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凤鸾行》 第1章 芳华凋 大邕历建业三年夏,帝崩于京师,定北王携群臣拥护新帝登基,史称泰安帝。 帝幼,以昭华长公主摄政,代理天下事。 惊蛰,雨落惊雀。 骤雨降至,催促着赤墙青瓦间行走的侍女脚步愈发快了。 正疾步行着的尚服局女官抬头望了望天色,愁色染上眉梢。 “长公主的朝服贵重无匹,都小心些护好了。否则莫说你们,本官也得被逐出宫去。” 她浅浅扫了眼随行的十二位女使,肃声警告:“莫说损毁,便是连半丝皱褶也不能有!” 女使们俯首低眉连忙称是。 “就快到朝阳殿了,务必更谨慎些。本官不求你们能得长公主青眼,惟愿你们安安稳稳将差事办好。叫殿下舒心了,陛下和太后才会安心。” 说罢她不再多言,领着女使们穿过长长的宫道,总算在大雨来临前抵达了朝阳殿。 才到正殿大门外,却被卫兵提刀拦下。 “长公主殿下正殿,来者何人?” “尚服局属官,长公主殿下朝服已备妥,特送来给殿下过目。” 卫兵队正并未因此放她入内,冷漠而严肃,“殿下正在议事,尔等在此等候。” 听了这话,尚服女官也不敢多言,只赶忙退站到一侧的廊檐下静候传唤。 余光瞥见另一侧立着的穿着不同于宫中守卫的几位兵士,慌忙垂下了头。 这是,定北王入宫了? “你当真不愿与我完婚?” 室内,药香悠然弥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执了朱笔,落迹于奏表之上。 “今日大典上,本殿已然言明,此生不再嫁。” 紧跟着的是道淡漠的女声,语气中毫无波澜起伏,好似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坐于桌案后,并未抬眉看面前的人,兀自动着笔。 “我与你的婚约,只当从未有过。” 对面坐着的男人静默半晌,突然嗤笑起来。 “长公主殿下好大的气派。” 他俊美的脸庞上难掩怒气,似是特地为了惊扰她,随手将手中的一块铁疙瘩丢在了奏表上,朱红的墨迹刹那间晕开来。 “说嫁就嫁,说不嫁,便又不嫁了,你当本王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她看着被毁掉的奏表,眸色未变,吩咐一旁的谢尚宫收了,暂搁了笔,抬眼。 “摄政理朝决天下事。如何还有心思谈什么风月相关的婚事?” 她端坐在那里,本是个女子,倒将一身摄政长公主朝服穿得比当了三年帝王的先帝还像样。 出口却能呛死人。 “定北王铁血多年,当比昭华一介女子更懂得这道理才对。” 可当初,明明是她先来与他谈论的婚事,如今她如愿以偿稳定了政局,却要将他一脚踢开! 定北王咬牙,忍了又忍才没失态。 “殿下既如此绝情,那本王,也不屑留于京师。” 临走前,他冷笑,“太后野心勃勃,倚仗宋氏一族与门下侍中与你争揽朝政多年,陛下也畏你霸权独揽,本王倒要看看,没了我的五十万铁骑,长公主要如何替高祖守下这大邕江山。” 他拂袖离去,唯有桌案上的兵符,还残存丝缕温热。 直至那人的身躯完全消散在大殿门口,她才终于舒了口气,卸下周身的厉色。 许是憋得狠了久了,她才一出声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再也抑制不住,她极力想控制,可一呼一吸之间,更是艰难痛苦起来。 白净的脸因病弱更显苍白脆弱,哪里还有方才威慑凌厉的模样。 “殿下!” 尚宫谢婉柔吓得连忙扶住她,从袖口里掏出药瓶来,利落地喂了一粒药丸给她。 又以水送服,连番顺气许久,才算平缓下来。 “殿下,殿下可有好受些?” 瞧着她这随时都有可能油枯灯灭的模样,谢尚宫忍不住鼻酸,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死死握着她的手。 自打长公主幼年落下病根后,一到发病,手脚就冰凉一片,怎么都捂不热。 可明明她才二十七啊。 怎么就成了这样。 “婉柔,莫怕。” 长公主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珠。 “我身子本来就不好,近来风雨缠绵才病症难消,往年不也是这样?不要紧的。” 旁人或许不知晓,可长公主身子到底如何,她最是清楚不过了。 到了这时候,殿下倒反过来安慰她。 谢尚宫心疼得眼睛都红了,眼眶里有泪珠闪烁,“京城风沙大,总不适合养病。”她试探着开口:“如今陛下年岁渐大了,殿下不如……” 长公主浅笑,却摇头:“我如今还走不得。” 谢尚宫抿唇,擦了一把泪,重重点头。 “我晓得。” 自高祖崩逝后,内乱外患不停,近几年大邕在长公主的治理下总算元气渐渐恢复,边境有定北王及谢氏驻守也没出太大差错。 可泰安帝才接管朝政不过三载,到底年轻气盛,太后宋氏一族无时无刻不等着乘虚而入,邻邦也跟毒蛇一般死死盯着大邕。 一旦长公主不在京师,大邕顷刻间又会回到昔年的景象。 生灵涂炭,也不过一瞬间。 “可殿下,定北王这一走……”谢尚宫将那兵符拾起递给她,忧思重重,“京城,怕要乱了。” “陛下再有两年便及弱冠,做帝王的,早该经历一番这京城的风浪了。” 她没接兵符,忍痛重新执了朱笔,继续写下什么,又亲手装入一个锦匣。 锦匣是半年前谢尚宫依照她的嘱咐命人打造了拿过来的,足有半个食盒那样大,里头放着的,尽是一卷卷的手写信,约莫有四五十封,装满了整个匣子。 她封好了匣子,连同兵符一起,缓缓推到谢尚宫跟前。 “日前我已密令逸王兄回京,想来如今王兄已入京,这兵符,你务必要在今日内亲送到她手里。” 谢尚宫一愣,“我怎能离开殿下……宋太后她……” “我信不过旁人。”长公主冲她笑了笑,“除了这兵符,还有这些手卷,我只信得你。” 她脸上泛着苍白,支离破碎得叫人心慌,可她自个儿半点没有察觉一般,倒反过来宽慰旁人: “待事情都解决了,我就依你的话,去行宫养病,到那时候,我就什么都不管了,全交给三哥和陛下处理。” “婉柔,你速去速回,我在朝阳殿等你回来。” 这话说动了谢尚宫。 这么多年,她就盼着殿下能早日离开这皇宫,微服出游也好、下嫁他人也罢,总之……好歹叫她松快几年。 片刻后,谢尚宫出殿门,碰巧遇见前来送东西的御前内侍总管。 内侍总管与谢尚宫见了礼后笑呵呵捧着一盅参汤上来。 “殿下,陛下叫奴婢给您送了明目益体的汤药来。” 闻言,本还在伏案提笔的她笔锋微驻。 内侍总管见状忙不迭盛了一碗来。 “这是陛下守着煨出来的呢,殿下趁热喝一口吧?” 她眸光微凝,搁了朱笔。 “呈上来罢。” * 是夜,朝阳殿烛火早歇,慈安宫却灯火通明,一派母子祥和之景。 本该请完昏礼离去的年轻帝王,还坐在软榻上,头上的通天冠也未来得及卸下,手里持着玉玺,正犹豫着是否要在拟写的圣旨上落印。 “皇儿还在迟疑什么?” 软榻另一侧的宋太后语气稍有不满。 “定北王掌管五十万兵将,出身显赫功勋卓著,这样的人物又怎能受此退亲的屈辱?即便那人是昭华也不能。晨起定北王已然离京了去西北。他走了,我们做起事来,才不会束手束脚。” 她看了那圣旨一眼,收回目光来,缓声道:“皇儿若还要瞻前顾后,你堂堂皇帝,怕真要永生永世屈居于你皇姐之下了。” 闻言,泰安帝终于下定了心思,重重在圣旨上盖了玉玺印章。 宋太后甚是满意,她拨开泰安帝的手,执起那道令长公主移驾入行宫养病的旨意来,忍不住勾唇。 天下之权,尽归于宋氏一族了。 宋太后难得好心情,袖摆处金丝挑染九尾凤羽纹饰被烛光映照得熠熠生辉,发髻上的祥云纹凤簪,也闪烁着明黄色的光芒。 “昭华和亲归来后摄政这许多年,尽享帝王尊荣,叫天下只知长公主而不知陛下,独揽政权而不放。若皇儿你还在幼年便罢了,可你已近弱冠,昭华还如此,未免就叫人非议了。” 她嘴角渐扬,望向泰安帝的眸光慈祥又温和得紧。 “你我虽非亲生,却也母子一场,如今有了这道圣旨,哀家自会为你谋划。” 对侧的泰安帝却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皇姐这七年来,也是劳苦功高,若无她,大邕不知要落到何景。孩儿只盼拿回政权后,叫母后与皇姐皆能安养后生。” 太后眼底落了不屑,脸上端着笑,“这是自然,朝堂上的事情自有你舅舅,等明日朝会一过,万事便尘埃落定。” 想及宋氏一族即将拥右的荣耀与辉煌,宋太后心潮激涌。 “其他的事情,皇儿可妥当了?” 泰安帝眸光微闪,“母后放心就是,诏书已经拟好放在紫宸殿了,明日一早,朕会亲自任命舅舅为监门卫大将军。” 监门卫掌管宫城护卫之职,统领禁军上万,乃是历任皇帝最大的底牌,非亲信不能任。 宋太后很是满意他这样乖觉,眸光示意了一旁的女官一下。 与此同时,本该无人的逸王府,却集满了兵士。 “宫里还没有消息传出来?” 逸王身上的戎装一直不敢卸下,可门外冷寂无常的夜却显得过于宁静了。 “回殿下,宫中一切安宁。” 怎么会。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心中不安。 “清点兵马!” 还未走出王府,下属便发了疯似的奔进门来。 “殿下!” “赵解举兵围了宫城,还有定北王……定北王也领精兵回京,如今已然入宫了!” 他心下一滞,质问:“宫里发生了何事?” 定北王一脉,绝不会谋逆。 何况是昭华摄政。 他即便生气昭华的气,也不能将宫变大事当作儿戏。 那就只可能是宫里出事了。 “是长公主殿下……” 下属脸色苍白得厉害,“长公主殿下受害!” 第2章 宫变 慈安宫中两人正说着话,却见御前内侍总管惊慌失措奔进殿来,险些撞到那要出门去的女官。 他来不及请安,只忙不迭重重跪了下去。 “陛下,陛下!朝阳殿……长公主殿下……殿下薨了!” 年轻的帝王骤然瞳孔微缩,他不敢置信地猛然站起身来。 “你说什么?!你说皇姐怎么了?” 内侍总管已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陛下,长公主殿下睡下去不久,人就……就没了。” 摄政长公主骤然薨逝,大邕这是要出大乱子啊! 泰安帝险些没栽倒下去,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后,眼里尽是凶光。 “是你!” 宋太后却好像半点影响也无,兀自收整了那旨意,握在手里。 目光转到怒目而视的泰安帝身上时,嘴角边勾起的愉悦笑意便丝丝缕缕褪去,只剩了让人不寒而栗的冷。 “放肆。哀家是你母后,怎能这样与我说话。” “是你杀了皇姐!” 泰安帝眸光阴翳无比,竟与之前乖觉无害的模样判若两人。 宋太后惊诧之余冷哼。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哀家为你谋划,你倒还来怨恨哀家。昭华摄政这么多年,你以为她只要不当这个摄政长公主就对皇权半点影响也没有了吗?” “亏你受她教养多年,竟还天真如稚童。” 古往今来摄政的人,不管是亲王还是太后,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到了这时候,泰安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太后一面哄着他得了权利,可却从未想过要放过皇姐! 他憎恨地看着太后,目光冷绝得活似一匹时刻准备大开杀戒的幼狼。 “得了,都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姐弟情深。那碗给你姐姐的参汤,难道不是你送的吗?哀家不过是多添了些东西进去罢了,真正杀她的,可是你啊。” 宋太后讥讽冷笑后,将圣旨扔给一旁的女官,起身理了理凤衣。 “昭华没了,哀家也合该去探望探望。” 顺便拿回一些从今往后该属于宋氏一族的东西。 还未走出殿门,却见殿外骤然火光大亮,兵甲之声由远及近而来。 “这是怎么了?” “宫中夜半为何会有兵甲?” 殿内外的侍女内侍显见慌乱起来。 太后拧眉,正要吩咐人去看,原本那名被她吩咐去紫宸殿拿圣旨的女官却像见到了恶狼一般狼狈不堪地奔回来了。 “太后娘娘!好多人!好多兵,围了慈安宫!” “太后娘娘!”又有一人冲了进来,竟比前头那个脸色还惨白些,“赵解举监门卫兵围了宫城!还有逸王……逸王领了重兵,眼瞧着就要入宫了……” “胡说!逸王在相州,还有赵解,他就是一个四品中郎将,怎么可能!” 宋太后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那人。 “你骗我?” 泰安帝眼里杀意汹汹,“原本朕只是希望母后安分做个慈祥太后的,可母后千不该万不该对皇姐下此狠手。” “不对!”太后短暂地惊诧过后,拧眉,“赵解是你的人,可逸王,怎么会无缘无故回京?” 她心下一骇,想清楚什么后,死死咬唇。 “唐翘!” 人都死了还这样阴魂不散毁她好事! 事已至此,母子俩已然撕破脸,便也不必顾忌什么了。 太后自认也算见过大风大浪,尚且稳得住。 “宋家领金吾卫数千兵众,比监门卫守城之兵只多不少,如今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要不了多久金吾卫便会出动。如今昭华已死,我只要说逸王反叛,自有忠臣会拥戴哀家!” 她浑浊的目光中已有杀意,“皇儿还是太年轻,不懂什么是宫变。” 何况她筹谋多年,兵马也不会只有一个金吾卫。 “昭华倒是好算计,死了还给你留下人手。可惜啊……”太后怒极反笑,“可惜她一心要护着的弟弟害了她。” 泰安帝瞳孔骤缩。 片刻后,他捏紧了手。 “皇姐那里朕自会谢罪,可朕是皇帝,是正统,只要朕活着,母后便不能为所欲为。只要朕捱到天亮,监门卫北门屯兵,自然会入宫救驾。” 闻言宋太后脸色微僵。 若非这些年唐翘死咬住宋氏一族不放,宋氏一族又怎会在她死后还处于如此尴尬境地! “来人,封了慈安宫!” “不用等天亮,外头的人只要敢动,哀家也可以让陛下死在此处。” 跟随泰安帝前来的内侍万万没料到,太后竟然敢弑君! “昭华人都死了,整个皇宫,哀家还有什么可惧的。”宋太后冷笑连连,“可笑你疑心太重,既不信任昭华,也并非真心与哀家筹谋。这样也好,省了哀家多费功夫。” “来啊,请陛下进后殿去休息。告诉外头的人,若敢轻举妄动,弑君的罪名,可就不是哀家来担了。” “挟天子以令诸侯……呵,”宋太后笑得放肆,“哀家这一生,倒是一回比一回过得精彩啊。” “太后也太过高看自己了。”泰安帝冷哼,“即便朕死了,也自有逸王兄和定北王回京主持大局。” “定北王是异姓王,因着昭华才依附皇室。逸王又比你年长,在外多年,难道就没有一点谋逆的心思?何况,如今定北王不在京城,逸王能不能安全回京也还未有定数。哀家只要制住你,还有谁能奈何哀家吗?” 随着太后令下,周围的侍从忙上前,就要擒住当朝陛下,下一刻: “啊” “我的手!” 手才伸到一半,竟被破空而来的利箭射穿了。 不过几瞬之间,挨近泰安帝的几人已然倒在地上! 慈安宫墙梁之上,竟不知不觉爬上来数位弓弩手! 冰冷的弓弩,齐刷刷对着宋太后的人。 “砰!” 不知何时,慈安宫正门也被破开,大批卫兵手持长矛与与火把迅速涌入,刹那间,慈安宫亮如白昼。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宋太后惊惶不已,她看向逆着火光而来的那人,刹那间容色尽失。 “定北王!” “本王回京,让太后失望了。”许是日夜兼程的缘故,来人衣衫上沾了泥尘雨露,眸光中尽是晦暗。 他微微摆手,看向太后,“拿下。” 顷刻间,自有人上前压住太后。 本是一朝皇太后,此刻却狼狈得不像样,太后已然没了丝毫得意,剩下的唯有惊恐。 “霍辙,哀家是太后,你岂敢如此对我!” 定北王扫了她一眼,眸光冷冽如寒夜。 “太后舒坦日子过得太久,怕是忘了自己是怎么坐上太后之位的吧?” 太后被看得头皮发麻,剧烈的惧意涌上心头来。 “你……你是异姓王,你怎能杀太后,你这是谋反……你是谋反!” “谋反?本王倒是想谋反。”他眼睫微扬,眼里的寒光再也掩藏不住,“昭华没了,你居然,还想活吗?” 他从始至终没看泰安帝一眼。 “你皇姐身染重疾,不久于人世,却日日苦熬为你布下了安稳朝局,又以身替你铲除了宋太后一党。” “从今往后,陛下也不必再算计谁了。” 泰安帝愣在原地,心里慌乱得厉害,可如何都说不出话来辩解。 他的本意,并非如此的。 皇姐…… 他抬头去看,定北王已经抬脚转身了。 去的方向,乃是朝阳殿。 夜已深了,四周火光亮得惊人,来来往往人多得厉害,霍辙却好似感觉不到丝缕的动静。 怀里抱着一副尸骨。 本想着,等解决了宋氏隐患,不论她说什么,都将她绑了回西北治病。 她倒是狠绝,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皇位,劳苦多年,临了还要为了这个弟弟,把自己也算计进去。 如今她在这里,他也不必再回西北了。 …… 大邕历,泰安七年夏,昭华长公主薨逝,次年春,定北王寻仙入蜀,不知其所踪。 定北王一脉,终无后嗣。 第3章 惊蛰始,万物生 初春的第一声惊雷落下,雨点如流星般淅淅沥沥砸下来,遥远的天幕渐被遮掩不可见。 庭院深处,雨打杏花稀,散落一地春色。 扎着双髻的少女趴在窗前小案上,盯着雨幕,满怀心事。 “去宫里见了娘后,外翁外奶一定要回来吗?就不能一起留在京城吗?” 正在收拾衣物的银发老人听了这话,笑着走过来,“医馆和学堂不能没了人啊。” 说着将手里的披风搭在她身上,“春雷始,万物生。惊蛰时节最是乍暖还寒,别只顾着看雨,若是惹了风寒怎么好。” “日后虽说你要在你父母身边了,但宫墙大院虽然人多,却不见得能好生看顾你。