的人准备的,玩不上啥,就擦边,要想动真格的,得把人约出去,店里不摊责任。” “你这么了解呢。” 老许打着哈哈,“都是听人说的,我可没去过啊,艳红就在里头,她那个年纪样子,会所去不上的,你没看到那几个穿制服的技师,都她那种。” “那不是有个年轻的吗?” 纪莫年朝对面扬扬下巴,确实,高矮胖瘦的几个足疗师中间那个跳舞的,虽离的不近,她又刻意低着头,舞姿僵硬,面无表情,却在一众半老徐娘中显得尤为年轻漂亮。 老许也是纳闷,凑到窗边去看,“不应该啊,这年纪长相得去前面会所啊,而且看着面生,估计新来的,哎呀谁知道呢,可能新店开业总要有点噱头才能吸引人。” 纪莫年点了点头,这才松开桌上信封,递给老许。 后者笑得殷勤,但在纪莫年起身时,老许犹豫着又叫住了他,“我就是觉得吧,该提醒您一句,之前这话我也提醒过梁记者。下八里什么人都有,您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调查就调查,报道就报道,千万别有过多接触,那些人为了生存什么谎都敢说的。” 老许说到最后又觉得多嘴了,摸着手腕上磨损的佛珠,“我最近几年信佛,有句话觉得特对,不要轻易介入他人因果。” 纪莫年看着老许半晌,点头,“我知道,谢谢。” 第3章 瑶妹 纪莫年直接去了对面,此时下八里街口的舞台已经撤了,人也散了,只留下满地传单碎屑。 他捡起来看上面地址,在冗长扭曲的胡同中饶了好几圈,才在角落看到那家店面很小的“中医传统足疗店”。 门口进进出出拿着优惠传单的客人不少,但店内堆的中药艾草包,和墙上的针灸穴位图,让很多人撇着嘴离开。 艳红看起来四十多快五十了,劣质粉使得脸纹干裂,不合身的旗袍将腰部赘肉尽显,但她似乎并不在意,此时正歪在单间门口吃盒饭。盒饭的味道在低矮狭窄的小房间里,与中药味香水味混在一起,有种扑面而来的窒息。 引着纪莫年过来的前台喊着,“艳红,有客人,专门找你的。” 艳红抬头看到纪莫年时有点惊讶,也没多耽误,把盒饭又扒了两口,剩下大概三分之一,用筷子特意往饭盒一边规整了一下,就放在门口垃圾桶旁小凳上,起身去拿足疗盆,嘴上还不忘问到,“艾草的还是生姜的,我们这泡脚包十块,捏脚五十,还可以做头部按摩,三十块。” 艳红很机械的介绍。 “我是老许介绍来的,能把门先关上吗?” 艳红手一顿,诧异的回头,张张嘴,但还是把话咽下去了,起身把门关了。犹豫着半晌才去解扣子,还不忘开口,“这边就能摸两把,要是别的,得从这出去,到对面旅店,那边也要抽成,你得给点现金。” 纪莫年赶紧开口,“老许介绍我来,找你打听点事,放心,钱我按最贵的给,在前台转账,再给你额外五百现金。”纪莫年先把钱拿出来放在椅子上,给现金不用店里抽成,她能自己都拿到。 艳红才反应过来,笑着抽过钱对着灯泡看真假,“我就说嘛,这年头变态是多,但也不至于一个帅小伙对大妈上赶子。” “以前你没碰到过年轻小伙点你吗?我是说早些年,在洗头房的时候。” 艳红挑眉回头看他,“你想问什么?” “你认识一个叫冯严的人吗,早几年前,听说他在这边的网吧,不爱和人交往说话,就只点你。” “前段时间上新闻那个飞车党嘛,当然记得,忘记谁都不能忘记他啊。” 艳红一下笑了,“可他点我,不是为了按摩,和你一样,找我打听事的。说起这事,你都不是第一个找我问的了,前些天警察也来问我。” “警察?” 纪莫年心里一跳。 “对,不在这,是在派出所寻亲那个系统登记找的我,把我叫去问的。” “寻亲?” “对,冯严当年也不知咋打听到我的,他找过来时还吓我一跳。不瞒您说,我最初来下八里街就是干那行的,缺钱。因我闺女五岁时被人拐了,之后我就一直找,也摸到点门路。报警找,寻亲系统,那都得看运气。 被人拐了,你也不可能挨个山区走,全国那么大,走的过来吗?可刚丢孩子的人一开始都无头苍蝇似的,我头些年也那样,后来路走多了,就知道门路了。 这拐人的啊,你得去下九流的地方打听,保不齐互相都认识的。这里有这里的规矩,你打听人打听事,得花钱,花大钱。我一个女人能怎么赚钱。” 艳红坐在椅子上,手摸着开线的裙边,“我闺女生下来就是个聋子,我男人没几年就不要我俩了,我一个人打工顾不过来,闺女就丢了。 像她这样的小女孩拐去养大给人家生娃,最是跑不了。我一想到这就受不了,就得找啊。我就在下八里这,根本不用到处跑,花了钱就有人帮你打听。” “那打听到了吗?” “有两次,可我找过去都不是。话说远了,那冯严最初找我,就是他在派出所寻亲那,听人说我有门路打听,才来下八里街的。但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所以,对外就说他找我按摩。 实际上,他是要借我的门路找人,他说自己小时候是被拐的,养父母家有亲生女儿,没儿子,就找人买了他。也不知儿子咋这么重要,不是亲生的比对亲生的看得重,有什么用,养不熟,人家长大了照样要找亲生父母。” 纪莫年听到这诧异,“警察找你问的也是冯严这事?” “对,警察啥都知道,查到他在下八里找过我,我就如实说了。我们当时找的打听事的人,还有中介啥的,那年严打都抓进去了。我人老珠黄那段时候没做成啥生意,抓进去被教育几天就放出来了,现在冯严也死了,这事也没啥可瞒着的。” “那他亲生父母最后找到了吗?” 艳红摇头,刚要开口,突然隔壁有女人的尖叫声,之后就是男人骂骂咧咧,噼里啪啦像是什么东西砸碎了。 艳红骂了一句草,直接推门出去,就看到隔壁小房间跌出来一个和艳红穿同样旗袍的年轻女孩,披散着头发,胸前一片水渍能看出来是个脚印,瘦弱的身体在宽大的衣服里显得弱小。 此时那女孩捂着头尖叫,面前的秃顶男人还要上脚踹,艳红大喊着,“来人啊,虎哥,有人闹事。” 门外两男人过来,可这拉扯间,那女孩又被秃顶男抓住领子,尖叫的女孩像是吓到了,一口咬在男人手臂上,被狠摔出去。 声音闹得大,好几个房间的人都探出头来。 艳红过去拉扯那女孩,女孩像是受了惊吓,一直双手捂着头,嗓音尖利的叫着,艳红抱住她一个劲的说没事了没事了,带着那女孩深呼吸。 洗脚店里的两个伙计拉着那还在骂的男人,后者也终于没再上前,倒是骂的更难听,指着手臂上的两个血牙印,“和疯狗似的,都他妈干这个了,摸一下能死啊。我又没要干你娘,就你身上那屎一样的疤,倒贴我都嫌恶心。” 那男人像是觉得失了面子,对着拉他的两个伙计,唾沫横飞的叫嚣,“你们店怎么回事,就这精神病疯狗一样咬人,还敢放出来。” 管事的虎哥,皱眉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说着软话,陪着不是,“哥,咱们这也要讲规矩,要出场得到对面,店里不行。” “老子没要带她走,正常洗脚,谁想到突然发疯,出来服务的,有狂犬病?我胳膊怎么办,赔钱。” 艳红一听赔钱,忍不住冲着那男人,“瑶妹是有点毛病,但平时不发作,肯定是受刺激了,咱们这的规矩她都懂得,肯定不是她的问题。” 说着,低头看着已经不再尖叫却还是满眼惊恐地女孩,一直蜷缩着发抖,一只手还捂着另一只手,艳红一下看出问题,抓过女孩手臂,上面赫然是几个鲜红的疤眼,“你他娘的,拿烟头烫她?你个死变态,我就说瑶妹不会不懂规矩,她平时从不这样,是你拿烟头烫她。” 第4章 人各有命 虎哥一看那烟头疤,瞬间占理了,一把揪过男人领子,“草,敢动我们这的人,还想讹人?” 那秃顶男赶紧就嚷嚷起来,说这是黑店,要闹,说这的服务员有传染病,被虎哥生气的扔出去了。 艳红不甘心,又喊了两句,“他把瑶妹手臂都烫花了,这属于破相了,得要他点赔偿钱。” 喧闹散了,另一个小弟,皱眉赶着其他探出头来的按摩师,让别看热闹了,出去招揽客人也好,回去继续服务也好,别在这聚集。 人散了,艳红要拉那个叫瑶妹的女孩起来,后者还是发抖。 艳红帮她把额上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撩起来。 那张清秀消瘦的脸就完全暴露在了纪莫年面前,这女孩就是刚才舞台上站中间最年轻的那个,可此时她和刚才仿佛判若两人,眼神充满了恐惧,洗脚店灯光昏暗,却映着她眸子晶亮,她虽没再尖叫,可人还是发愣的。 