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耸耸肩1·毫不冲突》 第一章 主题 “谁是约翰·高尔特?” 光线正暗下来,艾迪·威勒斯难以看清流浪汉的面孔。流浪汉简短地问话,毫无表情。不过,街道尽头落日的金黄在他的眼中闪烁着,而这双眼珠嘲弄而直直地盯着艾迪·威勒斯——似乎这问题正是针对他身体里莫名其妙的不安。 “你问这干吗?”艾迪·威勒斯问,声音紧张。 流浪汉斜倚着门厅过道的墙壁,身后锥形的碎玻璃映出天空金黄的色泽。 “为什么这让你不舒服呢?”他问道。 “没有。”艾迪·威勒斯反驳着。 他急忙把手伸进口袋。流浪汉拦住他后,向他讨要一角钱,接着就喋喋不休起来,似乎是在打发时间,并拖延下一个难题的到来。最近,在街上乞讨零钱已经是司空见惯,没有必要听什么解释,而且他也没有去聆听那个流浪汉如何绝望的细节的念头。 “买杯咖啡去吧。”他说着,递给阴影里那张看不见的脸一角硬币。 “谢谢,先生。”话音返回来,了无兴趣。他向前探了探,饱经风霜的褐色的脸,上面布满了疲惫的皱纹;一双眼睛是聪敏的。 艾迪·威勒斯继续向前走去。他奇怪为什么每天这个时候都能感觉到它——莫名其妙的恐惧。不,他想,不是恐惧,没什么好害怕的:这只是一种庞大而弥漫开来的忧虑,毫无来由,不知所终。他已经习惯了这感觉,但却无法解释;可是,那个流浪汉说话时似乎知道艾迪能感觉到它,似乎认为一个人应该感觉到它,不仅如此,似乎还知道原因。 艾迪·威勒斯有意识地约束自己,把肩膀抬平。他想,必须制止这种情况。他开始想象了。他是否一直就有这种感觉呢?他三十二岁了,他努力地回想着。不,没有。但他无法记起这情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感觉突然到来,毫无规律,现在比以前来得更频繁。是黄昏,他想,我讨厌黄昏。 云彩和它下面摩天大厦的墙柱慢慢变成黄褐色,像一幅古旧的油画带有的那种杰作褪萎时的颜色。长长的污迹自大厦的尖顶下方蜿蜒垂落,附着在单薄的、被煤灰侵蚀的墙壁上。在高楼上方的一侧,有一条约十层楼高的裂缝,状如静止的闪电。一个突出的东西划破了屋顶上的天空,那是半截尖顶,仍在承接着落日的光芒,尖顶的另一半,金叶早已脱落。日光红而凝静,像映照出的火光,不是那种热烈的火焰,而是即将熄灭,阻止已嫌太晚的余烬。 不,艾迪·威勒斯想,眼前的城市并没有什么令人不安的地方,看起来一如往常。 他继续走着,提醒自己回办公室已经迟到了。他并不喜欢回去要干的活儿,但必须得干完。因此他没有尝试拖延,而是让自己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弯。他从两幢大楼黑沉沉的身影空隙中,看到一幅悬在半空的巨大日历,像在门缝里看到的一样。 这是去年纽约市长在一栋大楼顶部竖起来的日历。如此,市民们抬头瞧一眼公共建筑,就可以像区分一天的钟点一样知道日期。一个白色的长方块悬在城市上空,向下面街道的人们传达着日期。在这个日落夜晚的锈红光线里,长方块显示出:九月二日。 艾迪·威勒斯移开视线。他从未喜欢过那幅日历的样子。它以一种难以名状的方式令他不自在。这种感觉看来融进了他的不安,两者并无本质区别。 他突然想起有句话——类似摘录的一句话,表达了日历看来想要提示的东西,但他记不得了。他边走边搜寻着这句话,这便如同悬在心中的一个空白的形状,既不能填上,也无法丢弃。他回头望去,白色的长方块伫立在楼顶,显示着不可更改的最终结果:九月二日。 艾迪·威勒斯将视线降回到街道,移向一幢褐色石屋台阶前的蔬菜推车上。他看到一堆金黄色的胡萝卜和新鲜的绿葱,看到一方干净的白窗帘在一扇打开的窗前飘舞;他看到一辆公共汽车熟练地拐过街角。他纳闷他为什么感到安定了下来,然后,又为什么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愿望,希望这些景物没有被留在上面那块开阔而不受保护的空虚中。 当他来到第五大道,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途经的商店橱窗。他并不需要,也不想买任何东西,但他喜欢看陈列的物品,任何物品,人们制作的、将被人们使用的物品。他喜欢街道繁华的视野。平均每四家店中,只有不到一家倒闭,橱窗黑暗而空洞。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了橡树,的确是毫不相干。但是,他想起了它,还有他在塔格特庄园度过童年的夏天。他与塔格特家的孩子们度过了童年的大半时光。现在,他成了他们的雇员,正如同他的父亲和祖父是他们的父辈的雇员一样。 那棵大橡树曾耸立在塔格特庄园一处孤零零的山丘上,俯瞰着哈德孙河。七岁的艾迪·威勒斯喜欢来这里看那棵树。它屹立在那里已有几百年了,而他觉得它会一直立在那里。树根就像手指头插进泥土一样抓紧了山丘,他觉得即使是巨人抓住树冠,也无法把它连根拔起,只能是撼动山丘和整个大地,就像绳索那一头的拴紧的球一样。在橡树面前,他觉得安全,它是一个无法被改变和威胁的东西,是他的勇气的极大象征。 一天晚上,闪电劈中了橡树。次日早上,艾迪看到了它,倒在地上,被劈成了两半。他像探望黑洞洞的隧道一样向树干中望去。树的躯干只是个空壳,树心早就腐朽殆尽,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烬,任由着微风吹散。失去了生命的力量,残存的躯体无法独自站立。 几年后,他听人说应该保护小孩不受惊吓,以及有关死亡、疼痛或恐惧的最初体验。不过,这些从来没有吓倒过他。当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向树干的黑洞中看去时,他感到了震惊。那是一种深深的背叛——更可怕的是,他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遭到了背叛。既不是他自己,也不是他的信念,他知道,是其他的什么。他肃立在那儿好一阵才回家,自此,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锈蚀的交通信号灯变换装置发出尖叫,艾迪·威勒斯在路边停下脚步,摇了摇头。他对自己有些恼怒了。今晚想起这棵橡树完全是莫名其妙,它对他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只是一缕淡淡的感伤——在他体内某个地方,是快速闪过并消失的一滴痛苦,如同玻璃窗上的一点雨滴,流淌出问号的痕迹。 他不想让童年与任何悲伤发生联系,他喜欢童年的记忆。他现在所能记住的其中任何一天好像都被凝固而灿烂的阳光淹没了。他觉得,那其中似乎只有几缕光束穿透到了他的现在:不是光束,更像是纤细的光线,为他的工作、他孤寂的公寓,以及他默默而小心翼翼的生存带来片刻的光彩。 他想起了自己十岁时夏季的一天。那天,在林间的空地,他那两小无猜的玩伴告诉了他长大后他们将要做些什么。那些话听起来如同日光一般闪亮。他听着,既钦佩又惊讶。当他被问到想要做什么时,他脱口而出,“只要是对的”,然后补上一句,“你应该去做大事……我是说,我们一起”。“做什么?”她问。他说道:“我不知道,所以我们应该去找。不仅仅是你刚才说的那些,不仅仅是做生意和养活自己,而是像打赢战争、从火海里救人或者爬山。”“为什么呢?”她问。他说,“牧师上周日说我们必须一直追求我们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你觉得那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们必须找出来。”她没有回答,眼睛望向远处,望到了铁轨。 艾迪·威勒斯笑了。二十年前,他曾经说过,“只要是对的”。从此,他一直信守着这句话,而其他的问题已经淡出了他的内心,他一直忙得无暇去问了。不过,他始终认为一个人显然是必须要做正确的事,他一直不明白人们如何能做其他的,他只是知道他们的确这样做过。对他来说,这依然是简单而难以理解:简单在于,做的事就应该是对的,难以理解的就是,一些事并不如此。他想着,拐过街角,来到了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的大厦。 这幢大楼是街上最为高傲的建筑。每看到它,艾迪·威勒斯就会露出微笑。楼身上一溜溜长长的玻璃没有损坏,与那些相邻的建筑形成反差。直插天际的楼壁没有破碎的墙角或磨损的边缘,大楼似乎脱离了岁月的打磨。它会一直矗立在那儿的,艾迪·威勒斯想道。 只要他走进这幢塔格特大楼,他就感到轻松和安全。这是个充满竞争和力量的地方。大厅的走道上是镜子一般的大理石。照明是坚固的、打磨过的长方形水晶灯。成排的女职员坐在一扇扇玻璃板后面的打字机前,敲击键盘的声音如同火车车轮飞速驶过的轰鸣。时而,一股轻微的震颤仿佛是与之呼应的回响,穿透楼壁,从大厦地下的隧道传来。火车在那里启动,奔越整个大陆后再回到这里停下,几十年周而复始。塔格特泛陆运输,艾迪想着,连接海洋,他童年时代的一个骄傲的口号,比圣经中的任何一条戒律都更加耀眼和神圣。连接海洋,永远——艾迪·威勒斯重新焕发出他的忠诚,穿过亮可鉴人的大厅,走进了大厦的心脏——塔格特泛陆运输总裁詹姆斯·塔格特的办公室。 詹姆斯·塔格特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看上去像是快五十岁了,似乎没有过渡,便一下子从青春时代走进老年。他有一张小而易怒的嘴,稀疏的头发披在光秃的脑门上。他的姿势有一种羸弱而失了重心的不堪,似乎是同他高大瘦削的身体作对。那身体中本该具有贵族般的自信,那安适而优雅的线条,现在已经转化为蠢人的鲁钝。他的脸苍白而松弛,眼睛黯淡不清,一直不停地缓慢游弋的目光,始终带着憎恨,扫过眼前存在的一切。他看上去顽固而没有活力。他三十九岁。 听到开门声,他厌烦地抬了抬头,“别烦我,别烦我,别烦我。”詹姆斯·塔格特说道。 艾迪·威勒斯走向办公桌。 “是要紧的事,吉姆。”他说道,并没有抬高嗓门。 “好吧好吧,什么事?” 艾迪·威勒斯看了看办公室墙上的地图。玻璃下面的地图,颜色已经消退——他隐隐地惊叹究竟有多少年,有多少塔格特家族的总裁坐在这张地图前面。从纽约到旧金山,塔格特泛陆铁道网络的红色线条刻在褪色的全国版图上,像是血管组织。看上去似乎在很久以前,血液曾贯透了动脉,并且由于自己的过度膨胀,在全国范围内随意蔓延开来。一条红色的斑纹从怀俄明州的车页纳一直蜿蜒下行到得克萨斯州的艾尔帕索——这是塔格特泛陆运输的里约诺特线路。最近,又加了新的标记,这条红色条纹已经延伸到艾尔帕索以南的地点——但是,艾迪·威勒斯的目光刚刚触及那一点,便急忙转开了视线。 他看着詹姆斯·塔格特,说道:“是关于里约诺特线路,”他察觉到詹姆斯·塔格特的目光下垂到了桌子的一角。“我们又出了一起事故。” “铁路事故每天都在发生。你非得拿这个来烦我吗?” “你懂我的意思,吉姆。里约诺特线路不行了,轨道已经完蛋了,整条线路都是这样。” “我们正在弄一条新轨道。” 艾迪·威勒斯继续说下去,仿佛那个回答根本不存在一样:“那条轨道完了。把火车开到那里没有意义。人们正在放弃使用。” “在我看来,全国任何一条铁路都有几条支线运营亏损。我们不是唯一的一家。这是全国性的状况—— 一个暂时的全国状况。” 艾迪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塔格特最不喜欢艾迪·威勒斯的就是这样直视对方眼睛的习惯。艾迪的眼睛是蓝色的,很宽,而且带有疑问。他有金黄的头发和方正的脸庞,很平常,只有那种诚恳的关切和一览无余的迷惑的好奇才会令人注意。 “你想要怎样?”塔格特厉声问道。 “我只是来告诉你你必须知道的事情,因为总得有人告诉你。” “关于我们又出了一起事故?” “关于我们不能放弃里约诺特线路。” 詹姆斯·塔格特很少抬起他的头;他看人的时候,是撩起那双厚重的眼皮,从他宽阔的秃脑门下面向上方盯过去。 “谁想放弃里约诺特线路了?”他问道,“根本不存在放弃它的问题。我讨厌你说这个,非常讨厌。” “可是,我们过去六个月来一直没有完成计划。无论大小,我们没有完成过一次没有故障的运行。我们正在失去我们运输的顾客,一个接着一个。我们还能挺多久?” “你太悲观了,艾迪。你缺乏信心,这会损害一个企业的士气。” “你是说对里约诺特线路什么都不做?” “我从没这么说过。我们一得到新铁轨就会做的。” “吉姆,不会有什么新铁轨了,”他观察到塔格特的眼皮慢慢地翻上来,“我才从联合钢铁的办公室回来。我和沃伦·伯伊勒谈过了。” “他说什么?” “他讲了一个半小时,却没有给我一个直截了当的答复。” “你纠缠他干吗?我记得铁轨的第一个订单下个月才交货。” “可这之前的订单,应该是三个月前就交货了。” “无法预料的情况嘛,完全不是沃伦能控制的。” “在那之前,六个月前就该交货了。吉姆,我们用了十三个月等联合钢铁交付那批铁轨。” “你想让我怎么办?我又不能管沃伦·伯伊勒的生意。” “我想让你明白,我们不能等了。” 塔格特用半带嘲弄、半带谨慎的语气,缓缓地问道,“我妹妹怎么说?” “她明天才会回来。” “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办?” “这是要你来决定的。” “好吧,无论你还要说其他的什么,有一件事你不要提了——就是里尔登钢铁。” 艾迪没有即刻回答。少顷,他平静地说,“好,吉姆,我不会提的。” “沃伦是我的朋友,”他没听到回音,“我不喜欢你的态度。一旦人力可及,沃伦·伯伊勒是会交付那批铁轨的。如果他无法交货,没人能够指责我们。” “吉姆!你在说什么?你难道不明白,里约诺特线路正在垮掉——不管别人是否在指责我们!” “他们得忍着了——如果不是因为凤凰·杜兰戈——他们就不得不忍。”他看到艾迪的脸绷紧了,“直到凤凰·杜兰戈冒出来之前,没人抱怨过里约诺特线路。” “凤凰·杜兰戈做得很出色。” “想象一下,一个叫做凤凰·杜兰戈的东西和塔格特泛陆运输竞争!十年前,它只是一个地方的牛奶运输线。” “现在,它已经拿到了亚利桑那、新墨西哥和科罗拉多的大部分货运业务。”塔格特没有做声。“吉姆,我们不能失去科罗拉多,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是所有人最后的希望。如果我们不把自己整顿好,我们在那个州的每一个大客户都会被凤凰·杜兰戈抢走的。我们已经丢了威特油田。” “我搞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谈论威特油田。” “因为艾利斯·威特是一个天才,他……” “该死的艾利斯·威特!” 那些油井,艾迪忽然想道,难道与地图上的那些血脉没有某些共同之处吗?这难道不就是很久以前塔格特泛陆运输的红色溪流蔓延到全国的方式,而现在来看是个壮举吗?他想道,油井喷出的黑色溪流几乎比凤凰·杜兰戈更能够运载它的火车飞快地流向大陆。那油田在科罗拉多的群山之间,很早以前只是被废弃的一片碎石地。艾利斯·威特的父亲靠榨取这些枯油井维持余生。现在,如同有人为山的心脏注射了激素,心脏起搏,黑色的血液从岩石中喷发而出——当然,这就是血液,艾迪想道,因为血供养和赋予生命,而这也就是威特油田所做的。它使空旷的山坡霎时获得生命,为地图上默默无闻的地方带来了新的城镇、新的电站和新的工厂。新建的工厂,艾迪想,在一个来自石油工业的运输收入逐年下降的时候;一个富饶的新油田,在一个又一个著名油田的油泵停转的时候;一个新兴的工业州,曾经是人们除了牛和甜菜根以外,不做他想的地方。有一个人做到了,他用了八年的时间做到了这一切。艾迪想道,这就像他在上学时从课本里读到过、却又从来不太相信的故事,生活在国家早年成长岁月中的人们的故事。他希望他能见到艾利斯·威特。有许多关于他的谈论,但很少有人曾经见过他;他很少来纽约。他们说,他三十三岁,脾气暴躁。他发现了使枯油井复苏的办法,然后就去把它们复苏。 “艾利斯·威特是一个只认钱的贪婪的恶棍,”詹姆斯·塔格特说,“在我看来,生活中有比赚钱更重要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呀,吉姆?这有什么相干——” “另外,他欺骗了我们。我们为威特油田服务了许多年,很尽心。在老威特还活着的时候,我们每周发一列油罐车。” “现在不是老威特在的日子了,吉姆。凤凰·杜兰戈每天在那里开两列油罐车——而且准时。” “假如他给我们时间,和他一起发展的话——” “他可没时间来浪费。” “他期望什么?是我们把其他客户都甩到一边,牺牲全国的利益,把我们的货车都给他么?” “什么呀,不是,他从不指望任何事,他只和凤凰·杜兰戈做生意。” “我觉得他是一个有破坏力的、不讲理的无赖。我觉得他是一个被过分高估的、毫不负责的暴发户。”听到詹姆斯·塔格特毫无生气的语调突然有了一种感情,令人十分吃惊。“我不能肯定他的油田是如此有成就。在我看来,他打乱了整个国家的经济,没人想到科罗拉多会成为一个工业州。如果一切都在不停地变化,我们怎么能有安全感和计划?” “上帝呀,吉姆!他是——”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他是在赚钱。但在我看来,那不是衡量一个人社会价值的标准。至于他的石油,要不是因为凤凰·杜兰戈,他就得来巴结我们,和其他客户一样排队,而且不能提超出他的运输合理份额的要求。如果我们想反对那类破坏性的竞争,就没有别的办法。没人能指责我们。” 艾迪·威勒斯想,他的努力已经到了自己的胸口和太阳穴所能承受压力的极限;他曾想把这件事弄清楚一次,而且他觉得,这事已经再清楚不过了,除非自己的表达方式有问题,否则不会有其他原因妨碍塔格特对此的理解。因此,他尽了很大的努力,但依旧徒劳,如同他们以往的所有讨论都以他的失败告终一样;无论他说什么,他们似乎从来不是在说同一件事情。 “吉姆,你在说什么?在铁路垮掉的时候,即使没人指责我们,又能怎么样?” 詹姆斯·塔格特笑了笑,淡淡的,带着愉悦和冰冷。“很感人,艾迪,”他说,“你对塔格特泛陆运输的投入——非常感人。如果你不注意的话,就真的会变成一个世袭的奴隶了。” “我就是这样,吉姆。” “不过,我能问一下,你的工作是和我讨论这些事情么?” “不是。” “那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有各种管理部门?你为什么不把所有这些报告给相关的人?你怎么不到我亲爱的妹妹那儿哭诉去?” “是这样,吉姆,我知道轮不到我和你说这些。可是,我不明白发生的这一切,我不知道你的那些顾问们告诉了你些什么,或者他们为什么不能让你明白这一切。因此,我觉得我要试着自己来告诉你。” “我珍视我们童年的情谊,艾迪。但是,你认为这就可以让你不打招呼进到这里,而且想来就来吗?想一想你的级别,难道你不应该记住我是塔格特泛陆运输的总裁么?” 这次是白费了。艾迪·威勒斯还是像往常一样看着他,没有受到损伤,只是疑惑地问道,“那么你不打算对里约诺特线路做什么了?” “我没这么说过,我根本就没这么说过。”塔格特正看着地图上艾尔帕索以南的那条红线,“只要等圣塞巴斯帝安矿一开始,另外我们的墨西哥支线付清了债务——” “别说这个了,吉姆。” 塔格特转过身来,他被艾迪声音中一种从未有过的怨恨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知道怎么了?你妹妹说——” “让我妹妹见鬼去吧!”詹姆斯·塔格特说。 艾迪·威勒斯一动不动,他没有回答,站在那里凝视着前方。但是,他对詹姆斯·塔格特和办公室里的一切视而不见。 片刻后,他鞠躬退了出来。 下午,詹姆斯·塔格特的随从人员正在关灯,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但随从主管珀普·哈普尔依然坐在他的桌前,拧着一个被拆散了一半的打字机横杆。公司里所有的人都有这样一个印象:珀普·哈普尔就是生在那个角落的那张桌子前,而且从来不想离开。从詹姆斯·塔格特的父亲那时起,他就是随从主管了。 当艾迪·威勒斯从总裁办公室走出来时,珀普·哈普尔瞥了他一眼。这一眼是缓缓的,意味深长的,似乎是说他知道艾迪来到大厦的这个角落就意味着有麻烦,知道他此行毫无结果,而且他对他所知道的这些无动于衷。艾迪曾经在街角的游荡者眼中看到过这种带着讥讽的无动于衷。 “嘿,艾迪,知道哪儿能买到羊毛汗衫吗?”他问道,“满城找遍了,哪儿都没有。” “我不知道,”艾迪停下来,说,“干吗问我?” “我谁都问,没准有人会告诉我。” 艾迪有些局促地看着这张空洞而衰老的脸,以及头上的白发。 “这个关节受寒了,”珀普·哈普尔说,“今年冬天会更冷。” “你在干吗?”艾迪指着被拆散的打字机问。 “这鬼东西又坏了。送去修也没用,上次他们用了三个月才修好。也许我能鼓捣好它,但估计顶不了多久了。”他把拳头放在键盘上,“老伙计,你该进废品堆了,用不了多久了。” 艾迪吃了一惊,这正是他一直极力回忆的那句话:用不了多久了。不过,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记起这句话。 “没用了,艾迪。”珀普·哈普尔说。 “什么没用了?” “没什么,随便什么。” “怎么了,珀普?” “我不会再去要一个新的打字机,新的是用锡做的。等老机器没了,就不再有打字了。今天早晨地铁里有个事故,车闸失灵了。你应该回家去,艾迪,打开收音机听一听好的舞曲台。把它忘掉吧,孩子,你的问题就是你没有个爱好。有人又偷了灯泡,就在我住的下面的楼梯那边。我有胸口痛,今天早上买不到任何的咳嗽露,我们街头的那家药店上周倒闭了。得克萨斯西部铁路上个月倒闭了。他们昨天因为临时修路关闭了皇后堡大桥。唉,有什么用?谁是约翰·高尔特?” 她坐在火车车厢的窗前,向后仰着头,一条腿伸出去,搭在对面的空座位上。窗框随着运行的节奏摇动,窗玻璃悬挂在空旷的黑暗之中,不时,点点的灯光如同明亮的条纹划过车窗。 她的腿被包裹在紧绷的闪亮丝袜里,修长的线条笔直地经过弓起的脚背,停在高跟鞋内的足尖。这种女性的优雅似乎并不属于充满灰尘的车厢,与她浑身上下也极不和谐。她穿着一件虽然曾经价格不菲、此刻却已经松垮走形的驼毛大衣,随意地包裹着她那瘦削而紧张的身体。衣领竖起,碰到她帽子的斜边。一袭快要及肩的褐发垂在脑后。她的脸瘦而有棱角,嘴部轮廓分明,富有肉感,紧紧地闭着。她的手始终在衣袋里,姿势僵硬,没有女人味的温柔,似乎她讨厌固定不动,似乎她对自己的身体,一个女性的身体,毫无意识。 她在坐着听音乐,这是一个胜利的交响乐。音符汹涌着升高,不仅是在表现上升,它们本身就是上升,它们是向上的本质和形式,把人类的每一个以向上做动力的行为和思想都体现了出来。它是烈日喷薄而出的声音,冲破黑暗,广播四方。它有着释放的自由和目的性的严谨,把空间荡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不受羁绊的努力的快乐。声音中只有一个微弱的回音,音乐摆脱了它,表达了一旦发现没有丑恶和痛苦、而且从来就不必有丑恶和痛苦时的那种惊奇。它是一首宽广无际的救赎之歌。 只是那么一小会儿,她想到了——在它还继续时——完全可以彻底放弃——忘掉一切,听任你自己去感受。她想着:去吧,放下束缚,就是这样。 在她心底的某个边缘,在音乐后面,她听到了列车车轮的声音,以均匀的节奏敲打着,每到第四下都敲出一个重音,好像在有意强调着一个目的。因为听到了车轮声,她就可以放松,她边听交响乐边想:这就是车轮必须保持转动的原因,这就是它们要去的地方。 她以前从未听过这首交响乐,但知道它是理查德·哈利写的。她听得出那种激烈和极度的紧张,听得出主题的风格。在人们不再写歌的年代,这是一首清澈、精妙的曲子……她坐在那儿,仰望着车厢顶部,却视若无物,浑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听一部完整的交响曲,或者只是一个主题,也许,她是在听自己心中的交响乐。 她隐约感到,理查德·哈利的所有作品中都预示般地回响着这个主题,并贯穿在他漫长的挣扎——直至人到中年,名利从天而降并击倒了他,而这——她一边继续听着交响曲一边想着——就是他为之奋斗的目标。她记起了他的音乐中带有暗示的内容和承诺性的乐句,旋律中断续的、有了开头却不能如愿以偿的音符。理查德·哈利在写这个作品的时候,他……她一下子端坐起来,理查德·哈利是什么时候写的这部作品呢? 与此同时,她意识到了自己所在的地方,也第一次开始纳闷这音乐从何而来。 几步以外的车厢尽头,一个修闸工正在调节空调的控制装置。他很年轻,有着一头金发,他吹的口哨,正是交响乐的曲子。她意识到,他已经吹了有一阵子,这也正是她刚才所听到的一切。 她怀疑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高声问道:“请告诉我你吹的是什么?” 那小伙子向她转过身来,一个直视过来的眼神和她相遇,她看到了一抹坦荡、热情的笑容,似乎他正在与朋友分享着信心。她喜欢他的脸——线条结实硬朗,没有她已经习惯从别人脸上看到的那种让脸走形的松弛肌肉。 “是哈利的协奏曲,”他笑着回答。 “是哪一个?” “第五。” 她有意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地缓缓说,“理查德·哈利只写过四首协奏曲。” 小伙子的笑容消失了,就像她刚才一样,似乎猛然间惊醒,回到了现实。如同快门被猛然按下,只留下一张没有表情、毫无人气、漠然而空洞的面孔。 “对,是这样。”他说,“我错了,我搞错了。” “那么,这究竟是什么?” “是我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的。” “什么?” “我不知道。” “你在哪儿听到的?” “记不得了。” 她无望地停住了问话。他转过身去,也不再有兴致。 “它听上去像是哈利的调子,”她说,“但是,我清楚他谱的每个音符,可他从没写过这个。” 小伙子转回来面对着她,除了脸上的一丝注意,依旧无所表示,他问,“你喜欢理查德·哈利的音乐?” “是的,”她说,“非常喜欢。” 他端详了她一会儿,似乎在犹豫,然后走开了。她看着他干活时熟练的动作,他只是闷头干着。 她已经两个晚上没合眼了,可是,她不能让自己入睡。有太多的问题要考虑,时间已经不多了:火车一大早就会抵达纽约。她需要时间,但她希望火车能够再快些。不过,这是塔格特彗星号——全国最快的列车了。 她尽量去思考,但音乐依旧萦绕在心中,总是能听到,是饱满的和声,如同某种执拗的脚步,无法停下来。她恼怒地摇晃着脑袋,一把拽下帽子,点燃了一根烟。 不能睡,她想道,她要坚持到明天晚上……车轮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她对这声音已经熟悉得可以充耳不闻,但这声音却成为她身体里的一种安详……在她熄灭香烟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还需要一根,不过,她想还是等一分钟,就几分钟,然后再去点燃它……她睡了过去,然后,突然惊醒,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明白一定出了什么事:车轮停了下来。在夜晚幽蓝的灯光下,列车无声地停在那儿,影子模糊。她瞧了一眼手表:不该停车啊。她向窗外望去,列车静静地停在空旷的原野之中。 听到有人在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移动着,她就问,“我们停下有多久了?” 一个男人漠不关心的声音回答,“大约一个小时。” 那个男人睡眼蒙胧,吃惊地看着她,因为她一跃而起,冲向了车门。 外面,是寒冷的风,和空旷的天空下空旷绵延的荒野。她听到野草在黑暗中瑟瑟作响。远处,她看见了站在机车旁的人们的身影,在他们上方,一个红色信号灯高挂在夜空。 她迅速走过一排排静止的车轮,向他们走去。没人注意到她走过来。车组人员和几个乘客聚在红灯下,他们已经不再说话,似乎只是在平静中等待着。 “出了什么事?”她问道。 司机惊愕地转过身。她的问话听上去像是命令,不是乘客那种业余的好奇。她站在那儿,手揣在口袋里,衣领竖起,在寒风的吹打下,几绺头发在面前飞扬。 “红灯,女士。”他说,用大拇指向上指着。 “亮了有多久?” “一个小时。” “我们不是在主轨上,对不对?” “没错。”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列车售票员开口了,“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被导入到副线上,那个切换装置有问题,而这个东西是彻底坏了。”他冲红灯扬扬头。“我看,那个信号灯是不会变的,我觉得它是完蛋了。” “那你们在干什么?” “等着信号变。” 她又惊又怒,还没说话,司炉工窃声笑着说,“上星期,大西洋南方的那个什么特别破烂儿被晾在副线上两个小时——就是出了错。” “这是塔格特彗星号,”她说,“彗星号从来没晚点过。” “这是全国唯一没有晚点过的了。”司机说。 “总会有第一次的。”司炉工说。 “这位女士,你不懂铁路。”一个乘客说,“全国上下的信号系统和配车员是最不值钱的。” 她没有掉头搭理那个乘客,继续对司机说,“如果你知道那个信号灯坏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喜欢她那种权威的语气,也不明白她怎么就那么自然。她看上去很年轻,只能从她的嘴和眼睛看出她已经三十多岁了。那深褐色的眼睛直率而令人不安,似乎能穿过不合理的东西,看透一切。那张面孔隐约有点熟悉,但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女士,我可不想把脖子伸出去。” “他的意思是,”司炉工说,“我们的职责是等候命令。” “你的工作是开这列火车。” “但不能违反红灯。如果信号叫停,我们就停。” “红灯意味着危险,女士。”乘客说道。 “我们不会去冒险,”司机说,“如果我们动了,无论是谁该负责,他都会把责任推给我们。所以,除非有人让我们走,我们就停在这里。” “那如果没人这么做呢?” “迟早会有人的。” “你建议等多久?” 司机耸了耸肩膀,“谁是约翰·高尔特?” “他是说,”司炉工解释道,“不要问没人能回答的问题。” 她看了看红灯和浸没在远方未知黑暗里的铁轨。 她说,“小心开到下一个信号处,如果那里正常,上主轨道,然后在第一个开门的办公室停下。” “哦?谁说的?” “我说的。” “你是谁?” 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停顿,她被这个自己没有料到的问题弄呆了。可是,当司机靠近看了看她的脸后,便在她回答的同时,用力地喘了口气,“我的天啊!” 她并没有不悦,只是像一个很少听到这个问题的人,回答道:“达格妮·塔格特。” “那,我就——”司炉工说道,然后他们全都不出声了。 她还是以同样自然而然的权威语气继续说道,“开到主轨道上,然后停在第一个开门的办公室等我。” “是,塔格特小姐。” “你们必须把时间赶回来,就用天亮前剩下的时间,保证彗星号正点。” “是,塔格特小姐。” 她正转身要走,司机问,“如果出了任何问题,你会负责吗,塔格特小姐?” “我会。” 售票员一路跟着她,向她的车厢走去,他不知所措地说着,“可是……就这么一个普通的坐票吗,塔格特小姐?怎么会呢?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呢?” 她随和地一笑,“没时间讲究了。我自己的车厢是安排挂在从芝加哥开出的22号车上,后来在克里夫兰下了车,但22号车晚点了,我就没坐它,坐了后来的彗星号,已经没有卧铺了。” 售票员摇着头,“你哥哥——他可不会坐普通座儿的。” 她笑起来,“是呀,他才不会。” 机车旁的人们看着她走过去,那个修闸的年轻人也在其中。他指着她的背影,问,“她是谁?” “那是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的老板,”司机的语气里透出由衷的尊敬,“她是负责运营的副总裁。” 当列车猛地向前一晃,汽笛声消散在原野上空时,她坐在窗前,点了另一根烟,心想:像这样的漏洞在全国随时随地可以碰到。不过,她感觉不到生气或焦虑,她没时间感觉。 这只是等待处理的又一件事情。她知道,那个俄亥俄分部的负责人根本就不行,可他是詹姆斯·塔格特的朋友。她之所以没有很早就坚持撤掉他,只是因为没有更好的人选。奇怪的是,合适的人太难找了。不过,她必须换掉他,她想,而且她会把这个职位交给欧文·凯洛格,纽约塔格特车站经理的年轻助理之一。他干得很出色,实际上是欧文·凯洛格在管理这个车站。她观察他的工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同采钻人在毫无希望的荒野上,她一直在寻找富有才能的活力。凯洛格做一个分部的负责人还太年轻,她曾经想再等一年。但是已经没时间等下去了,她一回去就会和他谈。 窗外,依稀可辨的大地现在一片片移动得更快了,不断融合成一道灰霭。经过大脑里枯燥的计算,她发现还是有时间去感受些什么:就是艰苦、令人振奋的行动的快感。 伴随着空气中的第一声汽笛,彗星号钻进了纽约城地下的塔格特车站隧道,这时达格妮·塔格特坐直了身体。火车驶入地下时,她总是能感觉到——那种迫切、希望和神秘的兴奋。就像平时存在的一切是用劣质色彩印出的丑陋的照片,但这是锋利的寥寥几笔构成的素描,使事物看起来更加干净、重要——而且值得去做。 她看着隧道流向身后:光光的混凝土墙壁,一堆管线,网状的铁轨延伸到黑洞之中,里面挂着的红灯绿灯像是远处滴落的颜色。再没其他的东西了,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稀释一切,因此,人们可以去赞赏这种纯粹的意图,以及实现它的绝妙创造力。想到此时正在头顶上的塔格特大楼,高耸入云,她想:这些就是大厦的根,空心的根,在地下交织,养活着这座城市。 车一停,她下了车,听到脚下高跟鞋踩到水泥地的声响,她感到轻快、鼓舞、跃跃欲试。她迈开步子,走得飞快,好像脚步的速度可以感染她接触到的一切。直到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在用口哨吹着一支曲子——就是哈利第五协奏曲的主旋律。 她感觉到有人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开了。那个年轻的修闸工站在那里盯着她。 她面朝着詹姆斯·塔格特,坐在一个宽大的椅子扶手上。敞开的大衣下面,是发皱的旅行套装。艾迪·威勒斯坐在房间另一边,不时做着记录。他的职务是主管运营副总裁的特别助理,主要的职责就是把她从浪费时间的琐事中解放出来。她要求他出席这种会谈的场合,这样,她就不用随后再向他做任何解释。詹姆斯·塔格特坐在他的桌子后面,脑袋缩在肩膀里。 “里约诺特铁路线是彻头彻尾的垃圾,”她说道,“比我想的还要糟,但我们要挽救它。” “当然。”詹姆斯·塔格特说。 “部分钢轨还可以凑合用,不过没多少,也用不了多久。我们要开始在山区路段铺设新轨,从科罗拉多开始。我们要在两个月之内拿到新钢轨。” “噢,沃伦·伯伊勒说过他会——” “我已经从里尔登钢铁那里订了钢轨。” 艾迪·威勒斯那里发出了轻微但抑制不住的声音,那是他被压抑的欢呼的愿望。 詹姆斯·塔格特没有立即回答。“达格妮,你怎么不好好坐在椅子上?”他终于说话了,语调大为不悦,“没人是这种样子开会的。” “我就是。” 她在等待。他的目光避开了她的视线,问道,“你是说你已经从里尔登订了钢轨?” “昨天晚上。我从克里夫兰给他打了电话。” “但董事会还没有授权此事,我还没有授权此事,你还没征求过我的意见。” 她探身过去,抓起他桌上的话筒,递给了他,“打电话给里尔登,把它取消。” 詹姆斯·塔格特重新坐回到椅子里,“我没这么说,”他恼怒地回答,“我根本没这么说。” “那就这样了?” “我也没这么说。” 她一转身,“艾迪,让他们起草和里尔登钢铁的合同,吉姆会签的。”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扔给了艾迪,“这是数目和条款。” 塔格特说,“但董事会还没——” “董事会与此事无关。他们十三个月前就授权你买钢轨了,从哪儿买是你的事。” “在做这样的决定前不给董事会发表意见的机会,我觉得不妥。而且,我觉得我不该承担这个责任。” “我来承担好了。” “那关于费用——” “里尔登的价格要比沃伦·伯伊勒联合钢铁的便宜。” “好吧,那沃伦·伯伊勒怎么办?” “我已经取消了合同,我们六个月前就有权取消合同了。” “你什么时候取消的?” “昨天。” “可是,他没打电话给我确认这件事。” “他不会打的。” 塔格特坐在那里,眼睛向下盯着办公桌。她搞不懂他为什么讨厌和里尔登打交道,为什么他的厌恶又是如此的奇怪和躲躲闪闪。还是他们的父亲做铁路总裁的时候,自从里尔登的第一个炼钢炉生火那天,里尔登钢铁做塔格特泛陆运输的主要供应商已经十年了。十年来,他们的大多数钢轨是来自里尔登钢铁。在全国,能够按合同准时、保质地供货的公司不多,里尔登是其中一家。达格妮想,除非她疯了,才会觉得她哥哥讨厌和里尔登打交道是因为里尔登绝对的高效率。但她不会这么认为,因为她觉得这不合常理。 “这不公平。”詹姆斯·塔格特说。 “什么不公平?” “我们总是把生意给里尔登。在我看来,我们应该也给其他人机会。里尔登不需要我们,他已经够大了。我们应该帮助更小的人们来发展。否则,我们只是在鼓励垄断。” “别扯那些没用的,吉姆。” “为什么我们总是从里尔登那里拿货?” “因为我们总能从他们那里拿到。” “我不喜欢亨利·里尔登。” “我喜欢。但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我们需要钢轨,只有他能给我们。” “人的因素是很重要的,你一点也没有人的因素的意识。” “我们是在说挽救铁路的事,吉姆。” “是啊,当然了,不过,你还是没有人的因素的意识。” “是的,我没有。” “如果我们给里尔登这么大一笔钢轨的订单——” “不是钢,是里尔登合金。” 她一向是避免个人情绪的,但她看到塔格特脸上的表情时,却忍不住破了例,大笑起来。 里尔登合金是一种新型合金材料,是里尔登经过十年试验后制造出来的。他最近才把它投入市场,连一个用户、一个订单都还没有。 塔格特无法理解达格妮的声音从大笑骤然变得冰冷而尖厉:“省省吧,吉姆,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以前没人用过,没人证实过里尔登合金,没人感兴趣,没人想要。但是,我们的钢轨就要用里尔登合金。” “但是……”塔格特说,“但是……但是以前从来没有人用过!” 他满足地看到,在恼怒面前,她不吭声了。他喜欢观察情绪,它们就像沿着人们未知性格的黑暗处串起的红灯笼,显现出脆弱的方位。不过,如何感觉人们对于一种金属合金的情绪,这种情绪表明了什么,这对他来说难以理解,因此,这样的发现对他没有丝毫的用处。 “铸造业权威的一致意见,”他说道,“似乎是对里尔登合金高度怀疑,竞争——” “免了吧,吉姆。” “那,你听谁的意见?” “我不是来听意见的。” “你依据什么?” “判断。” “那么,你依靠谁的判断?” “我的。” “但你征询过谁?” “没有。” “那你究竟对里尔登合金都知道些什么?” “那是市场上历来最好的产品。” “为什么?” “因为它比钢更强硬,比钢更便宜,比现有的任何笨重金属都更耐久。” “可是,这是谁说的?” “吉姆,我在大学学的是工程。我能看得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 “里尔登的配方公式和他让我看的试验。” “那么,真是好东西,有人就会用的,但没人用过。”他看到了愤怒,一闪而过,便紧张地继续说,“你怎么知道它是好东西,你怎么能肯定?你凭什么决定?” “有人决定这类事情?吉姆,谁呀?” “我是说,我不认为我们非得是第一个,坚决不。” “你还想不想挽救里约诺特铁路线?”他没回答。“如果负担得起,我会把整条线的每根铁轨都拆了,换上里尔登合金。任何一处都坚持不了多久了,全都需要换。但是,我们负担不起。我们得先从一个坏窟窿里爬出来。你还想不想让我们挺过这道坎儿?” “我们还是全国最好的铁路。其他的更糟了。” “那么,你是不是想让我们继续待在窟窿里?” “我没那么说!你为什么总是把事情过分简单化呢?你如果担心钱,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把它浪费在里约诺特铁路线上,凤凰·杜兰戈已经把我们那里的生意抢光了。为什么在眼睁睁地看着对手毁掉我们的投资时,还要花钱呢?” “因为凤凰·杜兰戈的铁路很好,但我想让里约诺特铁路线比它更好;因为如果必要的话,我要打垮凤凰·杜兰戈——只是没这个必要,因为科罗拉多的市场足够让两三家铁路一起发财;因为我要把系统抵押出去,在艾利斯·威特附近的每个区域都建立一条支线。” “我简直受够听到艾利斯·威特的名字了。” 他不喜欢她的眼睛转动着看他的样子,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 “我不认为有必要马上采取什么行动。”他说,似乎受到了冒犯,“你认为究竟什么才是目前塔格特泛陆运输的恐慌?” “你的政策引起的后果,吉姆。” “什么政策?” “同联合钢铁用了十三个月进行的尝试,是其中一个;你的墨西哥的灾难,是另一个。” “董事会通过了联合钢铁的合同,”他急忙分辨道,“董事会投票要建圣塞巴斯帝安线路。另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用灾难这个词。” “因为,现在墨西哥政府将会随时把你的铁路收归国有。” “那是撒谎!”他几乎尖叫起来,“纯粹是恶毒的谣言!我是凭非常可靠的政府内部消息——” “别显得那么害怕,吉姆。”她轻蔑地说。 