你自个儿要学会照顾自己,知道吗?” 章翘拢了拢披风,沉沉应了一声。 看出她的失落郁闷,杨芸娘摸了摸她的头,温柔笑着安慰她,“别怕,我和你外翁会送你入宫,亲自带着你见了父母才离开。” “京城在北边,比起渝州来,是要热些的……”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又去整理那些衣物。 章翘抿了抿唇,看着外祖母忙碌的身影,几度欲言又止。 “外奶……” “老夫人,段大人请您一见。”来人披着蓑衣冒着雨前来,显然是有急切事的。 “芝芝别一直看雨了,去睡一会子罢,等雨停了咱们就要启程了。”说完,她出了门,渐渐消失在漫天春雨中。 庭院前头,章丘生正与段戎说着什么,桌案上摆着一封鎏金镶边的信封。 杨芸娘一来,便见夫君的脸色不好。 “怎么了?” “芸娘,我们……不进京了。”章丘生面色僵直,努力挤出个笑容,“其实不去也好,山高路远,我们俩这身子骨,也受不住。” 雨下倾盆,院子里经年的老树被风雨催逼着,弯了腰,折了骨。 “时日不多了,二位快些为公主准备行囊罢。”段戎说完,布满老茧的手指磨搓着剑柄,而后一言不发离开,挺拔的身躯扎进了倾盆大雨中。 “这是何意?为何不进京了?”杨芸娘皱着眉头问着,拿起那信来瞧。 不过看了几行字,她就气得险些栽倒。 “这么些年,我们两个老的便罢了,芝芝是她女儿,长这么大,她不说看一眼,连句问话也没有。” 她眼睛发红,“如今眼看着皇后娘娘要招芝芝回去做养女,她倒慌了,还叫我们教导芝芝莫要与皇后亲近,她怎能这样!” 章丘生拍着她的肩膀,无声地宽慰她。 “陛下宠爱景贵妃,谢皇后病重,宫中大权全由贵妃把持,舒儿是景贵妃的人,自然偏着景贵妃,与皇后不睦。” 话虽如此,可只要想到女儿一心为着私欲,不顾外孙女的安危,他还是不免心寒。 “其实她说得也对,她能入宫也是陛下顾念咱们昔年的救命之恩的缘故……”章丘生叹气,“罢了,不去便不去罢。不论如何,她总归是芝芝的亲生母亲,待芝芝入了宫,唯有她能护着。” 门外,章翘站在檐下,听着外祖父母的对话,眸光渐渐沉了,眼中顷刻间散发的冷意半点也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女。 她提裙轻脚离开,好似从未来过一般。 村头有座小院,本是村长所居,如今给了段戎几人暂住。 傍晚时分,房门被轻轻敲响,段戎一见来人,不免震惊,“公主!” 外头还下着雨,她撑着伞站在漫天雨幕里,明明是瘦弱小小的一个,穿着也并不华丽,可她身躯挺直,目光凛然,叫他下意识僵直了身子。 “公主怎么来了?雨大,你先进屋。” 他忙侧身要请她。 章翘摇头,没动。 “我问你几句话就走。”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叫人觉得严肃得厉害。 他不由自主站直了。 “公主要问什么?” “当年我母亲是否自愿入京为妃?” 如冰箭般的雨点儿拍打着伞面,他只看得见她挡在伞下的眸子,冷得逼人。 段戎惊讶,“我原以为公主会问章嫔的近况。” 或者问,这么些年,亲生父母为何不认她。 她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他,眸光深邃,像是冬夜无星的天幕,黑沉冷寂得像是能将人吸进去。 段戎压了压心神,正色道:“宫里传出的消息是,章嫔未婚先孕,困于流言,不忍父母苛责,才无奈上京,于广济寺偶遇外出祈福的陛下,陛下感念旧恩,迎其为婕妤,后诞下八皇子后,晋为嫔……” 说到此处,他有些怜惜地看向这位自出生起就不见父母的公主。 比起那位同父同母的弟弟八皇子来,公主流落在外……着实过得凄惨了些。 “困于流言,不忍父母苛责……” 这样的说词,叫人听来便为她委屈不忿,章翘沉吟着,想起探知道的一些往事,突然就笑了。 “难怪……” 难怪什么? 她没说,只是眼里意味不明。 段戎想了想,问:“公主要听实话吗?” 他总觉得,眼前这位还未册封的帝女,比寻常早慧的孩子还要知事得多,或许会更愿意听真话。 章翘再次摇了摇头,道了句“多谢”。 撑着伞入了晦暝风雨中。 大雨滂沱,吹面而来的风夹着雨打湿了裙角,却掩盖不了她的风华,缠不住她的脚步,于泥泞路上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一路往前方去…… 直到再也看不清她半分影子,段戎才回过神来,怔怔出神。 宫里是吃人的地方,有章嫔这样的娘亲,公主入了京,真能安全无虞吗? * 出发那日,雨并未散尽,朦朦胧胧的细丝遮盖了漫山遍野的杏花,林雾氤氲中,她坐上了入京的鸾驾。 “到了京城,芝芝要听你娘亲的话,知道吗?” 章丘生做了大半生的学堂夫子,严肃端方了几十年,可面对外孙女,总是连语气都软和了下来。 “知道。” 她乖巧地应了,灵魂都是近三十岁的人了,本不想哭的,可一想及上一世的事情来,眼里忍不住含了泪。 外祖母杨芸娘将手中的包袱递给她,眼里尽是不舍,嗓音哽咽,“你走得急,便只做了这些。等过些日子我多做些衣裳,托人给你送去,你在京城,要好好的。” 她拉着外孙女儿的手,一字一句嘱咐,“还记得我昨晚上说的话吗?” 杨芸娘与章丘生不同,她深知自己女儿很靠不住,若是章翘一味依赖章舒,必是讨不了好。 “谨言慎行,不轻信。我都记得。”嗓音青涩,却很是坚韧。 “好孩子。”杨芸娘涩然,“你暂且跟你娘一些时候,等我与你外翁将这边的事情了结了,便去京城寻你。” 夫妇俩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她,所以早已做好了打算,只等将学堂和医馆的事情安置好了,便入京去。 到那时,便又能团聚。 章翘霎时便红了眼睛。 前世此时,便是她与外祖父母的最后相见。此后数年,再不得见亲人容颜,等外祖父母亡音传到时,她已孤身远上和亲,连外祖父母最后一面也不得见。 她扬起脸,哽咽着露出笑,“好,我等着外翁外奶。” 此去山高路远,下一次见,不知是何年。 不过,上天既然给她机会重来一次,她必倾尽全力,护外翁外奶周全! 第4章 长公主殿下 几乎在一瞬间,韩猛想要跳起拔刀! 心底最大的秘密被戳破,韩猛脸色苍白,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 宁炎心中暗道:果然非常人也! “殿下…您…说什么,卑职没听懂…” 韩猛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艰难开口道。 “哦?听不懂?” 宁炎面对身经百战的韩猛,丝毫没有半点紧张,反而优哉游哉地半靠在椅子上,从容不迫。 那一双眸子更是深邃如幽泉。 “韩猛,年四十一,十五岁随父落草为寇,师从北境高手张燕,五年以来化名张猛,劫掠商旅…” 宁炎语调平稳,将韩猛辛辛苦苦,花了无数精力掩藏的过去,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没有半点遗漏! 他每说出一件事,韩猛的心就猛地突一下。 宛如一具尸体,被挖出来暴晒在阳光之下,没有任何遮挡可言! 韩猛满头冷汗,全身颤抖。 他不是怕死,而是怕连累妻女! 自从娶妻生女之后,呼啸山林的韩猛彻底退出了江湖,金盆洗手,这么些年来散尽家财,也是为了行善积德,洗清罪孽。 可如今,这一切居然被当朝太孙,一语道破! 韩猛再也没有胆子坐着,猛地跪下,五体投地。 “太孙!求您放过我的妻女,我愿受千刀万剐之刑,求您了太孙!” “起来吧。” 见自己费力收集的情报有用,宁炎一挥袖子,嘴角微微勾起。 “罪人不敢!” “我让你坐着,你就坐着!” 平淡的话语当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韩猛二话不说,立刻坐直了身体,一副完全听命于宁炎的模样。 不知何时返回的王暖暖在旁边忍不住摇头。 她看得出来,此时的宁炎就算是让韩猛上刀山下火海,韩猛都不会皱一下眉头,驭人之术被他玩的炉火纯青! “我方才,并不是开玩笑,我确实需要你的马贼兄弟,我要你,重新开始联络他们!” 宁炎盯着韩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韩猛不敢有任何迟疑,立刻点头答应。 “是殿下,卑职立刻去办!” 他犹疑片刻,忍不住问道:“殿下是需要他们做什么?” “情报!让他们游弋于关外,刺探北蛮的情报,包括贸易、人口、马匹、饮食、风俗,总而言之,他们看见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宁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韩猛心里的巨石顿时放下了一半,却又有些不理解。 