叫了她几次都没反应,艳红皱眉骂骂咧咧发了几句牢骚,到旁边换衣间里摸索,半天掏出个药瓶,可打开来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艳红烦躁的把药瓶随手扔进垃圾桶。 纪莫年却是低头悄悄把药瓶拿起来,看着上面熟悉的英文,只觉得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他脑子发麻。 像是没办法了,艳红照着瑶妹的脸扇了好几个耳光,后者发直惊恐地眼神才缓回来,瞬间眼泪不受控的无声流下。 艳红像是生气的,“他要摸就让他摸,你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拿烟烫你,你喊人啊,店里都有人看着你怕什么。虎哥要是要来赔偿钱也落不到你手,今天几号了,这一个礼拜,你饭钱都没挣出来,看看还钱的日子怎么办吧,你要不认命,早晚命都没了。” 瑶妹还坐在地上没抬头,长发散着,旗袍扣子似乎刚才扯开了,露出莹白的脖颈,再往下似乎有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神秘。 似有所感,瑶妹抬头朝这边看来,正好和来不及躲避视线的纪莫年四目相对,那双眼深不见底,却又像带着某种尖利的东西,直直刺进纪莫年心里,让他慌的一瞬错开,毕竟此时那女孩衣衫不整,他一直盯着人家显得太猥琐。 艳红顺着瑶妹视线,皱皱眉。 嘴上骂着,却将碘酒纱布塞她手里,“我还有客人,你自己搞。” 然后踢了踢垃圾桶旁的小凳子,“别饿死了,哭有什么用,给谁看啊,晦气东西。” 艳红推着纪莫年,重新回房间把门关上。 纪莫年有些出神,门合上前最后画面,那女孩爬到垃圾桶旁,打开了刚才艳红没吃完的盒饭。 艳红虽装作不在意,却整个人都烦躁了起来。 “你对那女孩挺照顾啊。” 纪莫年看的出来,艳红却嘲讽笑着,“照顾什么?我都这样了,能照顾谁?” 艳红指了指脑子,“她脑子有病的,据说她妈就是遗传精神病,她也有但不严重,我认识她没见过几次犯病,就是不能受刺激,刚才是那个变态拿烟头烫她,瑶妹就怕火。 刚来那天,虎哥带她练打火机给人点烟,练了一天一夜,她人都哭晕过去了,也没学会。天杀的,谁知道她经历过什么。脸好看年轻,可脱了衣服,这,还有这。” 艳红指着胸口,腰腹,“全都是烫伤烧伤。欠了利滚利啊,上礼拜刚来赚钱,原本她那张脸去前面会所还钱更快,可她自己不乐意,逼她就发疯咬人,这年头抓的严,谁也不敢真逼她,也不能得罪客人。大牙哥没办法了,才给她扔这。 今天第一天上工就这样,肯定得挨教训。算了人各有命。可她以前平时从不发疯,好人一样,最近也是变故太多了吧,也没钱吃药了。” “那女孩不是才来一个礼拜,你以前认识?” “早两年前来过下八里,她妈有病啊,医药费太高,她自己后来也有病要吃药,但不严重,不受刺激平时和好人一样,顶多就是为人特别轴,你懂吧。” 艳红指着脑子,“就是和普通人想问题不一样,但脸是真好看,就算身上有疤,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哪个男人不动心。几年前刚来时,就有个混子叫阿庆,被她迷得不行,着了魔似的喜欢她,帮她还钱,再后来带她离开这了,我以为是结局呢。 结果上个礼拜这瑶妹又回来了,说是又欠了钱,不只她妈医药费,我听说是那个天杀的阿庆不要她了,走之前借了钱,让她担保的,利滚利那边找不到阿庆,自然就让她还钱了。倒是没多少钱,但她这情况无底洞啊,怎么还的上。这男人啊,没一个靠的住的。不过也是,新鲜时候什么都好,时间长了,那些毛病肯定都介意的。” 艳红指着手心,“瑶妹命苦,还断掌,你懂吧。一开始说不介意的,以后啥不顺都怨女人身上,我听说阿庆当初带她走后为了挣钱,瞎了一只眼睛,后来就打她,哎呀,就是瑶妹命不好。 我不是可怜她,人就该认自己的命。我只是觉得吧,我女儿在外面,是不是也像她这样受罪,身上有病,被人作践,真不如死了算了。” 艳红说到这眼眶有点红,叹着气又无所谓的,“哎呀,这下八里街可怜人多了去了,纪先生,刚才咱们说到哪了?”艳红思索了一下,“哦对了,你问我冯严父母找没找到,当然没找到了。” 纪莫年还沉浸于刚才那个女孩带来的震惊里,此时被艳红叫了几次,才强行回神。 “冯严在派出所寻亲库里都没有匹配的dna,说明他很可能不是被拐卖的,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不然一心找子女的父母肯定早就在寻亲库里留下信息了,他还傻乎乎的想花大价钱找父母呢,我当时就劝他算了吧,他心里也明白。” “那冯严后来不找亲生父母了?可他在下八里还是呆了两年,按理来说,他来这为了打探寻亲,不找了没必要在下八里呆着。” “他是不找父母了,但他说他姐又丢了,就是他养父母那个女儿,他姐是突然就不见了,他怀疑是被拐了或者出事了,在老家也报过案。但他养父母对他姐不咋好,小姑娘几乎是多少年不和家里联系,也有可能单纯离家出走,但他就不信。 冯严说他姐对他挺好的,上了大学偶尔给他打电话寄东西,可他姐大一没念完人就休学不见了,后来也没回来继续念,学校还找到他老家去过,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姐去哪了。” “那他姐有消息吗?” “这个倒是有,有人说在安徽见过,也有人说深圳有消息,后来应该是找到了吧,不然他也不会离开下八里。我觉得吧他姐之前就是不想见他,他觉得和他姐关系好,但他姐不一定这么想。 你想啊,亲生父母不在意自己,在意一个买来的男孩,他姐能真喜欢他吗?” 第5章 冯严的样子 “那你后来有在别的地方见过冯严吗?” 艳红摇了摇头,可又马上点头,“算见过吧,在安居小区那边,看到好像是他,身边有个女的。这么多年没见,我一开始以为看错了呢,结果听那女的叫他阿严。他整个人真的好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他在下八里,不爱笑,不爱和人说话,可我多年后见到他,远远看着人开朗得很,对他身边的女的有说有笑,拎着菜回家,形容不出来,就是很不一样。” 艳红眼神发直,似乎坠入那天的场景,“那应该是他姐姐吧,看着比他大些,以前他也只是在说到姐姐时会有别的表情,平时都冷漠的让人无法接近。” “你确定那是他姐姐?你记得那女人的样子吗?” 艳红摇头,“没见到正面,中等身材,长头发,我不确定。” “那你上一次见冯严是什么时候?” 艳红咽了口口水,“一年前。” “一年前?” 纪莫年惊讶。 艳红点头,“警察也问过我,我都照实说的,安居小区那次真的是一年前。所以在看到新闻说他是飞车党时,我还很惊讶的,他怎么会去做飞车党。按理说,他就算缺钱,也不会做那种危险还容易被抓的蠢事,他很有本事的。” “有本事?怎么说?你这中间好几年没见过他吧。” “是,当初他在下八里时才十七八岁,但想在道上找人,需要很多钱的,我第一次和他说完,他拿的都是块八毛,可第二次,就那么厚一叠现金。他那么小的年纪就能在短时间弄到那么多钱,没必要去当飞车党,抢不到多少钱还危险,对吧?” 纪莫年皱眉,“你也说了他离开下八里时还不到二十岁,这中间过了好几年,人总会变的,尤其是男人,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变化尤为大,或许他就是走投无路了,或者想引起社会的关注。” 之前陈立他们专案组也分析过,飞车党行为的背后是报复社会为目的闲杂人员,因为不仅仅是随机抢包那么简单,还涉及当街割喉杀人这种行为,是有公然挑战法治的心理,所以当时推断冯严的性格应该是叛逆张扬的。 可随着调查,警方也发现冯严过往的经历,似乎和这个推论有所背离,但因当时这案子各方面都没问题,证据确凿,还有目击证人和受害者的指证,也就没人再去探究冯严犯案的心理了。 此时艳红听了这话,却摇头,“怎么可能,你们不知道冯严以前在下八里什么样子。” 