他没有回答。 “现在,对此惊慌失措没有任何用处。”她说道,“我们能做的是尽力缓冲这个打击。这会是一个很惨重的打击。四千万元美金的损失我们很难弥补回来。但是,塔格特泛陆运输在过去经过了许多大风大浪,我会全力使它经受住这一次。” “我拒绝考虑。我完全拒绝考虑圣塞巴斯帝安铁路国有化的可能性!” “行啊,那就别考虑。” 她沉默了。他辩解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急着把机会给艾利斯·威特,同时你又认为参与开发毫无机会的贫困地区是个错误。” “艾利斯·威特不是在请求别人给他机会。同时我不是在做给机会的生意,我是在管理铁路。” “在我看来,这种眼光太狭窄了。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们应该去帮助一个人,而不是整个国家。” “我对帮助任何人都没兴趣,我想赚钱。” “这是种不切实际的态度。自私的贪婪是过去才有的,公认的是社会的整体利益必须被放在任何一个企业——” “你还想再兜多久的圈子来逃避这件事,吉姆?” “什么事?” “里尔登合金的订单。” 他没有回答,坐在那里无声地打量着她。她纤弱的身躯疲惫得几乎就要倒下,是靠她平平的肩膀支撑着挺立在那儿,肩膀则靠着一股有意识的坚强努力支撑着。几乎没人喜欢她的脸:那张脸太冷了,眼睛太咄咄逼人,没什么会使她看上去能够带有柔和的魅力。那双漂亮的腿,从他视线正中的椅子扶手上斜搭下来,令他气恼,这破坏了他接下来的判断。 她依旧沉默着,令他不得不开口问道,“你就这么决定买了,一时兴起,在电话上?” “我六个月前就决定了。我是在等汉克·里尔登做生产的准备。” “别叫他汉克·里尔登,这个俗人。” “其他人都这样称呼他。别转移话题。” “你为什么非得昨天晚上给他打电话?” “那个时候才找到他。” “你为什么不等回纽约后,并且——” “因为我看到了里约诺特铁路线。” “好吧,我需要时间来考虑,把事情提交给董事会,听取最佳——” “没有时间了。” “你还没给我机会来形成意见。” “我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意见。我不会同你、你的董事会,或者你的那些学者们去争论。你只要做一个选择,而且是现在。就说行还是不行吧。” “这是荒唐、粗暴、专制的做法——” “行还是不行?” “你的问题就在这里,总是用‘是’还是‘不是’。事情从来不是那么绝对的,没有绝对的事。” “铁轨,就是绝对的事;我们要或不要,也是。” 她等待着。他没有回答。 “怎么样?”她问。 “你会对此负责吗?” “我会。” “就这样吧,”他说,又补上一句,“不过你要自己承担风险。我不会把它取消,但不承诺我在董事会面前不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都行。” 她起身要走。他俯过身子,不愿意结束这次见面,而且是结束得这么决断。 “你当然能认识到,通过这个需要一个长时间的步骤,”他说这话时好像几乎充满了希望,“不是那么简单的。” “哦,当然,”她回答,“我会送给你详细的报告,艾迪会准备的,而且你是不会看的。艾迪将协助你具体落实。我今晚要去费城见里尔登,我和他有好多事要做。”她补充道,“就这么简单,吉姆。” 在她已经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又说话了——而且他说的话似乎莫名其妙,“对你来说是没问题,因为你走运。别人就做不到了。” “做什么?” “别人都是人,他们敏感,不能把一生献给金属和发动机。你是幸运的——从没有什么感情,你从来就对一切没有任何感觉。” 看着他的时候,她那深褐色的眼睛从惊愕慢慢变为沉静,然后有了一种奇怪的似乎是厌倦的神情,只是在这一刻,那神情大大超出了原有的克制。 “是的,吉姆,”她平静地说,“我想我从来就对一切没有任何感觉。” 艾迪·威勒斯随她回到了她的办公室。只要她一回来,他就感到世界变得清朗、明了、容易面对——而且忘掉了他曾经有的无形的忧虑。只有他认为,她虽然是女人,但担任这个庞大的铁路世界的执行副总裁是自然而然的。在他十岁的时候,她告诉他说自己将来要管理铁路。现在的他,就像那天在树林间的时候一样,对此没有一丝惊讶。 走进她的办公室,看到她坐下来翻看他为她留下的备忘录时,他同情起她来了,当他在自己的车里,发动机发动,车轮前进时,他就有如此的感觉。 离开她的办公室前,他想起还有一件事没有汇报,“车站部门的欧文·凯洛格请我和你定个时间,他要见你。” 她惊讶地抬起头,“这真有意思,我原来就要找他来。让他上来,我想见他……艾迪,”她突然补充了一句,“我见他之前,让他们替我接通阿雅斯音乐出版公司的阿雅斯的电话。” “音乐出版公司?”他有点怀疑地重复着。 “是的,我有事要问他。” 当阿雅斯先生用彬彬有礼而热情的声音询问有何可以效劳时,她问道,“你能否告诉我,理查德·哈利是否写了一首新的协奏曲,第五首?” “第五协奏曲,塔格特小姐?他当然没有。” “你确定?” “非常确定,塔格特小姐。他已经八年没写任何东西了。” “他还活着吗?” “当然啦——嗯,我倒是不能肯定。他已经彻底淡出了公共生活——但是,如果他去世的话,我们一定会听到消息的。” “如果他写了什么,你会知道吗?” “当然,我们会是头一个知道的。我们出版他所有的作品。不过,他已经停止创作了。” “我明白了,谢谢你。” 欧文·凯洛格进入她的办公室时,她满意地打量着他,很高兴看到自己对于他的外貌的模糊记忆是准确的。他和列车上那个年轻的修闸工有着同样肤质的脸庞,她可以和这种脸庞的男人打交道。 “坐吧,凯洛格先生。”她说。但他还是在她的桌前垂手而立。 “你曾经要求过,一旦我决定改换工作,就要让你知道,塔格特小姐。”他说话了,“所以我来是告诉你,我要辞职。” 她万万没有料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地问,“为什么?” “个人原因。” “你在这里不满意?” “不是。” “你有了更好的工作?” “不是。” “你要去哪一家铁路?” “我不是去任何一家铁路,塔格特小姐。” “那么你要去做什么工作?” “我还没决定。” 她有点不安地审视着他。他的神情中没有恶意;他直视着她,回答直接而简练。他说话时就像一个没有任何隐藏或炫耀的人,神色礼貌而无表情。 “那你为什么希望辞职?” “是个人原因。” “你病了?是健康问题?” “不是。” “你是要离开纽约城?” “不是。” “你继承了钱,可以让你退休了?” “不是。” “你还打算继续工作来维持生活?” “是的。” “但是,你不想在塔格特泛陆运输工作了?” “不想。” “这样的话,一定是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使你做出了决定。是什么?” “没有,塔格特小姐。”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有理由想知道。” “你相信我说的话吗,塔格特小姐?” “是的。” “同我在这里工作有关的任何人或事都不相干。” “你对塔格特泛陆运输没有任何怨言吗?” “没有。” “那么,我想你在听到我要给你开出的条件后,也许能重新考虑。” “很抱歉,塔格特小姐,我不能。” “我能告诉你我想要说的吗?” “可以,如果你想的话。” “你能否相信我,在你请求见我之前,我已经决定要给你这个职位了?我想让你知道这一点。” “我永远都相信你,塔格特小姐。” “是俄亥俄州分部的主管,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是你的了。” 他的脸没有任何反应,那些话对他,如同对一个从没听说过铁路的原始人一样,毫无意义。 “我不想,塔格特小姐。”他回答道。 过了一阵,她说话了,声音发紧,“你来列条件吧,凯洛格,自己开个价。我想让你留下来。我可以超过其他铁路开给你的任何条件。” “我不会去任何其他一家铁路工作。” “我原来以为你喜欢你的工作。” 这是他的第一个带有感情的迹象,也只是略微睁大了一下他的眼睛,并在他回答时的声音中,有一种奇怪的、轻轻的强调,“我喜欢。” “那就告诉我,怎么说才能留住你?” 他不自觉而且十分明显地看着她,似乎这句话起了作用。 “也许,我来这里告诉你辞职是不太合适的,塔格特小姐。我知道,你让我告诉你,是想有一个给我挽留条件的机会。所以我如果来,看起来就像我是在讲价钱。但我不是。我来只是因为我……我要守信用。” 他话音里的那个迟疑像一道闪光告诉她,他是多么的在意她对他的兴趣,以及她提出的要求,而且,他的这个决定并不是轻易可以做出的。 “凯洛格,有没有什么东西,我能够给你?” “没有,塔格特小姐,没有任何东西。” 他转身离去。平生第一次,她感到无助和被击溃。 “为什么?”她问道,却不是在问他。 他停住脚步,耸了耸肩,笑了——片刻之间,他有了生气。那是她所见过的最奇特的笑容:那里有神秘的乐趣、欲绝的伤心以及无尽的苦楚。他回答道:“谁是约翰·高尔特?” 第二章 锁链 开始,是些许灯光。当塔格特的一列火车驶向费城的时候,几点明亮、四散的灯光出现在黑暗之中。在空寂的平原上,它们看起来漫无目的,但却是强大得充满目的性。乘客们了无兴致,懒散地瞧着那些灯火。 接着,出现了一个黑色外形的建筑,在夜空中几乎难以分辨,随后是一幢大楼,离轨道很近。大楼是黑暗的,火车灯光的反射从它墙壁上坚固的玻璃表面划过。 迎面驶来的一列货车挡住了视线,车窗里填满了急驰而过的污浊噪音。从空挂的货车节上方带来的突然的缺口,乘客们看到远处模糊闪烁的红光下的建筑物。闪闪的红光不规则地晃跃,好像那些建筑物正在呼吸。 货车消失后,他们看到缭绕的蒸汽包裹下的方形建筑。几盏强光在缕缕蒸汽中间透射出一道道亮束,蒸汽和天空一样火红。 随后出现的物体看起来不像是建筑,倒像是一个方格玻璃的外壳,它的里面,密实的橙红色火焰飘舞着,遮住了天桥、吊车和成捆的东西。 对这样一个绵延数英里、无人却又喧闹的城市,乘客们无法理解其中的复杂。他们看到像扭曲的摩天大厦一样的高塔,悬在半空的桥,以及从坚固的墙外忽然向内喷火的口子;他们看到一排烧得通红的管子在夜幕下移动着。这些管子,是又红又烫的金属。 一幢办公楼出现在铁道旁,楼顶上巨大的霓虹标志照亮了驶过的车厢里面。标志的字样是:里尔登钢铁。 一个身为经济学教授的乘客向他的同伴评论道,“在我们这个凝聚着重金属成就的工业时代,个人还有什么重要意义么?”另一个当记者的乘客为他今后的专栏做着记录:“汉克·里尔登属于人过留名的那类人。由此,你就可以知道汉克·里尔登是什么样的人了。” 当一股红色的喷气从一个长长的物体后面射向空中时,列车正冲进黑暗之中。旅客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从来没有学会去关注另一炉钢水的出炉。 这是里尔登合金钢第一个订单的第一炉。 对于那些在厂子的高炉观望口前面的人们,这倒出的第一炉钢水带来的是凌晨的一种震撼。细细淌着的钢流有阳光一样纯正的白色。黑色的蒸汽掺杂着炽烈的红斑,一缕缕腾起。喷泉般的火花如同动脉被割断一样抽搐着涌出。空气仿佛被撕成了碎片,反射着无形的烈焰,红色的汽团在空中旋转飞舞,似乎想冲破人类建筑的束缚,毁灭头顶上的立柱和起重机的吊车的臂膀。然而,液态的金属却没有一点暴虐的迹象,它弯曲成长长的白色线条,如缎子一般光滑,闪烁着善意的微笑。它温顺地经过土质的短口,从二十英尺高的空中飞落到下面那个可容纳两百吨的大锅。星星点点的光芒如同优雅的花边和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眼神,在它那沉稳平滑的表面闪烁着,跳跃着。只有在近距离,才能看出这白色的绸缎是在沸腾之中,不时像水花一样飞溅出来,落到下面的地上。它们是金属,在落地的时候开始冷却,迸发出火苗。 两百吨比钢还硬的金属,在四千度的高温下奔流,它的威力,足以摧毁任何壁垒和靠近它的人。然而,从它前进的每一寸路线,每一磅压力,到它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是在一个对它有着十年研究的精心操作之下控制和产生。 刺眼的红色光亮在车间的黑暗之中荡来荡去,不断地映红一个站在远处角落的人的脸庞;他倚在一根柱子旁观察着。耀眼的闪光像楔子一样,不断刺入他那双淡蓝色、有着冰一样质地的眼睛,不断掠过一列列黑色的铁柱和他灰黄相间的头发,掠过他风衣的带子和他揣手的衣袋。他的身体高大而瘦削,和周围的人相比总是鹤立鸡群。他的颧骨很高,几道深深的纹路刻在脸颊上,那不是岁月的皱痕,他生来就有,这使得他在二十岁的时候看上去更老,而在四十五岁的现在却看上去年轻。从他记事起,人们就说他的脸很难看,因为它是桀骜不驯和冷酷的,因为它毫无表情。现在,他在察看着金属的时候,依然面无表情。他,就是汉克·里尔登。 钢水升高到了锅顶,接着便傲慢而放肆地越过它。随后,从一滴滴炫目的白色变成闪亮的棕色,紧接着变成黑色的金属圆柱,断裂开来。熔渣慢慢形成褐色的像地壳一样厚实的硬壳。随着硬壳的增厚,涌出了几个破口,里面的白色液体仍然在沸腾。 一个工人坐在上方的吊车室内,从空中转了过来,他用一只手熟练地拽拽拉杆:铁链垂下来,顶端的钢钩抓住了锅柄,平稳地把它像牛奶桶一样提起——两百吨的金属划过半空,奔向一排正等待被注入的成型模具。 汉克·里尔登把身体向后一靠,闭上了眼睛。他感到柱子在吊车的隆隆声中颤动着。活儿干完了,他想。 一个工人看到了他,便像庆祝般地咧开嘴笑了,谁知道这个高个子、一头金发的人为什么今晚非要跑到这里来。里尔登回敬了他一个微笑:这是他今晚得到的唯一的祝贺。然后,他动身回自己的办公室,又恢复了他的面无表情。 那天晚上,汉克·里尔登很晚才离开办公室,步行回家。这条几英里长的路要经过空荡的野地,但他却喜欢走,连自己也说不清原因。 他一只手插进衣兜里走着,掌心握着一只手镯。它用里尔登合金打造而成,是一个链条的形状。他不时用手指感觉一下它的质地。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做成这只手镯。十年,他想,真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黑暗的路旁边是树。抬头看去,能看到星空映衬下的几簇叶子;树叶干枯,打着卷,摇摇欲落。远处,几点灯光从散落在四野的房屋窗户中透出来,但这灯光,却使得道路更加孤寂。 他只是在快乐的时候才会感到孤独。他偶尔回头,望望身后工厂上方那片泛着红光的夜空。 他没有想过那过去的十年。十年后的今天晚上,只剩下一种感觉,除了安宁和庄重,他想不出能够再如何去表达。那感觉是一个总和,而他已不必去细数其中的每一部分。然而,那些没有被记起的部分,依旧蕴藏在感觉当中。它们是在工厂实验室的焦炉旁度过的那些夜晚————那些在家里的工作室度过的夜晚,在纸上记满了公式,然后在失败的恼怒中把它们团成一团。 ——那些白天,他挑选来协助自己的几个青年科学家们,像战士准备去打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等待着他的命令,他们已经心力交瘁,依然无怨无悔,只是沉默着,让心里的话在空气中飘荡:“里尔登先生,这做不到——” ——那些吃了一半的饭,被闪电般突如其来的新主意打断和舍弃,一个想法,必须立即去求证、去努力、去试验、去花数月的工作在上面,然后,像放弃其他的失败一样放弃它。 ——那些时间,扔下了会议、合同,扔下了自己要经营全国最好钢铁厂的责任心才挤出来的时间,带着负罪感偷了出来,如同是为了一份秘密的感情。 ——那个横跨十年而未动摇的念头,无时不在。当他看到城市的建筑,看到铁路,看到农舍窗里的灯光,看到宴会上漂亮的妇人手中正在拿着的切水果的刀子,这念头就在他的心里:一种金属合金,会比钢铁的用途更广的念头,一种金属拿来与钢相比,就如同拿钢与铸铁相比一样————那种当他扔掉一个希望或者样品时的自我折磨,强迫自己忘记疲惫,不给自己时间去感觉,迫使自己经受这种痛苦:“不够好……还是不够好……”然后继续,可以成功的信念后面没有动力。 ——然后就是成功的那天,把它们的成果命名为里尔登合金。 ——它们,就是那些经过了高温、已经熔化在他身体里的往事,而它们的合金却是一种令人奇怪、安静的感受,使他面对着黑暗的田野微笑,并且惊讶快乐为什么能令人受伤。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想他的过去,好像其中的某些日子铺开在他的面前,迫使他再去看。他不想去看,他把对过去的记忆蔑视为一种毫无用处的沉溺。但随后他明白了,今夜对往事的追忆是对他兜里那块金属的纪念,于是他便由着自己了。 他看到了那天,他站在岩石矿层上面,感到一串汗珠从脑门直淌到脖子。那时他十四岁,是在明尼苏达铁矿工作的第一天。他在尽量忍着胸口的酸痛来喘气。站在那里,他咒骂着自己,因为他已下定了决心不能疲惫。过了一会儿,他认为疼痛不是停下来的好理由,便回去接着干活了。 他看到了那天,站在他的办公室窗前瞧着那些铁矿,从那天上午起,他拥有了它们。那时他三十岁。如同那些苦痛是无关紧要的一样,这中间过去的岁月也是无关紧要的。他曾经在矿山、铸造厂和北面的钢厂工作过,越来越接近着他当初选择的目标。他对于那些工作的全部记忆,就是他周围的人似乎从不知道该去做什么,而他却始终很清楚。他记得自己曾经纳闷,为什么那么多的铁矿都关掉了,正像自己刚接收过来的铁矿,也是濒临关闭。他望着远方层叠的岩石,路口,工人们正在大门上立起新的标志:里尔登铁矿。 他看到了一天傍晚,他疲惫不堪地躺在他办公室的桌子上。天色已晚,他的手下员工都已经离去,因此,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一个人躺在那儿。他很累,似乎他是在和自己的身体进行着较量。所有这些令他筋疲力尽的日子,即使他拒绝承认,一下子捉住了他,把他放平在办公桌上。除了不想动,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失去了感受——甚至忍受的力气,他已经燃尽体内所有的能量。他曾经把那么多的活力向四处播撒,开始了那么多的事业——但他想问,在他感到连身体都抬不起来的现在,是否有人能够给他最需要的活力。他向促使他开始和坚持下去的自己请求,然后,他抬起了头,使出平生最大的努力,慢慢地起来,直到可以用一只手抵着桌面,用一只颤抖的胳膊支撑着自己坐好。从此,他再不问这个问题。 他看到了那天,自己站在小山上,俯瞰一片旧钢厂的肮脏废墟。钢厂被关闭废弃,他前一天晚上把它买下。劲风疾吹,云缝中挤出一丝灰白色的光亮。在这微光中,他看到吊车巨大的钢铁身躯上暗红的锈蚀,如同失了生命的血迹——还有鲜绿的丛生的野草,像贪婪的食人植物,漫过了堆在缺窗少门的墙脚下的碎玻璃。他看到远处大门附近人们的黑影,他们被一个曾经繁华、如今破败的城镇的小铺子解雇,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停在工厂门口的那部锃亮的轿车。他们猜想,那个站在山头上的人,是否就是人们谈论的那个汉克·里尔登,这个工厂是否真的会重新开门。“宾夕法尼亚钢铁生产的历史性周期显然是在走下坡路。”一家报纸曾这样报道,“专家们认为亨利·里尔登在钢铁行业的冒险是毫无希望的。你不久就会目睹到亨利·里尔登的悲惨结局。” 那是十年以前。今晚,吹在脸上的寒风就像那天一样。他回首望去,工厂的红色光亮呼吸着空气,如同日出,是一幅孕育生命的景象。 这些便是他的脚步,是生命的特快列车途经的车站。在它们之间的日子没有给他留下特别的记忆,那些日子飞快地闪过,一片模糊。 无论那是怎样的,他想,无论是艰辛抑或痛苦,都很值得,因为它们让他走到了这一天——这一天,里尔登合金第一个订单出了第一炉钢,将用作塔格特泛陆运输的轨道。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镯,这是他用第一炉金属做成的,是做给他妻子的。 在抚摸它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想的是一个叫做“他的妻子”的抽象的东西——而不是他娶的那个女人。他感到了后悔的刺痛,开始希望自己没有做这个手镯,接着便对他的后悔自责起来。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现在不是为过去的困惑纠缠的时候。他感到他可以原谅一切,因为快乐是最好的净化剂。他感觉一切生命都在今夜祝福着他。他很想遇到什么人,面对第一个陌生人,坦白而毫无戒备地说:“看看我吧。”他想,同他一样,人们渴望能够看到一脸喜悦的样子——从似乎难以解释而没有必要的阴暗痛苦中获得暂时的解脱。他始终不能理解,人们为什么要不快乐。 夜路不知不觉地爬到了山顶。他停住脚步,回头望去。西边的远处,红色的闪光变成狭长的一片。从数英里外望去,它的上方,霓虹大字矗立在黑色的夜空之中:里尔登钢铁。 他站得笔直,仿佛面对着一位法官。他在想,今晚的黑暗之中,其他的标志也在照亮着大地:里尔登铁矿——里尔登煤炭——里尔登灰石。他想到了今后的日子,希望能在它们的上方再亮起一盏霓虹灯:里尔登生活。 他猛然转身,继续走下去。离家更近的时候,他察觉到自己的步伐慢了下来,他的情绪中,某种东西正衰退下去。他隐约觉得并不情愿走进家门,但他却不想有这种感觉。不,今晚不会的,他想,今晚,他们会明白的。但是,他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明确过,究竟他要他们明白些什么。 走近他的房子,他看到透过起居室窗户的灯光。那房子建在山坡上,像一个白色的庞然大物般在他面前矗立,看上去赤裸裸的,几根半殖民风格的立柱不情愿地点缀着它,有着索然无味的裸体所带有的一副不悦的面孔。 他不能肯定自己走进客厅时,妻子是否注意到了他。她正坐在壁炉旁说着什么,手臂的线条配合着她的话优雅地摆动。他听到她的声音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心想她是看到了自己。但她没有抬头,依旧在滔滔不绝。他不能肯定。 “——但那只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对所谓纯粹的物质创造感到无聊,”她说道,“他只是对生产铅没有兴趣。” 然后,她掉转了头,看着站在长长的房间的另一头的阴影里的里尔登,手臂优美地张开,如同她身旁的两只天鹅的脖颈。 “怎么,亲爱的,”她用开玩笑的轻快语气说道,“现在回家不是太早了吗?难道没有扫扫碎铁渣,或者清理一下通风孔什么的?” 人们都转向了他——他的母亲,弟弟菲利普,还有他们的老朋友,保罗·拉尔金。 “对不起,”他回答着,“我知道我回来晚了。” “别说对不起,”母亲说,“你本来可以打个电话回来。”他瞧着她,似乎模糊地记起了什么。“你答应了今晚回来吃饭的。” “噢,对了,我是答应了。对不起,不过今天在厂里,我们出了——”他戛然停住,不知道是什么使他无法说出回家要说的那件事,只是接着说,“就是我……忘记了。” “妈妈就是这个意思。”菲利普说道。 “噢,让他先缓过点神来吧,他现在心还在工厂呢,”他的妻子快活地说,“亨利,把外套脱下来。” 保罗·拉尔金看着他的忠厚眼神,像害羞的狗一样。“嗨,保罗,”里尔登招呼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哦,我是搭了五点三十五分纽约的火车。”拉尔金感谢地笑着。 “有麻烦?” “最近谁没麻烦啊?”拉尔金的笑变得无可奈何,表明他刚才讲的只是说说罢了,“不过,没有,这次没什么特别的麻烦,只是想应该顺便来看看你。” 他妻子笑了起来,“你让他失望了,保罗。”她转向里尔登,“这是自卑的心态还是优越,亨利?你相信没人能只是来看看你吗?还是你相信缺了你的帮助就没人能过得好?” 他本想生气地反驳,但她朝他笑着,似乎这只是一句随便说说的玩笑,他对这种无意义的谈话丝毫没有兴趣,因此没有回答。他站在那儿盯着她,对那些他一直无法理解的事感到纳闷。 莉莉安·里尔登总的说来是个漂亮的妇人。她身材高挑、优雅,和她尝试穿着的帝国式样的高腰裙搭配得正好。她的侧面轮廓很精致,属于同一个时代雕绘的贝壳:纯洁、高傲的曲线,以及她那梳理得正统简洁、光亮而波浪般的淡褐色头发,都表现出一种素朴而尊贵的美。然而,当她转过整张脸,人们就有略微的失望。她的脸不美,眼睛是缺陷:黯淡含混,既不是灰色,也不是褐色,缺乏生气,空洞无神。里尔登一直纳闷,她似乎经常被逗笑,可她的脸上为什么没有悦色? “我们见过了,亲爱的,”她回答着他沉默的审视,“尽管你似乎不太肯定。” “你吃过晚饭了吗,亨利?”他的母亲问道,声音中带着自责的急切,似乎他的饥饿是对她的一种直接的侮辱。 “吃了……没有……我不饿。” “我最好让他们——” “不,妈妈,现在不用,没关系。” “这就是我和你一直有的问题。”她并没看他,对空唠叨着,“为你做什么都没用,你不会领情的。我永远做不到能让你好好地吃饭。” “亨利,你工作得太猛了,”菲利普说,“这对你不好。” 里尔登笑了,“我喜欢这样。” “那是你告诉你自己的,这是一种神经衰弱,你要知道。一个人沉溺在工作里,是因为他要逃避什么,你应该有点爱好。” “噢,菲尔,看在基督的分上!”他说道,马上就懊悔自己语气中透出的烦恼。 菲利普的健康状况一直不太稳定,尽管医生并未从他松弛、瘦长的身体中发现特别的毛病。他三十八岁,但他反复性的疲劳使人们觉得有时他比他哥哥还要老。 “你应该学着有些乐趣,”菲利普说,“否则,你会变得呆滞、狭隘。思维单一,你知道吧。你应该从你个人的巢穴中出来,看看世界,你现在这样子,会错过生活的。” 里尔登强忍着火气,告诉自己这是菲利普的关心,告诉自己不应该感到厌恶:他们都是在努力表达对他的关切——而他但愿他们不要去关心这些。 “我今天很开心,菲尔。”他笑着回答——而且奇怪菲利普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 他希望他们有人会问问他,他开始发现注意力很难集中。钢水流动的景象依旧在他的心中燃烧,填满了他的意识,没有地方给任何其他的东西了。 “你或许是道过歉了,只是我应该早点知道,而不是等着你的抱歉。”这是母亲的声音,他转过去,她用那种受伤的神情看着她——毫无准备的她显得很有耐心。 “毕坎姆夫人来吃了晚饭,”她责备地说。 “什么?” “毕坎姆夫人,我的朋友,毕坎姆夫人。” “然后呢?” “我和你说过她,说了很多次,但你从来记不住我说的话。毕坎姆夫人急着见你,但她晚饭后就得走,她等不了,毕坎姆夫人是个大忙人。她非常想告诉你我们在教区学校所做的好事,关于金属手工课,关于那些贫民区孩子们正在亲手制作的漂亮的锻铁门把手。” 他全神贯注地考虑后,才平和地说出,“我很抱歉令你失望,妈妈。” “你并不抱歉,你如果努努力是可以来的,但是,你除了为自己,什么时候为别人做过努力?你对我们中的任何人和我们做的任何事都没有兴趣,你觉得你付了账单就够了,是不是?钱,你只知道钱。你给我们的只有钱,你付出过一点时间给我们吗?” 如果这表明她想他,他思索着,那么这就意味着感情,如果这意味着感情,那么他就不该感到那是一种沉重和阴郁,这迫使他沉默,免得他的声音暴露了他厌恶的感觉。 “你不在乎,”她的声音一半是唾弃,一半是乞求,“莉莉安今天有个重要的事需要你来,但我告诉她,等着和你来讨论它是没有用的。” “噢,妈妈,那不重要。”莉莉安说道,“对亨利来说不重要。” 他向她转过去。他站在屋子中间,依旧穿着风衣,似乎陷入到不可能变为现实的虚幻之中。 “一点也不重要,”莉莉安快活地说,他听不出她的声音是抱歉还是自诩,“不是生意的事,纯粹是非商业性的。” “那是什么?” “只是一个我要搞的聚会。” “一个聚会?” “噢,别看起来那么害怕,不是明天晚上。我知道你实在太忙了,所以这要在三个月以后,而且我想让它成为一件很大、很特别的事。所以,你能不能答应我那天晚上一定在这里,而不是在明尼苏达、科罗拉多,或者加利福尼亚?” 她怪怪地看着他,话说得既轻描淡写,又目的明确,她的笑容过分地渲染着一种天真的气氛,同时又暗示出像是藏着什么王牌。 “三个月后?”他说道,“但是你知道,我没法预料会有什么紧急的业务需要我出城。” “哦,我知道!但是我难道不能早早地和你预约,就像那些铁路总裁,汽车生产商,或者垃圾——我是说,废品——经销商那样?他们说你从不错过一次约会。当然,我会让你根据方便选择一个日期。”她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在从她低处的前额向上够到他的高度时,具有了一些特殊的女性的吸引力。她半是随意半是谨慎地问道,“我想的是十二月十号,不过你是不是更愿意九号,或者十一号?” “这对我没有区别。” 她轻柔地说,“十二月十号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亨利。” 他们全都看着他的脸,假如他们期待的是内疚的神情,那么他们看到的,是一丝感到有趣的微笑。她不可能用这个做陷阱,他想着,因为他只要拒绝接受任何对他健忘的指责,然后把她冷落在那儿,他就可以轻易脱身了,她明白,她唯一的武器,就是他对她的感情。他想,她的用意是矜持而间接地试探他的感情,并让他接受自己的方式。社交聚会不是他的庆祝方式,但却是她的方式。对他来讲,这并不代表什么;而对她,这意味着她给他和他们的婚姻最好的礼物。他想,他必须尊重她的意愿,即使他不赞同她的标准,即使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乎她的任何礼物。他必须让她获胜,他想道,因为他的怜悯已经是她此时唯一的出路。 他笑了,一个开朗、不带厌恶感的笑容宣布着她的胜利,“好吧,莉莉安,”他平静地说,“我保证十二月十日的晚上在这里。” “谢谢你,亲爱的。”她的笑里有一种封闭的、神秘的色彩,他很奇怪,为什么自己瞬间有了一种印象,他的态度令他们所有人都失望了。 如果她相信他,他想,如果她对他的感情还在,那么他就要配得上她的信任。他不得不说了,话是聚焦在一个人思想上的透镜,然而——他今晚只能说一件事。“我很抱歉我回来晚了,莉莉安,但今天在工厂,我们炼出了第一炉里尔登合金。” 片刻的寂静后,菲利普说道,“哦,那不错啊。” 其他人什么话都没说。 他把手伸进了衣袋,一触到手镯,它的真实感将其他的一切一扫而光,他又有了当时看到钢水在他面前倾泻出来的感觉。 “我给你带了件礼物,莉莉安。” 他不知道,当他把那个金属链条掉在她膝盖上的时候,他站得笔直,手臂的姿势同远征归来的十字军把战利品献给他的爱人一样。 莉莉安·里尔登拾起了它,把它套在两个并排的手指上,对着灯光举起来。链接的部分笨重而粗糙,金属闪烁着一种蓝绿色的奇特光泽。 “这是什么?”她问道。 “从里尔登合金第一个订单的第一炉钢里生产的第一个物品。” “你的意思是,”她说,“它和一根铁轨有着完全相同的价值?” 他看着她,茫然了。 她叮当地敲着手镯,让它在灯下泛着光芒。“亨利,它太完美了!多好的创意呀!我会轰动纽约的,我戴的首饰,是和那些桥的大梁、卡车的发动机、厨房的炉子、打字机用同样的东西做成的,还有——那天你说什么来着,亲爱的——汤锅?” “天啊,亨利,可是你太狂了!”菲利普说。 莉莉安大笑着,“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所有的男人都是。但是,亲爱的,我很欣赏它。它不是礼物,是那种意图,我明白。” “如果你问我的话,这意图明明就是自私,”里尔登的母亲说道,“别人如果要给妻子礼物的话,会送一个钻石的手镯,因为他会想到那是她的快乐,而不是他的。但亨利这么想,只是因为他做出了一种新的铁皮,为什么,它对所有人一定比钻石更重要,就因为那是他做的。他从五岁开始就是这样—— 一个最自负的小子——而且我知道他长大会成为这个地球上最自私的动物。” “不,这很可爱,”莉莉安说道,“很迷人。”她把手镯放在桌上,站起来,双手扶着里尔登的肩膀,踮起脚尖,亲吻了他的脸颊,说,“谢谢你,亲爱的。” 他没有动,没有朝她低下头去。 过了一阵,他转过身,脱下外套,远离其他人坐在了壁炉旁。他只觉得筋疲力尽。 他没有去听他们在说什么,隐隐地听到莉莉安在争论着什么,替他同母亲辩护着。 “我比你更了解他,”母亲在说,“汉克·里尔登对人、动物或草都没有兴趣,除非这与他或他的工作有某种联系,那才是他关心的。我尽了最大努力教他谦逊,我尝试了一辈子,还是没成功。” 他曾经让母亲不受任何限制地选择她喜欢的生活方式和地点,他一直奇怪她为什么一直坚持同他住在一起。他想,他的成功,对她并非全无意义,如果确实如此,那它就是联结他们的纽带,他唯一能够承认的纽带。如果她需要她那成功儿子家中的一块地方,他不会拒绝的。 “不可能让亨利做一个圣人,妈妈,”菲利普说,“他本来就不会的。” “噢,可是,菲利普,你错了!”莉莉安说,“你是大错特错了!亨利具备成为圣人的一切条件,这才是麻烦。” 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里尔登想着——他们想要什么呢?他从未向他们索要过什么,是他们希望抓住他,在他身上坚持一种主张——这主张还是以感情的方式,但是,他发现这种方式比任何一种仇恨都更难以忍受。他鄙视无缘无故的感情,正如同他鄙视不劳而获。他们声称出于某些不知道的原因而爱他,却忽略了他希望自己被爱的那些地方。他不清楚他们希望用这种方式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反应——假如这反应是他们想要的。一定是的,他想,不然为什么总是那些抱怨?总是对他的漠然不停地指责?总是那种无休止的猜忌,似乎他们一直等着被伤害?他从不想伤害他们,但却一直感觉得到他们的那种防备和责难,看来他所说的任何话都会伤着他们,这已经不是他说什么和做什么的问题,几乎……几乎仅仅是他的存在就会伤害到他们。别胡思乱想了——他告诫着自己,同时带着他那残酷无情的正义感去痛苦地面对这个谜团。他不能毫不理解地去谴责他们,然而,他无法理解。 他喜欢他们吗?他觉得不是。他曾经想要去喜欢他们,但那不一样。他过去曾指望去发现潜伏在人类身上的某种无需言明的品质,并以此来喜欢他们。现在,除了毫无怜悯的漠然,他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甚至连失去的遗憾都没有。他是否需要什么人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是否会怀念那种想要去感受的感觉?他觉得不会了。他曾经怀念过吗?他认为是的,但那是他年轻的时候,已经再也不会了。 他的疲劳感正在加重,他意识到那其实是厌倦。他觉得自己应该出于礼貌来掩饰住——并且一动不动地坐着,抵抗着折磨他的困意。 他快要睁不开眼睛的时候,感到两根柔软、湿润的手指碰了他的手:保罗·拉尔金拉了张椅子坐在他旁边,和他靠近,单独聊起来。 “汉克,我不管业界怎么评论,里尔登合金是个了不起的产品,很了不起,就像你能够点石成金一样,它会赚大钱的。” “是啊,”里尔登回答,“它会的。” “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有麻烦。” “什么麻烦?” “哦,我不知道……现在这个世道……有的人……可你怎么知道呢……什么都有可能……” “什么麻烦?” 拉尔金坐在那儿,弓着肩膀,用温和、请求的目光仰望着他。他矮胖的身体看着总是缺少保护而且不完整,似乎需要一个壳,被轻轻一碰就可以缩进去。他渴望的眼睛和茫然无助的恳求的笑容就是这个壳。像是一个听任莫测的宇宙摆布的小男孩那样,他的笑可以使人打消戒心。他五十三岁。 “你的公关做得不太好,汉克,”他说,“给新闻界的印象总是很差。” “那又怎么样?” “人家不喜欢你,汉克。” “我从客户那里没听到任何抱怨。”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应该雇一个好媒介代理人,把你向大众推出。” “为什么?我卖的是钢铁。” “但你不能让舆论都反对你,舆论的意见,你知道——是很有分量的。” “我不认为舆论是在反对我,而且,无论它是怎样,我觉得什么都说明不了。” “报纸是反对你的。” “它们有时间可以浪费,我可没有。” “我可不喜欢,汉克,很不好。” “什么?” “它们写的关于你的东西。” “它们写我什么了?” “哦,你也清楚那一套,比如你身上带刺,你冷酷无情,你在工厂管理上独断专行,你唯一的目标就是生产钢铁和赚钱。” “可那就是我唯一的目标。” “但是你不应该那么说。” “为什么不呢?我应该怎么说?” “哦,我不知道……但你的工厂——” “那些是我的工厂,对不对?” “是的,不过——不过你不应该总是在这一点上大声地提醒人们……你知道现在的世道……他们认为你的态度是反社会的。” “我才不管他们怎么认为。” 保罗·拉尔金叹了口气。 “怎么了,保罗?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谁也说不准现在这种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一定要非常小心……” 里尔登不禁轻声地笑了出来,“你不是在替我担心吧,是吗?” “只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汉克,我是你的朋友,你知道我是多么的敬佩你。” 保罗·拉尔金一直不走运,他干什么都不顺,既谈不上失败也不能算是成功。他是个生意人,但无论在哪一个行当都做不长久。眼下,他正苦撑着一个制造采矿设备的小厂。 怀着敬畏,他多年来一直没有离开里尔登。他会来讨主意,有时来借贷款,但也不是经常。贷款的数额都不算大,虽然不是一直准时,但总是能还清。在这种关系中,他如同一个贫血的人,仅仅是看到热情洋溢的生命就可以使他得到活力的补充。 看到拉尔金的挣扎,里尔登又体会到了当他观察到一只压在火柴棍下挣扎的蚂蚁时的感觉。对他是这样的困难,里尔登心里想,对我却是如此的轻松。因此,他尽量随时地给出建议、关注以及委婉而有耐心的兴趣。 “我是你的朋友,汉克。” 里尔登探询地望着他。 拉尔金把目光移到别处,似乎心里踌躇不决。过了一阵,他小心翼翼地问,“你那个在华盛顿的人怎么样?” “还可以吧,我觉得。” “你要很肯定才对,这很重要。”他抬头看着里尔登,用一种强调的固执口气重复着,仿佛正在完成一个痛苦的道德使命,“汉克,这非常重要。” “我是这么认为的。” “实际上,这就是我来这里要跟你说的。”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拉尔金思忖了一下,觉得使命已经完成了,便说道,“没有。” 里尔登不愿意谈这个话题。他知道需要有人在立法机构里维护他,所有的企业家都会雇佣这样的人。但他从来没在这方面花太大的精力,他不能完全说服自己这件事的必要性。一种无法解释的厌恶,一部分是因为太严肃,一部分是因为太令人厌倦,每每让他对这个问题思考不下去。 “问题在于,保罗,”他一边极力地去想,一边说,“要从太多的人里挑选出做这件事的人。” 拉尔金移开了视线,说,“这就是生活。” “如果我知道才见鬼了,你能告诉我吗?这个世界究竟出了什么毛病?” 拉尔金伤感地耸了耸肩膀,“问这些没用的问题干什么?海洋有多深?天空有多高?谁是约翰·高尔特?” 里尔登一下子坐直了,“不,”他朗声说道,“不,没必要有这种感觉。” 他站了起来,在谈论这些事的时候,他的疲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突然感到有一股反抗力量的迸发,他在走回家时的那些对生存的看法,现在似乎正在被莫名地威胁,需要他夺回来,并敢于再次坚持。 他的精力渐渐恢复,走过房间,他看着他的家人,他们是一群困惑的、不快乐的孩子——他想——他们全都是,包括他的母亲,而他却傻到去憎恶他们,他们是无助的,并非怀有恶意。他必须要让自己学会去理解他们,因为他有太多的东西可以给予,因为他们永远不会分享他快乐而无穷的力量。 他从房间的另一端扫视着他们。母亲和菲利普在热切地谈论着什么,不过,他注意到他们并不是热切,他们是紧张。菲利普坐在一张矮椅上,挺着肚子,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肩胛骨上面,好像这个难受的姿势是为了要故意惩罚那些观众。 “怎么了,菲尔?”里尔登走近他,问道,“你看起来累得不行了。” “我今天干得很累。”菲利普闷闷不乐。 “可不是就你一个人工作辛苦的,”母亲说,“别人也有他们的问题——尽管不是像你的那些上亿元的、天南地北的问题。” “当然,那很好啊,我总觉得菲尔应该找到些他自己的兴趣。” “好?你是说你愿意看到你弟弟的健康垮掉?那会让你开心,是不是?我一直觉得是这样的。” “怎么会,不,妈妈,我很愿意帮忙。” “你不必非得帮忙,不必对我们任何人有任何感情。” 里尔登从来就不清楚他的弟弟在做些什么,或者想做什么。他供菲利普上完了大学,但菲利普一直以来就没有什么抱负。根据里尔登的标准,一个人不去工作挣钱肯定是有问题,但他不会把自己的标准强加给菲利普。养活他的弟弟是轻而易举的事。让他慢慢来吧,里尔登想过很久,还是别让他为了生计挣扎,而是能有机会选择自己的事业。 “菲尔,你今天干什么了?”他耐心地问道。 “你不会感兴趣的。” “我感兴趣,所以才问。” “我从这儿到瑞定,再到威明顿,得四处去跑,见了二十个人。” “你为什么非要去见他们?” “我在想办法为全球发展盟友这个组织筹款。” 里尔登从来就没能弄清楚过菲利普加入了多少种组织,也不了解他们的活动。在近六个月,他听菲利普大略说起过这个组织,似乎是一个致力于关心理学、民间音乐和互助耕作的某种自由演讲团体。里尔登从来就很蔑视这类团体,也就更不会打听他们的详情了。 他仍然沉默着,菲利普主动地补充道,“有个非常重要的计划,我们需要一万块钱,但筹钱是个苦差事。人们心目里的社会良知一点都没了。