太孙费了这么多功夫,难道只是为了让那些马贼去纪律在北蛮边境的所见所闻么? “当然,必要之时,这些人须为我尽忠而死。” 宁炎没有掩饰自己的冷酷。 这番话落地,屋子内都好似冷了几分。 王暖暖不由得在心中打了个冷战,她头一次见到如此杀伐果断,操弄权谋好似如鱼得水的宁炎! 简直与之前判若两人! “谨遵殿下之命!” 韩猛认命一般地答应下来,不再有任何抵触的心思! “很好,此事若做得好,我自会为你谋个封妻荫子,至于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也就此消弭于天地之间。” 宁炎不再废话,站起身来,留下那张本该由周安送来的盐引,便转身离开了韩家! 韩猛只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场梦一般,恍惚不已。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盐引,眼睛顿时睁大,忍不住苦笑。 “还真是…大方啊…” 回去的路上。 马车中。 王暖暖实在忍不住内心的好奇,开口询问。 “宁炎,你要那些马贼作甚?即便是需要搜集军情,也该是派斥候前去才对。” 宁炎对这位真心实意,于微末之时就在保护自己的姑娘耐心十足,缓缓开口解释。 “我需要的不只是军情,而是要看边境的北蛮子民,究竟是否做好大战的准备,以此揣摩北蛮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要一战。” “军情可以作假,可要一座边疆城池的百姓都演戏,那就总有破绽。” 接下来,宁炎又传授了一些前世的侦查技巧给王暖暖。 这些技巧可都是用无数鲜血跟人命堆砌出来的,王暖暖听得如痴如醉,全然忘了,她才是将门虎女! “原来你懂得这么多,亏得以前还装成那副废物模样,处处都要我替你考虑,哼!” 过去一向冷漠的王暖暖,此时间翻了个白眼,绝美的容颜令马车内都增添了几分光辉! “能者多劳,有你在,我放心。” 宁炎笑着冲她眨眨眼,王暖暖俏脸微红,不再跟他斗嘴。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 两人顿时听见马车窗外传来阵阵聒噪喧闹的声音。 都说看八卦是人类最直接的本能。 车内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探出车窗,看向声音传来之处。 十字路口上,两辆马车互相撞在了一块儿,马匹受了惊横冲直撞,两个车夫对着破口大骂,引来周围百姓的围观。 “你他娘的瞎了眼吗!?没看见这是张家的马车?你连张家的马车都敢撞,你他吗的找死不成?!” “张家的马车就能横冲直撞吗?!我看你才是找死,我家主子是刘尚书,你问问你主子敢得罪刘尚书吗!?” 两边的马夫对骂,紧接着双方随从也开始加入了占据! 这些奴才都没念过什么书,一开口就是问候对方的女性家属,亦或者是下三滥的淫邪话语,层出不穷,堪称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越听越不对劲的王暖暖满脸涨红,没好气地坐回车厢里。 “这些狗奴才…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太难听了!” 宁炎却听得津津有味,要不是没有瓜子,他都想摸两把出来啃一啃了。 他这幅吊儿郎当,全无半点太孙气度的模样,让王暖暖顿时恍惚起来。 究竟哪个他,才是真实的他? 正在看热闹的宁炎突然间一眯眼。 张家? 这不就是自己穿越过来,躺在自己身边那个小娘子的家族么? 宁炎坏笑一声,计上心头。 “总不能只能你恶心我,不能我恶心恶心你吧?嘿嘿嘿…” 王暖暖看他笑得这副模样,鸡皮疙瘩差点掉了一地! “你又要干嘛?” 第5章 梁州初遇 一路兼程,到梁州的时候,已经是十多日后了。 正逢花朝节,春风和煦,多有年轻男女结伴出行,或游春扑蝶、泛舟游湖,或祝祭花神、簪花互赠,街上的散贩们推着坚果点心大声吆喝招呼,街边馆子里头冒着热腾腾的雾气,今日的梁洲城,热闹繁盛至极。 章翘斜倚在客栈的栏杆边上,俯视着底下行人,眼神扫过举着草靶子边走边叫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不知何时思绪涣散…… 她是泰安七年的夏日,被一碗补药害死的。 说来好笑,那补药里头,掺了不少东西,有迷药,还有毒药。 送来补药的,正是她悉心教养多年,一手栽培起来的泰安帝。 帝王年幼,她作为和亲归来的长公主摄政理事,本就流言漫天,内有宋太后一族虎视眈眈,外有贼心不死的北夷西戎随时准备趁虚而入。为固国本,她不敢嫁人,没有子嗣,一心只想抚养弟弟成人,待他能独当一面不惧外戚之势后便将皇权全交给他。 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幼帝还未真正长成,太后一族威势犹在,她的身子却已然垮了。 为早日清除宋氏隐患,她以身为饵引出了宋氏一族的兵马,又密令三哥回京辅政…… 倒是她那弟弟叫她意外,本以为教养多年教养出一个小绵羊来,她还有些挫败,幸好还是有些城府的,就是手段稚嫩了些。 不过,此前种种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没料到她还有重生来过的机会。 正是十三四岁的时候,父皇还未离世,外翁外奶也还身体康健,她还未入宫,还是渝州江津县杏雨村的一个乡野小丫头…… 记忆戛然而止,她眸光逐渐清明。 卖糖葫芦串的小贩已经走远了,只剩远远的吆喝声还隐约能听见。 “到梁州人烟便多起来了,等到了京城,会更繁华些。”段戎从外头进来,端着上好的吃食,“这几日是花朝集会,人多,怕是走不了了。殿下先将就着吃一些。等过些时日集会散了,咱们再赶路。” “好。”她正要转身,却蓦然瞧见楼底下几个行迹鬼祟的人。 来了…… 几乎是一瞬间,楼下人声便沸腾起来,几个穿着打扮与街边小贩一般的人一跃而起,冲至她跟前,腰间的佩刀立时便抽了出来,目光森然,显见是带了杀心。 “殿下!” 段戎连忙倾身上去挡了几人的攻势,护住章翘。 可他虽是宫廷亲卫里头拔尖的,同时对抗几人总归是心余力绌。 屋外和楼底下的护卫们却像是听不到这里的动静一样,缠斗了好些时候,竟无一人赶到! 段戎渐渐力不从心,有些颓势,几人威势更盛,眼看侧面一人手里的佩刀就快砍到他身上,章翘看准态势,用力向后拉了段戎一下,而后将手里一直攥着的药包朝他们抛洒出去,刹那间红白相间的粉尘弥漫蒙了视线。 “快跑!”这些人可不是吃素的。 好在段戎反应快,连忙拉着章翘朝屋外奔。 跨出门来才见屋外的侍卫早已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难怪无人救驾! 这时,楼阁两侧的走廊竟也涌入了人,此处本是皇家驿馆,此时却恍若地狱。 段戎心惊得不行。 派出这么多人,这是铁了心要置公主于死地! 他发了狠,冲着左侧通道奔去,正欲提刀对抗,就见章翘如法炮制,又向敌人扔出了一包粉尘。 这回那粉尘全是红的,刺鼻得很。 他惊得瞪眼。 辣椒粉! “傻愣着做什么!打呀!”青涩的女声响起,里头还掺杂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段戎连忙回神,趁他们眼睛被辣得睁不开眼,突破围界,顷刻就拉着章翘跑得无影无踪。 后边追上来的人闻出空气中的辛辣味,都快气疯了。 竟然使用如此下三滥的招数! “追!” 章翘重生之后,头一次痛恨自己这具身躯太过,才跑了没多久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去那边!”她当机立断。 出了前头的巷子口,便是闹市区,更易躲藏。 后面追赶的人见他们逃跑的方向,不由眉心一蹙,加快脚步追上前来。 眼看巷子口接近,前头的路也愈发明亮,段戎不由一喜。 “小心!”侧面突然出现几个人影,几乎是一瞬间便是刀光剑影,若不是章翘拉他一把,只怕他的胳膊已经没了。 不过片刻之间,两人便又被重重包围。 段戎一手提刀,一手护着章翘,“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刺杀公主,这可是大罪! 为首之人冷笑一声,“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还这么嚣张。” 