沉默低调,仿佛就没人听过他说话,那些混子欺负他,围在一起打,他也不反抗,就那般逆来顺受的看着你,但偷偷去报复过混子,出手也狠,“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如此张扬呢?那孩子,当初年龄小,却做什么都有计划,和我去找中间人给钱的时候,也留一手,怕被骗,厉害着呢。就连我也防着,我问了好几次他的钱哪来的,他也不说,外面也打听不到,如果不是我要带他去交钱,怕是谁都不知道他能偷偷赚那么多钱。” 这一点也是纪莫年所怀疑的,连老许这种下巴里包打听,对于冯严都不了解。 可如果冯严真的不和他人来往,又是如何挣到钱的,那么小的年纪做什么都有计划,被欺负也先忍耐。这样的人,真的会是那个张扬的飞车党吗?纪莫年怎么都不能把这两人联系到一起。 不过,还是那句话,人会变的,若他以前那般低调,也证明了他城府极深。 他赚了钱还隐藏的深,说明赚钱的法子不合法又危险,会和他那个走私的网吧老板有关吗?可老许说过那网吧老板从来不用身边的人。 如果不是帮网吧老板做事挣钱,冯严整天呆在网吧里,又是怎么和挣钱道上的人联系的呢? 纪莫年心里疑惑,还有冯严的姐姐,冯云。 如果冯严当年是找到了姐姐冯云才离开的下八里,后来艳红看到也是他和姐姐一块生活,那么就有几点问题了。 第一,出事后他姐姐冯云去哪了,是否也参与了飞车党,如果姐弟俩过了好几年平静的日子,为什么冯严又要去如此高调的当飞车党杀人抢劫呢? 第二,为什么这案子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他姐姐冯云的影子。 第三,真的是冯云吗? 纪莫年记得冯严的基本资料,其中对他养父母一家的描述非常少,只说冯严和养父母关系不好,十几岁就离家出走。至于养父母的女儿冯云,资料里也只是两笔带过,那女孩大一时和学校申请休学,之后就不见了。 几年过去都没回学校,学校还找过她老家,可父母亲人朋友都不知冯云去了哪,警方曾经立案调查过冯云的失踪,从她消失的那年,就没在社会上用身份证生活过。 如果当年冯严真的是在下八里打听到了姐姐的行踪,才离开了下八里,后来又和姐姐一块生活,为什么没有冯云的生活痕迹呢? 冯云的资料上,她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子,用的着东躲西藏的生活吗?还是说这中间有不为人知的内幕? 但不管怎样,似乎想要找到冯严飞车党案背后的真相,是绕不过冯云这个人了。 离开的时候,艳红还不放心,因为她摸不准纪莫年到底是干什么的,一直说自己这些话也和警方说过。 纪莫年想着看老许的面子,又拿了二百现金给她。 走出房间,艳红领他到前台扫钱,长长的走廊,这一瞥,看到虎哥拎着刚才那个瑶妹的领子往后门拖。 艳红顾及不了纪莫年,赶紧往后面跑。 前台看纪莫年目光还在那边,礼貌的将小票递上,说着欢迎下次光临。 纪莫年迟疑了一下,张张嘴,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他刚要走出足疗店,艳红就追了出来,一下扑到他身前,急迫的,“纪先生,我知道你不是这边的人,但看你给我的钱,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你能帮帮我吗,帮帮瑶妹,求你了就这一次。” 艳红看着街上的人,力气很大的想将纪莫年往旁边胡同拖,后者皱眉本能的挣开。 “纪先生,这钱就当我们借的行吗,我身上没钱,今天要交不上利息,瑶妹要挨打的,她再挨打会死的。你就当可怜可怜她,求你了,就当借你的,之后我可以带瑶妹去老许那写借条,行吗?” 纪莫年本能的想要拒绝,可又想到刚才瑶妹的眼神,这一迟疑,艳红最会看人眼色,直接就要拉着他往后走,纪莫年却挥开了手,“要多少钱?” 第6章 疑点 纪莫年掏了钱也没多停留,更没跟艳红到后面去。他不想和这些人有太多瓜葛,若是以前他也许会同情心泛滥,但之前报社梁旭那件事,就像给了他一记耳光,他不想再惹麻烦。 他回到台里时,已经半夜了,剪辑室的格子间灯还有亮着的,电视台这边多晚都有人加班。 纪莫年走到最里面那间,打开电脑,先是把自己今天拍的照片传上去,然后开始加声音叙述,主要是从艳红那边得到的冯严情况。 录完资料,纪莫年又打开之前跟拍刑警队的片段录像,都是十分零散的记录,多数是对参与追捕飞车党的刑警采访,本来准备素材差不多了就开始剪辑制作,却没想到中间停了。 此时纪莫年看着这些,无比心烦,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一点点看下去,分门别类,甚至在笔记上记录。他想通过这些现有的东西,查到冯严案背后的蛛丝马迹,他在赌一口气,赌没有警方提供消息自己也能发现华点。 他只有掌握第一手的线索,才有资格和陈立谈判,将纪录片重启。 不知不觉中,看拍摄记录看了一宿,门外陆陆续续有人声,他才意识到天快亮了,必须在太多人上班前离开。所以,加快了速度,其实这一晚上是有收获的。 首先纪莫年整理了飞车党团伙三人的信息。 这案子嫌疑人一开始非常不好锁定,刑警队全市排查摩托车,方向不对,这也是团伙首脑冯严的高明之处,他的摩托车都是套牌,线索就指向了摩滴司机。 但实际上,这三人均来自郊区那个不正规的摩托车俱乐部,俱乐部常年做赌局,但因里面有些人,有点名利背景,所以这俱乐部违规却断断续续存在,懂得都懂。 后来也是里面一个赞助商和俱乐部出现了矛盾,给警方提供了线索,才锁定了冯严。 冯严,二十六岁,前摩托车汽配店老板,后因海运和经济危机,欠了不少钱。骑摩托车很厉害,在俱乐部的赌局中赢过很多钱都用来还债了,为人沉默寡言,不和人拉帮结派,也没什么朋友。 叶乐晨,二十四岁,很年轻,冯严的好兄弟,一直跟着冯严。听说俩人从多年前就在一块,有冯严在,肯定有叶乐晨。警方查过他的背景,小时候被人贩子拐卖,后逃出来找家人却找不到,没怎么读过书,一直在街上混,还要过饭。后来就不知怎的跟了冯严,在警方抓捕过程中为了掩护冯严,当场被击毙。 第三个是团伙中唯一未成年的成员,钟白,当时在抓捕中,他可能因为年纪小,没像冯严或者叶乐晨那样反抗。可冯严在逃跑时本来向警方开枪,却误打到了钟白头部,经过抢救,暂时脱离危险,可人始终没醒过来,至于以后能不能醒,还是未知数。 但钟白的背景,却让警队哗然,除了未成年的身份,钟白和冯严叶乐晨这两个自小身世波折的人比,人生可以说是很多人羡慕的。他父母健在,并且家里有生意,父母全国到处跑,留他在爷爷奶奶身边,住的也是别墅。 但钟白自小顽皮,惹是生非,初中时就搞大过同班女生肚子,被人家找上门,他爸赶回来扇了他几耳光拿钱平事,后又匆匆飞走。大概是到了青春期,他在外整天打架斗殴进派出所是常事,他父母也不再管他,每次都让他家一个亲戚去处理。 而这次飞车党案,惹出了大祸,一开始警方给钟白父母打电话,对方还以为是平时那样,骂骂咧咧的说让他家表弟去处理,听到最后说是抢劫杀人,此时钟白还昏迷不醒,父母才大哭,从外面坐飞机现赶回来。 警方在叶乐晨和冯严的短信记录上,发现了他们每一次抢劫的计划,有些是随机,有些是计划盯梢了很久才出手。抢到一些现金但不多,主要是抢手机,在叶乐晨的住处发现了很多抢来的手机,有些被用来盗刷,有些用来网贷。 但其实整体来说,根本没捞到多少钱。 钟白手机里给冯严的信息,却透露出了犯罪动机,解释了这个费力不讨好的飞车抢劫的初衷,虽让警方感到惊讶和荒谬,却符合心理专家对飞车党犯罪团伙的侧写。 似乎这个飞车团体成立的初衷,是中二的英雄主义,幻想着劫富济贫的骑士精神。 当然这些只是在钟白短信里发现的,冯严和叶乐晨是否是这个动机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钟白只参与了前两起他们“试水”的随机抢劫案,并没参与后续的案子,钟白一直在短信里问冯严和叶乐晨为什么不带他了,他们并没给他回信息。 而且据受害者叙述,除了前两起是三个人骑两辆摩托抢劫,中间几起抢劫案都是两人骑一台摩托实施的,并没有第三个人,这一点也和短信吻合。 