每当我想起今天看到的那种鼓鼓的钱袋——为什么?他们可以一心血来潮就花掉比那还多的钱,我却没办法从他们那里每人挤出一百块来,我就这点请求。他们没有道德责任感,没有……你笑什么?”他突然问。里尔登站在他的面前,此时正咧着嘴笑。 简直像小孩吵嘴一样,里尔登心想,幼稚得毫无希望:暗示和羞辱一起都来了。只要把羞辱还回去,就可以把菲利普轻易地打趴下,他想——正因为这羞辱真实,所以才致命——所以他不能让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肯定的,这可怜的笨蛋明白他是在我面前彻底服软了,毫无还手之力,所以我没必要那样做,不那样做才是最好的回答,他才不会看不出来。他究竟是活在一种怎样的不幸之中,把自己折腾得这样惨? 紧接着,里尔登忽然想到,他可以把菲利普无休止的不幸打破一次,给他一个惊喜,一个心灰意冷时的喜出望外。他心里想:他想要的其实又关我什么事呢?那是他的,就好像里尔登合金是我的一样——这对我的意义,恐怕和他的愿望在他心目中的意义一样重要——还是让他高兴一次吧,也许能让他领悟出点什么——我不是说过快乐是最好的净化剂吗?——我今晚是在庆祝,那就让他也分享一下——这对他意味着很多,对我却是不值一提。 “菲利普,”他笑着说,“明天给我办公室的伊芙小姐打个电话,她会给你一张一万块的支票。” 菲利普茫然地瞪着他,那眼神既不是震惊,也不是兴奋,只是像玻璃球一样空空地瞪着。 “噢,”菲利普出了一声,紧接着说,“我们非常感谢。”嗓音里没有感情,甚至连最简单的贪婪也没有。 里尔登无法理解他自己的感觉:似乎一个沉重而空荡荡的东西在身体里轰然倒下,他能同时感到那股重量和空虚。他明白,这是失望,但他奇怪的是为什么如此黯淡和丑陋。 “亨利,你真是太好了。”菲利普干巴巴地说着,“我很吃惊。我没指望从你这儿拿到这笔钱。” “你还不明白吗,菲尔?”莉莉安说,声音异常地清脆和欢快,“亨利今天炼出了他的合金。”她转向里尔登,“亲爱的,要不要宣布今天为全国的假日呀?” “你是个好人,亨利,”母亲说道,又接着说,“但不总是这样。” 里尔登站在那儿看着菲利普,似乎在等待着。 菲利普瞧着别的地方,然后抬眼搭住了里尔登的眼神,好像是接通了他自己的审视。 “你并不是真的在乎帮助那些穷人,对不对?”菲利普问道——而里尔登听着,简直无法相信他竟然是以责难的语气。 “对,菲尔,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只想让你高兴。” “但这钱不是为了我,我不是出于个人目的筹集这笔钱。我在这件事当中没有任何私利。”他语调冰冷,透出那种自我感觉到的高尚。 里尔登扭开头去,突然觉得恶心:不是因为这些言语太虚伪了,而是因为它们是真实的,菲利普就是这个意思。 “还有,亨利,”菲利普紧接着说,“我想请你告诉伊芙小姐给我现金,你介意吗?”里尔登困惑地转过身来。“是这样,全球发展盟友是个非常进步的团体,一直认为你在全国代表了最黑暗的社会退步力量。所以,你知道,你的名字出现在我们的捐助者名单上面,会让我们很难堪,因为会有人指责我们是被汉克·里尔登收买了。” 他想抽菲利普的耳光,但一股几乎难以忍耐的厌恶令他闭上了眼睛。 “好吧,”他静静地说,“你会拿到现金的。” 他走开了,站到房间最远的那扇窗前,眺望远方工厂的光亮。 他听到拉尔金在身后的叫声,“该死的,汉克,你不该给他!“然后是莉莉安冷冷的、幸灾乐祸的声音,“可是你错了,保罗,你大错特错了!如果他不扔救济给我们,他的虚荣心怎么解决?如果没有弱者可以统治,他的力量从哪里来?如果不让我们靠着他,他该拿自己怎么办?这绝对没什么错,我不是在批评他,这只是人类本性的规律。” 她拾起金属手镯,把它举起来,让它在灯下闪闪生辉。 “一条锁链,”她说道,“很恰当,对吗?是一条他用来捆绑我们所有人的锁链。” 第三章 天上地下 屋顶像酒窖一般的沉重和低矮,压得人们走过房间时不得不停下来,肩膀上似乎扛着拱起的房顶。深红色的皮座包厢环绕在房间周围,深深地凹嵌在被岁月和潮气侵蚀的石头墙里。这里没有窗户,只有细碎的蓝光从砖石的凹陷处射出,死寂的蓝光与黑暗很是搭配。经过向下延伸的狭窄台阶才能走进这里,像是深深地进入到地下。这是纽约最贵的一家酒吧,建在一座摩天大厦的顶层。 一张桌旁围坐着四个人。在高达六十层的城市上空,他们并没有像是在无拘无束的气氛中那样高谈阔论,压低的嗓音反而像是在地窖里面。 “情况和局势,吉姆,”沃伦·伯伊勒说道,“情况和局势绝对超出了人们的控制。我们对钢轨的生产做好了计划,但难以预料的事情发生了,谁也防止不了。只要你能给我们机会的话,吉姆。” “不统一,”詹姆斯·塔格特慢吞吞地说,“看来是产生社会问题的根本原因。在某些方面,我妹妹对我们的股东有一定的影响力,他们这种具有破坏性的策略不可能总是被击破。” “你刚才说的,吉姆,不统一,这才是麻烦。我绝对认为,在这个复杂的工业社会中,没有什么企业逃得过其他企业出现的问题,并且还能成功。” 塔格特呷了一口酒,就把杯子放下了,说,“真该把这个调酒的给炒了。” “比如,拿联合钢铁来说,我们有全国最现代化的工厂和最好的组织结构,这一点,在我看来是毫无问题的,因为去年我们获得了《环球》杂志颁发的工业效率奖。因此我们认为已经做到了最好,谁也不能责备我们。但是,如果铁矿石的状况是全国性的问题,我们也无能为力。我们弄不到铁矿石,吉姆。” 塔格特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把两只胳膊摊放在桌子上。桌子本来就很小,他这样一来,就使得另外三个人更不舒服了,但他们似乎都不反对他享有的这种特权。 “谁也搞不到铁矿石了,”伯伊勒说道,“铁矿的自然枯竭,你知道,还有设备老化,材料短缺,运输的困难和其他不可避免的情况。” “铁矿业的濒临灭亡也扼杀了采矿设备行业。”保罗·拉尔金插了一句。 “企业之间显然是互相依存的,”伯伊勒继续说道,“每个人都应该分担其他人的困难。” “我认为这是对的。”韦斯利·莫奇附和着,但是根本没人理他。 “我的目的,”沃伦·伯伊勒接着说,“是保护自由经济。普遍的意见是,自由经济现在正在被审判,如果不能证明它的社会价值,并且承担它的社会责任,人们就不会容忍它的存在。如果它无法发展成一种公众的精神,它就死定了。” 五年前,沃伦·伯伊勒还是无名之辈,之后就成为全国各种新闻杂志的封面人物。他靠自己的十万块钱和政府的两亿贷款起家,吞并了许多小企业后,成了现在的庞然大物。他喜欢说的话就是,这证明了个人能力在这个世界还是有机会获得成功的。 “唯一可以为私人财富辩护的,”沃伦·伯伊勒说,“就是公共服务。” “我认为这是毫无疑问的。”韦斯利·莫奇又附和了一句。 沃伦·伯伊勒一口吞下他的酒,发出很大的响声。他的身材魁梧,有着壮年男性的气度,周身上下给人暴躁不安的感觉,除了他那双细长的小黑眼睛。 “吉姆,里尔登合金像是个耸人听闻的骗局。” “哼哼。”塔格特哼了一声。 “我听说没有一个专家对此有赞同的结论。” “没有,一个也没有。” “我们好几代人都一直在改良钢轨,并增加钢轨的重量。里尔登合金轨道果真比最廉价等级的钢轨还要轻吗?” “不错,”塔格特点头说,“是更轻。” “但这太荒唐了,吉姆,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行的。要用在你重负荷、高速度的主干道上?” “是啊。” “你这可是惹祸上身。” “是我妹妹。” 塔格特让酒杯的吸管在两个手指头间缓缓地转动着。大家一阵沉默。 “国家金属工业理事会,”沃伦·伯伊勒说道,“通过了一个决议,任命一个委员会调查里尔登合金的问题,因为它的应用可能会成为真正的公害。” “我看,这很英明。”韦斯利·莫奇说。 “在所有人都同意,”塔格特的声音突然尖得刺耳,“在大家都意见一致的时候,一个人怎么竟敢坚持异议?凭什么?我就想知道——凭什么?” 伯伊勒把眼光投向塔格特的脸,但房间昏暗的光线令他无法看清,只瞧见黯淡发紫的一块。 “当我们在极度短缺时,想到自然资源的时候,”伯伊勒缓和了声音,说道,“在我们想到那些关键性的原材料被浪费在一个毫不负责的私人试验上,当我们想到铁矿……” 他有意停住,又瞟了塔格特一眼。但是,塔格特似乎知道伯伊勒在等着什么,并且,似乎发现了保持沉默的好处。 “吉姆,公众和自然资源有着生死攸关的利害关系,比如铁矿石。对一个反社会的个人的不负责任和自私的浪费,他们不会听之任之。不管怎么说,一切私人财富都只是为了社会的整体利益而采取的托管方式罢了。” 塔格特看了伯伊勒一眼,笑了,显然是在表明他要说的话就是伯伊勒刚才所说问题的答案。“这儿的酒简直是刷池子水,我想,这大概就是想清静要付的代价吧。但我的确希望他们能明白,他们是和专家在打交道。因为我是掏钱的,我希望自己的钱花得值,能让我高兴。” 伯伊勒没做声,脸色阴沉了下来,“听着,吉姆……”他重重地说道。 塔格特笑着,“什么?我在听呢。” “吉姆,我肯定你会同意垄断是最有破坏性的。” “是的,”塔格特说,“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没有约束的竞争也会带来灾难。” “没错,的确是这样。根据我的看法,正确的道路总是在中间,所以我想,社会的职责就是要剪除极端,对不对?” “是的,”塔格特说,“是这样。” “想一想铁矿石行业的景象。全国的产量看来正在可怕地下跌,威胁着整个钢铁行业的生存,钢厂到处都在倒闭。只有一家采矿公司有运气不受大气候的影响,产量充足,总能按计划完成。但谁从中获益呢?只有它的主人。你会把这叫做公平吗?” “不,”塔格特说,“这不公平。” “我们大多都不拥有铁矿,怎么竞争得过一个占着一方上帝的资源的人呢?那么,他总能提供钢材,而我们却只能挣扎和等待,并且丢掉客户,关门倒闭,这还有什么好奇怪的吗?让一个人毁掉整个行业,这符合公众利益吗?” “不,”塔格特说,“不符合。” “在我看来,国家政策的目的应该是在每个人合理的铁矿份额内,给每人都有一个机会,着眼于保护这个行业的整体。你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我也这么想。” 伯伊勒叹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但是我想华盛顿没有多少人能够明白渐进的社会政策。” 塔格特缓缓地说道,“有,不多,也不好接近,但还是有。我或许会和他们谈谈。” 伯伊勒拿起酒,一饮而尽,好像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 “说到渐进政策,沃伦,”塔格特说,“或许你该问问自己,在许多铁路倒闭、大片地区没有铁路运输的交通短缺时代,容忍重复建设的浪费,在具备历史优先条件并且铁路网已经建起来的公司的所在地区,还容忍破坏性的狗咬狗竞争——这是否符合公众的利益?” “嗯,对,”伯伊勒高兴地说,“这似乎是个有意思的问题,我会和几个在国家铁路联盟的朋友讨论讨论。” “友谊,”塔格特用一种闲散而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比金子更珍贵。”突然,他转向了拉尔金,“保罗,你不这么认为吗?” “什么……对,”拉尔金错愕地说,“当然。” “我就指望你了。” “啊?” “我在指望着你的许多交情呀。” 他们似乎都清楚拉尔金为什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肩膀好像朝桌子沉了下去,“假如大家都朝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就不会有人非得受到伤害了。”他突然以极不协调的绝望语气喊道。见塔格特正注视着他,便用请求的口气说,“我希望我们不要去伤害任何人。” “这是一种反社会的态度,”塔格特故意慢吞吞地说道,“害怕牺牲一些人的人,不配谈论什么共同的目标。” “但我尊重历史,”拉尔金急忙说,“我看得到历史的需要。” “很好。”塔格特说。 “不能指望我去对抗整个世界的潮流,对不对?”拉尔金似乎是在乞求,但这乞求却不是向在座的任何一个人,“我能吗?” “你不能,拉尔金先生,”韦斯利·莫奇说道,“你和我不会受到责备,假如我们——” 拉尔金猛地将头扭开,简直就是不寒而栗,他没办法去看韦斯利·莫奇。 “你在墨西哥玩得好吗,沃伦?”塔格特突然提高了嗓门儿,放松地问。他们似乎都明白了,他们会谈的目的已经达到,每个人想来搞清楚的事,也都搞清楚了。 “是个奇妙的地方,墨西哥,”伯伊勒快活地答道,“非常刺激,很受启发。不过,他们的食品配给很糟糕,我病了,但他们正拼命地干,使他们的国家能稳定下来。” “那儿的情形怎么样?” “好极了,在我看来是好极了。不过,就在现在,他们……但他们瞄准的是未来。墨西哥有伟大的未来,几年就会超过我们的。” “你去圣塞巴斯帝安矿了么?” 桌前的四个人全都坐直了身子,他们全都对圣塞巴斯帝安矿的股票投了大量的资本。 伯伊勒没立刻回答,因此当他的声音突然冲出来时,显得非常突然和做作:“噢,当然了,那是我最想看的地方。”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情况怎么样?” “好极了,好极了。那儿的山里的铜储量,一定是地球上最大的。” “他们看起来很忙碌么?” “我还从没见过那么繁忙的地方。” “他们忙些什么?” “呃,你知道,我和他们当地说西班牙语的那个管事的在一起,他说的话,我一半都听不明白,但他们肯定是很忙。” “有任何的……什么麻烦吗?” “麻烦?圣塞巴斯帝安那儿可没有,这是私人财产,只不过最后一段是在墨西哥境内,可那也没什么区别。” “沃伦,”塔格特小心地问道,“那些关于他们打算把圣塞巴斯帝安矿国有化的传言是怎么回事?” “诽谤,”伯伊勒气愤了,“纯粹恶毒的诽谤。我绝对确信,我同他们的文化部长吃过晚餐,和其他那些人一起吃过午餐。” “应该有法律来对付那些不负责任的流言,”塔格特愠怒地说,“咱们再喝一杯。” 他冲着侍者急急地挥了挥手。屋子里一个暗处的角落中有一个小酒吧,一个枯瘦的侍者站在里面,一动不动地打发着漫长的时间。听到招呼,他带着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磨蹭过来。他的工作就是伺候这里的客人放松和高兴,但他的样子却像一个庸医,受刑般地对付着某种孽病。 四个人在无言中静坐着,一直到侍者送来他们的酒水。他摆放在桌上的酒杯,在昏暗中闪烁着点点蓝色的微光,像是四簇煤气放射出的微弱的火苗。塔格特伸手拿过他的酒杯,忽然笑了起来。 “让我们为了由于历史的需要所付出的牺牲,喝了这杯。”他边说边看着拉尔金。 一阵短暂的沉默;如果光线明亮,那就会是两个人目光对视的较量,但在这里,他们只能看到对方的眼窝。接着,拉尔金拿起了他的酒杯。 “伙计们,这可是我的聚会。”塔格特在众人喝酒时说道。 大家都无话可说了,这时伯伊勒若无其事地说道:“嗨,吉姆,我是想问问你,你那个圣塞巴斯帝安铁路线的火车运输究竟怎么回事?” “什么,你什么意思?那儿怎么了?” “呃,我不清楚,不过一天只开一趟客车是——” “一趟车?” “——在我看来,是没什么用的。而且,那是什么火车啊!你肯定是从你祖爷爷那儿继承的那些车厢吧,而且看来他已经用得够狠的了。你究竟从哪儿找到的这个烧木柴的火车头?” “烧木头的?” “是啊,烧木头的。我只在相片里见到过。你从哪个博物馆里弄来的?别装得好像你不知道似的,你就告诉我这里有什么门道吧。” “是,我当然知道,”塔格特忙说,“那只是……只是你碰巧选在我们机车出问题的那个星期——我们已经订了新的发动机,但稍微晚了几天——你也知道我们和火车机车生产商之间的问题——但只是暂时的。” “当然,”伯伊勒说,“既然延误就没办法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是我坐过的最难受的火车,几乎把我的五脏都颠出来了。” 没过多久,他们注意到塔格特变得沉默寡言,好像有什么心事。当他突然连抱歉也不说一声地站了起来,他们也像接到命令般地起身。 拉尔金挂着过分热情的笑容,喃喃地说道,“很荣幸,吉姆,很荣幸,大项目就是朋友之间喝酒的时候诞生的。” “社会改革是缓慢的,”塔格特冷冷地说,“需要忍耐和小心。”他头一次转向了韦斯利·莫奇,“莫奇,我喜欢你的地方,就是你不多话。” 韦斯利·莫奇是里尔登安排在华盛顿的人。 塔格特和伯伊勒下楼到大街上时,天空中还有一丝落日的余晖,他们并不觉得吃惊——封闭的酒吧让人觉得已经是午夜。夜幕勾勒出一座摩天大厦的轮廓,笔直而锋利,像一把扬起的剑。在它的远处,悬挂着那个日历。 塔格特急匆匆地翻着大衣领,系上扣子挡住街上的寒风。他今晚本来并没打算回办公室,但现在不得不回去。他要去见他的妹妹。 “……一个艰巨的任务在我们面前,吉姆,”伯伊勒说着,“一个艰巨的任务,这么危险和复杂,这么多的风险……” “这全要靠,”詹姆斯·塔格特缓缓地答道,“认识能实现它的那些人……必须清楚这一点——能实现它的人。” 达格妮九岁的时候就下了决心,将来有一天她要管理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当她站在钢轨之间,看到笔直伸向远方、汇成一点的轨道线,她向自己说出了这个决心。钢轨横穿树林的样子,使她有一种高傲的快感:它不属于那些古树,不属于从树上俯探灌木丛和野花以及孤寂的细叶的那些绿色树枝——但它却在那里。两行钢轨在太阳下是如此的灿烂,它们之间的黑色枕木仿佛是她要爬的木梯。 那并不是突然的决定,她很早就知道,那决定只是对她说过的话加上了最后的封印。她和艾迪·威勒斯在童年的意识初萌时,就像遵守着一个心照不宣的诺言,把自己交付给了铁路。 她对于自己身边的世界,对于其他的孩子和大人,都感到极度的乏味。她认为自己被囚禁在一群无聊的人中间是一个遗憾的意外,需要忍耐一阵子。她窥探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并且知道那个世界存在于某个地方。那个世界创造出了火车、大桥、电话线,以及晚上眨着眼睛的信号灯。她就想,她要等着长大,到那个世界里去。 她从没有试图去解释自己喜欢铁路的原因。无论别人怎么想,她知道她的这种情结是他们所没有、也无法回答的。在学校,她对自己唯一喜欢的数学课也有着同样的感受,她体会到解难题的兴奋、接受挑战并轻松干掉它的得意,以及迎接下一个更难的考试时的跃跃欲试的心情。同时,对于这门简洁、严谨、闪耀着理智光芒的科学对手,她的敬意也与日俱增。她一下子就对研究数学有了如此这般的感觉:“人们对它的研究实在太伟大了”,“我的数学这么好真是太棒了”。那是一种敬仰和个人的能力一起带给她的愉悦。她对于铁路的感觉如此相同:尊崇创造出这一切的技能和那种巧妙、智慧的天赋,她带着神秘而崇拜的笑容,告诉自己,有一天她会知道如何去做得更好。她常常泡在铁道和道房附近,就像一个谦逊的学生,只是那谦逊里有一股未来的骄傲,一股可以努力获得的骄傲。 “你实在太狂妄了”,是她童年时经常听到的两句评语之一,尽管她从没直说出她的能力。另一句话是:“你是自私的”。她就问这是什么意思,但从来没得到过回答。她看着那些大人们,奇怪他们怎么就能觉得她会为如此模糊的指责而感到愧疚。 她告诉艾迪·威勒斯自己要去管铁路的时候,是十二岁。她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想到女人是不该去管理铁路的,而且还会遭到人们的反对。见鬼去吧,她想——并从此不再为这种念头纠缠了。 十六岁时,她开始在塔格特泛陆运输工作。她的父亲答应了她:他是觉得既好笑又有点好奇。一开始,她在一个乡间小站做夜班管理员,因为白天要在大学学习工程专业,她头几年只能晚上去上班。 与此同时,詹姆斯·塔格特开始了他的铁路生涯,他当时二十一岁,开始在公关部门工作。 很快,达格妮便从塔格特泛陆运输管理人员中一帆风顺地脱颖而出。她承担那些负有职责的工作是因为没有人去承担。她周围有很少的一些天资聪颖的同事,但这样的人却越来越少。她的上司有权力,但却好像害怕使用,他们的时间都是花在了躲避做决定上面。因此,她告诉人们应该去干什么,人们就照办了。她在升迁到每一个职位之前,都已经做了很久那个职责范围的工作。仿佛走在一个空空的屋里,既没人阻拦她,也没人赞同她的前行。 他父亲对她似乎很吃惊,并感到自豪,却不讲什么,在办公室看到她时,眼里有一种伤感。她二十九岁时,父亲去世了。“总是有一个塔格特家的人在管理这铁路。”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古怪:和敬意在一起的,是怜悯。 塔格特泛陆运输的控股权留给了詹姆斯·塔格特。他在三十四岁时,当上了这家铁路的总裁。达格妮想到了董事会要选他出来,但却一直不懂他们为什么如此的急不可耐。他们讲到了传统,总裁向来是塔格特家的长子。他们选举出塔格特是因为害怕,正像他们因为害怕而不敢从梯子下面走过。他们讲到了他“能够使铁路受欢迎”的才能,他的“良好的媒体关系”,以及他在“华盛顿方面的能力”,他似乎格外擅长于赢得国会的支持。 达格妮对“华盛顿方面的能力”及这种能力的意义一窍不通。不过,这看起来似乎有必要,她也就置之不理,想着的确是有很多类似清理下水道那样令人不快、但又需要人去做的工作,而吉姆看来喜欢做这个。 她从不渴望总裁的位子,业务部门才是她唯一关心的。她到铁路上的时候,那些讨厌吉姆的老铁路工们就说,“总是有一个塔格特家的人在管理这铁路”,用她父亲望着她时的样子来看着她,她的脑海中便总有一个信念:吉姆还没有聪明到能对铁路造成多大的损害,无论他造成什么损害,她总能够把它纠正过来。 十六岁时,她坐在管理员的桌前,看着塔格特的列车灯火通明地驶过,她曾经想,她已经进入了自己的那个世界。在随后的日子里,她明白她还没有。她发现面前的对手根本不值一提:那不是一个令她挑战时感到荣耀的超级高手,而是一种愚蠢—— 一团灰溜溜的棉花,看上去柔若无形,对一切都不妨碍,但却成为她的障碍。她赤手空拳地站在这个谜的面前,找不到答案。 只是在头几年,当人类的那种纯净、刚硬、闪亮的能力在她面前惊鸿一现时,她会暗自地惊呼。她对寻找一个有着高于自己心性的朋友或敌人有着一种痛苦的渴望。她有工作要做,没时间感受痛苦,只是偶尔才会。 詹姆斯·塔格特在铁路进行的第一步措施是建设圣塞巴斯帝安铁路线。很多人为此负有责任,但对达格妮来说,只有一个名字贯穿了整个的冒险,无论她什么时候去看,它都把其他的名字遮盖掉。它始终出现在五年的挣扎里,出现在浪费的数英里轨道之中,出现在记录着塔格特泛陆运输亏损的一页页数字里,像是无法愈合的伤口里红色的血滴——正如同它出现在世界上每一个证券交易所的记录带里——出现在闪着红色火光的熔铜炉烟囱上——出现在丑闻的头条消息中——出现在记录了百年贵族的羊皮纸文件里——出现在遍及在三个大陆的女人闺房内鲜花的卡片上。 那个名字是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 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在二十三岁时,继承了一大笔财富,成为著名的铜业大王。如今,他三十六岁,是地球上最富有、也是最令人吃惊和放荡的花花公子。他是阿根廷一个显贵家族的后代,拥有肉牛农场、咖啡种植园,以及智利的大部分铜矿。他几乎拥有了半个南美洲,分布在美国的各种矿业只是他财产中的九牛一毛。 当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突然买下墨西哥大片荒芜的山地时,他发现了富铜矿的消息便传了出去。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卖掉了他的风险股份。那些股份简直是被人求着卖了出去,他仅仅是从申请的买主中选出他想照顾的那些人。他有非凡的理财本事,没人能从与他的交易中占到什么便宜——如果他愿意,他做的每一笔生意和走的每一步都会继续增加他已经无比庞大的财富。那些谴责他最凶的人,也正是利用了他的才能所带来机会的头一批人,并想继续瓜分他新的财富。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亲自命名了圣塞巴斯帝安矿,詹姆斯·塔格特、沃伦·伯伊勒,还有他们的那些朋友,是持有该项目最多股份的那一部分人。 达格妮从没发现到底是什么力量促使詹姆斯·塔格特从得克萨斯修建一条铁路支线,直通到荒芜的圣塞巴斯帝安。看来大概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一点:他就像一个没有屏蔽的开阔地,迎接着所有吹来的风,而最终的结果完全依赖偶然。塔格特泛陆运输的几个高层主管反对这个项目:公司要把全部精力集中在重建里约诺特铁路线,不可能两头兼顾。然而,詹姆斯·塔格特是铁路新的总裁,那是他上任的第一年。他获得了胜利。 墨西哥非常渴望合作,这个不承认地产权的国家签署了合同,保证了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两百年的铁路所有权。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的矿产也得到了同样的承诺。 达格妮坚决反对建设圣塞巴斯帝安铁路,她尽力去说服所有的人,但她只是一个营运管理部门的助理,还太年轻,没有任何权威,她的话也就没人去听。 她自始至终都无法搞清支持这条铁路的那些人的动机。在一次董事会上,她作为一个少数派,像观众一样无能为力地坐在那里,感到屋子里有一种奇怪的回避气氛,笼罩着每一个讲话和每一次争论,仿佛除了她,其他人对他们决定的真正原因早已不言自明。 他们谈论着有关未来和墨西哥贸易的重要性,有关一条繁忙的货运线路,有关独家运输采之不竭的铜矿产品带来的丰厚收入。他们引用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过去的业绩来证明这一点,不提任何有关圣塞巴斯帝安矿的矿物实际资料。这方面的事实材料很少,德安孔尼亚发布的信息十分不具体,不过,他们好像并不需要什么事实。 他们长篇大论地讲着墨西哥人的贫困,以及对铁路的迫切需要。“他们从来没有过机会,”“帮助贫穷国家来发展是我们的责任,一个国家,在我看来,是它的邻国的帮手。” 她坐在那儿听着,想到了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不得不放弃的许多铁路支线,多年来,宏伟的铁路的收入一直在下降。她想到了被整个系统有意忽略的那些迫切需要的维修。他们对于维修问题的政策根本就不是政策,而是像他们用橡皮玩弄的一场游戏,可以抻长一点,然后再抻长一点。 “墨西哥人,在我看来,是被一个原始经济所压迫的勤劳的民族,如果没人帮助,他们怎么能够实现工业化?”“考虑投资的时候,我的意见是应该把希望寄托在人的身上,而不只是单纯的物质因素。” 她想到因为连接杆出现裂缝而在里约诺特铁路线旁停置的机车,想到成吨的石土冲破坍塌的护墙,堵住了轨道,导致里约诺特铁路线的所有交通瘫痪了五天。 “既然一个人必须要把兄弟的利益摆在自己的利益之前,在我看来,一个国家也必须要先考虑它的邻国的利益。” 她想到了一个人们开始关注的叫做艾利斯·威特的新面孔,辽阔的科罗拉多正濒临死亡,他的行动成为头一滴水,引出了即将喷发的产品洪流。里约诺特铁路线是在被导向一条最终崩溃的道路,而现在,正是需要它使出全部能量的时候。 “物质的欲望并不是全部,还是要考虑非物质的想法,”“一想到我们有一个巨大的铁路网,而墨西哥人民只有一两条短缺的铁路线,我就会羞愧地忏悔。”“自给自足的古老经济理论早就过时了,一个国家想在到处是饥饿的世界上繁荣,是不可能的。” 她想到了很久以前,在还没有她的时候,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刚刚建立,需要能用的每一根轨道、每一根路钉和每一块美金——而可用的却是那么的少。 他们在那次会议上的谈话,还提到了墨西哥政府能够控制一切的效率性。他们说,墨西哥会有一个伟大的将来,在几年后能够成为一个危险的竞争对手。“墨西哥有纪律性。”人们在会上总是以羡慕的语气说。 詹姆斯·塔格特用说一半、留一半的话和模糊的暗示让大家明白,他从来不提姓名的那些华盛顿的朋友们希望看到在墨西哥修筑一条铁路,这样的铁路会对国际外交事务起到极大的帮助,而世界公众的良好反应将使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得到远比它的投资更多的回报。 他们表决通过,投资三千万美元修建圣塞巴斯帝安铁路。 当达格妮离开董事会议室,走在空气清冷的街上,她听到两个字清楚而不间断地在她麻木和空虚的心里重复着:离开……离开……离开。 她听着,吓呆了。她无法想象自己离开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她感到恐怖,并不是因为这个念头,而是这念头从何而来。她生气地摇着她的脑袋,告诉自己,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她。 两位高级主管辞了职。主管业务的副总裁也辞了职,他的位置被詹姆斯·塔格特的一个朋友取代了。 钢轨铺到了墨西哥的荒漠上——因为轨道破旧,降低里约诺特铁路线车速的命令也下达了。一个带有大理石柱和镜子的加固混凝土仓库建在一个墨西哥村中没有铺设路面、尘土弥漫的广场上——而在里约诺特铁路,由于一条钢轨裂开,一列油罐车冲下护堤,撞进了燃烧的垃圾堆。艾利斯·威特不等法庭决定这场事故是否如詹姆斯·塔格特所说的那样是天灾,就把运油的业务转给了凤凰-杜兰戈,一个毫不起眼、还在拼命努力的小铁路公司,只是,它努力得不错。凤凰-杜兰戈一下子坐上火箭升了天。从那时起,它和威特石油,以及附近山谷里的工厂一起成长起来——它的轨道以每月增加两英里的速度在延伸,一直穿过崎岖不平的墨西哥玉米地。 达格妮三十二岁的时候,告诉詹姆斯·塔格特她想辞职。她在过去的三年里,在没有头衔、功劳和权力的条件下,支撑着业务部门,吉姆的那个朋友已经厌烦了主管业务副总裁的头衔,她再也不愿意把整天、整夜、整小时的时间都浪费在躲避他对她的干扰上。他从不制订任何政策,总是在竭尽可能地阻挠她的主意,最后再把她的主意当做他自己的决定。她给她哥哥下了一份最后通牒——他喘了口气,说,“可是,达格妮,你是个女人!一个女人做业务副总裁?从没听说过!董事会不会考虑的!” “那,我就走人。”她回答道。 她从没想过怎么去打发今后的生活。要离开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如同截去她的双腿。她觉得只能让它发生,后面就听天由命了。 她一直没明白为什么董事会的成员们一致同意任命她为主管业务的副总裁。 是她,最后把圣塞巴斯帝安铁路交给了他们。她接管时,建筑工程已经进行了三年,仅仅铺设了三分之一的轨道,而发生的费用已经超出了批准的总额。她炒了吉姆朋友们的鱿鱼,找到一家承包商,用一年的时间完成了工程。 圣塞巴斯帝安铁路现在已经运营,既没有增长的贸易通过边境,也没有任何运铜的火车。每隔很久,才有只坐满几节车厢的列车从圣塞巴斯帝安一路晃荡着下山。据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说,铜矿仍在开发的过程当中。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在此的消耗却从未停止。 现在,她像许多个夜晚一样,坐在她的办公室里,努力思考着用哪条支线,以及多少年的时间,来挽救整个系统。 里约诺特铁路一旦重建,就可以补救其他的损失。在她查看报表上一笔又一笔的亏损时,她不去想在墨西哥冒险的、漫长而毫无意义的痛苦,她想起了一个电话。“汉克,你能帮帮我们吗?你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给我们钢轨,同时给我们最长的付款期限?”一个平静、沉着的声音回答着,“当然。” 她想到这,便有了一个支撑点,俯在办公桌的文件上时,忽然发觉注意力更容易集中了。至少可以指望一件事,在需要的时候不会泡汤。 詹姆斯·塔格特穿过达格妮办公室前面的接待处,半小时前在酒吧伙伴们那里获得的信心依然满满。打开她房门的时候,这信心却消失了,他像一个被拽去受惩罚的小孩,充满了对今后的怨恨,走到她的桌前。 她正低头在看着文件,台灯照着她蓬乱不整的头发,肩头撑起的白衬衣,松垮得显出她瘦削的身体。 “什么事,吉姆?” “你想从圣塞巴斯帝安铁路线上收回什么?” 她抬起头,“收回?怎么回事?” “我们在那儿运行的是什么样的日程表,是什么样的火车?” 她笑了,那笑声是快活的,并稍稍有些疲倦。“你真该经常读一读送到总裁办公室的那些报告。” “你什么意思?” “在过去的三个月,我们一直是在运行那个日程和那些火车。” “一天一班客车?” “——是在上午。每隔一天晚上有一班货车。” “天啊!在这么重要的支线?” “这么重要的支线连那两列车都支付不起了。” “但墨西哥人希望从我们这里得到真正的服务。” “这我敢肯定。” “他们需要火车!” “来做什么?” “来……帮他们发展当地的工业。如果我们不给他们运输的话,你怎么能指望他们发展呢?” “我没指望他们发展。” “那只是你的个人意见,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权力开始压缩我们的日程。为什么,仅仅运铜一项业务就足够支付所有的费用了。” “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人要说出伤害力十足的话时的那种满意表情,“在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管理那些铜矿的时候——你从不怀疑它们会成功的,对不对?”他一边强调着那个名字,一边看着她。 她说,“他或许是你的朋友,但——” “我的朋友?我觉得他是你的。” 她沉着地说,“过去十年不是。” “太糟糕了,对吧?可他还是一个地球上最聪明的经营者,从没在任何一个冒险当中失手——我是说,生意冒险——况且他也把自己上百万的钱砸到了那些矿里,所以我们能够信任他的判断。” “你什么时候才能认识到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已经变成了一个一钱不值的混混?” 他哑然失笑,“就他的人品来说——我一直觉得他就是那样的。但你没听我的意见,你的看法正好相反。噢,天啊,多么截然相反呀!你肯定记得我们为此事的争吵吧?我是不是应该摘出几句你说他的那些话呀?你干的某些事,我只能猜测出来。” “你希望谈论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么?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 他的脸显现出失败的恼怒——因为从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你绝对清楚我是为什么来的!”他厉声叫道,“我听说了一些关于我们在墨西哥的火车的事,简直难以相信。” “什么事?” “你在那儿用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我能找到的最次的。” “你承认这一点?” “我已经在呈交给你的报告中声明了这一点。” “你真的是在用烧木头的火车头吗?” “那是艾迪替我在路易斯安那的一家废弃的火车头仓库里找到的,他连那家铁路公司的名字都没法记住。” “你就用这个来做塔格特的火车?” “是的。” “这是哪门子的好主意啊?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直视着她,平静地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在圣塞巴斯帝安铁路那里,除了垃圾,尽可能地什么都没留下。我转移了一切可以转移的——转换器,车间工具,甚至打字机和镜子,都从墨西哥转移出去了。” “究竟为什么?” “这样,那些强盗把铁路掠夺为国有的时候,就抢不走太多东西。” 他已经暴跳如雷了,“你这么干是没好下场的!这次你是逃不掉了!居然敢干出这种低级、不齿……就因为那些恶毒的谣言,而我们有两百年的合同和……” “吉姆,”她慢慢说道,“我们的整个系统里已经再挤不出哪怕一节车厢、一个机车或一吨煤了。” “我不会允许的,我绝不允许对一个需要我们帮助的、友好的民族用这种蛮不讲理的做法。物质的贪婪不是一切。再怎么说,就算你不能理解,也还是有非物质的考虑因素!” 她拽过一个记事本,拿起铅笔,“好吧,吉姆,你想让我在圣塞巴斯帝安铁路上运行多少趟车?” “啊?” “为了弄到柴油机和钢制车皮,你想让我削减哪条线路、哪趟车?” “我不想让你削减任何车次!” “那我从哪里去弄给墨西哥的设备?” “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是你的工作。” “我做不到,你必须得决定。” “又来你的那套老把戏了——把责任推给我!” “我是在等你的指示,吉姆。” “我是不会这样上你的当的!” 她把笔一扔,“既然这样,圣塞巴斯帝安铁路的安排就维持现状。” “你就等着下个月的董事会吧,我会要求,对业务部门越权的允许范围一次性做个了断。你到时候要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我会回答的。” 不等詹姆斯·塔格特关门离开,她已重新回到了她的工作中。 做完后,她把文件推到一边,抬头凝视着,窗外是黑色的天空,城市已经变成一片没有加固的、流动闪光的玻璃。她不情愿地站了起来。疲劳带来的小小的挫败感让她很不舒服,不过今晚,她知道自己的确是累了。 外间的办公室已经灯灭屋空,她的下属们都走了,只有艾迪·威勒斯仍在他的办公桌前,他那个玻璃围成的隔断在大大的房间中看来像是一格灯光。她出去时冲他挥了挥手。 她没有乘电梯到楼下的大厅,而是走塔格特车站的通道。回家的时候,她喜欢穿过这条通道。 她一直觉得通道看上去像是座教堂。望着上方高高的屋顶,她看得见支撑着模糊的圆顶的花岗岩柱子,以及巨大的玻璃上端的黑暗。穹顶带有一种大教堂的庄严宁静,在高处散布开来,保佑着下面匆匆忙忙的人们。 在通道内最醒目的位置,伫立着铁路的创始人内森内尔·塔格特的塑像,但是,旅客们对此早已熟视无睹。只有达格妮一直意识到他的存在,从不觉得那是自然而然的。在经过通道的时候看一看塑像,是她唯一的祈祷方式。 内森内尔·塔格特是个一文不名的探险者,他来自新英格兰的某个地方,在铁道的初始时期,修筑了横贯大陆的铁路。他的轨道至今还在,而他的筑路奋斗慢慢成为传奇,因为人们要不没办法去理解,要不就是认为这不可能。 他是一个从不接受别人来阻挡他的人。他定下目标,然后便为之努力,做事的方式像他的铁轨一样刚直。他从不求助贷款、债权、补助、土地基金,或来自政府的立法支持。他挨家挨户地从人们的手里筹集钱——从银行家的桃木大门一直敲到孤零零的农户用隔板做成的门板。他从来不谈论公共利益,只是告诉人们,他们会从他的铁路上获得很高的利润,并告诉他们为什么,他的理由非常有说服力。经过了几代人,塔格特泛陆运输是少有的几家从来没倒闭过的铁路公司之一,也是唯一一家股份依然掌握在当初出资人后代的手中的公司。 生前,“内特·塔格特”这个名字并不响亮,却是臭名昭著,在带着厌恶的好奇、而不是尊崇中被一再重复着。假如有人崇拜的话,也是像崇拜成功的强盗一样。尽管如此,他的财富中没有一分钱是巧取豪夺而来,如果说他感到有什么罪过,那就是他为自己挣得了财富,并且念念不忘这是他自己的。 有许多关于他的私下传说。据说,在荒凉的中西部,在他的铁路修到一个州的境内一半的时候,他谋杀了一个企图吊销他执照的州议员,有些议员想靠贱卖塔格特的股票发财。塔格特被起诉谋杀,但他们无法证实这个指控。从此,他和议员们再也没有任何麻烦了。 据说,内特·塔格特曾经多次把命都赌在了铁路上。但有一次,他下的赌注比命还重要。在他的道路施工由于急需资金而不得不停工的时候,他把一个提议给他政府贷款的有名的绅士从三层楼高的地方扔了下去,然后用他的妻子作抵押,从一个嫉恨他、但又垂涎他妻子的富翁那里得到了贷款。他及时还了贷款,没有赔进他的抵押品。这笔交易得到了他妻子的答应。她是南方一个显赫贵族家的美人儿,但被家族剥夺了继承权,因为在内特·塔格特还是个年轻的穷冒险家的时候,她就与他私奔了。 达格妮有时候对内特·塔格特是自己的祖辈感到遗憾。她对他的情感和那种由不得自己的家庭血缘的感情都不一样,她不希望那是一种人们对待自己的教父或祖父的感情。如果不是自己的选择,她就无法去爱,而且讨厌别人这样要求她。但是,如果可以选择自己的祖辈,她会怀着尊敬和感激,选择内特·塔格特。 内特·塔格特的塑像取自一幅画家对他的素描,也是有关他的外貌的唯一记载。他生活的年代太过久远,但人们对他的印象,就是像素描中那样的年轻人。在达格妮小的时候,他的塑像便是她对于高贵的第一个概念。她去教堂或者学校的时候,听到人们说起这个词,她就想到自己知道它的含义:她就想到了那尊塑像。 这塑像是一个瘦瘦高高、脸庞瘦削的年轻人,昂着头,仿佛他在面对挑战,并对自己能够面对它感到喜悦。在生活中达格妮只想像他那样高昂着头。 今晚,当她走过通道,看到这塑像时,便有了片刻的安憩,仿佛一个令她说不出来的重负得到了减轻,仿佛有一阵微风在轻轻吹拂着她的额头。 在通道入口处的一个角落,有一个小的报摊。报摊的主人,是一个安详而有礼貌的老者,有种学养,二十年来一直站在这里。他曾经开过一家香烟厂,但它后来倒闭了,他便退下来,在这个永远都喧嚣不停的陌生人潮之中,守着这个孤独而不起眼的小报摊。他无家无友,只有一个嗜好,也便是他唯一的乐趣。他在收藏世界各地的香烟,知道各种现在生产的,乃至过去曾经有过的品牌。 达格妮喜欢出门前在他的报摊停一下。他就像一条年老的看家犬,尽管衰弱得无力再去保护,也仍然忠诚地守在那里,使主人安心,他就像是塔格特车站的一部分。