此人并未暴露来历,可他并不纯正的京都官话还是让段戎起了疑心。 周围的人向两人渐渐逼近,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两人人头落地。 其中有几个眼睛胀红的最是凶光直冒,手里提的刀像极了贪婪的恶狼,需要饮最鲜红的血才能罢休。 章翘手心微紧。 她袖子里藏着的药粉不多,眼下只剩一包了,最多能拖延一点点时间,可敌我双方势力太过悬殊,这点子微末的时间根本没用。 “动手。”那人眼底寒光乍现,微微抬手。 段戎瞳孔微缩。 章翘捏紧了手中的药粉。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剑破空而来,将举刀那人的手臂生生射出了一个大窟窿,随着一声惨叫起,巷口几人飞奔而至。 章翘手心微松,赌对了…… 来的那几个人数虽然不多,可他们个个手起刀落间利落非常,显见是练家子,刀法更是出神入化,难得几人间配合亦是十分默契,若不是久经沙场,绝没有此等狠厉。 不过片刻,形势便已扭转。 段戎长舒一口气,忙去看章翘,“殿下还好吗?” 即便再早慧的孩子,见着这场面,也该吓着了。 章翘却比他还镇定些,只是微微摇头,眸光穿过交战的人群,看向巷口浴光而来的那人。 第6章 翩翩少年郎,三步一喘五步一咳 一袭月白色卷云纹锦袍,玉冠束发,容颜如玉气若夜月,因着病疾的缘故,气质里头多了几分的清冷。偏偏他镀染了一身的落日余晖,那份清冷便又丝丝缕缕融在了这春阳里,化作了一身的温柔风度模样。 定王府世子霍辙,出身便是最顶尖的尊贵,少而聪敏,才华出众,难得又生了一等一的好样貌,世人皆服其才。 只可惜—— “咳咳……” 他以绢帕捂口鼻,缓步走上前来。 背着光影,章翘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分清他搭在脸边,微微曲着的手指的轮廓。 骨节分明而修长,好看得不像话。 他侧对着这边的唐翘,专心打量着那些刺客的穿着与配饰,认真得紧,侧脸轮廓俊得最能叫人忘神。 此刻,胜负已分,那些人死的死,跑的跑,唯剩首领及另外两个被留了下来,处在包围圈里背对背靠着做防守状,却不得突围之法。 段戎见状,才卸下防备来,那首领却突然发难,将手中的佩刀转了方向刺向一名同伴,又回拧了另一人的刀刺向刀主人的胸膛。事情发生只在顷刻之间,根本容不得人反应,也没人会料到他们自己人会自相残杀。 连忙有人去压制住那首领,可他却已吞药自尽,不过几个呼吸的间隙,三人便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竟是无一活口。 霍辙不悦地皱眉,周遭气氛便瞬时冷了下来。 几人羞愧至极,不敢丝毫辩驳,齐齐矮身跪下去,“属下知错。” 敌人都已被控制住了,却还在他们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自尽而亡,虽然非他们一时所能制止,可也算是丢脸。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下去领罪。”他病着,说话起来也没什么精神气,可却叫几人心头一颤,显见那罪罚并不好受。 “是。” 霍辙这才调转了脚尖,朝这边来,路过瞧见底下躺着那几个人脸上的红粉时,眸光几不可见地错愕了一下。 段戎忙上前,“多谢这位公子,不知尊驾是?” 霍辙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直直停留在后头的章翘身上。 彼时夕阳尽落,风过眉梢时,裹挟着丝丝缕缕二月里的凉意,四目相对的瞬间,似是踏破虚空历经一场穿越,恍惚间便回到那年朝阳殿中的景象来,就连那人的目光都如当年的定北王一般,怨怒嗔怪,绵延难尽。 章翘晃了晃神,再一定眼时,只见霍辙眼神中的疏离与陌生。 她不知为何竟长舒一口气。 幸好不是他。 即便当年与霍辙谈婚论嫁只是双方利益使然,可终究是她先毁了婚约,若要再见面,定然尴尬了。 “我们是定北王府的,这位是我们世子。”他身后的属下回了话。 “段戎不识,世子勿怪!”段戎忙抱手致歉,言语间很是恭敬,即便那人年岁并不大。 他微微摆了摆手,并不在意,目光从章翘身上错开。 “你们是要入京?” “是,段某奉命迎公主回宫。” “你们最好同三皇子一道回京。” “三殿下在梁州?!”段戎惊喜不已。 话音刚落,便见两队金吾卫兵鱼贯而入,列队两侧,隔开围观的百姓。他们个个手持佩刀,着青紫服,面色严肃威风凛凛。 梁州民众头一次见着名满天下的金吾卫,惊奇的同时也在好奇被金吾卫兵护在里头的是什么大人物,一时间,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去探看。 只见队中缓缓走出一人。 是个身着湖蓝色锦袍外罩狐裘的翩翩少年郎,容貌俊俏世所罕见,腰间玉带上系着一块玉佩,上刻一“清”字。 他眉眼蹙着,直到近前看见小姑娘好端端站在那里,才松展开来,悬着的心放了下去。 先对着定北王世子拱了拱手,“多谢世子相助。” “举手之劳。” 定北王府素来不爱管闲事,尤其是这位据说身子不大好的世子。 唐清便浅笑,“这几个贼人,可否交给我处置?” 说的是自然是那几个刺客。 “本该如此。”他半点没有要人的意思,只是似乎被风吹了冷意,话音才落就又开始咳嗽起来。 唐清皱眉,“世子的病,一直不见好吗?” 他因呼吸不顺畅以致无法作答,只从下属手里接过了一把药迅速素口服下,这才好受许多。 他依旧用绢帕捂着口鼻,温润浅笑。 “咳咳……不碍事,劳三殿下记挂。” 话虽如此,可他脸上的惨白之色是做不得假的。只是他当真生得极好,疾病带来的苍白脆弱不叫他狼狈,反为他平添了几分破碎之感,叫人大憾这样一位少年将才的陨落。 唐清也落了不忍: “西北风沙滚滚,实在不宜养病。父皇已为世子遍请名医珍药。” “咳咳……陛下圣恩,定北王府感激不尽。” 下属扶着霍辙,对着唐清歉意道:“三殿下,我家世子体弱,不好在外头多待。” 这模样,唐清再有心也不好多留他说话了。 “今日谢过世子,世子请先回府,改日小王必带公主当面谢恩。” 霍辙道了句告辞抬步离去,虽走路走得慢,做事却不拖泥带水。 明明也才是个还未弱冠的少年,可他脊背挺拔,便恍惚有了他父亲定北王那般的威势。 唐清忍不住想,若他如寻常人一样身体康健,定北王府定然比如今更强势…… “三殿下,这些人要如何处置。” 他回过神来,微微垂眸。 刺客训练有素,佩刀服饰全然没有留痕,若要查来历,极难。背后之人只怕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才敢在梁洲城中心地段行刺。 “叫梁州刺史善后。” 如今要紧的,是眼前这个可怜的小妹妹。 他微微躬身下来与她视线平齐,笑着问她:“吓着了?” 见她不说话,依旧愣愣地,他就温声哄,“不怕啊。” 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一袋糖果来,递给她,“这是梁州最好吃的芙蓉糖了,清甜又不腻人。尝尝?” 温柔得不像话。 三殿下唐清,是大邕出了名的温润儒雅。如晨时的山间微风,也似日暮时分的湖潭清影,美好得醉人。 跟记忆中的人那个人一样。 分明是个金尊玉贵的皇子,却时刻都揣着各种糖果点心,只为着哄妹妹高兴。 不知是许多年没见兄长的缘故,还是这副身躯年岁尚小,章翘不觉间鼻头已有些泛红,她吸了吸酸楚的鼻子,抬起小手接过了糖。 他心情便更好了,一双潋滟桃花眼,略一勾唇眼里的笑意就晕染开了,“吃了糖,就唤一声三哥好不好?” 这般哄孩子的话叫她忍不住弯了眉。 “三哥。” 笑得仿若夏日灿烂的朝霞,璀璨又夺目,虽然方才经历了奔波,一身的尘土,可终归瑕不掩瑜,她那样精致的面容,笑起来,能叫人心都给化开。 宫中清寂无比,唐清觉得,有这样一个妹妹,也很不错。 他摸了摸她挽起来的双髻,余光瞥向躺在血泊中人身上衣服的纹饰,眸光骤然沉得深不见底。 第7章 铁将赵邡 公主在皇家驿馆出了事,梁州刺史自是难辞其咎,来谢罪的时候,整个人脸上像是蒙了一层影,瞧着就灰头土脸,一蹶不振。 “臣有罪。”刺史都不敢抬头看唐清的脸。 “你自是有罪的,公主险些在你梁州出了事。”唐清不笑的时候,便有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严肃。 “臣已经派人全程搜捕,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贼人,还请殿下给臣一些时间。” 出驿馆的时候,刺史都想提刀杀人了。 本来皇子公主齐至梁洲城,这是多大的脸面? 