所以警方推断出,应该是叶乐晨和冯严嫌钟白年纪小碍事,所以甩开了他。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一共八起飞车案,前六起案子都只是抢劫没有伤人。 最后两起案子,就走向变化了,因为最后两起不仅抢劫,还当街割喉。 按照目击证人的叙述,第七起案子依然是两个人。 但第八起,也就是最后一起割喉抢劫案,车上却只有一人,并且和上一起案子时隔了一个月才实施。 警方也在叶乐晨给冯严的短信上证实了最后一起案子,冯严把叶乐晨也甩开了,期间这一个月叶乐晨一直在问冯严在哪,为什么突然失踪了,可冯严始终没有回复他。 也就是说,后期他们三人分开了,至于为什么在抓捕时,这三人同时出现,似乎是冯严主动给这两人发消息约见面。结果中了警方的埋伏,被一网打尽了。 钟白属于被冯严连累了,因为警方始终锁定的嫌疑人都只是冯严和叶乐晨。 目击证人,证据,都很充足。表明是冯严联合了这两个人,实施的抢劫杀人。 虽然还有疑点,最后两起割喉的案子,似乎已经超出了所谓劫富济贫的范畴,尤其是最后一起,冯严甚至甩开了叶乐晨单独行动,出手狠辣,完全违背初衷。 陈立和专案组探讨过冯严犯罪的真正动机,是否是劫富济贫这么简单,甚至还调查过最后两起割喉案的受害者身份经历。 可这两起割喉案的受害者一女一男,互不认识,女的是中心疗养院的护士,男的是小本店铺经营。查了两个人的生活轨迹,和冯严都没有过任何交集。 其实在陈立看来不止最后这两个割喉案,前几起案子,都不是做大买卖的人,而且冯严他们顶多用这些人的手机做点贷款刷单,和劫富济贫搭不上边。 但或许“劫富济贫”就是他们糊弄钟白的,单纯就是要抢劫杀人而已,想报复社会。 结合冯严的生活经历,心理专家认为他或许有严重的反社会人格和心理障碍,通俗一点说,也许就是人变态了,所有随着犯罪的不断加剧,也逐渐升级了。 甚至最后甩开叶乐晨,单独行动。或许冯严和叶乐晨就犯罪形式也发生了分歧,或许第一起割喉时,叶乐晨也很惊讶他出手,所以和他产生了矛盾,而冯严的犯罪心理却没有缓解,就自己单独行动了,最后一起案子,冯严不仅一个人割喉了受害者,还在对方肚子上补了两刀,出手极其狠辣,不给对方留一点活口的机会,这似乎也符合心理专家对于他反社会人格的心理侧写。 虽然陈立还是对冯严的犯罪动机有怀疑,但犯罪嫌疑人已经死亡和落网,这案子也因反响太恶劣,上面压得紧,所以只能尽快送审。 但纪莫年知道陈立这人一向执着,难道是就算送审了,他还没放弃追查?所以还真找到了东西,这案子才会打回来重新调查? 纪莫年越发的觉得这个可能很大,但关键是,就现在资料几乎滴水不漏,陈立究竟在哪发现了新的问题? 纪莫年脑子转的很快,回想自己在刑警队看到的,觉得现在最大的疑点,就是冯严的尸检报告。 为什么做第二次尸检? 他采访时记得第一次尸检报告的内容,里面清晰地记录,法医根据尸体腐烂的时间,判断冯严死于大半月前,根据伤口分布,判断冯严应该就是在那次警方抓捕中受了伤,虽然跑了躲起来了,但最后不治身亡,所以那半个月专案组怎么都找不到他的踪迹,是因为他那时已经死了,尸体找到的时候都臭了。 可为什么警方又作第二次尸检?是发现冯严的死另有原因? 纪莫年又翻出之前看到的小会议室的旧报纸,是五年前的一则冰箱藏尸案,凶手到现在还没落网,显然陈立他们开会讨论过这个案子,那这个五年前未破的冰箱藏尸案,又和冯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第7章 冯严之死 刑警队会议室,本来刚解散几天的专案组,因飞车党案的一个突破性发现,又重聚在一起。 此时队长陈立面色凝重的在白板上写下了一系列时间线,“我先重复一下整个案子的经过。 从去年底,到今年夏末,陆陆续续在安城各个区出现飞车党,抢劫到杀人,性质恶劣。 咱们各方面调查,从摩托车改装手法,和目击证人的描述,确定了犯罪嫌疑人是来自违规摩托车俱乐部的赛车手,冯严。 当然还因冯严身上一个明显的特征。 陈立指了指左侧手臂上部,“冯严这里有个瓶盖大小的蝴蝶纹身。这一点是当时咱们确定冯严是嫌疑犯的主要原因。 之后经过蹲守,逐步围攻冯严,并将三人犯罪团伙一网打尽,这点大家都记得。 冯严逃跑了,后发现尸体,应该是当时受伤最后不治身亡,这一点在之前都毫无疑义,对吧?但是。” 陈立打了个指响,把冯严的第二次尸检报告拍在桌上。 其实就算当时送检结案了,可陈立就是有种感觉,他师父以前就说过,当刑警时间长了,会有一种直觉,他也说不上来,明明证据确凿,可为什么他就觉得哪不对劲。 本来陈立也不抱什么希望,但日夜难眠还是去找了法医,两人研究冯严的尸体,从受伤的位置比对,到当时激战的场景重现,并没发现什么问题。 可法医正好刚在京城培训回来,说京城新出了一种微生物分析的仪器,还在实验阶段,就抱着谨慎的态度,送了一些腐烂皮肤样本过去,再确定一下死亡时间。 结果,京城那边反馈回来,给出的死亡时间,竟和冯严第一次尸检报告里的死亡时间不一致,而且不是微小误差。 精密的高科技仪器通过微生物推算,冯严死亡的时间要比他们想的还早一个月。 也就是说,在第七起案子,也就是第一个割喉案过后,冯严就死了。 这一点让陈立无比震惊,为保准确,法医连夜又对冯严做了第二次尸检。 结果真的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问题,冯严的内脏出现了冻伤裂痕,但之前尸检并未发现,所以冻伤裂痕应该是最近才显现的。 陈立当时就问法医,是不是这段时间尸体在冷冻柜里的原因。 法医却摇头,从专业来看,普通的冷柜根本不会出这样的裂痕,必是那种急速低温下才产生的。 而第一次尸检没发现,是因这种裂痕,是急速冷冻后回到常温一段时间,再经过普通冷冻才会出现,所以第一次尸检时并没有裂痕,是因当时发现尸体就尸检了,可也足以说明,这尸体曾急速冷冻过。 法医一下反应过来,说这种案例,以前见过,之后就在档案里找出了卷宗,当时那案子甚至都上了报纸,是五年前的一起冰箱藏尸案。 尸体因好久才被发现,内脏已经显现裂痕,这案子是他师父办的,当时就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恐怕比尸检的结果要早很多,应该是经过急速超低温的冷冻,才会出现这种结果,但当年还没有精密仪器,所以无法判断死亡的具体时间,最后成了悬案。 没想到五年后冯严的尸体会出现同样状况,不得不让法医怀疑这两起案子是同一人所为。 陈立听到这时脑子已经彻底麻了。 新的死亡时间证明了冯严其实死于第七起飞车案发生后,不超过一星期。 那么第八起飞车割喉案,又是谁做的呢?肯定不是冯严了,因为那时他已经死了。 在最后一起飞车案后没多久,警方就锁定了冯严的位置,并且实施抓捕,和冯严发生激烈的对抗,在拉扯中,拽脱了冯严的外套,露出了肩膀上的蝴蝶纹身。 似乎所有一切都在顺理成章的让人认为,当时和警方争执逃跑的人就是冯严。 但问题是,最后和警方拉扯的人不是冯严,甚至最后一起飞车割喉案的凶手也不是冯严,那么这个人是谁呢?能熟知冯严的一切,甚至冒充他,显然露出来的蝴蝶纹身就是在迷惑警方,让那个人完美脱身。 现在看来冯严尸体上的伤,并不来源于警方,那么是谁弄得?明显冯严是被人谋杀的。 谋杀他的人很大程度上就是冒充他的人。 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能如此完美的替代冯严,骗过了所有人。 首先这个人一定对冯严很熟悉,熟悉他身上的特征,熟悉他的骑车方式,甚至小动作。 更熟悉冯严他们的行动计划,所以才能轻而易举的杀了冯严,并且冒名顶替冯严又飞车割喉了一个受害者,把警方视线全引到冯严身上,然后自己销声匿迹。 而陈立从对方身形和时间上判断,这个人绝对不是叶乐晨和钟白间的任何一个。 所以,陈立拿起笔在白板上,“第四个人。” 没错,现在看来飞车案团伙不止三人,隐藏在冯严、叶乐晨、钟白之后,还有第四个人。 但至于这第四个人是最初就参与了,还是后来杀了冯严后,替代了冯严参与进来的,有待讨论。