他喜欢看到她走过来。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个在西服便装和斜帽下默默在人群中匆匆穿过的年轻女人的地位,对此他感到有趣。 今晚,她像平素一样停下来,买一包香烟,“收集得怎么样了?”她问道,“有什么新的收藏吗?” 他摇着头,伤感地笑了笑,“没有,塔格特小姐,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没有什么新牌子出来,连老牌子都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现在只剩下五六种还在卖,过去可是有好几十种。人们不再去做新东西了。” “他们会的,这只是暂时的。” 他瞟了她一眼,没有回答,然后说,“我喜欢香烟,塔格特小姐,我喜欢想象火光被人们拿在手里。火光,一股危险的力量,却温顺地在他们的指缝中间。一个人长时间地坐着,边凝视着烟雾边思考,这常常令我感到奇妙。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会产生什么绝妙的想法。当人思考时,心中会燃起一点火花——应该有燃着的香烟来作为一种表达,这很恰如其分。” “他们会思考吗?”她不禁问道,却马上收住口。这是个困扰着她自己的问题,她不愿意去谈。 老人看来留意并且明白她的停顿。不过,他没有去谈论这个话题,而是转移了,说,“我不喜欢人们现在的样子,塔格特小姐。” “怎么?” “我不知道。但我在这里观察了他们二十年,而且看到了变化。他们过去是匆匆忙忙地经过这里,看着好极了。那是一种人们知道要去哪里,并急着赶过去的匆忙。现在,他们赶路是因为他们害怕,是恐惧,而不是目标在驱使着他们。他们不是要到哪里去,他们是在逃避。我也不认为他们知道想要去逃避什么。他们不去看彼此,擦身而过时就急着互相推拉。他们笑得太滥了,可那种笑是难看的:不是快乐,是乞求。我不知道这世界是怎么了。”他耸了耸肩膀,“哦,嘿,谁是约翰·高尔特?” “他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说辞!” 她被自己声音中的尖厉吓了一跳,便抱歉地说道,“我不喜欢这句空洞的口头语,这是什么意思,从哪儿来的?” “没人知道。”他缓缓说道。 “为什么人们总是说这个?好像没人能解释它表示什么,却都在说,好像他们知道其中的意思似的。” “这为什么会让你不安呢?”他问道。 “我不喜欢他们说这句话时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也不喜欢,塔格特小姐。” 艾迪·威勒斯在塔格特车站的职工餐厅吃晚饭。楼里有一家塔格特高级主管们喜欢去的餐馆,可他不喜欢。餐厅似乎是铁路的一个部分,他更有家的感觉。 餐厅在地下,房间极大,墙上的白瓷砖反射着电灯光,看上去像是银色的绸缎。屋顶很高,玻璃和铬合金的食品柜台闪闪发光,让人觉得宽敞明亮。 艾迪·威勒斯时常会在餐厅碰到一个铁路工人。艾迪喜欢他的模样。他们偶然聊过一次,从那之后,只要碰上,他们就会坐到一起吃饭。 艾迪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否问过他的名字以及他是干什么工作的了,他觉得那应该是一种下层的工作,因为那人的衣服粗旧,沾着油污。那人和他并不是一类人,但却静静地出现在那里,对于他视为生命的同一件事也怀着极大的兴趣:塔格特泛陆运输。 今晚,艾迪下来得晚了。在稀稀拉拉的餐厅里,他看到那个工人坐在角落的一张桌旁。艾迪高兴地笑了,朝他招了招手,端着餐盘走过去。 在他们这个清静的角落,艾迪放松着漫长而紧张后的一天,觉得很自在。他可以看着对面工人那双专注的眼睛,说些在其他地方不会说的话,承认不会对任何人承认的事,随便去想些什么。 “里约诺特铁路是我们最后的一线希望,”艾迪·威勒斯说,“但它会挽救我们的。至少在最需要的地方,我们会有一个情况不错的支线,而且,那会有助于挽救其他的那些……很可笑——对不对?——讲起塔格特泛陆运输最后的一线希望。如果有人告诉你流星要毁灭地球,你会当真吗?……我也不会……‘联结海洋,直到永远’——那是我和她小时候一直听到的。不,他们没说过‘直到永远’,可就是那意思……你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什么伟人,我不可能修建起这样的铁路。如果它完了,我没法让它起死回生,我只能和它一起去死……别在乎我说的,我不知道我怎么想说这些,可能只是因为今晚太累了……对,我工作得很晚。她并没叫我留下来,但别人都走光了以后,她的门缝下面还有亮光……对,现在她已经回家了……麻烦?哦,办公室总是会有麻烦。不过她不担心,她知道她能带我们闯过去……当然了,是很糟。我们现在的事故比你听说的要多得多。上周,又损失了两台柴油机车,一台——是年老报废了,另一台——是迎面撞车事故……是啊,我们在联合机车厂订购了机车,但得等两年,我不知道能不能拿到……上帝,我们真的需要呀!发动机的动力——你无法想象这有多重要,这是一切的心脏……你笑什么?哦,就像我正在讲的,糟透了。不过,至少里约诺特线路是安排好了。第一批钢轨几个星期内就会运到,这次,什么也阻止不了我们……当然,我知道谁去铺轨道,克利夫兰的迈克纳马拉。他是帮我们完成圣塞巴斯帝安铁路的工程商。至少有个人知道该怎么干,所以我们还安全,可以指望他,现在没剩多少好的承包商了……我们是太赶了,但我愿意这样。我已经是比平时早到办公室一小时了,可她还是在我前面就来了,她一直是头一个到的……什么?我不清楚她晚上都干些什么,我想没什么太多的吧……不,她从不和谁出去,大部分时间,她坐在家里听音乐,她放唱片……谁的唱片,你关心这个干吗?理查德·哈利。她喜爱理查德·哈利的音乐。那是她除了铁路以外,唯一挚爱的一个东西。” 第四章 坚定不移的推动者 发动机的力量——黄昏时,达格妮仰望着塔格特大楼时想道——是最先需要的,发动机的力量支撑着大厦,这样一种动力,支持着它屹立不动。大厦依靠的不是钻入花岗岩的基柱,而是从辽阔大陆上驶过的发动机。 她有一丝隐约的焦虑。她刚从新泽西的联合机车厂回来,去那里见了这家公司的总裁,却一无所获:既没有弄清交货拖延的原因,也无法确定即将生产的柴油机的具体日期。那个总裁和她谈了两个小时,可他的回答却与她的问题毫不相干。只要她试图谈到具体问题,他就表现出一副原谅、谦让、不加责备的神态,好像其实是她缺乏涵养,破坏了那些对其他人都不言而喻的规则。 在通过工厂的路上,她看到一台巨大的机床被遗弃在院子的角落里。很久以前,那曾是一台精密机床,现在已无法买到这种样式了。它并没有坏掉,而是在闲置和忽略中被侵蚀,被铁锈和滴下的肮脏机油腐蚀。她转过了脸,不去看它。那样的景象总是会激起过于强烈的愤慨,使她一时失去控制。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法明确定义自己的感觉。她只知道,她的感受中有抗议不公正的呐喊,而令她呐喊的原因,远远不止一台旧机器。 走进她外间办公室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走了,但艾迪·威勒斯还在那里等着她。从他的神态和他随自己走进办公室的沉默中,她立刻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艾迪?” “迈克纳马拉撤了。” 她茫然地看着他,“撤了,你什么意思?” “走了,退休了,不做这生意了。” “迈克纳马拉,我们的工程承包商?” “对。” “可这不可能!” “我知道。”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 “没人知道。” 她有意慢慢地解开大衣的扣子,在桌后坐下,开始脱下手套,然后说,“从头开始,艾迪,坐下。” 他还是站着,静静地说,“我和他的总工程师谈了,是他从克利夫兰打来长途电话告诉我们的,只说了这些,其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说什么?” “迈克纳马拉已经把生意关了,走了。” “去哪里?” “他不知道。没人知道。” 她注意到自己的一只手正攥着另一只手上的手套的两个手指,那手套只脱了一半,就停下了。她一把拉下来,扔在桌子上。 艾迪说,“他是扔下了一堆很大笔的合同走的,他的客户已经把后三年的预约名单都排满了……”她什么也没说,他低声补充道,“如果我能弄明白这件事,就不会如此害怕……但是,这件事找不出任何原因……”她依然沉默。“他是全国最好的工程承包商。”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下,她想说的是,“哦,天啊,艾迪!”但她却语调平稳地说,“不用担心,我们会给里约诺特铁路找到另一个工程承包商的。” 她离开办公室时已经很晚了。她在楼门前的人行道上停住了脚步,望着眼前的街道。她突然感到自己的精力、目标和欲望都消失一空,像是发动机“啪”地断裂,停止了转动。 微弱的光线从身后的建筑中融进了天空,这天空融化了无数未知的灯光,映衬着电动城市的喘息。她想休息了。去休息,她想道,从什么地方去找些享受来。 她的工作是她想要的和所有的一切。不过,也有像今晚这样的时候,她会感到突然的、特别的空,不是空虚,而是沉寂,不是绝望,而是凝固,如同她体内的一切都完好无缺,但全都停止不动了。然后,她会产生一种愿望,想在外面找到快乐,在某个作品或宏伟的景观面前,做一个被动的旁观者。不是去获得,而是去接受;不是去开始,而是去应对;不是去创造,而是去赞美。我需要它来支持自己继续,她想,因为快乐是一个人的燃料。 她一直是——她闭上眼睛,带着一丝安慰而痛苦的笑容——她自己幸福的动力。她曾经想象自己能够被别人成就的力量来推动,就像黑暗荒原上的人们愿意看到过路列车上明亮的车窗,见到力量和目标会令他们在旷野和深夜感到安心——她也想能感受它一会儿,只要能有一个简短的招呼,能有匆匆的一瞥,只要能挥着她的手臂说:有人要去某个地方……她的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放慢了步子走着,帽檐斜边的阴影遮住了她的半个脸。身边的大楼高得令她的视线触不着天际。她想:建设这个城市耗费如此之大,它应该能提供很多很多。 在一家商店的门的上方,收音机喇叭的黑洞正冲着街道放出声音,那是正在城市的某个地方进行的一场交响乐演奏。那是一阵长长的、不成形的尖叫,像是衣服和肉体被胡乱地扯来扯去;那声音支离破碎,无和谐可言,没有旋律和节奏来维系。如果音乐是情感,而情感来源于思想,那这声音就是混乱、非理性,以及人自弃时的无望的尖叫。 她继续走着,在一家书店的橱窗前停下了脚步。橱窗里展示着一件褐色的夹克,缀着薄片组成的金字塔,上面刻着换毛的秃鹰。海报上写着,“属于我们这个世纪的小说,深入地剖析商人的贪婪,无畏地揭露人的堕落。” 她经过一家电影院,这里的灯光照亮了半个街区,只有一幅巨型图片和一些字母高挂在明晃晃的半空。图片上是一个正在笑着的年轻女子,她的面孔,即使是头一次看到,也会感到像是看了许多年后的那种厌烦。那些字母是:“……一出非同寻常的戏剧回答了重大的问题:女人应该说吗?” 她走过一家夜总会的门口。一对男女摇摇晃晃地出来,走向出租车。那女孩眼神蒙胧,脸上淌着汗珠,披了条白色的貂皮披肩,漂亮的晚礼服却像懒散的家庭主妇的浴衣那样从一个肩头滑落,袒露出一大半胸脯,但她的神态中,没有大胆和放肆,而是如做苦力一般的漠然。她的那个男伴抓紧了她裸露的胳膊,领她走着,脸上没有男人那种期待着浪漫探险的表情,却是男孩在院墙上涂写污秽词语时的那副诡秘的样子。 她一边继续走一边想,她希望发现些什么呢?这就是人们生活中需要的东西,就是他们精神、文化和享乐的组成。许多年了,她从未在任何地方看到过例外。 在她住处的街角,她买了一份报纸,然后回家了。 她的公寓是一幢摩天高楼顶层的两居室。她客厅拐角处的大玻璃窗,使它看上去像航行中的船头,城市的灯火像点点磷光,闪烁在钢铁和石头的黑色浪涛上。她打开灯时,几何形状的光线被几个带着棱角的家具切割后,在光秃的墙壁上投射下长长的三角阴影。 她站在屋子中央,独自在天空和城市之间。只有一个东西可以带给她那种她想体会的感觉,这是她所能找到的唯一一种享受的方式。她走到唱机前,放上一张理查德·哈利的音乐唱片。 这是他的第四协奏曲,也是他最后一部作品。开篇弦乐的激扬将街道的景象从她的心中荡涤一空。这部协奏曲是叛逆的呐喊,是扔给那漫长折磨的一个“不”字——拒绝着苦难,而这拒绝伴随着为自由而挣扎的巨大痛楚。这音乐如同一个声音在说:没有痛苦的必要——那么,为什么最大的痛苦总是给了那些拒绝它的人们?——我们拥有爱和快乐的秘密,是谁,会因此给我们什么样的惩罚?折磨的声音变得更加挑衅,痛苦的宣言变成了对遥远未来的赞美,为了未来,忍受现在的一切,甚至这痛苦本身都是值得的。这是一首叛逆的歌—— 一首在绝境之中求索的歌。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闭上眼睛倾听。 没人知道理查德·哈利后来的情况。他的生活中充满了对英雄的诅咒,并为此付出了相当的代价。那在阁楼和地下室度过的许多个年头,在灰色的墙壁囚禁下,他的音乐却洋溢出强烈的激昂;那曾是一段阴暗的抗争,是与寓所那条长长的、没有照明的台阶抗争,与冰冻的下水管,与散发着诱人味道的糕点房里三明治的价格标签抗争,与听众们目光空洞的脸抗争;那抗争曾经狂暴而无休止,却找不到清醒的对手,搏斗的对手只是一面毫无听觉的墙壁,却有最佳的隔音性能:漠然。它吞噬了敲击、和声和尖叫——对于一个本来可以赋予声音更多表现力的人来说,那是一场寂静无声的战斗,那寂静是晦暗和孤独的,在夜晚,当少有的乐团演奏他的作品时,他仰望夜空,知道自己的灵魂正随着广播中颤抖着扩散的电波荡漾在城市的空气中,然而,却没有听众去聆听。 “理查德·哈利的音乐有英雄的色彩,这种东西已经不再适合我们的年代。”一个评论家说道。“理查德·哈利的音乐与我们的时代的主旋律格格不入,它带有一种忘形的迷狂。现在,谁还在意这样忘形的迷狂?” 他的生活是所有那些人生活的缩影。他们死后一百年,才得到一个公园里竖立的纪念碑作为回报,却已于事无补——只是理查德·哈利死得还不够早,根据默认的历史法则,他本不该看到的那个夜晚,他却在活着的时候看到了。当时他四十三岁,这天晚上,演出了他在二十四岁时写的歌剧《费顿》。他按自己的目的和意思改写了这个古老的希腊神话:太阳神希里阿斯的儿子费顿,偷了父亲的日轮战车,胆大包天地企图在空中驾驭太阳,他没有像在神话中那样死亡,在哈利的歌剧里,费顿成功了。这个歌剧曾在十九年前演出了一场,在一片倒彩和嘘声中停止了演出。那天晚上,理查德·哈利沿着城里的街道一直走到黎明,苦思着一个问题的答案,却不得其解。 十九年后,这出剧再次上演的夜晚,音乐在剧场有史以来最热烈的观众喝彩声中结束。剧院的古老院墙无法阻挡这喝彩声冲出大厅、冲下台阶、冲到大街上,冲向那个十九年前走在这街道上的男孩。 达格妮也在那晚喝彩的观众当中,她是几个早就知道理查德·哈利的音乐的人之一,但她从未见过他。她看到他被推到了台上,面对一大片挥舞着的手臂和喝彩攒动的人头。他个子很高,体格瘦弱,头发花白,站着一动不动,没有鞠躬,没有笑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人群,脸上带着凝视问题时安静而认真的神情。 “理查德·哈利的音乐,”一个评论家在翌日上午写道,“属于全人类,是人民伟大的体现。”“在理查德·哈利的生活中,”一个牧师说,“有令人鼓舞的教导。他曾有过悲惨的挣扎,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高尚和可贵就在于,他要忍受住来自他的兄弟们的折磨、不公和辱骂——为了让他们的生活更加丰富,并教导他们欣赏伟大音乐的美妙。” 演出的次日,理查德·哈利引退了。 他没有给出解释,只是告诉了他的发行商,他的创作生涯就此结束。尽管他知道自己作品的版税会带给他巨大的财富,还是把他的作品版权以低廉的价格卖给了发行商。他离去了,没有留下地址。那是八年前,从此再没人见过他。 达格妮头向后仰,闭上眼睛,听着第四协奏曲。她半蜷着躺在沙发里,身体很放松,一动不动。在她静止不动的脸上,嘴被压力勾勒出一种形状,一种用渴望的线条勾画的感性形状。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了眼睛,注意到了她掉在沙发下的报纸。她心不在焉地伸手去够,翻过那些乏味的大标题。报纸打开了,她看到一张自己认识的面孔和一个报道的题目,便猛地合上报纸,把它甩到一边。 那个面孔是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标题是说他到了纽约。是什么事?她想着。她不必去见他,她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他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地上的报纸,别去读,她想,别去看。不过那张脸,她心想,没有改变。当一切都不复存在,面孔怎么能够依然如故呢?她但愿他们没有抓到一张他笑着的照片。那种笑容是不属于报纸的。那是一个可以洞察、知晓和创造存在的光辉的人所拥有的笑容,是一个才华出众的聪明头脑所拥有的那种愚弄、挑衅的笑容。别去读它,她想着,别在现在——别在这样的音乐里——哦,别在这样的音乐里! 她抓起报纸,打开了它。 报道上讲,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在他下榻的韦恩·福克兰酒店的套间接受了报界的采访。他说他来到纽约有两个重要的原因:一位在幼兽俱乐部衣帽间工作的女孩,以及第三大道上牟氏糕点房的肝泥香肠。他对马上要开庭的吉尔伯特·维尔夫妇的离婚案无话可说。几个月前,有着贵族血统和非凡美貌的维尔夫人向她那位有名的年轻丈夫开了一枪,并公开宣称,她希望甩掉他是为了她的情人,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她向媒体透露了她秘密约会的细节,包括她曾在安第斯山的德安孔尼亚别墅度过了去年的新年前夜。她的丈夫大难不死,已经起诉离婚。而她也提出了诉讼,要求分得她丈夫万贯家财的一半,并要求她丈夫交代自己的私生活,因为据她说,与之相比,她的这点事就显得很无辜了。最近几个星期,所有这些都已经被报纸炒得沸沸扬扬,但记者提问时,德安孔尼亚先生对此却不置可否。他们问他是否会否认维尔夫人所说的那些事情,他回答道,“我从不否认任何事。”记者们对他忽然造访纽约大为惊讶,他们想,在这桩丑闻即将登上头版、造成轰动的当口,他是不会希望亲临此地的。但他们错了。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为他到来的原因又加上了一个注解,“我想亲眼看看这出闹剧。” 达格妮听凭报纸滑落到地板上,她弯着腰,头埋在手臂里,一动不动地这样坐着,但垂到她膝盖处的缕缕头发,却在不时地突然颤动。 哈利壮丽的音乐继续充斥着整个房间,穿透窗户的玻璃,飘扬到城市上空。她倾听着这音乐,这是她的追问,她的叫喊。 詹姆斯·塔格特环顾着他的公寓,不知道此时是什么时间,却懒得去找自己的手表。他穿着起皱的睡衣,坐在扶手椅里,光着脚,找拖鞋实在是太麻烦了。光线从灰蒙蒙的空中照进窗户,刺激着他依然蒙胧的睡眼。他感到了脑袋里面那块讨厌的沉重,即将要发作成头痛。他有点恼怒,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跑到了起居室,哦,对了,他记起来了,是来看时间的。 他把身体挪到扶手椅的一边,瞧见了远处楼顶的大钟,现在是中午十二时二十分。 从卧室开着的门那边,他听到了贝蒂·波普在浴室里刷牙的声音。她的腰带和其他的衣服都散落在椅子旁边的地板上。腰带的粉色已经褪淡,上面的橡胶绳也裂开了。 “你快点,好不好?”他不耐烦地喊道,“我得穿衣服了。” 她没应声,她没关浴室的门,他可以听到漱口的声音。 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事?他想到了昨晚,可是,寻找答案实在是太麻烦了。 贝蒂·波普拖着一件绸子的、带紫黄格的丑角一样的睡衣,慢腾腾地走进起居室。塔格特想道,她穿睡衣可真难看,还是穿着骑马服、在报纸的社会版里的照片要好看得多。她是那种瘦长的女人,全身的骨头和松散的关节活动起来都不流畅。她长相平平,面色不佳,脸上带着一种显贵家庭才有的颐指气使的无礼。 “噢,嗨!”她伸展着身体,随口说道,“吉姆,你的指甲钳呢?我要修一修脚趾甲。” “不知道。我现在头疼,你回家去弄吧。” “你看上去情绪不高啊,”她无动于衷地说道,“迟钝得像个蜗牛。” “你怎么不闭嘴?” 她在屋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我不想回家,”她的语气中没有什么感情色彩,“我讨厌早晨,无所事事的一天又开始了。今天下午我要去丽姿·布莱因那里吃下午茶。哦,或许会好玩,因为丽姿是个妖精。”她端起一个玻璃杯,吞下杯子里剩的饮料,“你为什么不叫人修修你的空调?屋子里有怪味。” “你浴室用完了吧?我得去换衣服了,今天还有件要紧的事。” “去吧,我不介意和你共用一间浴室,我讨厌被人催着。” 他刮脸的时候,看到她在敞开的浴室门前穿着衣服。她花了很久才束上皮带,系好吊袜带,穿上一件不好看、但很昂贵的斜纹呢套装。那件小丑一样的睡衣,是她看精明的时尚杂志广告后买来的,她知道,这就像制服一样,有些时候会用得着,并且她会忠实地在某种场合穿上它,然后扔掉。 他们的这种关系也是如此,没有激情和欲望,没有欢愉,甚至没有一点羞耻。对他们两人来说,性事既不是享乐也不是罪恶,没有任何意味。他们知道男人和女人应该是在一起睡的,因此他们便照办而已。 “吉姆,要不然今晚你带我去那家亚美尼亚餐馆吧?”她问道,“我喜欢吃烧烤串。” “我不行,”他带着一脸肥皂沫,恼火地答道,“我今天还要忙很久。” “你干吗不取消它呢?” “什么?” “管它是什么。” “很重要,亲爱的,是我们的董事会议。” “噢,别老闷在该死的铁路里。真枯燥。我讨厌生意人,他们太乏味了。” 他没吱声。 她狡黠地瞅了瞅他,懒洋洋的声调里有了一分活泼,“卓克·本森说你本来就不用在铁路上费什么劲,因为是你妹妹在管事。” “哦,他这么说,是吗?” “我觉得你妹妹糟糕透了,我觉得令人恶心—— 一个女人做起事来像脏猴子一样,而且到处摆出一副大老板的样子,太没女人味了。她以为她是谁呀?” 塔格特跨出浴室的门,倚着门框打量起贝蒂·波普。他的脸上暗含了一丝嘲讽和自信的笑容,心想,他们之间是有共同想法的。 “亲爱的,也许你有兴趣知道,”他说道,“我今天下午要让她摔个大跟头。” “不会吧?”她兴趣上来了,“真的?” “所以这个董事会议很重要。” “你真的要把她踢出去?” “不是,那样没必要,也不明智,我就是要让她难堪,这是我一直等着的机会。” “你抓住她什么了?丑闻?” “不不,你不会明白的。她这次是做得太过分了,会被一巴掌给打趴下的。她没和任何人商量,就耍了个无法被人原谅的花样。这是对我们邻国墨西哥的极其不尊重。董事会听到这个,就会针对业务部通过一两条新章程,再管她就会容易一点。” “你是聪明的,吉姆。”她说道。 “我还是穿衣服吧,”他听起来很高兴,返回到洗手池旁边,他又快活地说了句,“也许我今晚会带你出去,买些烧烤。” 电话响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接线员告诉他,是从墨西哥打来的长途。 电话中传来歇斯底里的声音,是他在墨西哥政界安排的耳目。 “我无能为力,吉姆!”那个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我无能为力呀!……我们事先没有得到警报,我向上帝发誓,没人起过疑心,没人发觉。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你不能怪我,吉姆,实在太突然了!法令是今天上午颁布的,就在五分钟之前,他们就这样对我们搞突然袭击,没有任何通知!墨西哥政府已经把圣塞巴斯帝安矿和圣塞巴斯帝安铁路收归国有了。” “……因此,我可以请董事会的诸位放心,没有惊慌的必要。今天上午发生的事非常令人遗憾,但我有充分的信心——是基于我对华盛顿内部处理对外政策的了解的基础上——我们的政府会与墨西哥政府协商出一个公平的处理方案,我们将得到对我们财产的全部、公正的补偿。” 詹姆斯·塔格特站在长长的会议桌前,对董事会成员们讲话。他的声音明白无误,没有起伏,令人感到安全。 “然而,我要高兴地报告大家,我已经预料到了这种转变的可能,并采取了一切可能的预防措施来保护塔格特泛陆运输的利益。几个月前,我指示业务部门把圣塞巴斯帝安铁路的日程削减到一天一班车次,并且把我们最好的动力机车、原料,连同每一件可以运走的设备,从那里撤了出来。墨西哥政府只能得到几节木制车厢和一台落伍过时的机车。我的决定挽救了公司的几百万美金——我会把确切的数字统计好以后发给你们。但我的确认为,股东们有理由希望那些在此项投资中未尽职守的人承担他们失职的后果。因此我建议,要求我们的经济顾问,当初提议修建圣塞巴斯帝安铁路的克莱伦斯·艾丁顿先生,以及我们驻墨西哥城的代表,茱斯·莫特先生,辞去他们的职务。” 大家围坐在会议桌旁听着,他们没有去想该做些什么,而是在盘算如何向他们所代表的股东们交代,塔格特的讲话简直是雪中送炭。 回办公室时,沃伦·伯伊勒正在等他。当周围只剩下他们俩的时候,塔格特的神态变了,他无力地倚着桌子,面孔下垂、苍白。 “嗯?”他问道。 伯伊勒无可奈何地摊开手,“我查过了,吉姆,显然没问题:德安孔尼亚在那些矿产当中自己损失了一千五百万。不,这不是编造出来的,他没有玩什么手腕,他把自己的钱投了进去,现在,他的这笔钱损失了。” “那么,他想怎么办?” “这个——我不知道,没人知道。” “他不会甘心就让自己这么被抢了,对吧?他那么精明,不会吃这种亏的,他肯定还藏着什么。” “我当然希望如此。” “把世界上最老奸巨猾的骗子挑出来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他会对那些肮脏政客们的一纸法令束手无策吗?他手里肯定攥着他们的什么东西,最后他会说了算的,我们一定要盯紧了,跟住他。” “那要看你的了,吉姆,你是他的朋友。” “朋友个鬼,我恨他那副德性。” 他按下叫秘书的按钮,秘书张皇地走进来,看上去不太高兴。他很年轻,但他的苍白和上流社会的举止使他看上去要老很多。 “你帮我约好了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没有?” “没有,先生。” “可是,见鬼了,我告诉过你去打电话给——” “我没办法,先生,我试过了。” “那,就接着试。” “我是说,我没办法约下来,塔格特先生。” “为什么没办法?” “他拒绝了。” “你是说他拒绝见我?” “是的,先生,我就是这意思。” “他不肯见我?” “对,先生,他不肯。” “你是亲自和他说的吗?” “不是,先生,我和他的秘书通的话。” “他对你说什么了?他究竟说什么?”那个年轻人犹豫着,看起来更不高兴了。“他说了什么?” “他说,德安孔尼亚先生说你令他厌烦,塔格特先生。” 他们通过的提议被称之为“反狗咬狗条例”。投票时,国家铁路联盟的成员们坐在深秋夜色渐浓的大厅内,谁也不看谁。 国家铁路联盟是自称为保护铁路工业的利益而成立的一个组织,这种保护是通过其共同的目的来发展合作的途径,通过它的成员保证他们的个体利益服从整体工业的利益。整体利益则由成员的多数票决定,每个成员都要服从多数人做出的决定。 “相同行业或相同领域的成员应该团结在一起,”联盟的组织者们曾经说过,“我们都有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利益,和同样的敌人。我们在相互对抗中耗费了自己的能量,而不是在世界面前表现出一致。如果劲往一处使,我们可以在一起共生共荣。”“这个联盟是组织起来对付谁呢?”一个怀疑者曾问过。回答是:“为什么这样问?它不是‘对付’任何人的,可是你如果愿意那样理解,它是对付运输的货主、供应生产商,或者任何想占我们便宜的人,任何一个联盟的成立又是为了对抗谁呢?”“这正是我想知道的。”那个怀疑的人说。 反狗咬狗条例在年度会议上被呈交给国家铁路联盟的全体成员投票表决,这是它的第一次公开亮相。但所有成员都曾经听说过这个条例,私下里,它已经被讨论了很久,在最近几个月讨论得更加集中。坐在会议大厅内的人都是各个铁路公司的总裁,他们不喜欢反狗咬狗条例,希望永远不要提到它。不过,一旦提到了,他们就投了赞成票。 在投票前的讲话中,没有点到任何一家铁路公司的名字,发言涉及的都是公众事业。发言称,一旦公共事业面临运输短缺的威胁,铁路公司就会在“残忍的狗咬狗政策”下,使用恶性竞争来挤垮对方。在中止了铁路服务的困难地区存在的同时,也存在着在较大地区出现两家以上的铁路公司,争夺仅够维持一家的运输资源的情况。发言中说,在铁路资源匮乏的地区,新生的铁路公司有很大的机会,尽管这样的地方目前的确没有什么经济刺激,但是根据发言,作为一个有公众精神的铁路,应该承担起为挣扎的居民提供运输的责任,因为铁路的首要目的是公共服务,而不是利润。 随后,发言讲道,大型的、已具规模的铁路系统是公共事业的根本,一个系统的垮台将是全国性的灾难。如果这样一个系统在公众事业的精神下为国际友谊做出了贡献,却承受着巨大的亏损,它有资格接受大家的支持,以帮它挺过打击。 没有提到任何一家公司的名字。但是,当会议主席举起了他的手,郑重地发出投票的信号时,大家全都看着凤凰·杜兰戈的总裁,丹·康维。 只有五个反对者投票否决,然而,在主席宣布这个措施获得通过时,却没有欢呼,没有赞许的声音,没有动作,只有沉重的寂静。直到最后一分钟,每个人都在盼望着能有谁挽救发生的一切。 反狗咬狗条例被形容为一种“自愿的自我约束”措施,意在“更好地执行”国家立法机构早已通过的法律。条例提出,国家铁路联盟的成员禁止从事属于“破坏性竞争”的活动;只允许一家铁路公司在被宣布为限制的地区经营;在此类地区,已在那里经营时间最久的公司将得到特权,可以采用不公平竞争侵犯该领域的新来者,后者将在接到命令后九个月内取消经营资格;国家铁路联盟的执行董事会有权自行决定何处为限制地区。 会议休会时,人们都急着离开,没有私下的交流,没有朋友间的闲聊和交际,大厅少见地在极短的时间内便空空如也,没人搭理或是看一眼丹·康维。 在门厅里,詹姆斯·塔格特碰到了沃伦·伯伊勒。他们并没有事先约好,但塔格特看到了大理石墙壁映衬下的那个庞大的身影,连脸都不用看就知道是伯伊勒。他们走向对方,伯伊勒脸上带着比平时更少的欣慰,说道,“我干完了,现在看你的了,吉姆。”“你不必来这里的,为什么要来?”塔格特闷闷不乐地说。“哦,就是觉得有意思。”伯伊勒答道。 丹·康维坐在空空的座位中间,一直到打扫卫生的女清洁工来清理大厅。她招呼他时,他顺从地站了起来,拖着脚步走到门口。在走道上经过她时,他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默默而和缓地递了过去,并没有去看对方的脸。他似乎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好像觉得自己是在一个需要慷慨地付了小费才能离开的地方。 达格妮正坐在办公桌前,忽然,她的屋门猛地开了,詹姆斯·塔格特冲了进来。他还是头一回用这种方式进来,一脸兴奋。 自从圣塞巴斯帝安铁路线被国有化以后,她还没见过他。他既没有找她谈论此事,她也没有对此再说些什么。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了她是对的,因此她觉得没有必要再去评论,那种一半出于礼貌、一半出于怜悯的感觉,使她没有去对他说应该从此事得到些什么结论。无论如何,他只能从中得出一个结论。她听说了他在董事会议上的讲话,只是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膀,感到很好笑。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如果她的成绩能被肯定,那么从现在开始,即使不为别的,就是为他自己他也会放手让她去干了。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只有你才能为铁路做点什么?” 她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他的语调高昂,站在她的办公桌前,兴奋得浑身紧张。 “所以你觉得我毁了公司,对不对?”他喊道,“只有你才是我们唯一的救星?觉得我没办法弥补在墨西哥的损失了?” 她缓缓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些消息。还记得几个月前我说过的那个铁路联盟的反狗咬狗提议么?你不喜欢这个主张,你一点也不喜欢。” “我记得,怎么了?” “它已经被通过了。” “什么被通过了?” “反狗咬狗条例。就是几分钟前在会上通过的。从现在起,九个月后,科罗拉多就不再有凤凰·杜兰戈铁路公司啦!” 她惊得跳了起来,把桌上的玻璃烟灰缸撞翻到了地上。 “你这个老恶棍!” 他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 她清楚,自己正在他的面前无力地发抖,这是他最欣赏的一幕,她对此却并不在乎。然后她看到了他在笑——忽然间,令人丧失理智的愤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变得毫无感觉。她用一种冷酷、客观的好奇审视着那个笑容。 他们站在那里对峙。他看起来就像是第一次他不再惧怕她。他洋洋得意。这件事对他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击垮一个竞争对手,这次,他不是战胜了丹·康维,而是战胜了她。她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或者是通过什么方式,但她很肯定地感到他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一个念头忽然闪了出来,就在这里,在她的面前,在詹姆斯·塔格特和那个使他笑起来的东西里面,藏着一个她从未起过疑心的秘密,明白和清楚这一点对她是至关重要的。但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急急地跑到衣橱前,一把抓过自己的大衣。 “你去哪儿?”塔格特的声调低了下来,听上去很失望,并有些不安。 她没有回答,冲出了办公室。 “丹,你必须和他们斗下去,我会帮你,会尽一切力量来帮你。” 丹·康维摇了摇头。 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了一个大大的空白记事簿,已经有些褪色了,屋子的角落里有一点黯淡的灯光。达格妮直接奔到了凤凰·杜兰戈在城里的办事处,康维就在那里,从她来时一直坐到现在。看到她进来,他笑着说,“有意思,我想过你会来的。”他的语调柔和而冰冷。他们彼此并不熟悉,但在科罗拉多见过几次面。 “不,”他回答说,“没有用。” “你这么说,是不是因为你签了的那个联盟协议?那不会算数的,这是赤裸裸的盘剥,不会得到法院的支持。如果吉姆想拿强盗惯用的‘公共事业’口号当幌子,我会在法庭上作证,塔格特泛陆运输不足以应付科罗拉多的交通需求。如果法庭做出对你不利的裁决,你可以上诉,在今后的十年不断地上诉。” “是的,”他说,“我可以……我不敢肯定我会赢,但我可以那样去做,然后在铁路业多维持几年,可是……不,无论会怎样,我想的不是法律问题,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 “我不想斗下去了,达格妮。”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她可以确定的是,他以前从没说出过这样一句话。人活了半辈子,是不可能再退回去的。 丹·康维年近五十,他的脸一点不像一个公司的总裁,却像强悍的货车司机那样,方方正正、倔强而迟钝,像一个斗士那样,有着年轻的、褐色的皮肤,和花白的头发。他接手了亚利桑那一家摇摇欲坠的小铁路公司,当时的纯收入甚至比不过一家经营良好的杂货店。他把它造就成了西南最好的铁路。他沉默寡言,看书不多,从没上过大学,除了对一件事,他对人类所努力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对人们所说的文化没有任何感觉。但是,他懂铁路。 “你为什么不想斗争下去?” “因为他们有权力那样做。” “丹,”她问道,“你是不是昏头了?” “我这辈子,从没食言过,”他闷声说道,“我不在乎法庭怎么决定,我保证过要服从大多数人,必须说到做到。” “你指望大多数人也会同样对待你吗?” “不,”那张迟钝的脸上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抽动,他的身体仍然无法消化那绝望无援的震惊,他没有看着她,轻声地说,“不,我没指望过。我听到他们谈论这事一年多了,可是我一直不相信,甚至在他们表决的时候,我都不相信。” “你指望什么呢?” “我想……他们说所有人都要维护共同的利益,我觉得我在科罗拉多所做的一切都是好事,对大家都有益。” “哦,你这个傻瓜!你看不出来这就是你受惩罚的原因吗——就因为那是好事!” 他摇摇头,“我不明白,但是我看不到出路。” “你答应了他们要毁掉你自己吗?” “对我们任何人来说,似乎都别无选择。” “什么意思?” “达格妮,现在整个世界的情况都很糟,我不清楚究竟哪里出了毛病,但是问题很严重。人们必须彼此依靠,去找到出路,但除了大多数人,谁来决定走哪条路呢?我觉得这是唯一公平的决定方式,也看不到其他的了。我想会有人被牺牲掉,如果那轮到我头上,我没权利抱怨。他们是对的,人必须要团结在一起。” 她气得发抖,努力平静地说,“如果这就是团结的代价,那我要是还想在这个地球上和人类一起生活,就一定是被诅咒了。如果他们当中剩下的人只是靠毁掉我们才能生存,我们凭什么愿意让他们生存下去?自我奉献式的牺牲永远都说不通。他们没有任何权利把人当成动物一样的牺牲品,毁掉最优秀的人是不道德的,好人不能因此受到惩罚,有能力的人不能受到惩罚。如果那样做是对的,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彼此屠杀吧,因为这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才是对的!” 他没有回答,无望地看着她。 “如果是这样的一种世界,我们怎么能在其中生活?”她问道。 “我不知道……”他喃喃自语着。 “丹,你真觉得这是对的吗?真的、从内心里觉得这是对的吗?” 他闭上了双眼,说道,“不,”然后望着她,她头一次看到一种被折磨的神情,“我就是因此才一直坐在这里想弄明白。我知道我应该觉得它是对的——可我不能,就好像我的舌头说不出这句话来。我总是看到那里的每一块枕木,每一盏信号灯,每座桥梁,每个夜晚,在我……”他的头垂到了胳膊上,“噢,上帝呀,这太不公平了!” “丹,”她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和它斗。” 他抬起了头,目光无神,说道,“不,那是错误的,我只是太自私了。” “噢,这是什么老掉牙的废话!你完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是疲惫,“我一直坐在这里拼命去想这件事……我再也弄不清楚什么是对的了……”他又加了一句,“我觉得我无所谓了。” 她突然明白,再多说什么话都是没用的,丹·康维不再是一个能行动起来的人了。她不知道是什么让自己如此肯定。她茫然地说,“你以前从来没有在需要搏斗的时候放弃过。” “没有,我从来没有过……”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安静和淡漠的惊讶,“我抵抗过风暴、洪水、滑坡、轨道断裂……我知道该怎么做,而且喜欢去做那些……但是这种斗争——是我不能做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谁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哦,谁是约翰·高尔特?” 她让步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是说——”她停住了话头。 他明白她的意思,“哦,总是有事情可做的……”他并不坚决地说,“我猜想,他们只会宣布科罗拉多和新墨西哥州为限制地区,我还可以经营在亚利桑那的铁路线,”他又补充说,“就像二十年前那样……唉,这会让我有事干的。我累了,达格妮,我都没注意到,但我想我是累了。” 她无话可说。 “我不会在他们不景气的地区修铁路,”他依然是那副漠然的语气,“那是他们想拿来安慰我的,不过我想,那也只是说说而已。不能把铁路修在一个方圆几百里没人烟的地方,那儿只有几家入不敷出的农户。在那儿修路,是挣不到钱的。如果挣不到钱,谁会去?根本就说不通。他们纯粹是胡说八道。” “噢,去他们的不景气地区吧!我是在想你的事,”她不得不挑明了,“你自己怎么办?” “我不知道……不过,有许多事我一直没时间去做。比如钓鱼,我一直喜欢钓鱼;也许我会开始读书,一直有这想法。