如今可好,不仅脸面丢尽,他这刺史都快做不下去了! 刺史走了后,段戎说起之前的疑虑,“殿下,刺客首领,应是龟兹之人。” 听声辨音,他在龟兹待过一些时候,能分辨出那些地方的话。 唐清眸光有异。 段戎继续道,“龟兹地处西北,离定北王府不过一城之距。” 如此说来,倒像是刺杀公主一事与定北王府扯上关系了。 段戎很是疑心,“定北王世子又正好出现救了公主,许是……” “段大人识得龟兹话这事,是隐秘之事吗?”一直没说话的章翘出声了。 段戎不懂她为何这样问,还是认真答了,“此事并未隐瞒过。” “也便是说只要是认识你,或是有心去了解的,都能知晓你曾去过龟兹,也猜得到你通晓龟兹话。”章翘抬眼,眸光犀利。 “若是有人正好利用这一点呢?” 段戎一听这话,也不免惊了。 “公主的意思是有人想要嫁祸给定北王府?” 虽然公主年岁很小,可从他见到公主至今日,给他的感觉都太过老成了,尤其是今日还救了他。 段戎不由自主觉得她说的话跟成年人一般有分量,下意识起了要与她讨论的心思。 岂料章翘撇过头去,“我胡说八道的。” 段戎:…… 唐清看段戎吃瘪,忍不住轻笑。 他极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芝芝年岁不大,不必忧心这些。” 且不论证据充足与否,至少以他对定北王府的了解,他们还不至于要刺杀一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且未册封的公主来打击皇室。 只是章翘竟能想到这些来,真是稀奇。 “我不是忧心。” 她是小孩子呢,忧心什么。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芙蓉糖喂自己,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道: “我就是觉着人家救了我们,怎么说也不该怀疑。” “啧……芝芝这话很对。” 唐清拎起手边的折扇一扬,轻点段戎的脑袋,“听见没?亏你还是正四品的中郎将,竟还不如一个没及笄的小姑娘。” 段戎往回缩脖子,知道理亏,只得认了。 近暮的时候,驿馆来了贵客。 “是定北王父子,还有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芝芝想不想见?” “想。”她点头。 唐清笑意吟吟,“请三位进来。” 须臾,段戎就领着三人进了门。 打头的那个着鸦青色锦袍,约莫三十出头,生得俊俏儒雅,举手投足间一派文人模样,唯有手心上的老茧昭示着他曾征战沙场。 这便是名扬天下的第二代定北王了。 他身侧那位,约莫是独得上天恩宠,那一身的风质叫人过目难忘。 定北王府的世子,似乎生来就是要引人瞩目的。 章翘没有多看,令她在意的是最后一位。 这位显见是位武将出身,鬓发虽有花白了,脊背却挺直得很,一双鹰目炯炯有神又凌厉,一身的铁血正气,即便隐居梁州沉淀多年,依然掩盖不住。 “三殿下、公主。” 大邕并未有动不动就跪人的规矩,三人身份又都不低,便只是略略躬身拱了拱手,以示对皇室的尊重。 “请坐。”唐清亲自端了杯茶给定北王,“此次赵将军肯回朝,有劳定北王了。” “殿下言重了,”定北王接了茶,并不居功:“陛下仁厚,天下才士莫不亲附,君恩厚重,小王只是替陛下走一遭罢了。” 唐清浅笑着又斟了杯茶递给赵邡,“父皇一生的夙愿,便是天下安宁,赵将军回了京,父皇也能安眠了。” “我不过一介武夫,得陛下王爷看重,实在心愧。”赵邡嗓门大得惊人,说话却很是客气谦恭,显见不是个只知作战打仗的粗人。 几人聊起来,也透露些消息。 比如赵邡昔年曾驻守西北安西都护府,与定北王并肩作战多次,二人惺惺相惜,引为知己。 比如定北王此次自西北入京,除了劝说赵邡之外,最主要的目的,便是送独子霍辙入京养病治伤。 到底是定北王府权势太盛,皇室也忌惮得很。 不过与之相对的,定北王也暗暗打量着皇室的态度和皇室中的人。 端看这位三殿下,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人却十分稳重老成,说起话来叫人觉得谦逊有礼却又不坠皇家之风,实在是难得。 也难怪早早越过众兄弟,封了逸亲王。 等几人说完了场面话一瞧,赵邡冷不丁一侧眼,便见着娇滴滴的公主殿下眨巴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他很是惊奇,“殿下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一生浴血,身上也止不住的凌厉气势,旁的小姑娘见到他没被吓哭就算好的了。 这小公主,嘿,不仅不怕,还盯着他瞧呢!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史书上说西楚霸王力拔青山气盖世,可我从没见过,也不知道武将军是否都是力大无穷,所以好奇。” “这……”赵邡一愣,随即爽朗大笑,“臣年轻时,也曾握铁剑举青鼎,可如今老了,”他笑着摇头,想及当年正风光得意之时遭遇贬黜之事,话语中不自觉便添了些许悲凉,“如何还能力拔山河呢?” “可大将军依然神采奕奕,一点都不输年轻的武士。” 便是此人,在后来叛军逼城时,以一己之力护住城池三天三夜,护佑了一城百姓。 她一生中见过太多人,所谓的忠良也好,能人也罢,能叫她真正佩服的人却不多,赵邡恰是其一。 赵邡颇有些不好意思,“公主谬赞。” “铁骨雄鹰,便是身处困顿依旧能翻云覆雨,我信赵将军亦是举世无双的真英雄。” 若方才觉得这小姑娘只是即兴跟着夸一夸,如今赵邡信了,她是当真了解过自己的,否则绝说不出这样一番话。 许是思及往事,赵邡难得静默了好一会子。 “芝芝听说过赵将军?”唐清端着一盏茶,笑看她。 “外翁曾与我说过赵将军昔年的风采,说他是罕见的将才。” “这话很对。”唐清很难不赞同。 他是认得宫中的章嫔的,却不料章嫔还有个眼界如此开阔的父亲,难怪这小芝芝这样冰雪可爱。 赵邡不免好奇,“公主的外祖是?” “我外翁并非军士,只是一位教书先生罢了。” “公主如此聪慧,原来尊祖父是才学渊博的夫子。”他打小没受过什么文学熏陶,但对夫子素来敬重。 他看向唐翘,“虽说梁州不比京城昌盛,也没有扬州那般繁华,但每逢花朝节,亦是有许多可赏乐的夜景,连着几日通宵达旦,欢畅淋漓。难得公主到了梁州,诸位不妨多待几日。” 唐清倒是觉得这主意不错。 他看向定北王,“王爷意下如何?” 后者微微扬唇,儒雅一笑,“公主今日受了惊,也不好赶路。三皇子自便就是。” 唐清莞尔,“梁州长街的彩灯,到了晚上是最是好看的。芝芝有眼福了。” 第8章 游长街 梁州长街纵横十里,中部横亘于塘河之上,两侧是叫卖的小商贩,底下的塘河承载着如流星璀璨的花灯,静静流淌。 行人或缓行于长街上,观灯赏月,或驻足街边俯瞰河面盛景,人与灯与河,各成一景。 唐翘才不过走了几步路,就被唐清塞了不少东西。 吃的玩的喝的,只要唐清觉得好的,都要给妹妹。 “前边还有卖糖葫芦的,听说好些小姑娘都喜欢吃这个。”唐清一发话,段戎便马不停蹄朝那小商贩去了。 行叭,她如今确实是个小姑娘。 细胳膊细腿的。 “老板,你这糖葫芦,给我拿几串。” 段戎正要掏银子,小商贩很是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实在抱歉,我这儿的糖葫芦方才已经卖出去了。” “一串都没了?”段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小贩咧嘴,“那位公子很是豪气呢,全买下了。嗐呀我都说了一整个草耙子只要二两银子,他偏要给我六两六,说是大顺。” 小贩喜得跟什么似的,心情好得厉害,还顺带给段戎指了指位置,“看,就是那位公子。” 这一大束的糖葫芦,可还有几十根呢,上头的糖果子个个圆润饱满,便是吃半根之数已然很多了,谁丧心病狂买这么多? 段戎顺着小贩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人披着月光踏着徐徐清风而来。 “霍世子?” 一个王府公子买这玩意儿做什么? 难道他也有小姑娘要送? 霍辙略略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寄留,给银子。” “嘿嘿嘿~公子,您的糖葫芦,拿好嘞。”小贩兴高采烈得连同草耙子也递给霍辙身边的侍卫。 段戎正思忖着要不要从他那儿买两根,就见尊贵的霍世子挑了一根成色最好的糖葫芦举着,想了想,又随手拿了一根,举着就往两位殿下那去了。 “据说梁州的糖葫芦贯以山里红、山楂与海棠果等诸多香果,比京城的还好吃些,又有‘鸿运当头’的美意。