毕竟,目击证人看到的都是带着头盔的,怎么判断,之前三人一组,两人一组实施抢劫杀人时,里面就没有这第四个人。 但这一点,很快在分析中就被否定了,最主要的原因,冯严叶乐晨甚至钟白每次行动前的短信,虽然没说具体的,但有地点和暗号,交换了受害人信息,语气中能推断出来之前七起案件都是这三个人。 所以陈立有个大胆的推测,前七个飞车案,确实是冯严,叶乐晨,钟白做的。但第七起飞车割喉案后,冯严就出事了,从叶乐晨那一个月给冯严发的信息就能看出来,冯严是突然失踪的,叶乐晨一直在找他。 所以在第八起飞车割喉案发生后,叶乐晨疯狂给冯严打电话,质问他为什么要一个人行动,人去了哪。 可始终没得到回应,按时间看,那时冯严已经被人替代了,那个人杀了冯严,用冯严的名义又割喉了一人。 之后,就是警方抓捕。 现在看来,发现冯严行踪也有可能是假冯严故意透露给警方的,为的就是斩草除根。没错,不然怎么解释他突然发信息给钟白和叶乐晨,约他们见面。 陈立感觉到脊背发凉,那个杀了冯严的人这样做,就是为了让叶乐晨钟白两人死。因为这个人,叶乐晨和钟白一定认识。 回想抓捕时的场景真的很乱,假冯严先发制人掏了枪,真是悍匪啊,打伤了警员,叶乐晨当时为了掩护他被警方击中,现在回想那些动作,是不是那个人为了故意让叶乐晨死。 还有之前以为是冯严逃跑过程中,开枪无意打中钟白的头,现在看也可能是那个人故意的,为的就是让钟白闭嘴。 之后他就奋力逃跑,再引得警方找到真正冯严的尸体,为这个案子画上一个句号。 想通这点后,陈立只觉得这凶手心思太可怕了,如果这些猜测都成立,当然还需要去佐证这个想法,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个人胆子真大。 首先,他此举非常冒险,万一被捕一切都会暴露。第二,那天他和警方激战,很可能死在当场。他是冒着生命危险做的这些事,可为什么?他想灭口叶乐晨和钟白,完全可以悄悄弄死,为什么要以身试法,搞这么高调和警方激战。 但也侧面反映出了,这人一定非常熟悉冯严叶乐晨,不然,怎么连叶乐晨都没发现他不是冯严,除却当天相聚时间太短,他们仨人都带着头盔,最大的迷惑就是陈立在和那人拉扯过程中,那人露出了蝴蝶纹身,足以让警方和叶乐晨都认为他就是冯严,也就是说,连警方都被这个人算计了。 可这人为什么要冒充冯严,冒这么大险,是为了犯最后第八起案子吗? 这个人都能悄无声息的杀了冯严,为什么不悄无声息杀了那个受害人,甚至可以悄无声息的杀了叶乐晨和钟白。可他却玩这么一出,稍有不慎就会暴露就会死。 是为了掩盖冯严的死,不想暴露自己杀了冯严,可这么做不是更容易暴露自己吗?除非这个人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就像冯严也许有不得不飞车抢劫杀人,闹得这么大的理由一样。 到今天,专案组可不会再认为冯严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劫富济贫了,这中间太乱了,显然冯严另有目的。 这案子一下变得复杂起来,从一个反社会人格团伙的飞车抢劫案,变成了连环作套的杀人案。 专案组现在整个都麻了。 “所以现在调查可以分几个方向,第一,查叶乐晨冯严钟白身边还有没有其他熟悉的朋友,尤其是冯严身边,是否出现过一个女人。” 虽然陈立十分确定那个冒充冯严的人,是个男人。但之前走访调查中听到有人说,冯严和女人生活在一起过,还有他姐姐的事,可这一路调查没人能说得出冯严身边有什么女人,姐姐冯云更是毫无踪影,陈立本能觉得这点有问题,也许是突破口。 “第二,重新调查这些受害者,之前查过了,这次也深入走访,不能听受害者一个人叙述,周围人对他的评价,甚至受害者过去延伸到二十几年做过什么,都要详细的内容,尤其是最后两个被割喉的受害人,挖出祖宗十八代,要最详细的资料。 听明白了吗?行动,这案子不能再耽误了,要抓紧时间。” 因为陈立知道,多拖一分钟,那个凶手就多一分逃跑的机会,他有一种预感,这案子背后一定隐藏极深,也许有令人意想不到的真相。 第8章 陷害 纪莫年忙了一宿,天刚亮就匆匆离开了,到停车场坐在车上头疼欲裂,想先回租住的单身公寓休息一下再说,老许却来了电话。 他接起来,对方没等他开口就劈头盖脸的,“大记者大导演,你不要害我啊,咱们这行规矩,我给你们当线人,你们不暴露我,都是说好的啊。你可倒好,反手就把人饭碗掀了,现在人家四处找我,你是要害死我啊。” 纪莫年原本还头晕脑胀,听老许气愤的质问一下就清醒了,“怎么了?” “怎么了?昨天你去下八里打听完,是不是回头就举报了,大半夜治安科就去人了,把那足疗店附近的全端了。抓进去的足疗店的人啥也不是,没抓进去的后台可就要我命。” “我没有。” 老许根本不听他的,嚷嚷着,“反正就这一次了,我着急跑路,认识这么久,你不仁我也不能不义,提醒你一句,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你举报了人家就能一锅端了,教训你是小,肯定让你也惹一身骚,现在他们的手段可比你和梁记者那时候知道的手段高明多了,你好自为之吧。” 啪,老许莫名其妙打电话来,又莫名其妙挂了电话。 纪莫年也听明白了,昨晚警队去人把那个洗脚店连带着配件旅店都端了,可他根本没有举报,而且他觉得老许有些过于敏感,他没举报,别人查不到他老许,而且昨晚去的客人明眼看多是不懂的,里面雷这么多,有人发现问题,被举报很正常。 话虽如此,但他不想和老许闹翻,他本来还想求老许打听事的,此时拿着手机也有些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是觉得老许有些莫名其妙,解释也不听。 纪莫年有些烦躁,因为一宿没睡头疼的要炸,但还是硬着头皮再打老许电话想要解释,却怎么也打不通了,只好先开车回到电视台附近的公寓,结果车到单元楼下,就看到了两个警察。 原本他没在意,准备上楼,那两个警察看到他就过来询问,是否是纪莫年。 他茫然的回答是,对方严肃的亮出警员证,“我们是刑警队治安科的,请问你昨晚是否去了下八里新开业的中医传统足疗店?” 纪莫年心里本能有不好预感,但也如实的回答是,对方皱眉,“那请你和我们回去一趟,协助调查,现在我们怀疑你和一起未成年非法交易案有关。” “什么?” 纪莫年第一反应是懵逼,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一夜没睡做梦了,他,和那种交易案有关,还是未成年人,开什么玩笑。 然而到了刑警队,他才意识到,一切都不是做梦,甚至不是找他来询问,而是直接扣住他带进审讯室。 就在昨晚,警队治安科接到举报,说下八里一家新开业的足疗店挂羊头卖狗肉,店里名义足疗实则擦边,如有熟人介绍,谈拢价格就带人到对面小旅店以情侣身份开房,带的这个人可不是店员,而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足疗店只是个中介。为避免被查,所以不在足疗店里,去小旅店见面前互相交换姓名简单了解,一被查就说是情侣。 其实警方早就意识到几次严打后这些交易场所有了新招数,之前甚至派过卧底深入,但取缔一个,很快又会有更隐蔽的新方法,形式更加严密,屡禁不止防不胜防。 但如果是群众举报,他们出警会特别快,昨晚就是接到了举报,对方用变声器拨打的治安科电话,意思是这家新开业的足疗店有问题,并提供了未成年人服务的具体位置。 治安科特别快,在旅店地下室的房间抓到了三个未成年人,有两间是被当场扣在床上,还有一个跑了,跑到一半被警方找到了,但男的跑的不见踪影了,警方审问那个未成年人和其交易的人叫什么,她就说了纪莫年的名字。 警方调监控也确实看到纪莫年在差不多的时间出了足疗店,隔了一会才离开,但关键位置的摄像是死角。 此时面对警方的质问,纪莫年很气愤,但脑子还算冷静,“首先我去的是足疗店,找的是艳红,不是什么未成年,你们可以去问店里的人和那个叫艳红的,而且我什么都没干。