也许我现在可以慢慢来了,也许我会去钓鱼,亚利桑那有些好地方,平安、宁静,几百里都见不到人……”他抬眼看了看她,说,“忘了这事吧,你为我担什么心?” “不是你,是……丹,”她突然说,“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并不是看在你的分上才想帮你。” 他笑了,是微微的、朋友之间的笑容,“我明白。”他说。 “这不是出于同情、慈善、或者类似这些丑陋的原因。你看,我是打算让你在科罗拉多为你的生活去拼,我是打算在你的生意里插一脚,然后把你逼到墙边,如果有必要,把你从那里逼走。” 他轻声笑了一下,是感激的,“那你也得花很大的力气。”他说。 “只是我从没觉得那有必要,我认为那里完全可以容得下我们两家。” “是的,”他说,“有足够大的地方。” “话说回来,如果我发现那里没有空间了,就会对付你。如果我能把自己的铁路修得比你好,我就会把你打得粉碎,而且不会在乎你怎么样。可这……丹,现在我不想去看我们的里约诺特铁路了,我……天啊,丹,我不想当一个强盗!” 他默默地端详了她一会儿,他打量的样子很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他轻声地说,“孩子,你应该早一百年生出来,那样你就有机会了。” “去它的吧,我想要创造自己的机会。” “那就是我在你这么大时想做的。” “你成功了。” “是么?” 她呆坐在那里,突然僵住了。 他坐直了身体,像下命令一般严厉地说,“你还是看看你的里约诺特铁路线吧,最好把它完成——要尽快。在我离开之前准备好,因为如果不这样,艾利斯·威特和那里其他人的末日就要到了,他们可是这个国家还拥有的最优秀的一群。你必须阻止它发生,现在全看你的了。你和你哥哥去解释什么没有我在那里竞争你就会更艰难之类的话是毫无用处的。但是你和我明白这些,所以你就去吧。无论你做什么,你都不会是强盗,强盗不可能在那个地方经营铁路而且坚持下来。你在那里无论能得到什么,都是你挣来的。你哥哥那样的寄生虫当然不算,现在要靠你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实在搞不懂究竟是什么能把这样一种人击垮了,但她知道,那不是詹姆斯·塔格特。 她看到他望着自己,仿佛他也在他自己的疑惑中进行着挣扎。随后,他笑了,而她竟然难以置信地看到,那笑容慢慢地凝固成悲哀和同情。 “你最好别替我难过,”他说道,“我想,在我们俩之间,你今后的日子更艰难,而且我觉得你会变得比我更糟。” 她给工厂打了电话,约好了那天下午去见汉克·里尔登。刚刚放下电话,伏到铺在办公桌上的里约诺特铁路线地图的前面,门就开了。达格妮抬起头,吓了一跳,没想到她办公室的门会在没有预先通知的情况下打开。 进来的是个陌生人,他很年轻,高高的个子,似乎笼罩着一层杀气。但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因为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近乎高傲的自我控制力。他长着深色的眼睛,头发零乱,他的衣服价格不菲,而穿起来却像是他根本不在乎,或者没注意。 “艾利斯·威特。”他自报了姓名。 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同时明白了为什么她外面的办公室没有人阻拦他,或者说,能够阻拦他。 “请坐,威特先生。”她微笑着说。 “没这个必要,”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半点笑容,“我从不开长会。” 她慢慢定了定神,坐下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那么?”她问道。 “我来见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这个腐烂机构里唯一一个还有点脑子的人。” “有什么事吗?” “你可以把这个当做是最后通牒,”他用少有的清晰口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希望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从现在起九个月后,按我的业务要求来运营货车。如果你们在凤凰·杜兰戈身上使出的卑鄙伎俩就是为了让自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那我这就告诉你们,你们别想得逞。在你们提供不出我需要的服务时,我对你们没提任何要求,而是找到了一家可以做到的公司,现在你们想迫使我同你们打交道,让我除了听从你们的条件而别无选择,让我的生意降到你们那种不够格的水平。我这就告诉你,你们打错了算盘。”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缓缓地说,“我能不能讲一讲我对我们在科罗拉多服务的打算?” “不用,我对讨论和打算没兴趣,我只想要运输,要做什么和怎么做是你的事,不是我的。我只是在警告你,和我做生意的人,必须按照我的条件,否则没商量,我从不和不够格的人谈条件。如果想运我生产的石油来挣钱,你就必须做得和我一样好。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她平静地说,“我明白。” “我不想浪费时间来证明你为什么非得把我的警告当回事,如果你有管理这个腐败机构的水平,你就能够做出自己的判断。我们两个都清楚,如果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仍像五年前那样经营科罗拉多的铁路,就会毁了我,我知道这就是你们想干的。你们想榨干我的油水后,接着再去吃其他的,这就是现在大部分人的策略。所以,我的最后通牒是:你有毁掉我的力量,我或许会死;但我一旦要死的话,肯定会拉上你们所有的人和我一起完蛋。” 她感觉到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在支持着她一动不动地承受责骂的麻木后面,有一个痛点,像烫伤一样灼痛。她想告诉他,她很多年来都在寻找像他那样可以共事的人;她想告诉他,他的敌人,也同样是她的,她在进行着的是一场同样的斗争;她想冲他大喊: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但是,她清楚她不能那样做,她承担着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以及它名下的一切责任。目前,她没有权利去为自己申辩。 她挺直了身子,带着和对方一样坚定而毫不掩饰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你会得到你需要的运输的,威特先生。” 她觉察到他脸上的一丝惊愕,他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态度和回答,或许,是她没有说出来的东西才最令他吃惊:她没有进行辩解,没有提出借口。他默默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口气也缓和了一些:“好吧,谢谢你。”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他鞠了个躬,离开了。 “这就是经过,汉克。我制订的十二个月内完成里约诺特铁路线的计划本来已经很难做到,可现在我必须得在九个月里赶完。你的轨道供货时间本来是一年,能否在九个月内完成?尽最大可能去做。否则,我就得想其他办法去完成它了。” 里尔登坐在桌子后面,那双冰冷的蓝眼睛在他瘦削的脸上切了两个平行的口子,它们保持着水平的状态,静静地半闭着。他平平淡淡地说道:“我可以。” 达格妮向后靠在了椅子上。这短短的回答不仅是安慰,更是一种震撼:她突然有种意识,其他的任何保证都没必要了,她不需要证明,不需要问题,不需要解释,这个头脑清楚而负责的人,用三个字就将一个难题安全地化解了。 “别那么如释重负,”他带着嘲弄的口气,“别太明显了。”他狭长的眼睛带着察觉不出的笑意观察着她。“我会认为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是攥在我手里了。” “反正你也知道了。” “我知道,而且我想让你因此付出代价。” “我准备好了,多少?” “从明天起发的货,每吨多加二十块钱。” “够狠的,汉克,这是你能给我的最优惠的价格了吗?” “不是,但这是我要的价格,我就是翻一倍你也得付。” “是的,我得付,而且你也可以要,但你不会的。” “我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想让这条里约诺特铁路线修好,这是你的里尔登合金的第一次亮相。” 他笑出了声,“不错,我喜欢和从不幻想得到恩惠的人做生意。” “你知不知道,在你决定抓住这个机会的时候,我为什么感到了轻松?” “什么?” “因为这次,我是在和一个不装作给别人恩惠的人做生意。” 现在,他的笑里有了另一种味道:那就是愉快。“你对此从来不掩饰,对吧?”他问道。 “我注意到了,你也一样。” “我以为我是唯一一个敢这么干的。” “要这样说的话,汉克,我并没有破产。” “要这样说的话——我想我有一天会让你破产的。” “为什么?” “我一直想这么做。” “你还嫌周围的胆小鬼不够多?” “所以乐于一试——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例外。那么,你觉得我应该乘你之危尽量猛赚一笔么?” “当然了,我不是傻子,不会认为你是为了帮我才做生意的。” “你希望我那样吗?” “我不是要饭的,汉克。” “你难道不觉得支付起来有困难吗?” “那是我的问题,和你无关。我就要钢轨。” “每吨多加二十块?” “好吧,汉克。” “好的,你会拿到钢轨,我也许会挣到这笔暴利——或者,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也许在我收账之前就垮掉了。” 她收敛了笑容,说道,“如果我不在九个月里把那条铁路线修好,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就会垮掉。” “只要你来管,就不会。” 不笑的时候,他的脸看上去无精打采,唯有眼睛是生动的,带着冰冷和敏锐的清澈。不过她觉得,没人可以窥到他那目光后面的想法,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们已经让你的日子不能再难过了,对不对?”他问道。 “是的,我曾指望靠科罗拉多来拯救塔格特的系统,现在,需要我去挽救科罗拉多了。九个月后,丹·康维就要停下他的铁路了。如果到时候我的还没有就绪,再完成它也就没意义了。那里的人一天的运输都不能断,更别说一周,或是一个月了。照他们发展的速度,不可能彻底停下来,然后再继续下去,这就像要去强行刹住一台两百英里时速的火车一样。” “我明白。” “我可以管理好铁路,可在一个到处是连郁金香都种不好的农民的地方,我不可能经营好。我必须得有像艾利斯·威特那样的人来生产出东西,装满我的火车,所以我即使要把剩下所有的人都轰进地狱来做这件事,也必须在九个月内给他火车和铁路!” 他感到有趣地笑了,“你是下了决心了,对不对?” “难道你不是吗?” 他不会回答的,但收敛了笑容。 “你难道对此不关心吗?”她几乎是生气地问。 “不关心。” “那么,你没认识到它意味着什么?” “我的认识是我要把钢轨交给你,而你要在九个月内铺好铁路。” 她笑了,轻松、疲倦,又有点内疚,“是啊,我知道我们会的,我知道跟吉姆那样的人和他的朋友生气没用,也没那时间。首先,我要把他们做的改正回来,然后”——她顿了顿,彷徨地摇了摇头,耸耸肩膀说,“然后他们就无关紧要了。” “对,他们就无所谓了。我听说了反狗咬狗那件事,让我觉得恶心,但是,不用理那些混账东西。” 这两个粗暴的词听起来让人惊愕,因为他的面孔和声音非常平静。“你和我会坚持把这个国家从他们行为的后果中挽救回来。”他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子,“科罗拉多不会停下来,你会拉着它挺过去。然后,丹·康维和其他人就会回来。这种疯狂是暂时的,长不了,那是精神错乱,它自己就会毁了自己。只是你和我得更努力地干一阵子,也不过如此。” 她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在办公室内走来走去。这房间符合他的风格,空荡之外,只有几件必需的家具,功能全都简化到了纯朴的地步,而材质和式样却极为考究。这房间看起来像是个发动机—— 一台装在平板玻璃盒内的发动机。不过,她注意到了一个令她惊讶的细节:置于文件柜上方的一只翡翠花瓶。花瓶的薄壁是由一整块深绿色的玉石雕刻而成,平滑的曲线纹理激起人探手一触的欲望,在房间中显得很突兀,与其他物品的严厉气氛反差鲜明:它是一抹感性的色彩。 “科罗拉多是个好地方,”他说道,“它会成为全国最好的地方。你不能肯定我对那里关心?那个州正在成为我最好的客户之一,如果花点时间看看你的运货统计报告,你就会知道了。” “我知道,我读那些报告。” “我一直想几年之内在那里建一个工厂,节省掉你的运输费用。”他瞟了她一眼,“如果我这么做,你会损失一大批钢材货运量。” “尽管干你的,能运你的那些原料、你那些工人的日常生活用品、那些随着你过去的工厂货物,我就满意了——而且我也许根本没时间注意到丢了你的钢材……你笑什么?” “太好了。” “什么?” “你的那种异于目前其他人的反应。” “不过,我必须承认,目前你是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最重要的运输客户。” “你不认为我明白这一点吗?” “所以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吉姆——”她顿住了。 “——竭尽全力地破坏我的生意?因为你哥哥吉姆是个傻瓜。” “他是,但不仅如此,这里还有比愚蠢更坏的。” “别浪费时间琢磨他,让他去吐唾沫好了,他也并不是什么更大的危险。像吉姆·塔格特这样的人只能把世界搞乱。” “我想是这样。” “顺便问问,如果我告诉你不能更快交货的话,你会怎么办?” “我会把副线拆了,或者关闭一些支线,任何一条,然后用这些钢轨按时修好里约诺特铁路。” 他乐出了声,“所以我不担心塔格特泛陆运输公司。不过,只要我还做这个生意,你就不必非要从老的副线上拆钢轨。”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是错误地认为他缺乏感情:隐藏在他表面下的,是欢乐。她意识到,只要他在旁边,自己就会有一种愉快的轻松感;而且她清楚他也有同样的感受。在她认识的人里面,她只有和他才能无拘无束地交谈。她想,这才是一个她尊重的灵魂,一个堪称对手的人。但在他们之间,总有一丝说不出的距离感,那种大门关闭的感觉,他的举止当中有一种超乎人性的东西,拒人千里之外。 他在窗前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望着外面,“你知不知道,今天要给你发送第一批钢轨?”他问道。 “我当然知道。” “过来。” 她走到了他的身边。他默默地向外指了指。在远处,工厂厂房的另一端,她看到一长串敞篷货车停靠在铁路的副线上,一架塔吊的手臂划过了上方的天空,用它那巨大的磁铁轻轻一碰,便抓起了固定在货盘上的一捆钢轨。灰色的云层密密地遮住了太阳的光线,可是那钢轨却熠熠闪亮,似乎披上了一层来自外太空的光芒,泛着蓝绿色的光泽。巨大的吊臂停在一节货车车厢的上方,降了下去,微微地一抖,便把钢轨放进了车厢。吊车带着一股满不在乎的庞然气势转了回来,看上去像是一幅巨大的几何图形,在人和地球的上方移动着。 他们站在窗前,无声地、全神贯注地看着。直到另一捆钢轨从空中划过时,她才张开口。她说的第一句话并不是关于铁路、轨道或者按时完成的订单,而是像迎接大自然新的杰作一样:“里尔登合金……” 他留意到了,但没说什么,瞟了她一眼,便重又转向窗口。 “汉克,这太棒了。” “对。” 他的话平淡而坦然,语气中既没有一点沾沾自喜,也毫不客气。她知道,这是给她的感谢,是一个人能够给另一个人的最难得一见的谢意:感谢对方使自己可以毫无拘束地承认自己的成就,并且知道这是被理解的。 她说道,“我一想到这些金属的那些用途,那些潜力……汉克,这是目前这个世界上发生的最重要的事了,可他们谁都不知道。” “我们知道。” 他们依然望着吊车,并没有去看对方。在远处的火车头前端,她能辨认出“tt”的字样,能辨认出这条在塔格特整个系统里最繁忙的工业运输副线轨道。 “我一旦找到工厂,”她说道,“就会订做用里尔登合金制造的火车头。” “你会用得上的。你们里约诺特铁路上的火车现在能跑多快?” “现在?一小时能跑二十英里就不错了。” 他指着货车,“这个轨道铺好以后,你如果想跑二百五十英里都可以。” “我会的,再过几年,等我们有了里尔登合金的车厢,就会比钢制车厢轻一半,却加倍的安全。” “你要注意一下那些航空公司,我们正在试制一架里尔登合金做的飞机,它没什么分量,却可以承载任何东西。你会看到远程、重载的空运。” “我已经想过合金可以用在发动机上,是任何一种发动机,也想过可以用它设计出来的其他东西。” “想过圈鸡用的钢丝吗?就是用里尔登合金做的普通的鸡栅栏,一英里长的栅栏也就几角钱,却能用上二百年;还有那些在廉价店里买的厨具,可以一代接一代地用下去;还有连鱼雷都打不穿的轮船。” “我和你说过我正在试验里尔登合金的电话线吗?” “我做的试验实在是太多了,简直没法把它们的用途全都一一展示出来。” 他们谈论着有关合金和它无穷无尽的各种可能,仿佛他们正站在山顶,眺望着脚下无尽的平原和四通八达的道路。只不过他们所说的是数字、重量、压力、阻力和费用而已。 她忘掉了她的哥哥和他那个国家联盟,把所有的问题以及人和事都忘在了身后,它们一直如阴云笼罩着她的视野,她总想尽快地跑出去,把它们扫开,从不被它们所统治,它们也从不真实。而这才是真切的现实,她想,这种清晰的轮廓感,这种目标、光明和希望的感觉。这才是她希望的生活方式——她不情愿在较之逊色的世界中度过任何时光、做任何事。 她转头望向他的时候,恰巧与他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他们彼此非常靠近,从他的目光里,她看到了他有着和她同样的感受。她想,假如欢乐是人的生存目的和核心,而那个能够带给别人欢乐的东西是被紧紧守护在最深处的秘密,那么此刻,他们已经是坦诚相见了。 他后退了一步,语气中有一种奇怪的、不掺杂感情色彩的疑惑,“我们是一对无赖,对不对?” “为什么?” “我们没有任何精神上的追求或品质,追求的只是物质的东西,这是我们唯一关心的。” 她看着他,无法理解。但他的目光已笔直地越过她,落在远方的塔吊上。她但愿他没有说出刚才那番话。她不在乎这话里的指责,她从不那样去想自己,因此也无法体会到一种原罪的感觉。但她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忧虑,感到是某种带有重大后果的东西促使他说出了这些话,这东西对他很危险。他不是随随便便说的,但他的声音没有感情,既不是辩解,也不是羞愧。他只是像宣布一个事实那样,说得平平淡淡。 随后,当她注视着他的时候,这忧虑感消失了。他正透过窗子望着他的工厂,毫无疑问,他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负疚的愧色,有的只是不折不扣的自信带来的平静。 “达格妮,”他说道,“无论我们是谁,正是我们推动了这个世界,而且,正是我们要让它渡过难关。” 第六章 非商业化 里尔登用脑门顶住镜子,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这是唯一可以解决的办法了,他对自己说。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镜子凉凉的触感上,令他难以理解的是,明明理智一直都清醒而毫不留情地告诉他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情,他却要强迫自己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他搞不懂,既然没有什么可以难住自己,为什么现在居然没有一点力气,把浆洗过的白衬衣上面那几颗黑色珍珠纽扣系好。 这是他的结婚纪念日,早在三个月前,他已经知道了庆祝聚会将像莉莉安所希望的那样,在今晚举行。他答应了她,觉得反正还早得很,他可以从排得满满的日程里脱身,像参加其他活动一样,到时候去参加就是了。他在接下来每天十八小时工作的三个月里,乐得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直到早就过了吃晚饭时间的半小时以前,秘书走进他的办公室,态度坚决地提醒了他,“你的聚会,里尔登先生。”他顿时跳了起来,大叫了一声,“我的天啊!”他急急赶到家里,冲上楼去,拽下他的衣服,开始更衣着装,只是想着赶快而忘记了做这一切的目的。然而,当他猛然彻底地意识到自己要去做什么时,他停住了。 “除了生意,你什么都不关心。”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像诅咒的判决一样,让他听了一辈子。他一直觉得生意是被当成了某种神秘、可耻的忏悔祭仪,不能让它影响那些无辜的外人;觉得人们认为它是一种丑恶的必须,做归做,但不能说出来;觉得三句话不离生意是对高雅情感的冒犯;觉得正像机器清洁工回家前要洗净手上的油泥一样,人们在进入起居室前,也应该把脑子里的生意念头清扫干净。他从不这样教条,但觉得他的家人这么想是很自然的。他觉得本来就是如此——没什么好说的,如同幼年时被灌输的感觉那样,不用去多问,也不用多想那究竟是什么——他像某些邪教的受难者一样,把自己献给了他信仰的事业,那既是他的挚爱,也让他成为了人群之中的流浪者,尽管他并不想得到人们的同情。 他接受了一种说法,就是他有责任给他的妻子某种与生意无关的生活方式,但他从来没能做到,甚至也没有愧疚感。他既不能强迫自己改变,也不会怪她对自己的谴责。 在八年的婚姻生活里,他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没有和莉莉安在一起了——不对,他想道,是好几年了。他没兴趣去花时间分享她的那些乐趣,甚至连去了解的兴趣都没有。她有一个很大的朋友圈子,他听说这个圈子里的人代表了全国文化界的精华,不过,他连去了解和认可他们成就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去见他们了。他只知道自己经常看到他们的名字出现在书报摊的杂志封面上。如果莉莉安厌恶自己的态度,他想,那她是对的,如果她对自己表现出讨厌的话,是他咎由自取,如果家里人称他无情,事实就是如此。 他从不让自己在任何事情上分心。工厂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他首先想到的是他出了什么差错,他只去找自己的错,他是对他自己要求做到完美。而此时,他不会对自己心软,他把这归咎于自己。不过,在工厂里,这会立刻促使他去改正差错,而此时,却没有任何作用……就几分钟,他站在镜子前,闭着眼睛想着。 他怎么也止不住自己脑海里涌现出来的那些话,那简直就像赤手空拳去把断开的消防栓重新插好一样。词语和画面混在一起,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大脑……几个小时,他想道,要花几个小时,瞧着那些客人们在严肃的时候无聊得睁不开眼,一旦不严肃,他们又呆呆地发愣,他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没话的时候绞尽脑汁地想些话出来和他们说——而他其实正需要时间去找人接替突然毫无理由就辞职了的轧钢厂主管——他不得不立即着手去找——这样的人实在太难找了——不是别的,正是在轧制中的塔格特钢轨使得轧钢厂的作业陷入了中断……他想起了家里的人一见到他表现出的工作热情就会有的那种默然的责备、控诉般的神情,以及压抑许久的忍耐和蔑视——还有他自己徒劳的沉默,希望他们不要再觉得里尔登合金对他还像过去一般重要——如同一个酒鬼假装对酒精无动于衷,而看着他的人带着轻蔑的嘲笑,心里都很清楚他那可耻的弱点……“我听见你昨天夜里两点才回家,你到哪里去了?”他母亲在吃晚饭的时候问,而莉莉安替他答道,“怎么,当然是在厂里。”就像别的妻子会说“在街角的酒吧里”一样;或者,莉莉安脸上半带着精明的笑意问他,“你昨天在纽约干什么了?”“和那帮家伙在宴会上。”“生意的事?”“对。”“当然了”——而莉莉安调过头去,不再说什么,却让他惭愧地意识到,他几乎宁愿她认为他是去了那种只有男性才去的下流场所……一艘装载着几千吨里尔登矿石的货轮在风暴中沉没在了密歇根湖里——那些船都年久失修了——如果他不亲自出面帮他们搞到替代船只的话,船主就会破产,而密歇根湖上已经没有其他的运输船队了……“是那个角落吗?”莉莉安指着摆在起居室的长靠背椅和咖啡桌说道,“怎么了,不是,亨利,那不是新的,不过,我应该感到荣幸的是,你只用了三个星期就注意到它了,这是我自己根据一座法国有名的宫殿里早餐室的样子设计的——但这种东西不可能让你感兴趣,亲爱的,股票市场里可没有对它们的报价,根本没有。”……他六个月前下的铜订单,还没有交货,保证的日期已经被推迟了三次——“我们无能为力,里尔登先生”——他不得不再去找另外一家公司,铜的供应越来越不稳定了……菲利普在向母亲的几个朋友讲着他参加的什么组织的时候,并没有笑,当他抬起头看着菲利普时,他松弛的脸上却透出一丝优越的笑意,说道,“不,你不会在乎这些的,这不是生意,亨利,根本就不是生意,它是严格的非商业性的努力。”……一家在底特律的承包商获得了重建一座大型工厂的工程,正在考虑用里尔登合金的结构骨架,他应该飞到底特律去和他面谈——他一星期前就应该过去了——他本来今晚也可以过去的……“你没在听,”在早餐桌上,他母亲在讲着她昨晚做的梦的时候,他的脑子开了小差,想着目前的煤炭价格指数,“你从不注意听任何人的话,你只对自己感兴趣,对谁都不在乎,对这个上帝创造的地球上的任何人都不在乎。”……躺在他办公桌上打印好的是一份用里尔登合金制造的飞机发动机检测报告——此刻,他最想做的事就是去读这份报告——它已经在他的办公桌上待了三天,他一直没时间去看——他为什么不能现在去看,并且——他使劲地摇摇头,睁开了眼睛,从镜子前面向后退去。 他伸手去找衬衣的扣子,却看到自己的手伸向了衣柜上的一摞信件。那是筛选出来的紧急邮件,必须今晚看完,但他在办公室没时间去读,秘书在他出办公室的时候塞进了他的口袋里,换衣服的时候,他把它们扔在了那儿。 一块从报纸上剪下的小纸片飘到了地上,那是一条社论,被他的秘书用红笔气愤地划了道杠,社论的题目是《机会的平衡》。他必须要看看了:过去的三个月里充斥着有关这个题目的讨论,多得有种不祥的兆头。 他读了起来。说话声和干干的笑声从楼下传来,在提醒着他,客人们陆续都到了,晚会就要开始,而他下去时将要面对家人怨恨的、责备的目光。 社论说道,在生产下降、市场萎缩、谋生的机会渐渐消失的时候,一个人拥有几个企业,而其他人一无所有的状况是极其不公平的,少数人占有全部资源而不给其他人任何机会,是有破坏性的。竞争对社会极为重要,而社会的职责就是要确保每个竞争者都没有太多的竞争优势。社论预言,已经被提议的一个法案将得到通过,该法案禁止任何个人和企业的规模压倒他人和别的企业。 他安排在华盛顿的韦斯利·莫奇曾告诉里尔登不用担心,他说斗争是会非常激烈,但那项提议会遭到否决。里尔登对这种争斗一窍不通,任由莫奇和他的下属去处置,他几乎没时间去浏览从华盛顿发来的报告,以及签那些莫奇要求他为这场争斗付出的支票。 里尔登不相信这个议案会被通过,他没办法相信。他同金属、技术和生产这个黑白分明的现实打了一辈子交道,相信人应该去关注那些理性的,而不是愚蠢疯狂的东西——人必须要寻求正义,因为正义的答案总是会赢得胜利——那些毫无意义的、错误的、畸形的、不公正的东西不管用,不会胜利,只会自取灭亡。同类似这种提案去作斗争看来简直是荒谬,甚至令他感到有些难堪,如同突然让他去和一个用算命公式来计算钢铁配比的人竞争一样。 他曾告诫过自己这是个相当危险的话题,不过,这份歇斯底里喊叫的社论没有在他心里掀起任何波动——而在实验室里,里尔登合金的测试报告中出现的一个小数点后的细微变化,都会让他急切或者忧虑地跳起脚来。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散到其他事情上。 他把社论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他感到,在工作时从未有过的疲劳感正在沉重地袭来,这疲劳似乎一直在等待着时机,等着他把注意力转到其他事情上。他似乎只想睡一觉,其他什么都不想做了。 他告诉自己,必须要参加这个晚会——他的家人有权力这样要求他——他必须学着去喜欢他们喜欢的东西,那是为了他们,而不是为他自己。 他搞不懂为什么这个动机根本推动不了自己。在他的一生中,只要他确信行动的理由是正确的,那么接下去把它完成就是顺理成章的了。这次是怎么了?他感到纳闷,明明这件事是对的,自己却居然感到极不情愿——这难道不就是最常见的丧失良知的表现吗?意识到了罪责,却极其冷漠和无动于衷——这不就是对推动他生命的动力和他骄傲的自尊的背叛么? 他不愿意再多想这个问题,只是匆匆地、冷冷地收拾停当。 他挺直了身板,缓缓地迈步下楼,走向楼下的客厅,一块精致的白手帕插在他晚礼服的上兜里,他魁梧的身躯在走动间流露出一种从容淡然的自信和不经意的威严,他向那些满意地注视着自己的贵妇人望去,俨然一副企业大亨的形象。 他看见了在楼梯脚处的莉莉安,她身着柠檬黄的皇家晚礼裙,贵气的线条衬托着她优雅的身段,矜持地站在那里,恰到好处地掌控着周围的一切。他笑了,他愿意看到她高兴,这就是晚会的目的。 他走向她——又突然停住了。她对首饰向来很有品位,从不滥用。但是今晚,她穿戴得很鲜艳:钻石的项链、耳环、戒指和胸针,相形之下,她赤裸的胳膊则格外惹人注目。她的右手腕上只有一件饰物,她戴了那只里尔登合金手镯,在浑身的珠光宝气映衬下,那看起来像是一件廉价小店里卖的粗鄙首饰。 当他把视线从她的手腕移到她的脸上时,发现她正在看着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无法形容那种眼神,似乎既隐秘又极有目的,有什么东西闪烁着藏在那里,难以被发现。 他想扯下她手腕上的手镯,然而,却依照她大声欢快的宣布和介绍,面无表情地向她身边的贵妇人弯腰施礼。 “人?人是什么?只不过是化学元素的合成,带着一种了不起的错觉而已。”普利切特博士对着屋子里的一群客人们说道。 普利切特博士从水晶盘中取过一块小点心,用两个指头夹着送进自己的嘴里。 “人类意识中的自负,”他继续说道,“是荒谬的,这种可悲的原罪,充满了丑陋的概念,没有什么感性意义——而且还自我感觉很重要!真的,你们知道吗,这就是世界上产生一切问题的根源。” “可是教授,哪些概念是不丑陋和不卑鄙的呢?”一个汽车制造厂厂主的太太急切地问。 “没有,”普利切特博士说,“在人的能力范围内,它根本不存在。” 一个年轻人犹疑地问,“但是,如果我们没有任何良好的概念,又怎么知道我们有的这些概念是丑陋的?我的意思是,依据什么标准呢?” “根本就不存在任何标准。” 听众们全都哑口无言了。 普利切特博士继续讲下去,“过去的哲学家们都很肤浅,现在需要我们来重新定义哲学的目的。哲学的目的不是要去帮助人们寻找生活的意义,而是要证明它根本就不存在。” 一个父亲是煤矿主的漂亮女子愤愤不平地问道,“谁能告诉我们这些?” “这就是我正在做的。”普利切特博士答道。他在过去的三年,一直任帕垂克亨利大学的哲学系主任。 莉莉安·里尔登走了过去,她的一身珠宝在灯下熠熠闪光。她脸上始终带着微微的笑意,保持得像她头上的波浪发卷。 “正是人对于意义的反抗使得他难以被驾驭,”普利切特博士说着,“一旦他认识到他在无穷宇宙中的微不足道,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可能有多重要的意义,他的生与死都无关紧要,他就会变得更……听话了。” 他耸耸肩膀,又抓了一块小点心。一个商人局促地问道,“教授,我想问你的是,你对机会平衡法案怎么看?” “哦,那个啊?”普利切特博士回答说,“不过,我相信自己已经清楚地表明了支持它的立场,因为我赞同自由经济,自由经济离不开竞争,所以人们被迫去竞争,因此,我们必须要对人有所控制,确保他们的自由。” “可是,你看……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从更高的哲学角度来看就不是了。你必须要从老式思维的死板定义里看出去,在宇宙里,没有静止不变的东西,一切都是流动的。” “但那可以推论出,假如——” “推论,伙计,是所有迷信中最幼稚的,不过,至少它在我们这个时代是被广泛接受的。” “可我不太明白我们怎么能——” “你有的是常见的那种认为可以明白一切的错觉,你没有抓住宇宙是一个矛盾体这样的事实。” “和什么矛盾?”那位太太问道。 “和它自己。” “怎么……怎么会呢?” “亲爱的夫人,思想家的任务不是去解释,而是要去表明任何东西都无法解释。” “是的,当然……只是……” “哲学的目的不是寻找知识,而是去证明知识是超出人的理解范畴的。” “但是,我们证明它之后,”那个年轻女子问,“又会留下些什么呢?” “本能。”普利切特博士虔诚地答道。 在房间的另外一端,一群人正在听巴夫·尤班克讲话。他挺直身体,屁股只是稍稍沾了一点儿椅子,这样,他的脸和身子就不会因为过于放松而瘫成一团。 “过去的文学,”巴夫·尤班克讲着,“是一种浅薄的欺骗,为了取悦它所服务的金钱大亨们而对生活涂脂抹粉。道德、自由的意志、成就、幸福的结局,以及某种英雄般的人物——我们可以嘲笑所有这些东西。我们的这个时代揭露了生活的实质,头一次赋予了文学深刻的内涵。” 一个穿白裙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问,“什么是生活的实质,尤班克先生?” “忍受苦难,”巴夫·尤班克回答说,“失败和受苦。” “但是……为什么?人们是幸福的……有时候……不是吗?” “这只是感情肤浅的人们的一种错觉。” 小姑娘脸红了。一个继承了炼油厂的阔妇人内疚地问,“我们怎样才能提高人们的文学品味呢,尤班克先生?” “这是个很大的社会问题,”巴夫·尤班克答道。他被称做这个年代的文学领袖,但他写的书,却从没卖出过三千本以上。“我个人认为,机会平衡法案在文学方面的应用将是解决办法。” “噢,你赞成在企业界使用这项法案吗?我对这个可说不好。” “我当然赞成,我们的文学已经陷入了物质论的泥沼。人们在追求物质生产和技术欺诈的同时,丢弃了所有的精神价值观念,他们过得太舒服了。如果我们教导他们去忍受苦难,他们就能重新回到崇高的生活中来。所以,对他们在物质上的贪婪,我们应该加以限制。” “我怎么就没这么去想呢。”那个妇人歉疚地说。 “但是,你打算怎么样把机会平衡法案用在文学上呢,拉尔夫?”莫特·里迪问道,“这我可是头回听说。” “我的名字是巴夫,”尤班克恼怒地说,“你头回听说,是因为那是我自己的想法。” “好的好的,我不是在争什么,对不对?我只是问个问题。”莫特·里迪笑着,在许多时候,他都是紧张地笑着。他是个作曲家,经常为电影配些老掉牙的曲子,也给少量听众写些现代派的交响乐。 “方法很简单,”巴夫·尤班克说道,“应该有法规把任何一本书的销量限制在一万本以内,这样,文学市场就会开放给那些新的人才、新的观点,以及非商业化的写作。如果禁止人们去买上百万本同样的垃圾,就会逼他们去买更好的书了。” “这想法很独到,”莫特·里迪说,“不过,作家在银行账户里的钱会不会就有点紧张了?” “这样才好,应该只允许那些不以赚钱为动力的人写作。” “可是,尤班克先生,”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问道,“如果有不止一万人都想买某一本书呢?” “一万读者对任何书都足够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如果他们想要,又怎么办呢?” “这毫不相干。” “可是,如果一本书里有很好看的故事——” “情节是文学里一种原始粗俗的东西。”巴夫·尤班克轻蔑地说道。 正打算穿过房间去吧台的普利切特博士停下了脚步,说,“的确如此,就像逻辑是哲学里一种原始粗俗的东西一样。” “就像旋律是音乐里一种原始粗俗的东西一样。”莫特·里迪接着说道。 “吵什么呢?”莉莉安·里尔登带着一身的珠光在他们旁边停下问道。 “莉莉安,我的天使,”巴夫·尤班克懒洋洋地打着招呼,“我跟你说没说过,我新写的小说是为你写的?” “啊,谢谢你了,亲爱的。” “你的新小说叫什么名字?”那位阔太太问。 “那颗心是送牛奶的人。” “讲的是什么?” “挫折。” “可是,尤班克先生,”穿白裙子的小姑娘脸蛋通红地问,“如果一切都是挫折,还有什么值得为之去活着呢?” “兄弟之情。”尤班克冷酷地回答。 伯川·斯库德无精打采地倚在吧台前,他那张又长又瘦的脸看上去似乎是向里萎缩了一样,只剩下嘴巴和眼珠,像三个软软的圆球凸出在外面。他是一家名叫《未来》的杂志的编辑,曾写过一篇题为《章鱼》的关于汉克·里尔登的文章。 伯川·斯库德拿起空酒杯,无声地向酒吧服务生摇了摇,示意添酒。他灌下去一口新加的酒,注意到站在身边的菲利普·里尔登面前的杯子是空的,便朝服务生命令般地弯了下大拇指。他没去注意站在菲利普另一侧的贝蒂·波普面前的空杯子。 “你看,芭德,”伯川·斯库德的眼珠朝着菲利普的方向,说着,“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机会平衡法案代表了向前迈进的一大步。”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喜欢它呢,斯库德先生?”菲利普低声下气地问。 “哼,那是会有点疼的,是不是?那只社会的长胳膊会清理一下这儿的零食开销。”他的手朝着酒吧的方向一挥。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反对?” “你不反对?”伯川·斯库德丝毫不感兴趣地反问道。 “我不反对!”菲利普激动地说,“我向来把公众的利益放在任何个人利益之上,我把我的时间和钱都贡献给了全球发展盟友组织,帮助他们对机会平衡法案的支持运动,我认为一个人享尽了好处,却一点也不留给其他人是绝对不公平的。” 伯川·斯库德沉吟着打量了他一会儿,并没有显出什么兴趣,“是么,那你还真是挺不错的。”他说道。 “的确有人在道德方面是很认真的,斯库德先生。”菲利普在说话时,稍微加重了一些骄傲的语气。 “菲利普,他是在说什么呀?”贝蒂·波普问,“我们认识的人中,没有谁拥有超过一个的企业,对不对?” “噢,你消停点儿好不好!”伯川·斯库德不耐烦地说。 “我搞不懂为什么对这个机会平衡法案有那么多的大惊小怪,”贝蒂·波普毫不让步,带着一种经济学专家的口吻说,“我搞不懂为什么那些商人会反对它,那是对他们有好处的啊。如果大家都穷,他们就不会有他们产品的市场,可是如果他们不再自私,把他们囤积的财富和大家分享——他们就有机会努力地工作,生产出更多的东西。” “我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去考虑那些企业家,”斯库德说,“当大部分人很贫困,但还有现成的东西时,让人们受制于一张叫做财产契约的废纸简直是愚蠢。财产权只是一种迷信,一个人之所以还能拥有财产,只是因为别人没去收缴它而已,人们随时可以去把它收缴回来。如果他们能的话,又为什么不应该呢?” “他们应该,”克劳德·斯拉根霍普插进来说,“他们需要它,只考虑需要就足够了,如果人们需要,就必须先把它夺过来再说。” 克劳德·斯拉根霍普不知不觉地从斯库德旁边凑上来,挤到他和菲利普中间。斯拉根霍普个头不高,也并不胖,但却很敦实,鼻梁还带着伤。他是全球发展盟友组织的主席。 “饥饿不等人,”克劳德·斯拉根霍普说,“理想只是热空气,肚子空空才是实实在在的。我在所有的讲话中都强调过,说太多的话没有必要,现在的社会缺少的是商业机会,所以我们有权利把现有的这些机会夺过来,权利才是社会的财富。” “他不是单枪匹马就能致富的,对不对?”菲利普突然厉声嚷道,“他必须得雇几百名工人,是他们做到的这一切。他凭什么觉得自己那么了不起?” 他身边的两个人都看着他,斯库德的眉毛扬了扬,斯拉根霍普则面无表情。 “噢,是这样!”贝蒂·波普也想起了什么。 在客厅尽头一个光线黯淡的角落里。汉克·里尔登站在一扇窗前,他好不容易刚摆脱了一个同他大谈巫术的中年女人,此时,只想自己待一会儿。他向远处望去,里尔登合金冶炼的火光在天边跳动,看着它,他感到了一阵欣慰。 他回头看着客厅。对莉莉安选的这所房子,他一直就不喜欢。不过今晚,晚礼服的五光十色溢满了整个房间,带来一种欢快的色调。尽管他并不理解这种欢乐的方式,但他还是喜欢看到人们高兴的样子。 他瞧着鲜花、闪闪发亮的水晶杯、女人们赤裸的胳膊和肩膀。屋外,寒风卷过空旷的原野,他看见一棵树上单薄的树枝被狂风拧得扭曲着,如同在挥舞求救的手臂。那棵树的后面,就是工厂上空闪烁的光亮。 他也说不清自己突然涌上来的情绪是什么,找不到词语表达它的来由、特征,以及含义。这情绪里虽然有快乐的成分,但却肃穆得令他简直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却又不知道能给谁看。 