二位尝一尝?” 看着递到眼前的糖葫芦,章翘有些懵。 她如今这个年岁,最爱的就合该是糖葫芦。 可是她现在是真的不爱这玩意儿了呀。 她愣在那里,半懵着接了一根她吃了就不用吃晚食和明日早膳的糖葫芦。 唐清最不会让人尴尬,何况霍辙所言很叫他觉得有些道理,闻言笑吟吟地也接过来,附笑着道:“芝芝初次入京,这寓意着实不错。多谢世子了。” 可段戎会。 他走过来,眉头一皱,就忍不住道:“霍世子怕是被那商贩骗了,若是什么东西都是红的就能叫‘鸿运当头’那也着实太草率了些,这一草耙子的糖葫芦,一两银子也够了,再说这梁州糖葫芦再好哪里比得上京中九龙斋老字号的。等回京城去,我哎?哎哎哎?你干什么拉我?” 是霍辙身边的另一位下属,名叫归佑的,常年冷着脸,手劲儿也大,一扯就把段戎拖走了。 段戎昨日打架的时候伤了些手,如今便很是吃亏。 唐清笑眯眯地打圆场,“段戎跟在父皇身边久了,这说话做事也讲究一个谨慎,世子莫怪。” 霍辙没说话,只叫寄留将草耙子也一同递给了章翘身后的侍卫,便抬脚往人少的地方去了。 唐清笑着将糖葫芦塞到自家妹妹怀里,“你这才到梁州就遭遇此等险情,霍世子说得对,你如今呀,就需要些好兆头。多吃些多吃些。” 她颔首,一脸正经,“三哥说得有理,既然如此,其他的就给段戎吃吧,毕竟我安然无恙,他都伤了手了。” 他一个挑眉,“十分有理。” 后头抱着草耙子的侍卫下意识看了看手中的几十根糖葫芦,想着:若这些都吃了,只怕尿都是甜的? 他默默为自家段大人捏了一把汗。 自求多福罢您嘞。 第9章 遇刺 说是游玩,这一日却也不尽兴。 因着再晚些的时候,定北王世子遇刺了。 “霍世子可有大碍?”彼时唐清正领着妹妹在一家酒楼吃喝,闻言惊得骤然起身。 章翘拧眉,两代定北王皆战功赫赫,定北王世子自个儿身上也有不少功勋,梁州已挨近京城了,他若是在此地有个什么好歹,百姓们的唾沫星子也得淹了宣政殿。 “殿下放心,霍世子无虞,只是属下悄摸瞧了下那些刺客的装束,像是定北王府他们自己的人。” 唐清思虑片刻,“传闻定北王府内有不和,如今看来,倒是真的。” 他安抚章翘:“芝芝,今日外头不太平,三哥叫段戎送你回驿馆去。” 语罢将大多护卫都留下来给了她,只带了随身的几个人和专职医师匆匆进了夜幕。 “花朝集会人多,最易出事,幸好今日才是十四并非正日,人稍少些,到了明日就麻烦了。公主先跟属下回驿馆罢。” 到了眼下,段戎也无心看什么长街盛景了。 “好。”她起身,将方才空暇时写下来的一个纸条子递给他,“你叫人去给我将上面的东西买来。” 段戎略略看了一下,很有些奇怪,“殿下这是要做什么药膳吗?” “二月夜里颇有寒凉,走在人堆里不觉,可若一清静下来,还是冷的。你我倒还好,三哥那身子骨,怕是要受凉的。”也不知父皇怎么选了身子欠安的三哥来梁州办事,这一趟回去,唐清只怕又要躺床上好些时日了。 好在这几日逢着节庆,这个时辰还有的东西卖,要搁在平日里,街上早没了灯火。 段戎一听,想及逸王殿下那孱弱的身躯,深以为然,忙不迭一边喊了妥当的人去挑买药材,一边护着她上马车。 一路上,金吾卫队正寻着段戎搭话。 “听说定北王父子这一路上没少遇袭,北狄人真是耐不住性子。” 段戎轻嗤一声:“北狄人再勇猛,到了大邕的地界要想谋划刺杀之事,至多一两次便也是极限了,怎可能这样一次又一次精密计算出定北王和世子的行踪,又神不知鬼不觉提前布下杀手。” 与他说话的金吾卫队正又是疑惑又是惊奇,下意识提高了音量,“刺杀那二位的另有其人?” “嘘,”段戎似乎往马车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公主方才睡了的,别惊着公主休息。” 里头正闭目养神的章翘缓缓睁开了双眸。 正如段戎所说,大邕境内,北狄人处处掣肘,何况梁州深入大邕腹地,北狄很难有大规模的势力渗透至此。 除了世代与定北王府为敌的外邦人,能有刺杀定北王实力和动机的,放眼大邕,没有几个,而要做到清楚知道二人行踪的,除了皇帝,就只能是王府的人了。 章翘摸了摸下巴,颇有趣味地细细琢磨着。 现任定北王霍钧只有霍辙这一个独子,可初代定北王膝下子嗣却不少啊。 极其巧合的是,在霍辙这个天之骄子中毒伤重后的两年内,定北王府二房便有一极其出色的少年霍昶逐渐崭露头角,隐隐有取代霍辙的意味。 虽然在后来霍辙毒性解除重回西北后,那霍昶便也悄无声息地寂静下去了,可是眼下,霍昶风头正盛,其父霍销更是野心勃勃,二房的人要拉霍辙下马的心思,想来也不浅。 唐清是夜里了才回来的,还将霍辙也带了来。 “霍世子身边虽有护卫,可到底人手少了些,驿馆里有金吾卫兵把守,会更安全些。”唐清如是说道。 章翘转睛看了眼后头那人。 许是身子经不住夜风,他着了一袭厚实的大氅,连带着捧着手炉的手,大半个身子裹在里头,只露出个头来,半点儿也没有曾征战四方的少年将军模样。 见她看过来,他便浅浅露出一个笑来。 “这几日要叨扰殿下了。” 总归又不是跟她住在一个屋子里,算不得叨扰。 不过霍辙既然也来了,那她熬的药怎么也得给他备一份。 端药这种事自然不必她亲自去,翌日天明的时候,他却亲自来了。 “多谢殿下的药膳。辙特来归还药碗。” “世子着实客气,不过是个碗罢了。” 正要吩咐人来接了东西,身后的侍女已然跨过步子上来。 “世子身子不好,这样的事,本该奴婢来的。” 第10章 春晴 语气缠绵殷勤得,实在叫人难以忽视。 到底是定北王府的世子,就算只披件鸦青色的外袍也是好看的,惹得她屋子里的侍女也跟着心猿意马。 整个驿馆里如今就只有四位女子,除了章翘,便只有三个侍女,是跟着段戎来专门伺候她的。 出声这位不是旁人,正是方才主动请缨去送药的一等侍女,名叫春晴,正值妙龄,生得如花似玉。 因着另两个侍女级别不高,春晴便俨然成了掌教女官,平日里仗着尚宫局的出身,对另两个侍女很是颐指气使,在章翘这里倒不敢说什么重话,只是话语里总是带着些高高在上的“劝诫”。 面对自小金尊玉贵的霍辙,却又换了面孔。 “霍世子身体贵重,屋外风大,公主不如请世子进屋坐坐?”终究是心思太深,显得急切。 霍辙年满十七,章翘再有两年也将及笄,男女大防岂是儿戏,何况是孤男寡女呢? 章翘脸色如常,只说了一句,“你先下去。” 春晴没料到平日里“任人摆布”的公主竟然这样下她脸面,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可当着霍辙的面,她却也不敢说什么,垂眉掩饰下眼里的恼意不情不愿地抬脚离开。 “你这里的人,便都是如此模样?” 军营里长大的霍辙许是头一次见到如此不懂规矩的人,惊诧过后便平添了些怒火,却不是对着章翘。 “逸王未免太不会调教人。” 她解释:“不是三哥的人,是宫里派来伺候的,我初要入京,什么都不懂,的确要人教导些。春晴没有旁的意思,世子莫要动怒。” 见她这副性子软懦可欺还替侍女解释的模样,霍辙不知想到什么,皱了皱眉头,许久之后才出声: “罢了。” 不过是个侍女,既然碍眼寻机会解决了就是。 “对了,公主还没用早膳罢?我命人做了长寿面,做多了,便也给公主送一碗来。” 章翘颇为惊愕,“长寿面?”她看向寄留提着上来的食盒,问:“有谁过生辰吗?” 霍辙点头,算是肯定了这话。 章翘垂眸,“多谢世子了。” “礼尚往来罢了,公主客气了。”临走前,他特意叮嘱了一句,“老人们都说,长寿面得整根地吃,不咬断才好。” 章翘恍惚间愣住。 就这么一会子的功夫,小侍女已经将食盒里的面条端了出来,“瞧着是刚出锅的呢,公主可要吃两口?” 她回神,坐到方桌边上来。 那长寿面说是顺手端过来的,可却做得尽善尽美,上头还卧着两个荷包蛋,很是用心。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竹筷,“艾艾,你去打听打听,今日定北王府的人里,何人生辰?” 艾艾年岁小,不和秋雁一样处处以春晴为主,更不似春晴那般处处有小心思,闻言没多问什么便就去了。 春晴忙凑上来倒奶茶饮子,“奴婢伺候公主用膳。” 章翘自顾自挑着面条吃,幽幽道:“传闻定北王世子三岁习武,八岁从军,至十五岁时已然功勋无数,眼下虽然受伤身子不好,可到底还是极其尊贵的人物。” 她嗦了一口面条,继续道:“他又出身军营,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暴戾乖张。你在霍世子跟前,还是要小心谨慎些的,像今日这样的事,下回可不能有了。” 春晴听着这两句不轻不重的话,心头不由窃喜起来。 她就说嘛,自己是宫里尚宫局出来的,这个乡下公主只要稍加打听就知道她不能得罪,即便对她有什么不满,也只能憋着。 于是笑嘻嘻地回话,“公主您就放心罢,奴婢可是尚宫局出来的,做事自然有分寸的。” “如此便好。” “奴婢去给公主准备膳后果食。” 