第二,足疗店里除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都是四五十岁的,哪来的未成年人啊,我都没看到。” “但你知道足疗店是有潜规则的吗?” 纪莫年眼神闪烁了下,最后还是说了实话,他知道说谎只会更麻烦,“我知道,但我是去找艳红打听事的,如果你们不信可以去刑侦大队找陈立,我是电视台的,之前跟他们拍飞车党纪录片那个导演,我想调查一下冯严的过往,所以找人打听到八里街艳红,我就从来没碰过未成年。” 纪莫年此时非常疑惑,为什么在这个地方被举报后,老许那么敏感怀疑他,警方也指证他。 他尽量让自己不要慌乱,说艳红也会给他作证的,然而,两个警员交换着眼色,皱紧眉头,“知道吗,指证你是昨晚和那个未成年交易的人,除了那个小姑娘,还有足疗店的老板王成虎,以及按摩技师刘艳红。” “不可能,我要和艳红对峙,她在说谎。” 纪莫年心沉下去,不知道是艳红真的说谎,还是警方在诈他,他本能觉得这事不对,有些不明白情况怎么变成这样了,但也同时脑子转着,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一直嚷着自己没做过,要和艳红对峙。 警员看他态度坚决,严肃的呵斥着他别乱动。 “我是别人介绍去找艳红打听事的,我在打听冯严,这点你可以去问刑侦大队的陈立。” 对面警官给小警员耳语了一番,后者出去了。 “按照转账记录,你除了在前台转了一笔钱,还给王成虎的微信收款码扫了钱,这一点你怎么解释,你找艳红打听消息,为什么给王成虎扫钱?” “我找艳红打听事,她说要现金,我给了她一共七百现金,前台扫码是我占用她时间买的足疗的钱。可我付完这些要走时,艳红说她们那一个服务员叫什么来着,她欠债,大概看我给她现金多,就求我,找我借钱,我被艳红缠的脱不开身就给了,可我现金就只有一千块,她就给了我一个收款码,我扫了三千块进去,说是管我借的。” “你之前认识艳红吗?” “不认识,这次来也是熟人介绍,也就是第一次见面。” “对。” “第一次见你就借钱给她,这话站的住脚吗?” 纪莫年感觉嗓子发紧,有些气愤的激动了,“你什么意思?我就不可以有点同情心吗?” “你当然可以,但问题是,你扫的是王成虎的收款码。”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谁的收款码,我只是可怜她,所以借了钱,我都没指望她还。还有你们指控我和什么未成年在一块,那个人是足疗店的吗,我都没在足疗店见过,她长什么样子,你现在让那孩子认人,都不一定认得出我。 这就是栽赃陷害,我不知道我是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害我,但昨晚上我根本没有做什么,也没有找未成年人,甚至我除了足疗店都没去过别的地方。” “那你说为什么他们要陷害你?你得罪过什么人?” 第9章 对峙 纪莫年尽量让自己冷静,脑子疯狂转着,感觉一切荒唐极了。而且他也看出来了,他一开始想的太乐观,现在说三个人指证他,就算没有实际证据,他也会很麻烦。 扣他几天他不怕,他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但他怕事情发酵,到时候肯定要捅到父亲那里,他不想成为父亲的麻烦。 他现在如果不是眼前坐着警察,都想大吼几声,以排解此时的怨愤。 这样的事他太久没经历过了,离开报社后,在电视台这几年,再敏感话题的拍摄,有台里兜底也不会多危险,是他这次大意了。 他皱紧眉头,让自己尽量专心思考,首先他和王成虎等人之前根本不认识,要说得罪人,到要弄死他的地步,他和梁旭那次差不多,可那都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若说最近,到电视台后,拍的纪录片做的采访都很严肃,是有得罪人的嫌疑,但都不是下八里这种,顶多得罪一些权贵,难道是有些权贵找人报复他? 可他昨天去下八里街是临时起意,对方怎么可能算准了自己去那,提前布置好陷阱。要么是临时起意的陷害,这也不太可能。 谁会临时起意这么害他。他突然想到老许刚才打电话,难道是昨晚他走后,足疗店遭到了举报,所以他们以为是他?可为什么以为是他呢? 是艳红说的吗? 纪莫年想到一点线索就是救命稻草,“肯定他们以为是我举报的,所以故意栽赃,一定是这样的,我要和艳红对峙。” 艳红是被警方带来了,然而却回避着纪莫年的眼睛,警方当着他的面问艳红,是不是这个人? 艳红点头,再问艳红转钱的事,艳红说一开始纪莫年是点的她,是问了她一些关于冯严的事,她都承认,可到后来纪莫年问完就觉得没意思,问她们这有没有新鲜的东西。 都是熟人介绍,艳红就说虎哥最近找了几个未成年,还说可以放心玩,这见面套路做的相当隐蔽。 警方听到这皱眉,举报者当时也在电话里说的非常明白,这里面弯弯绕绕,就连内部人都不可能知道全部的见面方式,好几个迂回环节,每个环节上的人都不知整体,以防一个人放出风,被人发现,毕竟现在抓的严。 每一个店员每一个服务人员甚至都不知道在做什么,环环相扣,最后上面的人通知去几号房间,告诉要来的人叫什么名字。 而且旅店一楼是房间掩护,未成年人则是在地下室,要给客人蒙眼睛带进去。 足疗店里的店员很多都不知道这事,里面知道旅店一楼的都少,大部分那些半老徐娘,都是虎哥特意找来的,让外界以为真是给人捏脚而已的障眼法。 要不是有人举报,并且举报者每一环说的都非常清晰,警方想要把王成虎这个级别的扣住,都相当难。 当时把两个小姑娘和客人一起扣在床上,还有一个从暗门跑了,可后来还是在搜查下找到了。 小姑娘到底岁数小,警方一问就吓哭了,说了客人的名字。 纪莫年看着艳红无比气愤,他指着艳红甚至无法再保持表面的平静,激动地声音都在抖,“你说谎,艳红,你说谎。你忘了昨晚怎么求我借你钱的?我是熟人介绍,我来找你打听冯严的事,你说冯严的事,警方也找你问过,我看你可怜甚至多给了你两百现金,你这是恩将仇报。 我不管谁指使你这么做的,你要知道,你本身没有什么罪,顶多就是卖,几天就放出去了,可你现在说谎污蔑我,就是栽赃,是要坐牢的,你想清楚。 你心里明白,我是被冤枉的,你管我借钱,我觉得可怜才把钱转给你,除了足疗店我哪都没去过,也没见过那个什么未成年。 警官,足疗店附近有摄像头吧,我出来后就走了,根本没去那个旅店。” “旅店附近的摄像头是坏的,但旁观有一个摄像头在坏掉前拍到了你被艳红往胡同里拉,那条胡同尽头就是旅店。” “我没有被拉进去,我挣脱开了,没拍到吗?” 警员就那样看着他,让纪莫年心狠狠沉下去,对方什么都做好了准备,“就算没拍到,那总要证据吧,我和那个人发生关系,总要有证据吧。” 说到这,警员皱眉,证据这一点暂时确实没有,毕竟现场没有找到使用过的套或者任何毛发,那个房间显然当时被人清理了。 治安科这个队长刚才让人去找刑警队的陈立核实,陈立听到这件事后非常震惊,确如纪莫年所说,之前拍冯严案子的纪录片。 但这不足以证明纪莫年就不会去嫖,毕竟他们扫黄这么多年,很多嫖客表面上是好父亲好丈夫,甚至好老师的形象,但私下玩的多花的都有,人性有时候是很可怕的,每个人几乎都有不为人知的黑暗面。 如果是单纯交易,也就是拘留罚款,但现在难就难道,涉及未成年。 前一阵子有个案子,就是有人逼迫欠债父母用未成年儿女还债,但一直没抓到源头,只找到了中间一看就是顶罪的,所以这次接到举报,具体房间号都如此清晰,队里非常重视,这次涉案的人必是要严审严判。 治安科的这位队长,认为自己不能凭主观说相信纪莫年,还是不相信,但现在也确实没有证据,可有三人指证,又有转账记录,这个案子就非常麻烦。 而且关键点,纪莫年不是从下八里出来后马上离开的,他说自己心烦在车上抽了几根烟,才回的电视台,所以这个时间就很巧妙。 然而这么焦灼的案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在纪莫年抓心挠肝,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思考要不要给家里打电话请律师到场的时候,那个治安科的警员给他又做了一次笔录后,就说他可以先回去了,把他给放了。 