他回到人群里,脸上挂着笑容。突然,他的笑容一下子不见了,他看见了刚刚走进入口的客人:达格妮·塔格特。 莉莉安迎了上去,好奇地打量着她。她们曾见过几次面,可当她看到身着晚裙的达格妮,还是感到很惊讶。这件黑色紧身礼服的一边像披风般的下垂,盖着肩头和手臂,另一边则没有遮盖,裸露的肩膀成了礼服唯一的装饰。人们见到穿套装的达格妮时,从来不会联想到她的身体,这件黑色礼服显得异常暴露——因为她肩膀的线条显现出一种令人惊奇的孱弱和优美,而她裸露的手臂上佩戴的钻石手链,使她有了最具女性化的味道:就是被束缚了的样子。 “塔格特小姐,见到你真是太惊喜了,”莉莉安·里尔登招呼着,脸上挤出个微笑,“简直不敢想,我的邀请能让你从那么繁忙的公务中抽出身来,真是受宠若惊。” 詹姆斯·塔格特跟随在他妹妹身后走了进来,莉莉安冲他笑着,像是头一回注意到他一样,急急地补上一句。 “你好,詹姆斯,这就是你太招人喜欢要受的惩罚了——人家见到你妹妹,一吃惊就会把你给漏掉了。” “谁也比不上你那么让大家喜欢,莉莉安,”他微微笑着回答道,“谁都不可能漏掉你。” “我?哦,可是我早就退居二线,把风光都留给我丈夫了,我给一个了不起的男人做妻子,能沾光就应该很知足了,你不是这么认为吗,塔格特小姐?” “不,”达格妮说,“我不是。” “这是恭维还是责怪呀,塔格特小姐?如果我承认我已经彻底放弃了,还请你原谅才是。我该给你介绍一下谁呢?这儿恐怕只有作家和艺术家,你肯定是不感兴趣的。” “我想找汉克,和他打声招呼。” “当然了。詹姆斯,你还记得你说过想见巴夫·尤班克吗?——哦,没错,他在这里——我要告诉他你曾在惠科太太的晚宴上大谈过他的上一部小说!” 穿过屋子的时候,达格妮纳闷着自己进来的时候明明看到了汉克·里尔登,为什么还假装没看见一样地说想找他呢。 里尔登站在这间长长的屋子的另一端,注视着她。在她走过来的时候,他并没有迈步上前去迎。 “你好,汉克。” “晚上好。” 他彬彬有礼、例行公事般地鞠了个躬,动作与他那身格外正式的礼服非常般配,他面无笑容。 “谢谢你今晚请我来。”她高兴地说道。 “我恐怕并不知道你会来。” “哦?那么我很高兴里尔登夫人还想着我,我想破个例。” “破例?” “我不怎么参加晚会。” “我很高兴你选了这个场合来破例。”他没有接着说“塔格特小姐”,但听上去却像说了一样。 他这种正式的举止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令她难以适从,“我想庆祝一下。”她说。 “庆祝我的结婚纪念?” “噢,是你的结婚纪念吗?我不知道,恭喜你,汉克。” “那你本来打算庆祝什么的?” “我觉得我可以让自己放松一下,是我自己的庆祝——为了你和我。” “因为什么呢?” 她想到了在科罗拉多崎岖不平山坡上的新轨道,慢慢朝着远处威特油田的终点铺过去;她看到了钢轨的蓝光闪烁在冰冻的土地上,在干枯的野草、裸露的顽石和饥饿的移民的破窝棚中间闪烁着。 “为了初次铺设的六十英里里尔登合金轨道。”她回答说。 “我非常感激。”他的语气倒像是在说另外一句话,“我从没听说过。” 她觉得像是在和一个陌生人讲话那样,发现没什么可说的了。 “嗨,塔格特小姐!”一声欢快的叫喊打破了他们的沉默,“这就是我说过的,汉克·里尔登可以创造任何奇迹!” 他们认识的一个商人高兴地向她笑着走了过来。他们三个就钢材运输和运费的问题经常在一起开紧急会议。此时,那人看着她,观察到了她与以往不同的打扮后,心里的想法立刻在脸上表现出来。她暗想,她的这个变化里尔登根本就没留意到。 她边笑边与那个人寒暄着,无暇顾及袭上心头的失落,以及她不愿承认的想法,她确实曾很想看看里尔登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她和那个人聊了几句后,再回头一看,里尔登已经走了。 “这么说,她就是你那个出名的妹妹了?”巴夫·尤班克远远地看着达格妮,问詹姆斯·塔格特。 “我不知道我妹妹还出什么名。”塔格特的声音里有种不易觉察的刺痛。 “得了吧,大好人,她在经济领域里可是个不一般的人物,人们肯定是要谈论她的。你妹妹是我们这个时代疾病的一个症状,是机器时代的颓废作品。机器毁掉了人的人性,让人离开了土壤,剥夺了他原有的艺术性,扼杀了他的心灵,把他变成了毫无知觉的机器人。这里就有个例子—— 一个女人去管铁路,而不去做像纺线和养孩子这样雅致的工作。” 里尔登在客人们之中穿行,尽量不让自己被什么谈话缠住。他看了看这个房间,找不到一个他想与之交谈的人。 “嗨,汉克·里尔登,在你自己的狮子笼里走近看看你,你可一点都不坏,你应该经常给我们开开新闻发布会,我们就全都能被你拉过来了。” 里尔登转过身,疑惑地看着说话的人。他是那种令人讨厌的记者,为一家激进的小报工作。他这种粗鲁的举动似乎在暗示,他之所以对里尔登无礼,是因为他知道里尔登从不会把自己和他们这种人扯到一起去。 若在工厂,里尔登是绝对容不得他的,但他是莉莉安的客人,他控制住自己,冷冷地问:“你想干什么?” “你还不算太坏,你有才能,技术才能,不过当然了,有关里尔登合金的问题,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我没请你同意过。” “呃,伯川·斯库德说你的政策——”那个人毫不让步,指着酒吧的方向说,但似乎是说走了嘴,一下子住了口。 里尔登望着那个懒散地倚在吧台上的人。莉莉安给他们介绍过,但他根本没去注意那个名字。他猛地转身,像是要甩掉这个无赖一样,快步走开了。 里尔登找到正在一群人当中的莉莉安,莉莉安仰起头看着他。他一言不发地走到一边,免得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这是那个《未来》杂志的斯库德吗?”他手指了指,问道。 “啊,是呀。” 他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他简直没法相信,甚至也找不出能让他想明白的一点头绪来。她一直在看着他。 “你怎么能邀请他来这里?”他问道。 “好了,亨利,别这么荒唐。你不愿意那么心胸狭窄吧?你得去容忍别人的意见,尊重他们言论自由的权利。” “在我自己的家里?” “噢,别自以为是了。” 他没说话,因为他的意识此时正在被别的东西占据着,那不是什么有条有理的语言,而是始终出现在他眼前的两个画面。他又看到了伯川·斯库德写的名为《章鱼》的文章,这篇文章不是在表达什么见解,而是把一桶烂泥扣在了大众面前——里面没有任何事实依据,通篇充满了冷嘲热讽和各种形容词,除了毫无根据和蓄意的恶毒指责,便再没什么其他的了。他也看到了莉莉安侧面身影的轮廓,看上去是那样的高傲和纯洁,他当初就是为此着迷而同她结了婚。 等他再注意到莉莉安时,她正面对着他看,他明白了,那幅她的侧面肖像,只能是存在于自己的心里。在他猛然清醒、回到现实的一瞬间,似乎看到她的眼中有种快意,他紧接着就想到,自己已不可能保持理智。 “这是你第一次邀请那个……”他冷静而准确地说了一个脏字,“到我家里,也是最后一次。” “你怎么敢用那种——” “别吵了,莉莉安,否则,我现在就把他轰出去。” 他停了一下,等着她回答、抗议或是大喊大叫。她一声不吭,看也不看他,但她光滑的两颊却像泄了气一样,瘪了进去。 他漫无目的地走过身旁的声色喧哗,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他觉得他应该想一想莉莉安,解开她的性格之谜,因为他不可能对今天的这个意外视而不见,但他却不是在想她,他感到恐惧,是因为他知道这答案早就不再对他有任何意义了。 疲倦又像潮水一样升起,他觉得似乎能看见它潜在上涨的浪涛之中;它并不在他的身体里,而是在外面,笼罩着整个房间。他感到自己有一阵儿像是独自迷失在灰色的沙漠之中,急需帮助,但又清楚没人会来帮他。 他突然一愣,站住了。在房间另外一头明亮的门厅处,他看见一个高大、傲慢的身影正要走进来。尽管从没见过他,但在报纸上出现的那些臭名昭著的面孔之中,这张脸是他所看不起的。那正是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 里尔登从来不把像伯川·斯库德这样的人放在心上,却用他生命中的每一刻,用他的肉体和心灵挣扎之后的每一个紧张和骄傲的时刻,用他迈出明尼苏达矿山、努力换来金钱的每一步,以及他对金钱和金钱的涵义的高度尊重,用所有这些,来鄙视那些不配继承丰厚财富的放荡公子。此时出现在那里的,他心想,就是这类人最卑劣的代表。 他看见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走了进来,向莉莉安躬身致意,然后走向人群,仿佛是进入了他从未去过,但却属于他自己的房间。人们的头纷纷转向他,好像是他睡醒后用线牵动的玩偶一般。 里尔登再次走向莉莉安,说话时已经没有了怒气,语调中的轻蔑已经变成了调侃似的,“我不知道你还认识那个家伙。” “我在几次聚会上见到过他。” “他也是你的一个朋友?” “当然不是!”她那股强烈的憎恶感绝对是实实在在的。 “那你为什么邀请他来?” “呃,只要他在这个国家,不邀请他,你就没法搞什么聚会——那就不算是真正的聚会。如果他来,是很讨厌;如果他不来,就是社交的败笔。” 里尔登大笑起来。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戒备了,而通常,她是不会承认这类事情的。“你看,”他厌倦地说,“我不想搅了你的晚会,不过,让那个人离我远点,别凑上来介绍,我不想见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你是有经验的女主人,这事你就去应付吧。” 达格妮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弗兰西斯科走过来。他向她弯了弯腰,走了过去。尽管他脚下没有停,但她知道,他在内心已经止住了那一瞬。她从他脸上微微透出的笑容里,看出他故意在强调他其实明白,只是有意不说出来罢了。她转开了身,希望今晚能躲开他。 巴夫·尤班克已经加入了围在普利切特博士周围的人群,正在愠怒地讲着,“……不,你别指望人们能理解哲学更高的境界,那些追逐钱财者的手中不应该掌握文化,文学需要国家的资助。艺术家被像小贩一样地对待,艺术作品成为肥皂一样的廉价货,这太不成体统了。” “你是在抱怨,它们不是像肥皂一样出售吗?”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问道。 他们都没注意到他来,谈论像是被拦腰斩断一样戛然而止。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没有见过他,但全都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的意思是——”巴夫·尤班克恼怒地刚开了个头,就闭上了他的嘴。他看到了听众们脸上露出迫切想知道的兴趣,但那已经不再是对哲学的兴趣了。 “啊,你好,教授!”弗兰西斯科向普利切特博士弯了弯腰,说道。 普利切特博士在应答着他并做引见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高兴的表示。 “我们刚才正在讨论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话题,”那位态度诚恳的主妇说道,“普利切特博士告诉我们,没有任何东西是有意义的。” “他应该会这么讲,毫无疑问,他对此的了解比任何人都多。”弗兰西斯科严肃地说。 “我真想不到你这么了解普利切特博士,德安孔尼亚先生。”她一边说着,一边纳闷为什么教授对她说的话很不高兴。 “我曾是帕垂克亨利大学、也就是现在聘用普利切特博士的大学的学生,不过,我的老师是他的前任——休·阿克斯顿。” “休·阿克斯顿!”那个漂亮女子惊呼着,“但你不可能,德安孔尼亚先生!你还不够那个年纪,我觉得他是……是属于上个世纪的大名鼎鼎的人物。” “夫人,也许在精神上的确如此,但实际不是。” “可是,我想他已经去世好多年了。” “什么,没有,他还健在。” “那我们为什么再没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他九年前就退休了。” “这奇怪不奇怪?政治家和电影明星退休的时候,我们可以从头版读到关于他们的消息。可在哲学家退休的时候,人们却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们慢慢会的。” 一个年轻人惊讶地说,“我以为除了在哲学史里,已经没人再研究休·阿克斯顿这样的古典人物了。我最近看了一篇文章,里面称他是最后一位伟大的理性倡导者。” “休·阿克斯顿教的到底是什么?”那个主妇问道。 弗兰西斯科回答道,“他是在教导人们,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你对你老师的忠实非常值得钦佩,德安孔尼亚先生!”普利切特博士冷淡地说,“我们能不能把你当做他教学实际成果的一个例子?” “我就是。” 詹姆斯·塔格特走近人丛,希望自己能被注意到。 “你好,弗兰西斯科。” “晚上好,詹姆斯。” “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巧了!我一直急着想和你谈呢。” “这倒是新鲜事,你可不是经常如此。” “你又开玩笑了,和过去一样,”像是随意地,塔格特慢慢从人丛中踱了开去,希望弗兰西斯科能跟过来。“你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不想和你说话的。” “真的?我倒怀疑恰恰相反。”弗兰西斯科听话地跟了出来,不过却停在了一个其他人都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地方。 “我用了各种办法和你联系。”塔格特说,“可是……可是由于种种原因没有成功。” “在我面前,你是不是不想说我拒绝见你的事实?” “呃……那是……我是说,你为什么拒绝?” “我想象不出来你会想和我说些什么。” “当然是圣塞巴斯帝安矿的事了!”塔格特的嗓门升高了些。 “哦,那怎么了?” “可是……现在,你看看,弗兰西斯科,这是非常严重的,是场灾难,一场空前的灾难——没人对此能讲出什么道理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想,一点也不明白。我有权力知道。” “权利?你是不是太落伍了,詹姆斯?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呃,首先,国有化的问题——你对此有什么打算?” “没有。” “没有?!” “你肯定也不希望我做任何事,我的矿和你的铁路是被人民的意愿夺走的,你不会想让我反对人民的意愿吧,对不对?” “弗兰西斯科,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我从不觉得这是。” “我有权得到一个解释!你必须向你的股东们把这件丢人的事情说清楚!你为什么挑了一个一钱不值的矿?为什么白丢进去上百万元?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堕落骗局?” 弗兰西斯科站在那里,非常礼貌而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了,詹姆斯,我还以为你会同意这么做呢。” “同意?!” “我想,你会把圣塞巴斯帝安矿当成一个具有最高道德水准的理想在现实中的实现,想到你和我过去经常存在着分歧,我觉得当你看到我按照你的原则行事,是会感到欣慰的。” “你这是在说些什么呀?” 弗兰西斯科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把我的行为叫做堕落。我还以为你会承认这是一种坦诚的努力,是在实践全世界都在宣传的那种精神。不是所有人都认为自私是罪恶吗?在圣塞巴斯帝安的工程中,我是彻底无私的。追求个人利益不是罪恶吗?我在这个项目中没有任何私利。追求利润不是罪恶吗?我没有去追求利润——我承担了损失。不是所有人都同意企业的目标和合理性并不是生产,而是它的员工的生活吗?圣塞巴斯帝安矿是工业历史上最杰出的成功探索:这个项目没有生产铜,却让成千上万的人只用一天的劳动就得到了他们一生也达不到的生活;不是都说业主是寄生虫和剥削者,而员工们才是真正干活、并生产出产品的吗?我没有剥削任何人,没有让我毫无用处的存在去加重圣塞巴斯帝安矿的负担,我把矿交给了那些管用的人。我没有把对这份资产的估价强加给别人,我把这个交给了一个矿业专家。他不是什么优秀的专家,可他非常需要这份工作。不是都认为在雇人的时候,真正要考虑的是他的需要,而不是他的能力吗?大家不是都认为只要是需要,就应该得到想要的东西吗?我履行了我们这个时代当中的每一条道德规范,还指望着能得到些感激和荣誉提名呢。我没法理解我为什么受到谴责?” 在所有听者的静寂当中,只有贝蒂·波普突然刺耳地“咯咯”笑了起来:她什么也不明白,但却看到了詹姆斯·塔格特脸上那种气急败坏的恼火。 人们都在看着塔格特,等着他回答些什么。他们对这件事毫无兴趣,只是觉得看到一个人窘迫的样子很有意思。塔格特摆出一副大度的样子,笑着问道:“你不会指望我拿这当真吧?” “过去,”弗兰西斯科答道,“我是不相信有人会拿它当真。我错了。” “这太过分了!”塔格特的嗓门开始大了起来,“如此不加思考和轻率地对待你负有的公众责任,简直是太无礼了!”他掉头就走。 弗兰西斯科耸了耸肩,摊开双手,“看见了吧?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说话。” 里尔登独自远远地站在房间的另外一头。菲利普注意到了他,边走过来,边向莉莉安招了招手,让她也过来。 “莉莉安,我觉得亨利不开心啊,”他笑着说,看不出他这笑里的嘲弄是冲着里尔登还是莉莉安,“要不要帮帮他?” “噢,胡说八道!”里尔登说。 “我真希望能知道该怎么做,菲利普,”莉莉安说道,“我一直希望亨利能学着放松点,他对什么都严肃得让人害怕,实在是个太古板的清教徒。我一直想看他喝醉的样子,哪怕只是一次。不过我是放弃了,你有什么主意?” “哦,我才不知道呢!只是他不应该一个人站在这儿。” “省省吧,”里尔登说道,虽然他心里在想着不应该伤害他们的好意,还是忍不住又补上一句,“你们不明白,我费了多大劲才能让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站一会儿。” “瞧——你看见了吧?”莉莉安冲菲利普笑着,“享受生活和与人相处不是像浇出一吨铁水那么容易,性情的修养是没法在市场上学会的。” 菲利普乐出了声,“我担心的不是性情的修养,莉莉安,你对你刚才说的什么清教徒有多肯定?如果我是你,才不会让他那么自在地东张西望呢,今天晚上的漂亮女人实在太多了。” “亨利会背弃神吗?你过奖他了,菲利普,太高估他的胆量了。”她笑着,冷冷地、狠狠地看了里尔登片刻,就走开了。 里尔登瞧着他弟弟,“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哦,别来清教徒那一套了,你开不得一句玩笑吗?” 达格妮在人丛中漫无目的地移动着,纳闷着她为什么要来这个聚会,而答案却让她吃了一惊:因为,她很想见到里尔登。注视着他在人群之中,她头一次感觉到了这种反差。其他人的脸看上去像是集中了可以互相替换的五官,每张面孔都可以混合成类似所有人的样子,所有的面孔似乎都在融解。而里尔登的脸上有着瘦削分明的棱角、苍白的蓝眼睛和带着灰颜色的金发,有着冰一般的坚定;清晰的线条使它在其他人的面孔之中,看起来像是带着一束光,在大雾中移动着。 她的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他身上,从来没见他朝她这边瞟过一眼。她怎么也不相信他是在有意避开自己,这没有任何道理。但是,她很肯定他的确是在这么做。她非常想走过去,证实是自己想错了。但是,有什么东西让她停住了,没有动,她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 里尔登正在耐着性子陪他的母亲和两位夫人谈话,为助谈兴,母亲希望他能聊一聊他年轻时候的奋斗。他一边照办,一边心里想着母亲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来为他自豪。但是,他隐约感到,她的言谈之间似乎是在暗示着在奋斗的过程中,是她在一直扶助着自己,她是成功的关键。他很高兴母亲终于放开了他,便又回到了窗前,让自己可以喘口气。 他倚靠着这种独处的感觉,像是扶着什么支撑的东西,就那样站了一会儿。 “里尔登先生,”他身边响起了一个陌生而平静的声音,“允许我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德安孔尼亚。” 里尔登一惊,转过身来,德安孔尼亚的谈吐和声音里有一种他以前很少见到过的气质:一种真正的自尊。 “你好。”他回答说,声音非常的生硬和冷淡,但他还是答话了。 “我注意到里尔登夫人一直在避免着把我介绍给你,我能猜到原因。你是否希望我离开你的家?” 面对难题没有躲开,而是直接挑明,这和他认识的人的惯常举动真是大相径庭,也让他有一种突然和惊讶后的轻松感,他在一阵沉默中盯着德安孔尼亚的脸。弗兰西斯科简简单单地说出了这句话,既不是在责备,也没有请求,但谈吐间,却不可思议地体现出里尔登和他自己的尊严。 “不,”里尔登回答道,“你猜其他任何原因都可以,但我没有那么说过。” “谢谢你。既然如此,你得允许我和你谈谈。” “你为什么想和我谈话?” “你目前不会对我的动机感兴趣的。” “和我的这种谈话,你是根本不会感兴趣的。” “里尔登先生,你对我们中的一个人,或者我们两个,存在着误解。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见你。” 里尔登的语调中一直有种淡淡的、感到可笑的意味,现在,它变成了一丝生硬的蔑视,“你既然已经是开门见山了,就别再兜圈子。” “我没有。” “你为什么想见我?是想让我亏本赔钱吗?” 弗兰西斯科直视着他,“对——逐渐地。” “这次是什么?一座金矿?” 弗兰西斯科慢慢地摇摇头,在这个明显的动作里,有一种近乎悲哀的成分。“不,”他回答,“我不想向你兜售任何东西。实际上,我也并没有向詹姆斯·塔格特去兜售铜矿,他主动找的我,而你不会。” 里尔登不禁笑出了声,“如果你能明白这些,我们就有了一个还算明智的谈话基础,那你就继续说吧,如果你想的不是什么天花乱坠的投资,为什么要见我?” “为了能认识你。” “这算什么答案,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 “不完全是,里尔登先生。” “除非你的意思是——为了获得我的信任?” “不,我讨厌人们用获得谁的信任的方式来讲话和考虑问题。如果一个人的行为诚实,就不需要得到其他人事先的信任,仅仅是人们理智的感知就已经足够。渴望得到这种品德上的空白支票的人,无论他自己是否承认,都有不诚实的企图。” 里尔登用惊呆了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是一只处在绝境中的手,不由自主地去抓住一些支撑的东西。他急于了解眼前这个人的心情在这个眼神中一览无遗。接着,里尔登将目光垂了下去,几乎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把他的想法和需要关闭在内。他的脸色严峻,有一种剧烈的神情,这种剧烈的自我内心活动,看上去严厉而孤独。 “好吧,”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如果不是我的信任,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试着去了解你。” “为什么呢?” “出于我自己的原因,目前与你无关。” “你想了解我什么?” 弗兰西斯科沉默地望着外面的黑夜,工厂的炉火渐渐熄灭,天边只剩下一缕淡淡的红晕,勉强把暴风中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几块碎云边缘镀上了些颜色。模糊的阴影不断扫荡着天空,然后又消失。这些树枝的黑影似乎使得暴怒的狂风历历可见。 “这个夜晚对于那些野地里没有遮挡的动物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了,”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开口说,“只有在这个时候,人才会对自己作为人感到幸运。” 里尔登没有马上回答,然后带着不解的语气,像是自问自答一般地说道,“有意思……” “什么?” “你说的,正是我刚才想到的……” “是吗?” “……只是我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表达它。” “要不要我把剩下的那些话也说出来?” “说吧。” “你是带着无比的骄傲站在这里看着风暴的——因为,你可以在这样的夜晚让自己的家中有夏天的鲜花和半裸的女人,来显示你战胜了风暴;而且,如果没有你,这里的大多数人就会在野地里,毫无希望地任凭狂风去摧残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一出口,里尔登已经意识到,面前这个人说出的并不是他的想法,而是他隐藏得最深、最私人的情感,他从来不会向任何人承认这种情感,但却在他刚刚提出的问题中承认了。他发现弗兰西斯科的眼睛不易被察觉地微微眨了一下,似乎是笑,又像是打了个记号。 “你对那种骄傲又能了解多少?”里尔登严厉地问,似乎这后一句问话中的轻蔑可以抹掉刚才那句问话里的信心。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这样的感受。” 里尔登注视着他,弗兰西斯科的脸上既没有嘲讽,也没有自怜,如雕刻般精致的面孔和清澈的蓝眼睛显示出平静的镇定。他的面孔是那么坦然,在任何打击下都不会退缩。 里尔登一时间不由得浮起一股同情,便问道,“你为什么想谈这些?” “就算是——出于感激吧,里尔登先生。” “对我的感激?” “假如你接受的话。” 里尔登的声音突然生硬了起来,“我没要求过感激,我不需要感激。” “我没说你需要,但在你今晚从暴风中拯救出来的所有人里,只有我会表示感激。” 沉默了一会儿后,里尔登用低沉得近乎是威胁的声音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是在让你注意,看看你为之付出的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只有一辈子从没老实干过一天活儿的人才会这么想和这么说。”里尔登声音的轻蔑中含着一丝欣慰。他曾经怀疑自己对这个对手的人格的判断,并一度放松了警惕,而现在,他再一次坚定了自己原先的看法,“即使我告诉你,哪怕是一直拖着你这种卑鄙的家伙,我也是在为自己而工作,你也不会理解的。现在我倒要猜猜你正想说的,你随便去说好了,这是种罪恶,我自私、自负、没有同情心、冷酷无情,我是。我才不想听什么要为其他人而工作之类的废话,我不会。” 他从弗兰西斯科的眼睛里头一次看到一种带有感情的反应,有一种渴望和朝气。“你刚才说的只有一个错误,”弗兰西斯科回答道,“就是你允许人们把它叫做罪恶。”在里尔登面带疑色的沉默当中,他指了指客厅里的那群人,“你为什么情愿拖着他们?” “因为他们是一群苦苦求生的可怜孩子,在绝望地挣扎,而我——我甚至连一点负担都感觉不到。” “你怎么不告诉他们这些?” “什么?” “你不是为了他们,而是纯粹为自己在工作。” “他们明白。” “哦,对了,他们明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但是他们觉得你不明白,而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为了不让你明白。” “我干吗要在乎他们怎么想?” “因为这是—— 一场战斗,必须要明确立场。” “一场战斗?什么战斗?是我手里拿着鞭子,我不会去打赤手空拳的人。” “可他们是吗?他们有对付你的武器。那是他们唯一的武器,也是致命的。有时间的时候,自己想想那是什么吧。” “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就从你现在这么郁闷这个无可原谅的事实。” 里尔登受得了别人对他的责备、辱骂和诅咒,但他唯一不能接受的一种感情就是怜悯。一种冷冷的抗拒感让他重新回到了此时的现实,他竭力不去承认内心中涌起的真实情感,质问道,“你想干什么厚颜无耻的勾当?你的动机何在?” “这么说吧——是给你些忠告,你以后会用得着的。” “你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个?” “是希望你能记住它。” 让里尔登生气的是,他居然鬼使神差地对这场交谈有了一种享受的感觉,他隐隐感到了一种背叛,感到一种无名的恼火,“你指望我会忘了你是什么样的人吗?”他问道,同时心里明白,他的确是已经忘记了。 “我希望你连想都不要想我。” 里尔登拒绝承认的情感依然原封不动地隐伏在他的恼火下面,他知道那是一种伤痛。一旦面对它,他就知道自己还会听到弗兰西斯科的声音,“只有我会表示感激……假如你会接受的话……”他能听到这些话,听到这平静的声音奇怪地转换成庄重的语调,并且难以理解地听到了他自己的回答,他内心中有一种东西想要呐喊,是的,承认吧,告诉面前这个人,他承认了,他需要它——尽管他也说不出他需要什么,但那不是感激,而且他明白,这个人所指的并不是感激。 他大声地说,“我没有主动要和你说什么,是你要谈的,所以你得听着。对我来说,人类的堕落只有一种形式——没有目标的人。” “不错。” “我可以原谅其他的一切,它们并不恶毒,只是无药可救罢了。而你——你是不可饶恕的。” “我警告你,这可是违背了宽恕罪恶的教义。” “你的机会比任何人都要大得多,可你用它都干了些什么?如果你懂得你刚才所说的一切,怎么还有脸和我讲话?在你任性毁掉了那个墨西哥项目之后,怎么还有脸见人?” “你完全有权力来诅咒我,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 达格妮站在休息窗的角落旁,听着他们的谈话,他们谁也没注意到她。一看见他们俩在一起,她就在无法解释和无法抗拒的冲动下跟了过来,知道这两个人之间谈些什么是很要紧的。 她听到了他们最后说的几句话。她从来没想到弗兰西斯科居然也会甘心被骂。他此时毫不抵抗地站在那里,她明白他并不是满不在乎,她太熟悉他的面孔了,看得出他是用了很大的努力才保持住平静——她看见他脸颊的肌肉隐隐地紧绷着。 “在一切依靠其他人生活的人当中,”里尔登说道,“你是一条真正的寄生虫。” “我给了你这样认为的理由。” “那你有什么权力来讲什么做人的意义?你已经背叛了它。” “如果你对此感到无礼,我对自己的冒犯非常抱歉。” 弗兰西斯科鞠了个躬,转身就要离开。里尔登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乃至他都不清楚他的问题是在否定着自己的怒气,还是在请求让这个人留下来,“你想要了解我些什么?” 弗兰西斯科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严肃和尊敬的表情,回答道,“我已经知道了。” 里尔登站在那儿,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端着水晶盘的大厨和正在弯腰去拿点心的普利切特博士将弗兰西斯科从他的视线中挡住。里尔登看了一眼黑黑的窗外,除了狂风,什么也看不见。 他从休息窗前走过来时,达格妮面带着笑容走上前去,明显是想和他讲话。他站住脚步,在她看来却似乎极不情愿。她为了打破这沉寂,连忙说道,“汉克,这里怎么有这么多给掠夺者当说客的文人?我是不会让他们到我家里的。” 她其实并不是想和他说这些,但是她也不知道想要说什么,她以前从没有在他面前觉得无话可说。 她看到他的眼睛像正在关闭的大门一般,慢慢地眯成一条缝,“我不觉得不应该请他们参加聚会。”他冷冷地回答。 “哦,我并不是批评你怎么来选择你的客人,但是……呃,我一直克制着让自己不去知道谁是伯川·斯库德,如果知道了,我会扇他耳光的。”她尽量若无其事地说着,“我不是想惹事,但我可说不好能不能控制我自己。别人告诉我是里尔登夫人邀请了他之后,我简直难以相信。” “是我请的他。” “但……”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为什么?” “我从不把什么严肃的事和这类场合联系在一起。” “对不起,汉克,我不知道你是这么大度,我可不行。” 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聚会,我也一样。不过有时候我想……也许只有我们才能真正享受这些聚会。” “恐怕我没这个才能。” “不是说这个,你觉得这些人里有谁是真正开心的吗?他们只是被折腾得比平时更愚蠢和更没主见,更轻飘飘的没有分量……你知道,我觉得只有当一个人觉得自己特别重要时,才能真正体会轻飘飘的感觉。” “我不会知道的。” “这只是时不时骚扰我的一个想法……我想起我的第一次舞会……我一直在想,聚会应该是为了庆祝些什么,而庆祝应该是只给那些有东西来庆祝的人。”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这种僵硬、拘谨的举止令她无法适从,她没法彻底相信,在他的办公室的时候,他们彼此非常轻松,而现在,他却像是被箍上了一件紧身衣。 “汉克,你看看,假如你不认识这些人,那一切看起来不是就很美了吗?漂亮的灯光和衣服,还有想象,就会使它成为可能……”她向房间内看去,没注意到他并没有随着她的目光一起去看,他正在盯着她裸露在外面的肩膀,在那上面,灯光从她的长发间隙透过,留下了一汪蓝色、柔软的影子。“我们为什么要把这一切给那些傻瓜?那应该是属于我们的。” “以什么方式?” “我不知道……我总是希望晚会是激动人心和精彩的,就像难得的好酒一样,”她笑了起来,那笑声里隐隐有种悲哀,“不过我也不喝酒,这不过是词不达意的另外一个象征吧。”他沉默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也许我们错过了一些东西。” “我没注意到。” 突如其来的,她的大脑突然出现了荒芜的空白,她隐约感到自己流露得太多了,却弄不清楚她都表达了些什么,只是暗自庆幸着他没有明白回答。她耸了耸肩,肩头的曲线微微地起伏着,“那只是我过去的幻想,”她不动声色地说,“只不过是每一两年就冒出来一次的情绪而已,我一看到最近的钢铁价格指数,就会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不知道,在她走开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她谁也不看,慢慢地从房间走过,注意到一小群人围在没有生火的壁炉前。房间里并不冷,但他们坐在那里,仿佛像是从并不存在的炉火中得到了温适。 “不知道为什么,我生下来就怕黑。不,现在不,那只是在我一个人的时候。让我害怕的是夜晚,像这样的夜晚。” 说话的是一个未婚的老女人,神态里显出几分教养和绝望。这群人中的三个女人和两个男人都是衣着光鲜,脸上的皮肤保养得很光滑,但举止却很紧张和小心,这使得他们的嗓音比正常时候要低一些,让人难以分辨他们的年龄差别,并让他们都显得有一种筋疲力尽的苍老的感觉,和人们到处都能见到的那些有身份的人一模一样。达格妮停下来,听着他们的谈话。 “可是亲爱的,”他们中的一个人问,“你害怕什么呢?” “我不知道,”那个老女人答道,“我不怕像小偷和劫匪那样的事情,可是我晚上就是睡不着,只有看到天泛白的时候才睡,很怪。每天傍晚的时候,我就有种末日的感觉,觉得天不会亮了。” “我那个住在缅因州的表妹写信也这么说。”一个女人插了句。 “昨天夜里,”老女人继续说着,“我睡不着是因为枪声,远处的海边整夜都有枪响,没有闪光,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每隔一阵才响起的枪声,是在大西洋海面上雾气里的什么地方。” “我今天早晨从报纸上读到了这件事,是海岸卫队的演习。” “才不是呢,”老女人不为所动地说着,“住在海边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是拉各那·丹尼斯约德,是海岸卫队在抓他。” “拉各那·丹尼斯约德在达拉威海湾么?”一个女人惊呼道。 “嗯,是的,他们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抓到他了吗?” “没有。” “没人能抓得住他。”一个男人说。 “挪威已经悬赏一百万美金要他的脑袋。” “这个海盗的脑袋,可是值很大一笔钱呀。” “可是让一个海盗到处跑,这世界上怎么可能还有什么秩序、安全感和计划呢?” “你们知道他昨晚抢了什么?”老女人说,“是我们为法国运送救援物资的一艘大船。” “他怎么打发抢来的那些货物呢?” “哦,那个呀——没人知道。” “我碰到过一个被他抢过的船上的水手,他恨不得能立刻把他关进监狱。他说,拉各那·丹尼斯约德长着全世界最纯的金发和最吓人的脸,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假如有人生下来就没长着心的话,那就是他了——这是那个水手说的。” “我的一个外甥有天晚上在苏格兰海岸边看到了拉各那·丹尼斯约德的船,他写信说,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船比英国海军的任何一艘船都好。” “他们说,他躲在挪威海岸边一个连上帝都找不到的峡湾里,中世纪的维京人就是藏在那儿的。” “葡萄牙政府也悬赏要他的人头,还有土耳其。” “他们说,这是挪威的丑闻,他们家是挪威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尽管好几代以前就家道破落了,但仍然是一个贵族,他们家的城堡废墟依然还在。他的父亲是个主教,虽然和他脱离了父子关系,并且把他赶出了教会,但于事无补。” “你们知道吗?拉各那·丹尼斯约德是在这里上的大学,而且就是帕垂克亨利大学。” “不会吧?” “哦,没错的,你可以查得到。” “让我感到不安的是……你们知道,我是很不愿意看到的。我不愿意看到他此时就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我们的水域里。我本来以为这样的事只会发生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只能发生在欧洲。可是,这么一个罪大恶极的强盗居然就出现在达拉威,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他还在南塔克特和巴湾出现过,而且禁止报纸对此进行报道。” “为什么?” “他们不想让人知道海军对付不了他。” “我感觉很不好,太滑稽了,这像是黑暗时代才有的东西。” 达格妮抬眼一瞧,发现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用嘲讽的眼神非常好奇地看着她。 “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真是太奇怪了。”老女人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看了一篇文章,”其中一个女人木讷地说,“那上面说动荡不安的日子对我们是有好处的,人们变得贫穷是好事,安于贫困是一种美德。” “我想是的,”另一个女人随口附和着说道。 “我们不必担心。我听过一个讲演,它说担心和责备任何人都是没用的,人无法控制自己想做什么,他生下来就是这样的。我们什么也管不了,必须去忍受一切。” “究竟什么叫有用?什么是人的命运?难道不就是一直去希望,但永远无法做到吗?聪明的人是不会去抱什么希望的。” “这才是正确的态度。” “我不知道……我再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了……我们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嗯,谁是约翰·高尔特?” 达格妮愤然转身离开了他们,其中一个女人跟了过来。 “不过我知道。”那女人轻声地、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谁是约翰·高尔特。” “谁?”达格妮停下来,紧张地问。 “我认识一个人,他和约翰·高尔特认识。这人是我伯祖母的一个朋友,他当时在那儿,看到了一切。你知道亚特兰蒂斯的传说吗,塔格特小姐?” “什么?” “亚特兰蒂斯。” “怎么了……我大致记得。” “就是几千年前古希腊人所称的赐福群岛。他们说,亚特兰蒂斯是英雄们灵魂的快乐的居所,一直不为外界所知,那个地方只有英雄的灵魂才能进入,因为他们都懂得生活的奥秘,所以他们可以活着到达那里。即使在当时,亚特兰蒂斯也是不为人们了解的。但希腊人知道它曾经存在过,并试图找到它。他们中有的人认为它在地下,藏在地球的心脏,但大多数人认为它是个岛,是个坐落在大西洋上的光彩夺目的岛屿,或许他们当时想的就是美洲。