春晴不待唐翘发话便出了门来,秋雁紧随其后。 “春晴姐姐不愧是司言的外甥女儿,连公主对您都如此看重,舍不得责罚。” “这是自然。”春晴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姑姑可是尚宫局的六品司言。” “春晴姐姐出身这样好,又有司言大人做靠山,妹妹真是艳羡得紧啊。” 春晴挑着眉眼看她,“你在贵妃宫里当差,比我也不算差了。” “这哪能比啊。”秋雁极尽恭维,“我终究只是个侍女罢了,可春晴姐姐不同。姐姐容颜得天独厚,少不得哪日就要做贵人的。就说今日罢,霍世子虽然瞧着有些不悦,可到底还是没动怒不是?公主这般和颜悦色,或许也是因为霍世子的缘故。依我看,霍世子到底是怜香惜玉之人。” 这话一出,直叫春晴羞红了脸。 “霍世子虽然病重了,可如他这般英姿俊逸的男儿,放眼京城却也是没有的。只是……”她颇有些烦恼,“我一介侍女,要如何才能近他的身。” 秋雁沉思片刻,豁然开朗一般献计道:“咱们眼下是公主的侍女,自然要以公主的名义相邀才好。” 两个侍女的打算章翘自是不知晓的,待她吃了小半碗长寿面后,艾艾也利索问好了消息归来。 “禀公主,确实有人生辰。” “谁?” “霍世子的近卫,寄留大人。”艾艾很是疑惑,“公主是对此事有什么怀疑吗?” “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他便这样巧合地送来了长寿面。 她还以为他也…… “竟是如此?!”春晴高呼起来往外走,“此事可要告诉逸王殿下才是呢!公主的生辰,岂能草率!” 若是给公主举办生辰礼,少不得霍世子也要来的。 在她的大呼小叫中,章翘也算从回忆里抽神出来。 是她魔怔了,她重生之事已然叫人匪夷所思了。 若是人人都重生一回,只怕都要乾坤颠倒了。 段戎听到里头的动静入内,很是皱着眉头问:“这春晴很是没规矩,可需要臣……” “到底是尚宫局出来的人,明面上也是贵妃派来教导我礼仪的,不理会她就是了。” 景贵妃把持后宫多年,受宠优渥,尚宫局早就是她囊中之物了。 想及陛下对景贵妃之宠爱,段戎也呐呐不好出声了。 打狗也得看主人,这春晴,一时半会怕是不好赶走。 公主的生辰礼自然不能敷衍,可怕再多生事端,只能一切从简,为此唐清颇有歉意,不知想了什么法子,晚上开了席面竟将定北王和赵邡也请了过来。 这二位一来,她这生辰礼,也着实算不得寒酸了。 只是晚间发生了一件事,生生将这兴致也散了干净…… 为着安危着想,接下来的几日,章翘没再出门,只等着节庆过了人流散开,好径直赶去京师。 梁州刺史约莫是真怕唐清回去后参他一本,这些日子除了追查刺客之外,不遗余力地奔波辗转,知晓几人不喜人多奉承,便给搜罗了梁州各地的美食、点心一一送来,可以说是很卑微了。 等送几人离开梁州的时候,他还万般不舍地相送。 做刺史做到这份上,也活该他没多大本事还能治理一州了。 第11章 入京 入京那日,晴空万里无云,是个极好的日子。 她掀帘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瞧看这盛京的繁华。 看十里长街上楼阁高起,车水马龙人烟阜盛。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初升暖阳的金色光辉淡淡地倾洒在红砖绿瓦、楼阁飞檐之上,给眼前这一片繁盛的盛京城晨景更添朦胧和诗意。 来往之人或骑高头大马,或坐轿穿行,或由雪肤花貌的侍女们簇拥着嬉笑,锦衣玉带衣香鬓影,沉浸于泱泱盛世里,自得其乐。 这便是盛京。 万国交会之区,四海朝宗之所。 是古往今来的名城,兵家必争之地、两军对垒之场,几度化为废墟,又几经繁华。 极目远眺,章翘也总算得以窥见昔年孟郊进士及第时的景象。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她想,难怪人人都向往盛京。 “公主可喜欢盛京?”唐清问她。 她颔首,“京城繁华,也热闹。” 只可惜,所有朝代更迭、人事兴衰都于其中浮沉,此地曾葬送了她的至亲,也埋藏了她所有年少时的懵懂与青涩。 盛京于她,是故土,亦是牢笼。 马车一路行驶,京城人都认得这是皇家的车驾,很是尊敬礼让。 日头渐移,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侍女艾艾来扶她下车,“要入宫城了,公主请移驾。” “芝芝先去皇后娘娘处,我改日去来看你。” 他这一趟去梁州发现了些事情,还得去紫宸殿复命。 定北王父子和赵邡,眼下到了京师,也得先去陛下跟前走一遭,皆与她不能同路,唯有段戎受命护送她入后宫。 下了马车,换成精致小巧的鸾轿,穿过顺宜门,径直往椒房宫行去。 路上,段戎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宫内不同于宫外,不论何时,殿下要谨记:谨言慎行。” 他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才又小声说:“在宫中,殿下不要轻信旁人。尤其是与关雎宫有关之人。若无把握保全自身,千万记住要依靠皇后娘娘。” 章翘清亮的眸光里添了几分暗色。 关雎宫,她自然记得。 景贵妃乔氏,美貌倾城,出身世家大族淮阳侯府,父兄皆手握重权,景贵妃更是永丰帝青梅竹马之好,恩宠数年从未间断。育有当今陛下长子——四皇子唐持和大公主唐沁。 哦不,很快就是二公主了。 “多谢。” 段戎对她笑了笑。 他只是不愿看到公主小小年岁便因为宫廷争斗,香消玉殒。 “椒房宫到了,愿公主殿下芳体康安,万事称心。”他抱拳,躬身一拜。 章翘下轿,盈盈福身,很是郑重:“多谢一路相护。” 前世在梁州驿馆遇刺时,她尚且年幼,并不能未卜先知,也不知晓该走哪条路能活命,是段戎牵着她一路厮杀,为了护住她险些丢了半条命进去才等到援兵赶来,右臂也因此重伤,再不能提剑做武将…… 而今生,这一路上除了梁州那次外,还有几次小的伏击,段戎能做到如今官位,武力是不低的,若非段戎一路护着,她不知还有命活没有。 这是恩,上辈子她记得,这辈子也不会忘。 段戎连忙扶她,“殿下万不可对卑职行此礼。” 她便笑,“我如今还算不上是公主,不算犯忌讳。” 段戎哑然。 公主殿下,果然什么都懂得。 这样也好,聪明的人在宫里才能好好活着。 “椒房宫的人来了,殿下,段戎告辞。” “公主请随奴婢入椒房宫。” * 椒房宫乃大邕皇后所居,红墙砌就、绿瓦为顶,凤凰绕柱金柱接地通天,怎一个“金碧辉煌”能够道尽。 稀罕绝世的檀香木雕刻而成的凤凰展翅屏门长身而立,博古架上金兽炉香烟缭绕,青釉颈瓶中龙游梅正盛放,幽香四溢…… 她微低着头,迈着浅浅的步子,缓缓走过白玉铺就的地砖。 紧跟着侍女绕过落地罩,远远便听见珠帘里头传来沉重的咳嗽声。 “进去吧,娘娘在里面。” “公主到了呀?进来吧,咳咳……” 那人嗓音轻柔无力,只听声音便给人油尽灯枯之感。 章翘上前去,有侍女给她掀开珠帘。 珠帘起,几层轻纱还掩映,便见几个青衣侍女拥簇着一端坐在软榻上的贵妇人。 通体贵气端华无匹,凤衣明黄为色、凤羽为纹,点缀以挑染金线织花,珠钗华贵,服饰讲究,可她妆面浓厚,却也掩饰不住那股子憔悴来。 “章翘,给皇后娘娘问安。”她上前,笨拙地行肃拜大礼。 那青衣侍女一看就忍不住皱眉。 皇后却好像看不出这错漏百出的礼一般,笑意吟吟叫她起来。 “日后就不是章翘而是唐翘了。” 她眉眼弯着,满带欣喜地看着她,“是大邕的长公主。” 她的一生中,十三岁以前是渝州江津的民女章翘,之后是皇家的长公主,唐翘。 * 夜里皇后命人送唐翘去配殿歇息,自己则靠在引枕上,询问起身边的女官素琴来。 “那个尚宫局拨去伺候芝芝的侍女,当真冒犯了定北王世子?” 素琴边为她捏肩,边道:“奴婢打听过,确实是那春晴不知礼数,竟想借着公主的名义去接近世子,惹得世子发怒。逸王当即叫人押了春晴,没再叫她伺候在公主身侧。” 皇后觉得颇为好笑,摇了摇头,“一个尚宫局出身的侍女,竟然如此行径。” 素琴隐隐觉着有些担忧,“怕不是,关雎宫那位也掺了一脚?” 毕竟尚宫局可是景贵妃管着。 “不管是与不是,此事贵妃都脱不了干系了。不过只是些毛毛雨,伤不了她什么。”皇后对此倒很是淡然,如今更值得她在意的,是清凝殿内的唐翘。 她问素琴:“公主没受影响罢?” 素琴摇头,“定北王府的人虽然性子冷淡,可到底是明辨是非的,看得出那侍女所为并非公主授意。” “如此就好。将贵妃宫里拨出来给芝芝那个叫秋雁的侍女也送回去,其余的事,就让贵妃头疼去吧。” 得罪了定北王府,可不是轻易就能收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