纪莫年还没从刚才的紧张里缓过来,从审讯室出来就看到门口的陈立,陈立此时脸色非常难看,和治安科的队长打着招呼,就拽着纪莫年往外走,“不是让你先暂停拍摄吗,你还在调查。” 纪莫年烦躁的甩开他,“那是我自己的事,没妨碍你们刑警队办案。” “你可知道你去打听给自己惹多大麻烦,下八里这次的几个店背后盘根错节,又是新店开业,稍微过一下客人信息,就发现你嫌疑最大,电视台的人,所以人家怀疑你很正常。” “不是我举报的。” “知道,你既然在打听冯严,不可能现在举报,你还要靠下八里的人帮你找冯严更多的消息。” 不得不说最了解他的竟然是陈立,这个事实让纪莫年感动,但又说不出来的烦躁。 第10章 她的证词 “总之,警方过去的很迅速,我们刑侦一队也过去帮忙了,那小姑娘不是跑了吗,为什么又被找到,现在看就是在那等着呢,人家亏了大的,必然要找机会把举报者拉下水,所以那么一会,就把你名字告诉了小姑娘。 就算你最后没啥事也惹一身骚,人家早摸清你背景了,知道你惹出事,就算是空穴来风,你家的情况也够喝一壶。”这句话点在了纪莫年心上,攥紧拳头, “这次躲过了下次可不一定了,这些人无孔不入屡禁不止,现在还没抓到王成虎后面的人,所以对方指不定还有什么招对付你呢,你好自为之吧。” 纪莫年听着陈立的话脑子嗡嗡的,他也不是不了解下八里那些人的手段,但没想到会出这个意外,是他倒霉,明明不是他举报的,但估计就是他拿自己真实身份去问的艳红,扫码的时候用了自己工作的微信。 他太久不在报社了,这几年被保护的太好,他以为的社会历练,其实远远不及其他同行,一切的所谓被赋予的“天才”“现实纪录片洞察人性的大导演”,都是那些人给的名头,这种话听多了他自己也相信了,此时无力感涌上心头,一瞬的愤怒。他总不想承认,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站在父亲的肩头。 不过他马上也意识到了什么,“那为什么把我放了?” 就算是没证据,他也不该这么出来,要拉锯一段时间吧,“不会是有人打招呼了吧?”他心里突然一阵难受,他宁愿现在在里面还没放出来,如果是这样的话。 “只是暂时放你出来,后续这个案子有什么需要你的地方,还是要你配合调查和审问的。” 陈立看着纪莫年的表情,感觉头疼,那天停了纪录片拍摄后,局长亲自找他,让他再见到纪莫年时说话客气点,即便不让拍了,也不要态度恶劣。 其实陈立挺烦这种搞关系下来的人,但他也知道纪莫年本身人还是不错的,但此时看他表情,都要被气笑了,“这是警察局,警察不会没有自我判断意识,不分黑白只会摇尾巴,就算上边同意我陈立也会把你扣住,放心吧没人打招呼,是有人作证,你昨晚没在小旅店。” 说到这,陈立抿着嘴眼神复杂上下打量他,拍着他的肩膀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适,毕竟他和纪莫年也没熟到这种程度,“算了,你好自为之吧,要是真喜欢,算了,我问你这些干嘛,赶紧走,以后不要再私自打听案子的事。” 陈立不耐烦的推着他,指着前面,纪莫年没动,他还在不解中。 有人给他作证,谁啊? 顺着陈立指的方向看过去,熟悉的几个旗袍装扮的洗脚店四五十岁的服务员也刚被放出来,她们有些确实没参与过卖,很多都是洗脚店临时找的工人,至于以前干没干过没证据,这些人也都不知道虎哥他们做的事,都只是被当迷惑人的幌子,经过调查没什么问题就给放出来了。 此时那几个大妈在那骂骂咧咧,还有人拍着胸脯说还好不知道,“那个艳红就惨了,不仅知道足疗店是中介,和虎哥一起搞未成年,还帮他说谎,妈呀,她胆子这么大?” “缺钱呗,咱们谁不是缺钱,还好没她那么惨,幸好不爱瞎打听,不过人家搞未成年,也不会告诉咱们的,这种事不得只有上面知道啊。你说谁举报的啊,据说中间人都不知怎么个环节,不是上面的,难道是未成年自己?” “这年头和岁数小的沾边,就是不要命得嘞。” 几个大妈七嘴八舌的说着,在她们身后出来的是那个瘦弱的披散着头发的年轻女人瑶妹,她没参与大妈们的话题,就那样面无表情的沉默着。 此时她似有所感回头,转过头,正好和纪莫年四目相对。 警察局外天已经见黑,被带进来时天刚蒙蒙亮,此时却已黑了,这一天都耗在这,感觉很快又十分漫长。 纪莫年站在那皱眉不解那姑娘为什么一直盯着他,后者眼神却平静异常,仿佛并未经历过严肃的审讯。 纪莫年脑子有些乱,他不确认陈立所说的什么意思,可还没等再开口问,就见那女孩目光错开看了一眼他旁边的陈立,大步走来。走到纪莫年面前,手指紧握,迟疑了几秒,突然拽上他衣角,纪莫年惊讶的本能想甩开,那女孩却一双如水的眼睛看着他,急迫的开口,“纪莫年,我饿了。” 陈立撇撇嘴拍着他,正好被另一边叫走了。 纪莫年整个人是懵的,那女孩却已经松开手,此时到有些不安的撇着他。在纪莫年皱眉问出疑问前,就拿出了手机,举到他面前。 手机里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但能看出来,拍的是他,是他昨晚在下八里对面停车场,靠着车门抽烟的样子。 “你拍的?”纪莫年疑惑极了。 “对。” 瑶妹很坦然的点头,其实仔细观察能看出来她此时是强壮镇定,因为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这女孩真的很瘦,长发一直披散着,昨晚在昏暗的洗脚店看的不清晰,此时在刑警队门前的强路灯下,看清她的脸,眼角和嘴边有些纹路,她应该比之前纪莫年判断的年纪再大一些,因为她的瘦弱和之前的打扮,以及那双晶亮的眼睛,太有迷惑性,乍一看真的好像二十多岁,可实际上仔细打量这张脸,应该是更成熟一些。 她是单眼皮,眉眼狭长上挑,鼻子小巧,嘴唇薄却是淡淡粉色,五官不算很精致,凑在一起却很舒服,有种不知该怎么形容的美。 无论从身形还是面容都应该是柔弱的组合,可那双眼盯着人的时候,却是很冷的锐利,无论是她在洗脚店被吓的发疯尖叫时,还是此时面对他疑惑甚至戒备的打量时。 她的头发因出汗粘在脸颊两侧,一呼一吸间的起伏,能从掉了扣子的旗袍领口看到她胸口自上往下的伤疤。 她太瘦弱,比一米八五的纪莫年足足矮了一头,却倔强的举着手机,张大的眼睛里映出了他此时探究的面容。 “出去说可以吗,这边到底是警察局,我不想在这呆了。”那女孩收回手机,低下头,可语气却是强硬的。 纪莫年也不想在这多呆,大步走出刑警队,也没管身后的女孩,沿着路边往前,最后在离警察局不远处的街对面站定,回头看着她。 此时华灯初上,最热闹的时候,他本能不想离开这些让他有安全感的氛围。 那姑娘却没急着解答他的疑惑,看了看路边的面馆,咽了口口水,“你能请我吃碗面吗?我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第11章 能再帮帮我吗 纪莫年没有被这份故意流露出来的可怜样子打动,艳红今天的事,让他很难再信任下八里的人,站着没动严肃的,“为什么拍我?” “那天你给艳红姐转了钱后,艳红姐就到后面救我了。我每个月都要往虎哥的收款码里转利息,但虎哥不是借我钱的人,他只是帮着收钱的。他们规矩很多,欠了钱都有一个看似不相关的人找别的名目收钱,就算被打,就算告诉别人、报警,也没用的。 不过欠债还钱我认,虎哥收到钱就不打我了,艳红姐说是你借了我钱,我追出来想和你说话,但艳红姐把我拦住了。 说你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说你讨厌和我们接触,叫我不要自讨没趣,说就算不写借条不还钱,你也不会特意来要的。可我还是忍不住拍了你的照片,想记住你的样子。却没想到,派上用场了。” 照片记录了纪莫年到停车场的时间。 他心里诧异,但脑子是清醒的,“就凭这张照片也不能证明我没去旅店,我在停车场抽烟到离开还有段时间,他们会说我又回去了。” 瑶妹点头,“是的,所以我和他们说,我一直和你在一块,我作证,你没回去下八里。” 