他们从未找到过它,几个世纪过去后,人们觉得这只是一个传说,尽管他们不相信,却一直在寻找着它,因为他们知道,它就是他们必须要找到的东西。” “呃,约翰·高尔特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找到了。” 达格妮顿时没了兴趣,“他是谁?” “约翰·高尔特是个富翁,财富多得数不过来。有天晚上,他在大西洋上驾着游艇,正在和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搏斗时,他发现了它。他看到它就在海底深处,在人无法到达的地方,看到亚特兰蒂斯的灯塔在海底闪耀着光芒。那种景象可以使人只看上一眼,就再也不想去看地球上其他的地方了。约翰·高尔特沉了他的船,和全体船员一起沉了下去,他们全都心甘情愿。我的那个朋友是唯一的生还者。” “很有趣。” “我的朋友可是亲眼目睹的,”那个女人感到了冒犯,“只是这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但约翰·高尔特的家人没有声张这件事。” “他的财富后来怎么样了?我不记得听说过什么高尔特财产。” “和他一起去了,”她又不甘示弱地补充道,“你不信就算了。” “塔格特小姐不信,”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说,“我信。” 她们转过身。他一直跟在后面,此刻正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傲慢的脸上带着非常夸张的认真的表情。 “德安孔尼亚先生,你信仰过任何东西吗?”那个女人生气地问。 “没有,夫人。” 他看着她愤然离开的样子,哑然失笑。达格妮冷冷地问,“有什么好笑的?” “好笑的是那个女人。她都不知道她讲的确实是真的。” “你希望我相信吗?” “不。” “那你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哦,是这里发生的好多事,你不觉得吗?” “不。” “嗯,这就是我觉得好笑的一件事。” “弗兰西斯科,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可我是这么做的呀,你难道没注意今晚是你先开口和我说话的?” “你干吗老跟着我?” “好奇。” “对什么?” “你对自己不觉得好笑的事的反应。” “你为什么管我对什么事有什么反应?” “这是我自己开心的方式,不过,你不是这样,对不对,达格妮?另外,你是这里唯一值得去看的女人。” 他看着她的神态简直要令她一怒而逃,但她仍不服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她平常的样子,紧张地挺直了身体,头似乎不耐烦一般地扬起,是一种毫不女性化的当头儿的姿态。但是,她裸着的肩膀暴露了她那裹在黑色晚装下的身体的娇弱,而这姿势使她更像个女人。骄傲的勇气变成了对那股超人力量的挑战,而她的娇弱则在暗示着,这种挑战将会崩溃,她并没意识到这一点,她还从没遇到过能看穿她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身体,说,“达格妮,这是多大的浪费啊!” 她头一次感到全身羞得通红,只好转身逃掉:因为她突然发觉,这句话道出了她今天晚上的全部感受。 她什么也不想地跑开了,但突然从收音机中响起来的音乐声让她刹住了脚步。她发现拧开收音机的莫特·里迪正在向他的一群朋友挥手喊着,“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就是想让你们听听这个!” 雄浑而起的声音正是哈利第四协奏曲开始的乐章,在对痛苦的拒绝和对遥远未来的赞美声中,它随着历尽苦难的胜利的降临而更加嘹亮。随后,乐句破裂开来,音乐里像是被扔进了一把烂泥和碎石,接踵而来的便是泥浆翻滚和滴落的声音,哈利的协奏曲摇身一变,成了通俗的调调,原来的旋律被撕得粉碎,孔隙被打响嗝的声音填满,对快乐的伟大宣言变成了酒吧间里的调笑。只是,它依旧借助着哈利那已被打碎的旋律,这旋律成了支撑着它的主干。 “很不错吧?”莫特·里迪带着几分炫耀和不安,笑着对他的朋友们说,“很不错,呃?我得了年度最佳电影音乐奖和一份长期合同。是啊,这就是我为《后院的天堂》配的音乐。” 达格妮站在原地,向房间中怒视着,仿佛一种感官可以被另外一种所替代,仿佛视觉可以把声音全都抹掉。她缓缓地环视四周,竭力想找到某种依靠。她看到弗兰西斯科双手抱肩,倚着一个柱子,正直直地盯着她,大笑着。 别抖成这样,她心里说道,离开这里。她无法抑制这股袭来的怒火,只是想着:什么也别说,稳稳地走,离开这里。 她小心地、慢慢地开始走着,莉莉安的说话声让她停了下来。今晚,莉莉安已经对这个问题回答了很多遍,但达格妮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个么?”莉莉安一边说着,一边把带有金属手镯的胳膊伸给两个打扮入时的女人看,“什么,不是,不是从工具店里买的,这是我丈夫送给我的特殊礼物。哦,当然,它是很难看,不过你看不出来么?它可应该是无价之宝啊。当然了,我可以随时用它来换一条普通的钻石手链,只是,它虽然非常非常有价值,却还没人愿意同我换。为什么?我亲爱的,这是用里尔登合金做成的第一样东西。” 达格妮的视线已经看不见这个房间,她也听不到音乐声,只能感到死一般的寂静紧紧地压迫着自己的耳膜。她浑然不知身边发生的一切,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莉莉安和里尔登,也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这句话是她唯一听到的,她此时只盯着那只蓝汪汪的金属手镯。 她感觉到有个动作从自己的手腕上褪下了什么东西,听到了自己异常平静、像骷髅般冰冷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如果你不是我想象中的胆小鬼的话,你就来换。” 她向莉莉安伸出的掌心里,正是她的钻石手链。 “你不是当真的吧,塔格特小姐?”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那不是莉莉安的声音,她看见莉莉安的眼睛正注视着她,莉莉安知道,她是当真的。 “把那个手镯给我。”达格妮说道,同时把她的手掌向上抬了抬,那条钻石手链泛射出灿灿的光芒。 “这太可怕了!”有个女人惊呼着。奇怪的是,这喊声居然这么刺耳,达格妮意识到,人们站在了她们周围,全都鸦雀无声。她现在可以听到声音了,甚至连音乐声也听见了,从很远的什么地方,传来的是哈利那首被毁得面目全非的协奏曲。 她看到了里尔登的脸,看上去,他内心里的什么东西也像音乐一样被毁掉了,她不知道那是被什么毁掉的。此时,他正盯着她们。 莉莉安的嘴角向上翘成一轮笑模样的弯月,她“啪”地打开金属手镯,把它放在达格妮的掌心,然后拿起了钻石手链。 “谢谢你,塔格特小姐,”她说。 达格妮的手指握住了金属,除了它,她感觉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莉莉安掉过头去,里尔登正向她走过来,他从她手中拿起钻石手链,戴在了她的手腕上,并把她的手抬到唇边吻了一下。 他没有看达格妮。 莉莉安快活地笑起来,笑得那么肆意和诱人,使得房间内又恢复了原来的气氛。 “假如你改主意了,还可以拿回去,塔格特小姐。”她说。 达格妮转身走开,她感到平静和自在,压力不见了,离开这里的想法也烟消云散了。 她把那个金属手镯扣在了手腕上。她喜欢这种皮肤上有些分量的感觉。令人费解的是,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女性的虚荣心:渴望别人能看见自己戴着这个别致的首饰。 远远的,她听到了愤愤的说话声时断时续地传来:“这是我所见过最无礼的行为……太恶毒了……我很高兴莉莉安没有让步……如果她喜欢白扔几千美金的话,倒是正合适……” 在此后的整个晚上,里尔登一直待在他的妻子身边,加入到了她的谈话圈子里,同她的朋友们一起笑着。他突然成了一个忠实、殷勤和令人羡慕的丈夫。 他正端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莉莉安的朋友要的饮料,从屋子里走过——还从来没人见他有过如此的举止,简直与平常大相径庭——达格妮迎了上去,在他面前站下,像是他们俩独自在他的办公室里一样,抬头看着他。她仰着头,像一个总裁那样站在那里。他垂下眼睛看着她,从她那只手的指尖一直看到她的脸,目光所及,她赤裸的身上只有那只他的金属手镯。 “我很抱歉,汉克。”她说道,“但我只能这么做。” 他的眼睛依然毫无表示,但她忽然一下子清楚了他的想法:他想扇她一记耳光。 “没必要。”他冷冷地答道,走开了。 里尔登走进妻子的卧室时,已经很晚了。她还没睡,床头亮着灯。 她背靠着淡绿色布套的枕头倚在床上,她身上的淡绿色丝绸睡衣像橱窗里模特的穿着那样挺括,闪亮的折痕看上去像衬垫的纸板还附在上面。苹果色调的灯光罩在床头的小柜上,那上面放了一本书,一杯果汁,几样洗浴用品,像手术盒里的器械一样闪着银光。她的手臂像瓷器一般的光滑,嘴唇上薄薄地抹了浅粉色的口红。她看不出一点晚会后疲惫的样子——也看不出有什么活力会被耗尽。这里的一切都显示出女主人已经梳洗完毕,准备就寝,不希望再受打扰。 他依旧穿着他的礼服,领结已经松开,一缕头发垂到脸上。她瞟了他一眼,一点也不吃惊,似乎知道他刚才在他的房间里做了些什么。 他默默地看着她。他已经很久没进过她的卧室了,此刻,他站在那儿,真希望自己没有走进来。 “是不是又该说说了,亨利?” “如果你想说的话。” “我希望你能让你们厂的大专家来看看咱们的取暖炉。你知不知道,晚会中间它就坏了,西蒙斯花了好大工夫才把它重新弄好……威斯顿夫人说今天我们的厨师是最棒的——她特别喜欢那些点心……巴夫·尤班克讲了一句关于你的很有趣的话,他说你是个靠工厂烟囱的黑烟打扮起来的十字军……我很高兴你不喜欢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我受不了他。” 他并不在乎去解释一下他此时来这里的目的,或者假装没受到什么挫败,或者干脆用离开的方式来承认这种挫败。忽然之间,她是如何去猜测和感觉的,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她为什么嫁给他呢?——他心想。这是一个他在八年前结婚的那天都没有问过自己的问题。从那时起,他在孤独的苦闷中曾经问了无数遍,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他想,这不是为了地位和金钱。她的家庭渊源很深,并不缺少这两样东西,尽管她家并不是最有名望的,财产也只是平平,但已经足以让她跻身于纽约的上流社会圈子,他也正是在那里认识了她。九年前,他的里尔登钢铁公司取得令人目眩的成功,让城里的专家们大跌眼镜,他也因此一步进入了纽约城。真正使他备受关注的是他的无动于衷,他不懂得需要花钱打进上流社会,不知道他们正巴不得地想要借此机会,痛快地奚落他一番。他根本没工夫去注意到他们的失落。 他在几个想靠他帮忙的人的邀请下,极不情愿地参加了几次社交活动。他并不知道,但他们很清楚,他那彬彬有礼、拒人千里的举止极大地刺激了那些想冷落他的,以及那些说过成功的时代一去不复返的人们。 莉莉安的朴素吸引了他——是她的朴素和她的举止之间的矛盾。他从没喜欢过什么人,也从没希望过被谁喜欢,却发觉他被这个女人吸引了,她明明是在追求他,却又明明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好像是违心,是在和自己厌恶的欲望抗争一般。是她安排好他们应该去见面,然后却给他冷脸,似乎不在乎他怎么想。她话很少,带着一股神秘的气质,似乎在告诉他,他永远无法破解她骄傲的另一面;而她那种消遣的态度又在捉弄着他和她自己的欲望。 他认识的女人不多。在向着自己目标迈进的道路上,他把与这个世界和他自己无关的东西统统扫到了一边。他对工作的奉献就像是他经常打交道的火一样,把一条白炽的金属烧得没有一丝杂质。他无法做到三心二意。但是,他有时会突然感到一股欲望,强烈得无法随随便便地给出去。在那些年里只有极少的几回,在他觉得喜欢的女人面前,他向这股欲望屈服过,只给他留下了愤怒的空虚——尽管他不懂那是什么,但他是在寻找一种胜利,然而,他得到的只是一个女人对于偶然欢愉的欣然接受,他很清楚,他所得到的没有任何意义。留给他的不是成就感,而是他自己的堕落感。他开始恨自己的欲望,与之抗争,并开始相信这欲望纯粹是生理上的,与意识无关,完全是物质的。对于他的肉体应该能够自由选择,而且选择不受大脑支配的想法,他进行着反抗。他把时间都用在了矿山和工厂上,用他的大脑把一切都调理清楚——并且发现他不能容忍对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他同它对抗着,赢得了他同这个没有生命的世界的每一场战斗。然而,与莉莉安的这场战斗他却输掉了。 越不容易征服,越使他想得到莉莉安。她似乎期望被尊重,而且也应该被尊重,这就更使得他想把她拽倒在他的床上。把她拽倒,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这句话让他感到一种黑暗的愉悦,感到这个胜利值得他去争取。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一种猥亵的冲突,是他身体里某种秘密的堕落的信号——为什么与此同时,一想到要把妻子的称呼授予一个女人,他又感到无比的自豪。这感觉非常庄重而耀眼,几乎就像他希望以占有的方式来向一个女人表示敬意。莉莉安似乎让他悟出,他脑海中还有这么一幅情景,他还想要去寻找。他看到了优雅、骄傲和纯洁,其余的就是他自己了,他并不清楚,他面对着的其实是一个影像。 他记得莉莉安从纽约去他办公室的那天,她一时兴起就来了,并让他带她去厂里转转。她就工作问他一些问题和不断顾盼的时候,他听到了她嗓音中发出的一种柔柔的、低低的、喘不过气来的语调—— 一种爱慕的语调。他瞧着她在喷射的炉火前走动的优雅身段,瞧着她紧紧偎在自己身边,穿着高跟鞋的脚在流淌的熔渣间灵巧地跳跃着;望着正在出炉的钢水,他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了他自己,而她抬起双眼注视着他的时候,也带着同样的眼神,只是更加紧张,让她显得楚楚可怜和安静。就在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向她求了婚。 婚后,他过了一段时间才终于向自己承认这是一种折磨。他至今还记得他承认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床边看着莉莉安,浑身的血液还在沸腾,他告诉自己,这折磨是他应得的,而他要去忍受。莉莉安没有看他,梳理着她的头发,“我现在可以睡了吗?”她问道。 她从未反对过,从未拒绝过他任何事情,随时顺从着他的需要。似乎她是在顺从着一条规定,她的责任就是要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那样,随时让她的丈夫摆弄。 她没有责怪他,明确地表示了她向来认为男人有一种低等的本能,用来完成婚姻里神秘而丑陋的内容。她谦恭地容忍着,对于他体验到的强烈感觉,她露出厌恶和感到可笑的笑容,“这是我知道的最无聊的消遣了,”她曾跟他说过一次,“但我从来没幻想过男人会比动物更高等。” 结婚后的第一个星期,他对她就失去了欲望,剩下只是他无法毁掉的需要。他从未进过妓院,他有时候想,在那种地方对自己产生的厌恶感,要比这股驱使他进入妻子卧室的感受更糟糕。 他常常会发现她在读书,会把书放在一旁,用白丝带做好书签。当他筋疲力尽地躺倒,闭上眼睛还在喘气的时候,她就会打开灯,拿起书,继续读下去。 他告诉自己,他应该受到折磨,因为他曾经想再也不去碰她,却总是坚持不住,为此,他瞧不起自己。他瞧不起不带有一点欢愉或者意义的生理需要,这已经变成仅仅是需要女人的身体,这个自己并不了解的身体,属于那个他抱在手里、却一定要忘掉的女人。他越发相信这需要是一种堕落。 他没有去诅咒莉莉安,对她,他只有一种沉闷的、不偏不倚的尊重。他对自己欲望的愤恨使他越发接受了这样一种观念:女人是纯洁的,纯洁的女人无法得到生理上的享受。 在他这些年平静而痛苦的婚姻生活中,他从不允许自己去想一个念头:背叛的念头。已经说了的话,他就要去兑现。这并非是对莉莉安的忠诚,他不希望背叛的并不是莉莉安这个人,而是他的妻子。 此刻,他站在窗前想着这一切。他原先没想来她的房间,脑子里一直在斗争。他明明已经知道了自己今晚为什么会忍不住,却斗争得更加剧烈。然而一见到她,他顿时就明白自己是不会去碰她的——而这恰恰是今晚促使他来到这里的原因,也令他明白这一切是绝不可能的了。 他的欲望散尽,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再想着他的身体,不再想着这个房间,甚至不想他此时此地的存在,这让他有了苍凉的解脱感。他转过身来,不再顾及她完好无瑕的纯洁,而是离开了她。他觉得应该对自己感到敬佩,却觉得一阵恶心。 “……但是,普利切特博士说我们的文化正在消亡,因为大学所依赖的资助是来自于那些肉类包装批发商人、炼废铜烂铁的和那些征购早点麦片的商人。” 她为什么嫁给他呢?——他在想。她那副明亮、清脆的嗓音所说的并不是无心之话,她很清楚他为什么来这里,很清楚当他看到她一边磨着指甲,一边兴高采烈地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他的时候,心里会怎么想。她谈着晚会上的事,却闭口不提伯川·斯库德——或者达格妮·塔格特。 她嫁给他是另有所图么?他在她身上感到一种冷酷的企图——却找不到什么可以诅咒的东西。她从未试图利用过他,没有向他提出过任何要求。 大企业的权力带来的名望并没有令她满足——她对此十分藐视——更愿意和她自己圈子里的朋友打交道。她并不图钱——她的花费很少——对于他可以提供的那些奢侈无动于衷。他想,他没有权力去指责她什么,或者撕毁他们的誓约。在他们的婚姻中,她是位值得尊敬的女人,不想从他的身上获取任何物质上的好处。他回过身,恹恹地看着她。 “下次你办晚会的时候,”他说话了,“叫你自己的那群人,别请那些你认为是我的朋友的人,我不想和他们搞什么交际。” 她大笑起来,有些吃惊,又有些高兴,“我不怪你,亲爱的。”她说。 他走了出去,再没说什么。 她想要他的什么呢?——他想,她到底想要什么?他绞尽脑汁,还是没有答案。 第八章 约翰·高尔特铁路线 工人望着桌对面的艾迪·威勒斯,笑了。 “我感觉就像逃犯一样,”艾迪·威勒斯说,“我想,你明白我为什么几个月都没来这里吧?”他说着,指了指这个地下的餐厅,“我现在应该算是个副总了,负责业务的副总。得了,别太当真,我尽量撑着吧,完事后就跑得远远的,哪怕是一个晚上也好……我头回来这里吃晚饭的时候,刚得到所谓的升职,他们全都拼命盯着我,弄得我都不敢再来了。好,让他们盯着吧,你是不会的,让我觉得高兴的就是你不会因此就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我已经两个星期没见到她了,不过我每天都和她通电话,有时候一天打两次……是啊,我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她高兴坏了。咱们在电话里听到的是什么——声波,对吧?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变成了光波——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她很喜欢孤军奋战,然后打赢这场恶仗……哦,对对,她已经占上风了!你知道为什么报纸在这段时间没报道约翰·高尔特铁路吗?因为它进展得很顺利……只是……里尔登合金的铁轨是至今为止最好的轨道了,但如果没有足够强劲的机车能发挥它的优势,又有什么用?看看咱们剩下来的那些燃煤的破车——就算是在旧电车的轨道上,它们什么都不拖也跑不快……不过,还是有希望的。联合机车厂已经破产了,这是让咱们近几年来最舒心的一件事,因为他们的工厂已经被怀特·桑德斯买下了。他是个特别聪明和年轻的工程师,全国唯一的一家不错的飞机制造厂就是他开的。为了拿下联合机车厂,他不得不把飞机制造厂卖给了他的哥哥,这还不是因为那个机会平衡法案。当然了,那只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一种安排而已,可你能怪他吗?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将会看到联合机车厂生产的柴油机车了,怀特·桑德斯会开始干的……是啊,她在指望着他呢,你为什么问这个?……对,他现在对咱们至关重要,咱们已经和他签了合同,订了他首批将生产的十台柴油发动机。我打电话告诉她签合同的事情时,她乐着说,‘你瞧,有必要害怕吗?’……她这么说,是因为她心里知道——我从没跟她讲过,但她知道——我是在害怕……是啊,我是害怕……我不知道……一旦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不会害怕,因为我可以做点什么。可这次……告诉我,你是不是特别瞧不起我这个业务副总?……可你看不出来这是很危险的吗?……什么荣誉?我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了:是个小丑,幽灵,替身,还是个下三烂的配角。我坐在她的办公室里,坐在她办公桌后的椅子里的时候,感觉更糟糕:我觉得自己是个帮凶……当然了,我明白我应该就是她的配角——那是很值得感到荣幸的——可是……可是我的这种糟糕的感觉连我自己也说不好,我像是吉姆·塔格特的配角。她为什么非得找个配角?她为什么非要躲起来呢?他们为什么把她赶出了这幢楼?你知道吗,她只好搬到了咱们快速通道和行李入口对面的那条后街的一个小屋里。你应该有空去看一眼,那就是约翰·高尔特公司的办公室。然而,大家都知道她还在管理着塔格特公司。她为什么要从她这么好的工作中躲出去呢?他们为什么不念她的好?为什么把她的成果占为己有——还让我成了分赃的。因为有了她,他们才免于毁灭,为什么他们还拼命阻挠她的成功?为什么她救了他们,他们却反过来对她进行摧残?……你怎么回事?干吗这么看着我?……是啊,我想你是明白的……我是搞不懂这里的一些事,一些丑恶的事。所以我害怕……我不觉得有谁可以不把这当回事……你知道,这很奇怪,不过我想,吉姆他们这群胆小鬼,还有楼里的这些人也清楚这一点,这里整个有一种犯罪和卑鄙的感觉,犯罪和卑鄙——还有死气沉沉。塔格特公司现在像是个丢掉了灵魂的人……背叛了他的灵魂……不,她不在乎。上次她意外地回纽约来,我正在办公室里,在她的办公室里——门突然一开,她就出现了。她走进来说,‘威勒斯先生,我想找个车站调度员的活儿干,能给个机会吗?’我想把他们全都臭骂一顿,可我还是忍不住笑了,看到她真的是太好了,她笑得特别开心。她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穿着长裤和飞行夹克——她看起来好极了——皮肤被风吹得红红的,看上去像是去度假晒的一样。她让我继续坐她的椅子,而她却随便往桌上一坐,就讲起了约翰·高尔特铁路线上新建的大桥……不,没有,我从没问过她为什么选了这个名字……我不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我猜,可能是某种挑战吧……我不知道是向谁……哦,这无所谓,没什么意义,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约翰·高尔特,不过,我还是希望她当初没用这个名字。我不喜欢,你呢?……你喜欢?可是,听你说起它的时候并不是很高兴啊。” 约翰·高尔特铁路公司办公室的窗户临着一条背阴的小巷。达格妮从她的办公桌望出去,视线便被外面突兀的高楼阻隔,看不到天空,这建筑便是塔格特公司的摩天大厦。 她新的办公总部是在一个破旧的建筑底层,只有两个房间。出于安全的考虑,这座摇摇欲坠的楼房顶层已经被清空,楼里的租户们也和这座建筑一样潦倒不堪,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她觉得这地方不错:省钱。房间里已经布置得不能再简单了,她从废物场捡来了家具,凑齐了能用的人手。她来纽约的时间不多,也没工夫去注意她工作的环境,只要能用就足够了。 今晚,她不知为什么停了下来,看着雨水打落在街对面高楼的玻璃上。 已经过了午夜,手下的几个人已经下班回家,凌晨三点的时候,她要坐自己的飞机赶回科罗拉多。此时,除了还有几份艾迪的报告要看,她已经把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她突然从紧张的忙碌中停了下来,再也干不下去了。她已经没有精力去读这些报告,现在回家去睡觉已经太晚了,去机场又还早。你是累了,她用苛刻而瞧不起的眼光超然审视着自己的情绪,心里很清楚,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这次来纽约很突然。在从新闻广播中听到一条简短的消息之后,她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匆匆坐上了飞机。广播中说,怀特·桑德斯没有给出任何说法,便突然退出了商界。她赶到纽约来就是为了找到并阻止他这样做。不过,她还在空中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找到他的机会实际上是非常的渺茫。 春雨像一层薄雾,静静地笼罩着窗外。她坐在那儿,望着塔格特火车站快速通道和行李的入口处,那里天棚的钢架上亮着几盏灯泡,一些行李堆在破旧的水泥地上,看上去,这地方像是荒废了一般死气沉沉。 她瞟了一眼办公室墙壁上的锯齿形裂缝,四周一片寂静,她知道,这座废墟一样的楼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似乎整个城市里也只是她孤身一人。多年前的感觉又再度袭来:那种寂寞远远超过了此时,超过了这房间和泛着湿漉漉夜光的街道所散发出的沉寂,那是一种在荒凉的废墟中找不到任何希望的寂寞,是她童年时感到过的寂寞。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把脸伏在玻璃上,她可以看得见整幢大厦,看到它的楼身迅速地汇聚成高空中的塔尖。她抬头望着曾是她办公室的那扇漆黑的窗户,感到自己像是被永远地放逐了,似乎阻隔在自己和这座大楼之间的,绝不仅仅是一扇玻璃、一帘雨水,和几个月的光景。 她站在用灰浆涂满墙壁的屋子里,仰望着自己深爱过、却又毫不可及的一切。她说不清自己孤独的原因,唯一能够表达出来的就是:这不是我所期望的世界。 在她十六岁的时候,有一次看见塔格特长长的铁轨就像眼前这座大楼的线条一样,交汇在远方的一点,她曾告诉艾迪·威勒斯,她总觉得那些铁轨是被一个远远地站在地平线另一端的人握在了手中——不过,那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个人——有一天,她会见到这个人的。 她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窗户。 她回到办公桌前,伸手去拿那几份报告,却忽然胳膊抱着头,伏倒在了桌子上。不要这样,她心想,但却没有动。没关系的,反正也没别人看见。 这是一种她从来就不允许自己去承认的渴望,此时,她与它面对了。她想,如果感情是对周围一切所做出的回应,如果她把自己爱的情感给了铁轨,给了这座大楼和更多的东西:如果她也爱着自己的这种情感,她还是缺少一种最大的回应。她想,找到一种感情,能够包容和诠释她所深爱的一切……找到一种像她一样的灵魂,让自己和他成为彼此的世界……不,他不是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不是汉克·里尔登,不是她认识和尊敬的任何人……他只存在于她所认识到的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情感之中,但却会赋予她生命,让她能去体验……她的胸脯紧紧地压着桌子,身体缓慢而轻微地扭动着,感觉到来自她的肌肉和神经的那种欲望。 这就是你想要的?就这么简单吗?她心里想着,同时清楚地知道并不是这么简单。在她对工作的挚爱和她身体的欲望之间,有一些扯不断的联系,仿佛是其中一个给予了她另外一个的权利和意义,仿佛这两者结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这欲望在遇到同样伟大的灵魂之前,永远无法得到满足。 她的脸压在胳膊上,否定地晃了晃她的头,她是永远找不到了。她对自己希望的生活的想法就是她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要求。只是想法而已——还有极少的一些瞬间,像几盏路上的灯光,照着她去探求,去把握,去继续到底……她抬起了头。 在她窗外小巷的人行道上,她看到一个站在她办公室门外的人影。 那门有几步远,她既看不到那个人,也看不到他身后的街灯,只能看到他投在人行道石板上的阴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站得离门那样近,好像要进来一样,她甚至在等着他来敲门。可是,她看到那影子倏地一晃,似乎他猛然后退了一步,然后他便转身走开。他停下来的时候,地上只留下他帽檐和肩膀的影子,这影子凝固了一会儿,摇曳着,然后伸得越来越长,他又走了回来。 她并不感到害怕,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诧异地注视着。他在门口停下,随即又退开,他站在小巷中的什么地方,来回不安地踱着步子,然后又收住脚步。他的影子在人行道上像钟摆一样晃来晃去,看得出在进行着无声的斗争:是进门,还是逃掉,他踌躇不决。 她像一个局外人那样,没有应对的能力,只有在一边旁观。她远远地看着,陷入了茫然:他是谁?是不是一直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在窥视她?他是否从无遮无挡、亮着灯的窗户中看到了她颓然伏在桌子上?是否像她现在观察他那样,也看到了她无助的寂寞?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他们独自在城市死去一般的沉寂中,她觉得他很遥远,像一个忍受折磨的无名英雄,也像她一样地幸存下来,但遇到的难题却和她的完全不同。他一会儿走出她的视线,一会儿又走了回来。她坐在那里,看着这被莫名的苦恼所困扰的身影闪现在漆黑的小巷中泛着夜色的人行道上。 那个影子再一次走开了,她等待着,却不见它回来,她一跃而起。她想等着看这场较量的结果,现在他是赢了,还是输了——她突然急切地想要知道他的身份和目的。她跑过外间屋,打开门,向外看去。 小巷空无一人,在几盏街灯的照射下,人行道像一面潮湿的镜子,渐渐在远处消失成一点,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她看到一家废弃的商店窗户上黑黑的破洞,再过去,是几家大宅院的门,街道的另一侧是一扇开着的大门,从大门阴影上方的灯光里,可以看到雨水淅淅沥沥地淌落着,穿过这扇门,便是塔格特公司的地下通道。 里尔登把签完的一堆纸往桌对面一推,便不再去看了,心里想着以后可以不用再惦记这些东西了,恨不得把这一切立刻抛到脑后。 保罗·拉尔金犹豫地伸手接了过来,他有意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这只是例行的法律手续,汉克。”他说道,“你知道,我会一直把这些铁矿认作是你的。” 里尔登慢慢地摇了摇头,只是脖子动了动,他的脸仿佛是对着陌生人一般,丝毫不为所动,“不,”他说道,“我的财产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但……但你知道你可以相信我,不用担心你的铁矿石供应,咱们说好了的,你知道我是靠得住的。” “我不知道,我希望如此。” “可我已经答应了你。” “我从来就没靠过别人的承诺。” “怎么……你为什么这样说呢?我们是朋友,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我所有的产量都会给你的,矿还是你的——和你的没任何区别。你不用担心什么,我会……汉克,怎么了?” “别说了。” “可……可是怎么了?” “我不喜欢什么保证,不想假装觉得自己有多么保险,我并不保险。我没法强迫执行我们之间的协定,我想让你知道的是,我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如果你想守信用的话,不用说,做就是了。” “你看我的样子,怎么倒像是我做错了什么?这让我感觉很不好,你也知道。我是因为想帮你,才把这些矿买下来——我是说,我觉得如果能卖给朋友,你是不愿意把它们卖给陌生人的。这不是我的错,我不喜欢那个糟透了的机会平衡法案,我不知道这是谁主使的,做梦都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批准,我太吃惊了,他们——” “算了。” “可我只是——” “你干吗非要说这事?” “我……”拉尔金用乞求的声音说,“我出了最好的价钱给你,汉克。法律的规定是‘合理的补偿’。我的出价比其他人都要高。” 里尔登看了看依旧躺在桌上的文件,他在想他的这些铁矿卖出去能得到的收入,拉尔金从政府那里拿到了相当于总金额三分之二的贷款,新的法案对这项贷款做了如此的规定,“是为了给以前没有出路的新业主公平的机会。”余下数额的三分之二是他自己贷款给了拉尔金,他接受了分期付款的方式卖出自己的矿产……政府的钱,他突然想道,支付给他矿产的这笔钱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这钱又是谁挣来的? “你不用担心,汉克,”拉尔金的声音中还是那种令人费解的、坚信乞求能成功的语调,“这只是手续而已。” 里尔登在隐隐地琢磨着拉尔金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个人除了买卖成交的事实,还在等着别的什么,是一些他——里尔登——应该要说的话,是一些他应该做出的慈善慷慨的举动。在这个最好的发财时机面前,拉尔金的眼睛越发像个乞丐了。 “你干吗要生气呢,汉克?这只是法律规定换了个形式而已,只是一个新的历史情况,对此,大家都无能为力。不能去责备任何一个人,不过要想彼此相处好还总是有办法的。看看别人,他们不在乎,他们——” “他们是安排了听话的自己人,来继续控制自己被敲诈走的财产。我——”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 “我还要告诉你——而且我想你也知道——我并不擅长玩这类游戏。我既没时间,也没花花肠子去想什么勒索的花招来套住你,并通过你去控制我的矿。我从不和谁分享产权,也不希望靠着你的怯懦,靠不断地蒙骗或者威胁你来一直拥有它。我从不这么做生意,而且从不和懦夫打交道。矿产是你的了。如果你想让我得到所有的铁矿产量,你就会那么去做;如果你想蒙骗我,也是你的事。” 拉尔金一副很受伤害的神情,“你太不公平了,”他干巴巴的声音中带有一分正义的谴责,“我从没有失信于你。”他匆忙拿起了桌上的文件。 里尔登看着文件被装进了拉尔金上衣的内侧口袋,他看见了他衬衣张开的领口,看见起皱的背心紧紧地裹着他松弛的腹部,以及腋下衬衫上的汗迹。 他的心中顿时浮现出那张他二十七年前见到过的脸庞,那是个他在街边遇到的牧师,他已经想不起是在哪一座城市了,留在记忆中的,只有贫民窟黑黑的墙壁、秋夜的雨和那人满是正义和怨恨的嘴巴,在深夜中咧得大大的,叫喊着,“最高尚的美德——是人们都像兄弟一样互相照顾,强者为弱者劳作,有能力者为那些没有能力的人服务……” 接着,他看到了十八岁的汉克·里尔登,看到了他脸上的迫切,脚步如飞,浑身陶醉在不眠的兴奋之中,看到他骄傲扬起的头,清亮、坚定、毫不留情的眼睛,这双眼睛属于一个为达到目的而毫不吝惜自己的人。然后,他看到了保罗·拉尔金当时可能的样子—— 一个年轻人,却有一副苍老的娃娃脸,挤出逢迎的干笑,乞求着宽恕,乞求这世界能给他个机会。如果有人告诉那时的里尔登,你今后会遇到这个年轻人,他会把你疼痛的肌体中的能量再榨干,他会怎么——这念头给了他的脑袋实实在在的一拳,当他清醒过来后,立刻明白了当时的里尔登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他想把拉尔金这个无耻的东西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他还从未体验过如此的感受,过了半晌,他才意识到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仇恨。 他观察到,当拉尔金起身离去、向他嘟囔着告辞时,紧闭着嘴,一副受伤和埋怨的模样,似乎他拉尔金才是受害者一样。 不知为什么,当里尔登把煤矿卖给宾夕法尼亚州最大的煤矿主肯·达纳格的时候,却一点也不难受,也感觉不到仇恨。肯·达纳格是矿工出身,已经五十多岁的年纪,面容刚毅沉稳。 里尔登把契约递给他的时候,达纳格面无表情地说,“我想我还没告诉你,你以后从我这儿买的煤,一律按成本价。” 里尔登吃惊地看了他一眼,“这是违法的。” “我在你客厅里把现金给你,谁又能发现呢?” “你是说回扣。” “对。” “那就更违法了,如果被他们查出来,你比我还惨。” “当然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不是在给你施舍。” 里尔登笑了,那是开心的笑,但他像挨打一样闭上眼睛,然后摇了摇头,说,“谢谢,我不是他们那种人,我不希望任何人替我白干。” “我也不是他们那种人,”达纳格生气了,“你想想,里尔登,你难道不觉得我知道自己是在不劳而获吗?这点钱根本补不回你的损失,至少目前不能。” “你并没有主动来买我的矿产,是我请你买下的。我多希望铁矿业里也有你这样的人来接管我的铁矿,可是没有啊。如果想帮我的话,别给我回扣,只要给我机会,让我能够付给你比别人更高的价钱,无论你想怎么治我都没关系,只要能让我头一个拿到煤就行。我会料理我这边的事,只要给我煤就行。” “你会得到的。” 里尔登曾经纳闷为什么没有莫奇的音信。他给华盛顿打的电话一直没人回,随后就收到了一封信,里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通知他莫奇先生已经从这里辞职了。两周后,他从报纸上获悉,韦斯利·莫奇已经被任命为国家经济计划和资源局的助理协调员。 别去纠缠这些了——在无数个沉寂的夜晚,里尔登同他所厌恶的这股骤然新涌上来的思潮进行着搏斗——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难以言喻的邪恶势力,和它纠缠这些细节毫无用处。你必须再努力一下,只要再努力一下——不能让它得逞。 里尔登合金大桥所用的钢梁和桁架每天都在源源不断地从轧钢厂生产出来,然后被运往约翰·高尔特铁路线的工地,在初春的阳光下,钢铁大桥的雏形泛着蓝绿色的光泽,横跨在峡谷上空。他没有痛苦的时间,没有愤怒的余力。再有几个星期,一切就都过去了,使人丧失理智的仇恨的刺痛已经停止,再也感受不到了。 那天晚上,当他给艾迪·威勒斯打电话的时候,已经重新充满了信心和自控,“艾迪,我在纽约的韦恩·福克兰饭店,明天早晨过来一起用早餐吧,我想和你商量点事。” 艾迪·威勒斯是带着沉重的负疚感去赴约的,他还没从机会平衡法案的打击中摆脱出来,像是挨打后留下的淤青,他的心中依然隐隐作痛。他不喜欢眼前的城市:似乎里面隐藏着莫名而恶毒的威胁;他害怕见到这个法案的受害人:他简直觉得他自己,艾迪·威勒斯,对此负有一种他都说不清的可怕的责任。 他一见到里尔登,这种感觉立即烟消云散,里尔登的举止之间,根本不像受害的样子。客房的窗外,全城的玻璃都在春天的晨光里熠熠生辉,天色还早,还是淡淡的浅蓝,办公室还都没开门,城市看上去并不像窝藏了什么恶意,似乎和里尔登一样,已经愉快地准备好,去迎接一片生机。里尔登看起来睡得不坏,容光焕发,穿着家常的睡袍,像是不愿意因为更衣而推迟他谈生意。 “早上好,艾迪,很抱歉让你一大早就出来。我只有这会儿有时间,早饭后得马上赶回费城,咱们边吃便谈吧。” 他穿的是深蓝色的法兰绒睡袍,胸前的口袋上绣了白色的名字缩写“hR”。他看起来年轻而放松,在这个房间,乃至整个世界,他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艾迪瞧着服务生熟练地将早餐车推了进来,感到精神为之一振。他发现,眼前挺括洁净的白桌布,沐浴在阳光下的银餐具和盛着橙汁的冰桶都是那么赏心悦目,他还从没发现这些东西居然能让他神清气爽。“我不想为这事给达格妮打长途,”里尔登说道,“她够忙的了,你和我只用几分钟就可以把这件事搞定。” “只要我有这个权力。” 里尔登笑了,“你当然有。”他朝桌子倾了倾身子,“艾迪,现在塔格特公司的财务状况如何?是不是很紧张?” “比你想象得到的更糟,里尔登先生。” “还发得出工资吗?” “够呛。我们尽量对媒体保密,不过我想大家已经都知道了。公司上下到处在拖欠付款,吉姆已经使完了所有的借口。” “你知不知道,你们购买里尔登合金铁轨的第一笔款子下周就要付了?” “对,我知道。” “嗯,那咱们还是延期付款吧,一直到约翰·高尔特铁路线开通后六个月之前,你们什么都不用付。” 