纪莫年惊讶地审视眼前一脸坦然的女孩,她望着他突然笑了,她一笑很好看,像是闷热的夜突迎一场痛快的雨。 可这笑容转瞬又变成无奈,眼尾渐渐有些红,“因为转钱的事连累你,我真的很过意不去才这样说的,不过你能这么快出来,不是靠我作证。是警方抓到了那个真正的客人,因为那人作死,拍了录像还分享到了微信群里。” 瑶妹说到这,不敢正眼看他,小声的,“不管怎样,我也算尽力帮了忙,能请我吃面了吗,我真的好饿,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吃过东西。” 纪莫年其实也饿了,在警局时,中间两次给他盒饭,但他哪有心思吃,直到被放出来,知道自己没事了,身体的感觉才慢慢恢复正常。 眼前的瑶妹,他根本不熟,昨晚他借钱给艳红也只是一时冲动的同情,却没想到冲动的后果惨重。 瑶妹看向面馆的眼睛都快哭了,仿佛所有的坚强都因人最本质的欲望而决堤,纪莫年终究没忍心拒绝,默不作声的推开了面馆的门。 正是晚饭时候,面馆里坐满了人,热气和面香让人有种终于活下来的真实感,点好了两碗面。 瑶妹眼睛就没离开过别人的桌子,一直咽口水,又皱眉急迫的去看后厨的方向。 纪莫年叹了口气,又要了两个现成的凉菜,瑶妹不等他开口,拿过筷子就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像是饿坏了,中间噎到了咳嗽,手上却没停。 纪莫年皱皱眉,倒了温水推给她。 她拿起来大口喝着。 “警局没给你盒饭吗?” “给了,但我没吃,太害怕了。” “你怕什么,你又没犯罪?” 瑶妹却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接话,纪莫年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问,哪怕她随着那几个没事的大妈出来,也不代表她以前没做过违规的事。 她欠了钱,在那种地方,饭都吃不饱,自然不用再谈什么自尊,哪怕艳红说她会发疯咬人不顺从,但她这么瘦弱,终究不是虎哥那种身材的对手。 瑶妹直到吃了大半盘凉菜才缓过来,手背蹭了蹭嘴角,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像是带了刺,“你会觉得我很脏,很下贱吗?” 纪莫年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没主动做过,但被强迫过。” 纪莫年一愣,随即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喝水掩饰尴尬,又觉得她没必要和他说这些,或许是自己刚才的问话冒犯了,其实他知道她没有错,错的是这不公的命运。 他觉得任何人都没资格去品评她的人生,此时瑶妹的回答,像是佐证了他的冒犯一样,纪莫年歉意的开口,“对不起。” “道什么歉,你昨天帮了我,让我少挨一次打,你今天又被连累。” “你为什么说昨晚和我在一起,为什么不说实话,我是因为同情才借了钱给你们,艳红当时苦苦求我,我也是看在熟人介绍的面子上,看她常年找孩子太可怜了,却没想到她恩将仇报。” “艳红姐女儿最近有消息了,急需用钱,虎哥又抓着她把柄,昨天警察突然就来了,那些未成年女孩,虎哥他们保护的很严密,客人当然不可能是从我们这出的,都是别处。 但这中间都是套路,他搞了一段时间了都没出事,结果洗脚店刚开业第一天就有人举报了,虎哥是肯定要替上面顶罪的,所以也没跑,到有时间挨个问,艳红姐害怕就说了你是老许介绍来的,不是按脚的。 有你的刷卡记录,虎哥那些人很厉害的,你的信息他很快就能知道,一听你是电视台的,就怀疑你了,自然就有时间做局。即便不能把你拉下水,总要恶心恶心你。这还不算完呢,以后肯定会报复你的。 我知道不是你举报的,可那些人不会信的。” “你为什么觉得不是我举报的,是你?” 纪莫年怀疑的盯着眼前的女孩,瑶妹却好笑的,“我也是被抓前才听艳红姐说的,我要有那本事,还用在那遭人作践吗?” 她说这话时眼神露着凄凉,纪莫年不敢再看她的眼,目光下移,却瞟到她长袖露出的手臂上都是青紫的痕迹。 “你知道虎哥上面的人为什么不和警方说?” “我只知道有人,谁都知道虎哥上面肯定有人,可是谁不知道,那边弯弯绕绕很乱的。” “为什么你觉得不是我举报的?我是电视台的,他们都怀疑,你为什么一口咬定不是我。” 瑶妹没抬眼,摇摇头。 纪莫年急迫的追问,但感觉到她不会回答了,又不死心的问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直接和那些人说,我只是同情你才借给你钱。” “因为这个理由站不住脚的,在大多数人眼里,更愿意相信你是因为我,而给我钱,而不是因为同情。你我话都没说过,就同情?” 纪莫年意识到什么,一瞬厌恶,“所以你也觉得我给你钱,是打着同情的名义,虚伪的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她沉默了,但这沉默已是回答。 纪莫年冷哼一声,想骂人。 瑶妹眼圈发红,“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真心同情也好,还是如何,最后都不会吃亏的。我都感激,也不会缠着不放的。” 原本还很气愤的纪莫年此时心一颤,想说什么反驳,可那肩膀消瘦的女孩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让他又生不起气来。 美丽很多时候并不完全是好处,对瑶妹的处境来说,也许一直是原罪。 她一定经历了太多,或许这一路有人打着同情的名义诓骗过她,毕竟她一直在反抗,并不顺从。 或许也有人是真的同情,但无底洞一样的她,能把身边的人都拖入深渊,久而久之,那些“好心人”被欲望驱使,或因趋利避害的人性,而选择伤害她。她一定经历过很多,才会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麻木。 “我真的不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她笑了笑,“我知道,虎哥查了你,我才知你是什么人,你怎么可能看上我这种人。” 她目光晶莹,努力微笑维持着表情,可肩膀忍不住的抖动,让她看起来都是碎的。 这种感觉击打着纪莫年的神经,“你不要自怨自艾,你还那么年轻,人生那么长,未来说不定怎样,不要现在就放弃,一定有机会重新开始的,不要觉得你曾经如何了,就没有未来,很多时候都是因为你自己陷进过去的痛苦里,才不肯往前看。” 纪莫年有些无措的说着,可他自己都想给自己两耳光,此时空洞的鼓励,和报纸上的心灵鸡汤一样没用,可他也只能说出这样没营养的话来安慰她。 瑶妹没有回答,看向别处,声音轻的像羽毛,却字字落在纪莫年的心里。 “我和警察说,我们之前见过,我喜欢你缠着你,还骗了你,这次碰巧遇到,你才好心帮我还债给虎哥转钱,而我的照片也证明,我追出去了。 因为我这样身处逆境的人,和你身份天差地别,面对你的帮忙,我像看到人生中的一束光一样,想要接近又胆怯。 所以我说我和你在一块,你被我骗替我还债,远比你说你因为一瞬间的同情而给我钱,来的更让人能接受。 最重要的,我想给你作证。也怕让人误会你是有所图,所以我说,是我迷惑了你。” 眼前的女孩,瘦弱无助的仿佛飘在海上的孤舟。 “可我为你作证这件事,艳红姐虎哥他们都知道了,很快,下八里的人都会知道。”她抬眼,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来,滴在面碗中,她带着恳求,“我知道我不该再给你填麻烦,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还想活着,纪先生,你能再帮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