艾迪·威勒斯“砰”的一声放下了手中的咖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里尔登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了?你总该有接受的权力吧。” “里尔登先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有什么,说句‘好的’就够了。” “好的,里尔登先生。”艾迪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我把文件准备好以后就送给你,你可以告诉吉姆,让他签个字。” “好的,里尔登先生。” “我不喜欢和吉姆打交道,他能浪费掉两个小时来让他自己相信,他是给了我面子才会答应接受的。” 艾迪坐着没动,只是低头看着他的盘子。 “怎么了?” “里尔登先生,我想……向你表示感谢……可是怎么都不足以来——” “好了,艾迪,你其实可以是个很出色的生意人,所以你一定要把几个问题想清楚。这种情况没什么好感谢的,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塔格特公司,而是完全为我自己的实际利益考虑。现在向你们要账,就可能会逼你们垮掉,我为什么要那么干?如果你们的公司一无是处,我就会去收钱,而且越快越好。我不是慈善机构,也不会把宝押在无能的人身上,但你们仍然是全国最好的铁路,约翰·高尔特线一旦完成,你们的财务状况会是最理想的,因此我完全有理由等一等。另外,你们是因为用了我的合金才有了麻烦,我希望能看到你们成功。” “我还是要感谢你,里尔登先生……这比慈善事业的意义更大。” “不,你还不明白?我刚得了一大笔钱……尽管我不想要。我不能拿它去投资,对我一点用都没有……所以,一方面来说,我很高兴在这场较量中把钱还用来对付他们,正是他们让我能够再给你们宽限,帮你们去对付他们。” 他看到艾迪退缩着,似乎被戳中了伤口,“最可怕的就是这个!” “什么?” “他们对你做出来的那些事——和你反过来在做的事情。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对不起,里尔登先生,我知道做生意不是这样的。” 里尔登笑了,“谢谢,艾迪,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还是忘了它,让他们见鬼去吧。” “嗯,只是……里尔登先生,我能不能跟你说说?我知道这很不合适,因此也不是以副总的身份和你说这些话。” “请吧。” “你的提议对达格妮、对我,以及对塔格特公司每一个正直的人所具有的意义,我就不必多说了,这你都清楚,你也知道是可以信赖我们的。但……但我觉得最要命的是吉姆·塔格特也会因此受益,你是在挽救他和他那一伙人,而他们——” 里尔登大笑道,“艾迪,管他们干什么?咱们开着快车,他们坐在车顶上,嚷嚷着该如何做领导,管他们呢?反正我们有的是劲,可以捎上他们,对不对?” “它坚持不住。” 夏日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城市的窗户上,穿过街道的灰尘,留下一片片耀眼的亮斑。热浪透过空气,自楼顶蒸腾,升到那个巨大的白色日历上。日历的发动机继续转着,正在抹去六月最后的一天。 “它坚持不住,”人们议论着,“他们在约翰·高尔特铁路上运行第一列火车的时候,铁轨会分家的,根本就走不到大桥。假如他们能走到,大桥也会被机车压塌。” 在科罗拉多州的山坡上,货车从凤凰·杜兰戈的轨道上经塔格特公司的主干线,北上怀俄明州;向南,经过南大西洋铁路公司的干线通往新墨西哥州。一串串油罐车从威特油田向远在四面八方的各州驶去。没人去谈论它们,在大众的眼里,这些油罐车只是像光线一般地移动着,也正如光线一般,它们只有在变成灯光、变成炉子的热气、变成转动的发动机时才会被人注意。但即使如此,它们仍被视为是理所当然的。 凤凰·杜兰戈铁路公司将于七月二十五日停止运作。“汉克·里尔登是只贪婪的野兽,”人们议论说,“瞧瞧他挣的那些钱,他向社会回报过任何东西吗?是不是他从来就没有任何社会的良知?他只知道赚钱,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如果他的桥塌了,导致人命,他会在乎吗?” “塔格特家的人世代都是这么贪得无厌,”人们议论说,“他们天性就是如此,别忘了这个家族的创始人是内特·塔格特,他是有史以来最恶名昭彰的仇视社会的恶棍,把国家敲诈一空来积聚自己的财富,可以肯定的是,只要能赚钱,塔格特家的人绝对不会顾及他人的生命。他们买下了劣质铁轨,因为价钱比钢更便宜——挣到运费之后,他们怎么会在乎什么灾难和血肉模糊的尸体呢?” 人们并不知道这些说法的来由,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说法是如此盛行,只是鹦鹉学舌一般地继续传说着,既不去解释,也不问缘由。“理由,”普利切特博士曾告诉过他们,“是最低级的一种迷信。” “民意的来源吗?”克劳得·斯拉根霍普在一次广播讲话中说道,“并没有什么民意的来源,那是一种普遍的自发意识,是集体智慧的本能反应。” 沃伦·伯伊勒接受了发行量最大的《环球》新闻杂志的访问,专访强调了金属所起的重要作用及人们对其质量的依赖,讨论的主题便是冶金家们所负的重大的社会责任。“在我看来,不应该为了推出一种新产品,就把人当成几内亚猪那样去做实验。”他不点名地说道。 “什么,没有,我没说那桥会塌,”联合钢铁公司的冶金总工程师在一次电视节目里说道,“我根本就没那么说,我只是说如果我有小孩的话,绝不允许他们去坐头一趟经过大桥的火车。不过,这仅仅是我个人的选择,我就是太喜欢孩子了。” “我没说过里尔登·塔格特的设计会垮,”伯川·斯库德在《未来》杂志的文章中写道,“也许会,也许不会,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个极度放纵自己而又傲慢、自私、贪婪的人,显然是一直就缺乏大众意识,为了防范他们,社会又有什么样的保障措施呢?他们两个狂妄地想要证明自己,而去对抗绝大多数著名专家的意见,显然也会置他们手下人的生命于不顾。这是否应该被社会所允许?如果它一旦塌了,再采取预防措施是不是就太晚了呢?这不就像是马都跑光了才去锁上马场的大门吗?本专栏一直认为,对某些马,就应该用社会的规范进行管束和制约。” 一个自称为“无私公民委员会”的团体征集了签名,请求政府专家在通车之前,对约翰·高尔特铁路进行为期一年的勘察。这个请愿声称,所有的签名者除了怀着“公民的责任感”,再无其他动机。最先签名的是巴夫·尤班克和莫特·里迪。所有的报纸都对这次请愿做了大篇幅的报道和评论,使它备受尊崇,因为它是来自于无私的人们。 报纸对于约翰·高尔特铁路建设的进展却只字不提,没有派任何记者到现场去看,五年前,一位知名的编辑就道出了新闻界的总体原则。“没有客观的事实,”他这样说道,“所有关于事实的报道都只是某些人的看法而已,因此,对事实进行描述毫无用处。” 一些商人觉得或许应该考虑一下里尔登合金的商业价值,他们就这个问题进行了统计调查,既没有雇冶金专家来检验样品,也没有请工程人员实地考察,而是进行了民意测验,要求一万名经过严格筛选、确实代表了各类群体的人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你会不会乘坐约翰·高尔特铁路线的火车?”压倒多数的回答是:“不,绝不!” 在公开的场合里没有为里尔登辩护的声音,也没人把塔格特公司的股票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上涨当回事。有人在进行观察,并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莫文先生以他妹妹的名义买了塔格特股票;本·尼利是用他表亲的名字;保罗·拉尔金则是用了化名。“我不相信那些一直在升温的争议事件。”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说。 “哦,不错,施工当然是在按进度推进,”詹姆斯·塔格特耸着肩膀对他的董事会成员们说道,“是的,你们完全可以放心,我那亲爱的妹妹恰恰不是个一般人,而是一台内燃机,因此,她获得成功是毫无疑问的。” 当詹姆斯·塔格特听说部分大桥的桁梁出现断裂倒塌,三个工人因此丧命时,他跳起脚来,跑到秘书的办公室,命令他给科罗拉多打电话。他在一旁等待的时候,身体倚着秘书的办公桌,似乎在寻求着什么保护;他的眼神惶恐不安,但嘴巴却突然笑一样地咧开,说道,“我现在就想看看里尔登是什么表情。”当听到这传闻只是谣言时,他长叹一声,“感谢上帝!”但声音中却流露出了一丝失望。 “哦,是吗!”菲利普·里尔登听到同样的传言时,对他的朋友们说,“也许他也有失败的时候,也许我那伟大的哥哥并不像他自己认为的那么伟大。” “亲爱的,”莉莉安·里尔登对丈夫说,“我昨天在吃午茶的时候可替你说话了,那些女人们说达格妮·塔格特是你的情妇……哦,天啊,别那么看着我行不行!我知道这很荒唐,就狠狠地教训了她们一顿。那些混账娘们就是不能想象,为什么一个女人能够为了你的合金而跟所有的人都翻脸。当然了,我对这点很清楚。我知道那个塔格特家的女人根本就没有性能力,她才不把你当回事呢——再说了,亲爱的,我知道你是没这个胆子,但假如你真想干那事的话,你也不会去找一个穿得那么古板的机器,你想要的是那些金发、有女人味儿的姑娘——噢,不过亨利,我只是在开玩笑!——别那么看着我行不行!” “达格妮,”詹姆斯·塔格特惨兮兮地说道,“咱们究竟会怎么样?塔格特公司越来越不被看好了。” 达格妮笑了起来,她不仅是此时很开心,快乐的情绪在她的心中像源源不断的暗流,随时可以溢出来。她是那么爱笑,轻松地张大了嘴笑着,洁白的牙齿在她被太阳晒焦的脸庞的映衬下更加醒目。野外的生活令她的眼神更加深邃。他发现她最近几次回纽约时,瞧着他的样子,仿佛是已经对他视而不见了。 “我们怎么办?舆论几乎全都在反对我们!” “吉姆,还记得他们提起过的那个内特·塔格特的故事吗?他曾经说,只有他的一个对手让他感到羡慕,因为那个人说过,‘让舆论见鬼去吧!’他希望这话是他说出来的。” 在城市凝重的夏夜里,在公园的椅子上,在街头和敞开的窗旁,人们开始从报纸上看到有关约翰·高尔特铁路进展的简要报道,他们望着这都市时,突然感受到一股爱的情感。年轻人感觉到这就是他们盼望着出现的事情;而老人们则已经目睹了从前发生过的类似的事情。他们并不关心什么铁路,对做生意知之寥寥,他们只知道,有人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正一步步走向胜利。对这些斗士的目标,他们并不欣赏,他们相信的是舆论的声音。尽管如此,当他们读到这条铁路在一点点延伸的时候,便在刹那间感受到了一股活力,不知为什么就觉得他们自己所面临的难题变得容易了。 约翰·高尔特铁路首发列车要承载的货物源源不断地运到了货场,预订车皮的订单像雪片一样堆积起来,而这一切,只有塔格特公司在车页纳和约翰·高尔特铁路公司的办公室才清楚。达格妮·塔格特已经宣布,和以往的习惯不同,首发的列车将不会是满载着各界名流政要的旅客特快,而是一趟特别货车。 货物来自农场、木场和全国各地的矿厂,来自把生存的希望全部寄托在科罗拉多新工厂的偏远地区。没有人对这些货主做出任何报道,因为他们不属于那些无私的人。 凤凰·杜兰戈铁路将于七月二十五日关闭,约翰·高尔特铁路的首发车将于七月二十二日运行。 “嗯,是这样的,塔格特小姐,”火车司机工会的代表说,“我们不允许你运行那趟车。” 达格妮坐在她破旧的办公桌旁,身后是她办公室的那面斑驳剥落的墙壁。她动也不动地说道,“给我出去。” 那人从没有在铁路总裁们讲究的办公室里听到过这样的话,他蒙了,“我来是告诉你——” “如果有事要告诉我,就重新说。” “什么?” “少跟我说你要允许我去做什么。” “噢,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会允许我们的会员驾驶你的火车。”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嗯,我们就是这么决定的。” “谁决定的?” “是委员会。你做的一切,是违反人权的。你不能就为了自己赚钱而强迫他们去冒大桥倒塌的生命危险。” 她找出一张白纸,递了过去,“把它写下来,然后我们签一份生效的合同。” “什么合同?” “约翰·高尔特铁路永远不雇佣你们工会的会员。” “什么……等等……我从没说过——” “你不想签这个合同?” “不是,我——” “干吗不签呢,你不是知道那桥会塌的么?” “我只是想——” “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用我给他们的工作来要挟你的会员们,同时用你的会员们来要挟我。你想让我提供就业机会,同时又不想让我给出什么工作。我现在让你选择。火车是一定要发的,这你别无选择。但是,你可以选择究竟是否允许你的会员来开。如果你不允许他们的话,就算我自己上去,车也还是要照开。那么,假如桥塌了,反正也不会再有任何铁路能存在下去了;可如果它没塌,你们工会的任何成员都别想在约翰·高尔特铁路找工作。如果你觉得是我更需要你们的人,你可以因此做选择;如果你知道我会开火车,但他们却不会建铁路,你也可以根据这个来选择。那么现在,你是否要禁止你们的人开这趟车?” “我没说我们要禁止,我从没说过要禁止。但……但你不能强迫人去冒生命危险。” “我不会强迫任何人开那趟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找自愿者。” “如果没人愿意呢?” “那就是我的问题了,不用你操心。” “那,我告诉你,我会建议他们去拒绝的。” “请便吧,想怎么建议就怎么建议,你怎么去说都行。但要给他们选择的权利,别想去禁止。” 出现在塔格特公司所有车库里的通知上都有“艾德文·威勒斯——业务副总裁”的签名,通知要求,凡愿意驾驶约翰·高尔特铁路首发车的司机,应在七月十五日上午十一点之前通知威勒斯办公室。 七月十五日上午十一点一刻,达格妮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是艾迪从她窗外高高的塔格特大楼打来的。“达格妮,你最好过来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反常。 她急忙穿过大街,经过铺着大理石的大厅,来到窗上还挂着“达格妮·塔格特”名牌的门前,推开了门。 办公室的外间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桌旁和墙边站满了人。她一进来,人们全都摘下帽子,顿时鸦雀无声。她看到的是一群灰白头发的头顶和壮实的肩膀,看到她手下职员脸上的笑容和在房间另一头的艾迪·威勒斯。大家全都明白了。 艾迪站在她办公室敞开的门旁,人群闪开,让她走了过去,他用手指了指房间,然后又指了指一堆信件和电报。 “达格妮,他们中的每个人,塔格特公司的每个火车司机,只要能来的,都在这里了,有的是从芝加哥分部赶来的。”他指着邮件说,“其他人都在这儿了。确切地说,只有三个人没消息,一个正在北部山区休假,一个住院,还有一个因为开汽车时危险驾驶,正在蹲监狱。” 她望着这些人们,他们庄重的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她冲他们点头示意,低下头垂立了一会儿,似乎在接受一个判决,她明白这判决将影响到她和房间中的每一个人,影响到这座大楼之外的整个世界。 “谢谢你们。”她开口说道。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经常见到她,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许多人却看着她,暗自惊讶不已,他们头一次发现,他们的业务副总有着一张美丽的女人的面容。 后面有人突然兴奋地喊了一声,“让吉姆·塔格特见鬼去吧!” 人群立刻沸腾了,人们大笑着,欢呼着,鼓起掌来。这句话本来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但它给了他们一个借口,他们似乎是在为那个高声叫喊的人鼓掌,来展现他们对权威的蔑视。但房间中所有的人都明白他们是在为谁而欢呼。 她抬了抬手,“现在还太早呢,”她笑着说,“再过一个星期,到那时我们才应该庆祝,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庆祝的!” 他们用抽签来决定谁去驾驶。她从写着他们姓名的折叠好的纸条堆里拣出了一个。中彩的帕特·洛根不在现场,不过,他在塔格特的内布拉斯加州分公司驾驶彗星特快客车,是全公司最好的火车司机之一。 “给帕特发电报,跟他说他已经被降级开货车了,”她对艾迪吩咐道,随后,又像是临时想起什么一样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但大家都明白她绝对不是随便说说的,“哦,对了,告诉他,我要和他一起坐在驾驶室里。” 她身旁的一个上岁数的司机咧嘴一乐,“我想你就会这么做的,塔格特小姐。” 达格妮给在纽约的里尔登打了个电话,“汉克,我明天要开一个新闻发布会。” 他大笑起来,“不会吧!” “是啊,”她的语气认真得让人觉得有一点害怕,“报纸突然找到了我,问了许多问题,我打算答复他们。” “祝你一切顺利。” “我会的,你明天在城里吗?我希望你能来。” “好吧,我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前来约翰·高尔特公司办公室参加新闻发布会的记者们岁数都不大,他们在工作中所受的训练是如何在全世界面前去掩盖事实的真相。他们的日常安排是给那些公众人物捧场当观众,听那些人用精雕细琢、让人不知所云的讲话来谈论着大众的利益;他们的日常工作则是玩弄文字游戏,只要摆弄出来的文字不要把事情说得明确和具体就好。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眼下的这场发布会。 达格妮·塔格特在她那间像贫民窟地下室一样的办公室里坐定。她穿了漂亮考究的深蓝色套装,再加上一件白色的外套,透出一种庄重和近乎于军人般的风范。她正襟危坐,神态威严,只是稍稍有点过于威严了。 里尔登大大咧咧地躺坐在房间一个角落内的椅子里,他把两条长长的腿跷起来,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身体的方向和其他的人都拧着,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只是显得有点太随便了。 达格妮不借助于任何文件,两眼直视着面前的人们,用军人报到般清晰而毫无起伏的声音叙述了约翰·高尔特铁路的技术情况,一一给出了铁轨性能的确切数据、大桥的运载能力、建筑方法以及造价。随后,她像银行家那样,用平淡枯燥的语气讲述了这条铁路的财政前景,并指出了她预计会得到的巨大收益。“就这些。”她结束了讲话。 “就这些吗?”一个记者问道,“你难道不想对大家说些什么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 “可——我的意思是,你不想为自己做些辩解吗?” “辩解什么?” “你难道不想给我们些东西,以此证明你的铁路吗?” “我已经给了。” 一个嘴上总是挂着冷笑的人问道,“那么,我想知道的是,正如伯川·斯库德所说,如果你的铁路不安全,我们能得到什么样的保障?” “别坐就是了。” 另一个问,“你不打算告诉我们修筑那条铁路的动机吗?” “这我已经说过了:就是我预期的收益。” “哦,塔格特小姐,别这么说!”一个年轻人嚷了起来。他是一个还忠实于自己职责的新人,对达格妮·塔格特有种莫名其妙的好感,“你不该这么说,他们正是在这一点上对你有非议。” “是吗?” “我想,你肯定不是这意思,而且……而且你肯定想澄清这一点。” “哦,既然你这么想,那好吧。一直以来,铁路的平均利润是全部资金投入的百分之二,这种巨大的付出和微薄的收入对于一个企业来说是很不合理的。我前面已经讲过,对比一下约翰·高尔特铁路的成本和它今后可承载的运输量,我预计可以获得不少于投资额百分之十五的利润。当然,按现今的标准,任何企业如果得到高于百分之四的利润都会被视为暴利。尽管如此,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尽力让约翰·高尔特铁路给我挣来百分之二十的利润。这就是我修建这条铁路的动机。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那个年轻人绝望地看着她,“你的意思不是说要为你挣利润吧,塔格特小姐?你其实是说,是为了你的那些股东们,对吗?”他希望能给她提个醒。 “干吗,当然不是了。我恰好就是塔格特公司最大的股东,因此我的利润分成是最多的一个。目前,里尔登先生的情况更有利,因为没有其他的股东可以瓜分他的利润——要不要你自己说说,里尔登先生?” “我当然很乐意。”里尔登接了过来,“因为里尔登合金的成分配方是属于我个人的商业秘密,鉴于该合金的生产成本比你们诸位所能想象出的还要低很多,我预期在今后几年可以从大众身上挣到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润。” “你所说的,从大众身上,是什么意思,里尔登先生?”一个人质问说,“如果真像你广告里所说,你的合金比其他材料的寿命能延长三倍,而价格却便宜一半的话,大众不就会因此得到好处吗?” “哦,你也发现了?”里尔登回答说。 “你们俩知不知道你们说的话是会见报的?”那个带着冷笑的人问道。 “霍普金斯先生,”达格妮不失礼貌地反讥说,“如果不是因为要见报,我们干吗要和你们讲这些?” “你想让我们把你们刚才说的都登出去吗?” “我巴不得你能一五一十地照登不误。你想让我逐字逐句落实到字面上吗?”她停了停,看他们把笔都准备好以后,便开始口述道,“塔格特小姐说——引号开始——我希望能靠约翰·高尔特铁路挣大钱,我会挣到的。引号结束。谢谢你们。” “先生们,还有问题吗?”里尔登问。 再没人问什么问题了。 “现在,我必须要告诉你们约翰·高尔特铁路通车的事情。”达格妮说道,“首发车将于七月二十二日下午四时从塔格特公司在怀俄明州的车页纳车站发出,是挂有八十节车皮的特别货车。作驱动的是我从塔格特公司借用的功率为八千马力的四体柴油机车。这趟车将以平均一百英里的时速,一路不停,直达科罗拉多州的威特交叉口。对不起,你说什么?”她问那个低声长嘘的人。 “你刚刚说什么,塔格特小姐?” “我说的是,一百英里的时速,把坡度、转弯和所有路况都算上。” “你难道不想把速度减到比正常更低的水平,而不是……塔格特小姐,你难道对公众的看法就从来不考虑吗?” “正因为我考虑了,如果不是为了顾及到这一点,平均时速六十五英里本来就足够了。” “都由谁来操作这趟车?” “我在这个问题上很伤脑筋。塔格特公司的所有司机、司炉工、司炉工和列车长都自愿报了名,我们只好抽签决定这趟列车的每一名车务人员。由塔格特彗星特快的帕特·洛根担任司机,司炉工是瑞·麦金姆,我在驾驶室,和他们一同出车。” “真的呀!” “请一定来参加通车典礼,是七月二十二号,我们最想邀请的就是媒体。和我平时的作风不同,我现在很想多曝曝光。真的,我想看到闪光灯、麦克风、摄像机都出现在那里。我建议你们在大桥附近多布置些摄像机,大桥倒塌的镜头一定很有意思。” “塔格特小姐,”里尔登问了一句,“你怎么没说我也要乘这趟列车呢?” 她向房间那边的他望去,一时间,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彼此的目光紧紧相缠。 “当然了,里尔登先生。”她回答道。 七月二十二日,她和他又一次在车页纳的塔格特车站站台上相见了。 她走上站台时,并没有从人群中去寻找谁:除了感到震颤和灯光,她的全部知觉都被吞没在混在一起的天空、太阳和巨大的人群喧嚣之中。 然而,他是她看见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的一个人,连她也说不清楚已经有多久了。他站在约翰·高尔特列车旁边,听不见他正和别人在说些什么。他穿着宽大的灰布裤和衬衣,看上去像个经验丰富的修理工,但他周围的人全都盯着他看,因为他正是里尔登钢铁公司的汉克·里尔登。在他的头顶上方,是银色的车头前端的两个字母:tt。火车头的线条微微后倾,直指天空。 尽管他们之间隔了距离和人群,但她的出现立即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们彼此对望着,她明白,他和她心有灵犀。这不是系他们的命运于一线的重大冒险,而仅仅是他们享受的时刻。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此时,他们想的不是以后,而只是来之不易的现在。 她曾经告诉过他,人只有体会了庄重,才能感受到真正的轻松。无论这次通车对其他人意味着什么,对他们俩来说,今天的全部意义只是他们自己;无论别人在生活中追求什么,他们俩只希望能够感受到此时此刻。他们仿佛是隔着月台,把这些话告诉了对方。 随后,她从他的身上移开了视线。 她注意到,她自己也是人群包围和关注的目标,她在大声地笑着,回答着他们的提问。 她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站台和铁道两侧以及车站外的广场挤满了人,副线的货车车厢顶上和周围住家的窗户旁也全都是人。他们是被一种东西吸引了过来,这种东西使得詹姆斯·塔格特到了最后一刻也忍不住决定来参加通车典礼,她阻止了他,“如果你来的话,吉姆,我会从你自己的塔格特车站把你给轰出去,这一切,我是不会让你看到的。”然后,她让艾迪·威勒斯作为塔格特公司的代表来出席这个仪式。 她望着人群,对人们都盯着她看感到愕然,因为这本来是属于她自己的事,根本无法同其他人交流;同时,她又对他们能来、对他们可以目睹这一切感到欣慰,因为这样的成就是一个人能为别人献上的最珍贵的礼物。 她不生任何人的气,曾经难以忍受的一切现在已经如落潮一般,消退成了远远的水雾,伤痛虽然还在,但已奈何她不得。过去的事在此刻的现实面前纷纷瓦解,这一天的意义,正如泼洒在银色的火车头前的阳光般绚烂而清澈,让所有的人都能真真切切地目睹,她谁都不恨。 艾迪·威勒斯正注视着她,他站在站台上,身边簇拥着塔格特高层和分部的主管们和市政官员,以及被说服、收买或威胁的地方官员,他们搞到了允许火车以百英里的时速通过市区的许可。在这一天,在这个场合,他名副其实地担当起了副总裁的头衔。他一边和身边的人说着话,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人群中的达格妮。她身着宽松的蓝色裤子和衬衣,对所有场面上的事都漠不关心,统统交给了他去处理。此时,她简直就像是这趟车的一名车务人员,火车就是她心目中的一切。 她发现了他,走上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笑容已经包含了他们所做的一切,无须再多说什么,“嗯,艾迪,你现在可就是塔格特公司了。” “是,”他低声庄重地回答。 围上来的记者们把他们分开了,他们也向他提着各种问题,“威勒斯先生,塔格特公司对这条铁路的政策如何?”“所以,塔格特公司只是一个公平的旁观者,对吗,威勒斯先生?”他一边尽量去回答,一边看着照在柴油机车上的太阳,但此时他眼里的,是林间草地上的太阳和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对他说,将来有一天,他要帮她一起管铁路。 他远远地看着列车的车组人员们在火车头前站成一列,闪光灯立时亮成了一片,达格妮和里尔登微笑着,如同是在夏天的休假里留影。担任司机的帕特·洛根个头不高,非常壮实,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带着谜一般淡然而轻蔑的嗤笑。担任司炉工的瑞·麦金姆是个高大健壮的小伙子,高傲的笑容里还有几分拘谨。车组的其他人似乎都快被相机闪花眼了,一个摄像师笑着说,“你们难道不会做出点要倒霉的样子么?我知道编辑就是想要这个。” 达格妮和里尔登正在答复记者们的问题。此时,他们的回答中已经不再有捉弄和怨恨,他们是在享受着这一切,好像那些问题也都变得善意起来,不知不觉间,也的确如此了。 “你觉得这趟车会发生什么情况?”记者在问其中一个司炉工,“你认为能到目的地吗?” “我认为我们会到的,”那个司炉工回答说,“你也是这么想的,伙计。” “洛根先生,你有小孩吗?你是否额外上了保险?你知道,我说的是那座桥。” “在我到那儿之前,你们还是别过大桥了。”帕特·洛根轻蔑地回答说。 “里尔登先生,你怎么知道你的铁轨能承受得住?” “教会大家印报纸的那个人,”里尔登答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告诉我,塔格特小姐,三千吨的大桥凭什么能支撑七千吨的火车呢?” “凭我的判断。”她答道。 不知为什么,那些没拿自己的职业当回事的记者们却陶醉在今天的采访之中。一个常年靠写丑闻而出名的年轻记者,脸上的嘲讽神情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整整大了一倍,他突然说了一句,“我知道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了:我希望我能报道新闻!” 车站楼顶的大钟指向了三点四十五分,人群开始向远处的车尾涌去,走动和喧哗声渐渐平息下来,在不知不觉间,人们纷纷驻足静立着。 跨越了崇山峻岭,通往三百英里外威特油田的铁道沿途车站都已经向调度发来了信号。调度走到车站的楼外,望着达格妮,做出了可以通行的手势。达格妮站在火车头旁边,举起手重复着他的手势,表示命令收到,一切明白。 货车的车厢被有序地衔挂在一起,像一条长长的脊椎,延伸开去。另一端的车长把手臂在空中一挥,她挥动着胳膊表示回答。 里尔登、洛根和麦金姆如同立正一般肃穆地站着,让她第一个上车。当她正踩着踏板登上机车时,一个记者想起了一个他还没问过的问题。 “塔格特小姐,”他在她身后叫道,“谁是约翰·高尔特?” 她转过身来,一只手抓着铁扶手,将身体悬在众人头顶上的半空之中。 “我们就是。”她回答道。 洛根跟在她身后上了驾驶室,接着是麦金姆,里尔登是最后一个。随后,机车的铁门便被彻底紧紧地关上了。 信号台显示出绿色的指示灯,在铁轨两侧的地面上,也有两排绿灯顺着轨道延伸,在远方的拐弯处,夏日的绿草掩映着挺立其间的一点绿灯,仿佛它们也都成了绿灯一样。 两个人在火车头前方的铁轨之间拉起了一道白色的丝绸条幅,他们是科罗拉多分部的主管和一直留下来的尼利的总工程师。艾迪·威勒斯要去剪断这个条幅,从而宣布新铁路线的开通。 摄影师们在精心选取着拍摄的镜头。他手拿剪刀,背对着火车头。摄影师们为了捕捉到更好的镜头,让他重复做几次剪彩的动作,并准备好了另外一束崭新的缎带。他在准备开始时停了下来,“不,”他突然说,“这不能弄假。” 他带着副总裁冷静威严的口吻,指着一排大大小小的摄影镜头,命令道,“向后退,退得远远的,我剪彩的时候你们只有一次拍摄的机会,然后就赶快让开。” 他们听话地急忙向后退着,只剩下一分钟了。艾迪转过身,背对摄影师、面朝着火车头,站在铁轨中间,把剪刀放在白绸带上准备好,把帽子摘下,扔到了一边。他抬头仰望着火车头,微风轻拂着他的金发,车头那巨大的银色面板上刻着内特·塔格特的标记。 车站的大钟指向四点的那一刻,艾迪·威勒斯举起了他的手。 “发车吧,帕特!”他高喊了一声。 当火车向前开动的一刹那,他剪断了白缎带,跃下了铁轨。 站在副线的轨道上,他看到了从面前经过的驾驶室,看到达格妮在向他挥手致意。接着,火车头驶远了,他隔着一节节的车厢,看着对面站台上时隐时现的人群。 仿佛是从地平线后面同一点发射出的两架喷气飞机,蓝绿色的铁轨向他们扑面而来。枕木在车轮的碾轧下,融化成了顺滑的溪流。在靠近地面的机车两侧,隐隐可见映出的亮痕。大树和电话杆猛地闪进视线之中,然后又一下子被甩到了后面。绿野伸展着,悠闲地漂浮过去。天边,起伏的山峦减缓了速度,似乎是跟着火车在跑。 她感觉不到脚下的车轮,列车如同乘着气流,悬浮于铁轨之上,在源源不断的推动下顺畅地飞行;她失去了速度感,好像很奇怪,那些绿色的信号灯怎么会每隔几十秒就出现一次,她清楚得很,这些信号灯之间的间隔是两英里。 帕特·洛根面前的时速表指针停在一百英里的位置。 她坐在司炉工的座位上,不时转头瞟一眼洛根。他松弛地坐在那里,身体稍稍向前倾着,一只手似乎随便地搭在气阀门上,但眼睛却始终不离前方的轨道。他表现出行家般的自如,自信得像若无其事一样,但那自如后面,是高度的全神贯注,专注于眼前不容半点闪失的任务。瑞·麦金姆坐在他们身后的凳子上,里尔登则站在驾驶室中央。 他双脚分开保持着平衡,两只手插在兜里,站立着望向前方。他顾不上看铁道两旁的一切:他盯着的是铁轨。 所有权——她回头瞧了他一眼,心想——不是有人不清楚它的含义、并怀疑它的存在吗?不,它绝不是靠公文、印章、授权和批准组成的,它——就在他的眼中。 充斥在驾驶室里的声响似乎也成了他们正在穿越的一部分。发动机在低沉地嗡嗡作响——是由许多零件发出的响亮的金属撞击声混合在一起,以及从颤动的玻璃窗那儿传来的高亢尖锐的呼啸。 景物风驰电掣般闪过—— 一座水塔,一株大树,一个大棚,一个米仓,它们的动作都像车窗的雨刷一样:划着一道曲线渐渐升高,然后再跌落到后面。电线正和火车赛跑,它们在柱子之间有规律地一起一伏,像在空中画出的一条稳定的心电图曲线。 她看着前方那吞没了远处铁轨的蒙胧,似乎灾难随时会扯开它,从里面横冲出来。她说不出为什么觉得比坐在汽车里感到安全。这里更加安全,仿佛一旦有什么障碍物横亘在眼前,火车的胸膛和车窗就会首先直接撞上去。她找到了答案,并露出笑容:这种安全感的存在,正是因为她是头一个完全了解和掌握所有过程的人,而不是被莫名的力量盲目地拉进一片未知之中。这是最美好的一种存在的感觉:不是盲目地相信,而是靠着了解。 玻璃车窗使得不断延伸的原野看上去更加浩瀚:目光所及,是那么的开阔,然而,一切又都并非遥不可及。她刚刚看到前方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转眼间它就出现在身边,然后落到了后面。 视觉和触觉之间的距离被奇特地缩短了,她想到了愿望和实现之间的距离,接着猛然一顿,词语从脑海中清晰地一跃而出——灵魂和肉体之间的距离。 首先有了想象中的画面,然后就是具体地把它表现出来;首先有了想法,然后就是一心一意地沿着笔直而单纯的路线到达选择的目标。如果两者缺少了一个,还有什么意义呢?不付诸实施的空想,或者漫无目的的行动,岂不是很不幸吗?究竟是谁把恶毒蔓延到了这个世界上,拼命地把这两者拆散,并让它们彼此对立? 她摇了摇头,对于身后的世界为何会是如此,她实在不愿意去想了,她不在乎,现在她正以一百英里的时速飞离它。她倚着身旁敞开的车窗,感觉着呼啸而来的风吹乱了额前的头发。她向后仰去,一心感觉着自己的陶醉。 然而,她的脑子仍在飞速地转动,断断续续的想法像轨道边的电线杆一样,从她的记忆当中闪过。物质的享受么?她想着,这列钢铁的火车……在里尔登合金轨道上奔驰……用燃油和发电机驱动……这是对空间物质运动的一种物质体验……可它是我此刻这种感觉的原因和意义吗?……下面的铁轨如果现在裂得粉碎——尽管不可能,但我不在乎,因为我已经感受到了这一切,那他们是不是认为这就是低级的动物才有的快感,一种低等、现实、物质,以及可耻的身体的愉悦? 她闭着眼睛,面带笑容,风从她的发际间穿过。 她睁开眼,只见里尔登站在面前,正低头用他刚才看着铁轨的眼神注视着她。她只觉得自己的意志在钝滞的一击之下彻底垮了,身体竟然动弹不得。她向后仰靠在椅子上,和他对视着,薄薄的衬衣被风吹得紧紧地贴裹着她的身体。 他移开了眼睛,她也再次把头转向窗外扑面而来的大地。 虽然她不愿去想,但念头像机车隆隆的发动机一样,不断在她的脑子里轰鸣。她打量着机车室,车顶上面密实的金属网,在四角用来固定焊接钢板的一排排铆钉,是谁造出来的?是靠人强健的肌肉吗?帕特·洛根前面的四块转盘和三根杆控制着他们身后十六台发动机的能量,使人仅凭单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操控,这又是谁的杰作呢? 这些东西,以及它们所具备的能力,就是人们认为的罪恶吗?这是不是他们称之为卑鄙的物质追求呢?这是不是被物质所奴役,是不是人的精神向肉体屈服了呢? 她用力地摇着脑袋,似乎想把这些念头扔出窗外,让它们在铁轨上摔得粉碎。她望着夏日原野上的太阳,发觉根本没必要去想这些。这些问题,不过是她早已懂得的真理的细节而已,就让它们像电线杆一样闪过去吧,她所了解的一切,就像飞过头顶的电线般不会间断。代表着它和这次征程、代表着她和全人类感受的那句话就是:这一切本来就是这么简单和正确! 她看着外面的田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注意到轨道边上每隔不远就会出现一些人影,只是他们全都是一晃而过,她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忽然,仿佛是电影里渐渐显现的全景一般,她恍然大悟。她曾经派人从铁路竣工后就负责看守,但她从没雇过这么多沿线的人。每一英里的路碑旁都站着一个人,有的是年轻的孩子,其余的则是老人,天空映衬出他们身体那微微弯曲的轮廓。在他们的手中,从价格不菲的步枪到老古董的长枪,凡是能找到的武器都拿来了,所有的人都头戴铁路的帽子。他们有的是塔格特员工的儿子,有的是在塔格特公司服务了一辈子、已经退休的老人,他们都是自愿前来守护这趟列车的。每个人在火车经过时,都笔直地立正站好,用军队行礼的方式举起枪来致敬。 当她明白了这一切后,情不自禁地突然放声笑了起来,她像孩子似的笑得浑身哆嗦,听上去像是发泄般的啜泣。帕特·洛根冲她微笑着点点头,他早就注意到路边守护的人们了。她伏在车窗前,胜利般地向铁道旁的人们用力挥动着手臂。 在远处的山头上,她看见一群人把手举在天空中摇摆着,在他们脚下的山谷中,零零落落地散布着山村里灰色的房屋,那些房子仿佛是放上去之后便就此被遗忘了,倾斜的屋顶无力地下垂着,墙壁的颜色早已随着岁月褪尽。或许,他们就是这样世代居住在那里,太阳的东升西落便是他们一天的标记。现在,这些人们爬上了山,来看一颗银头彗星穿过他们的平原,如同一声打破了恒久沉寂的号角。 房屋越来越多,离铁道也越来越近,她望见了那些凑在窗前、聚集在门廊、站在远处屋顶上的人们,她望见了交叉路口斜坡上挤满的人群,街道像风扇的叶片一闪而过,让她看不清人们的脸,但她看见了他们向列车高举着的手臂,仿佛是随风摇曳的树枝。他们在闪烁的红灯和标志下等候着,标志上写着:“停,看,听。” 他们以百英里的时速穿过的城镇和车站,从站台到屋顶到处是塑像一般涌动的人群,她看到的是摇晃挥舞的手臂、抛向空中的帽子和向列车投掷过来的花束。 在一路的铿锵声中,列车径直不停地驶过一座座城镇,一群群的人跑出来,就是为了能看一看,并因此欢呼雀跃,充满了希望。她看到花环堆放在陈旧的车站饱经烟尘熏染的屋檐下面,被岁月打磨得千疮百孔的墙壁上挂着星条旗。眼前的情景就像她当初从铁路史课本里看到并羡慕的那个时代,人们聚集在一起迎接第一列火车的诞生;就像内特·塔格特横穿全国的时代,沿途的人们渴望着能够目睹伟大的成就。她心想,那个时代已经成为了历史,几代人过去,却再也没什么好迎接的了,除了看到一道道裂缝在当初内特·塔格特建造的墙壁上日渐增加,便再也见不到什么了。然而,和他那个时候的人们一样,大家还是怀着同样的心情涌出来了。 她瞧了一眼里尔登,他站在车厢的墙壁旁边,似乎并未去注意人群,对他们的欢迎也无动于衷。他怀着浓厚的专业兴趣,在内行地观察着轨道的状况,他的神态似乎在说,他才不管什么“他们很喜欢”之类的念头,他心里想的只是:“成了!” 他那在灰色的长裤和衬衣下高大的身躯似乎跃跃欲动,长裤令他颀长的双腿线条更加分明,轻盈稳健、轻松自如地站在那里,却又仿佛可以随时跃向前方;他瘦削有力的手臂露在衬衣的短袖外面,从领口处可以看到他紧绷的胸肌。 她忽然觉得自己总是在扭头看他,便把身体转了回来。然而,这一天既不属于过去,也和今后没有关系——她产生不了任何联想——看不到任何含意,唯一的强烈感觉,就是此时她和他一同禁闭在同一方狭小的空间之内。正如他的铁轨令人不由得想到列车的飞驰,他在身边的如此贴近使她对这一天有了更深切的感受。 她有意转回头去瞧他,他也正在看着她。他没有转开眼睛,冷静而全神贯注地迎着她的目光。她不甘示弱地笑了笑,却不敢去多想这笑里的含意,只是清楚地知道,对这张顽固的面孔,这已经是她能够做出的最有力的回击了。突然,她有一种想看到他发抖、逼着他大喊出来的欲望。她不禁觉得好笑,同时感到自己喘不上气来,便缓缓地把头调开。 她靠在椅子上坐着,凝视着前方,心里知道他对她的感觉,也正如她对他一样。这种特殊的自我感知令她很舒服。每当她跷起腿来,每当她用支在窗沿的胳膊倚着身体、用手拂弄着额前的头发时,她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一种她所不承认的感觉支配着:他是否正在看呢? 列车已经远离了城镇,铁轨在一片更加险恶和不愿被走近的野地里爬升。轨道经常被转弯所隐没,山脊也越来越逼近铁道,平原像是被打了褶。科罗拉多层层叠叠的岩石开始出现在铁道的两旁,群山起伏的蓝色峰峦渐渐吞噬了远方的天空。 他们的视线里出现了工厂烟囱中的烟雾,接着就是一座电厂纵横交错的网路和一座钢铁建筑物顶端矗立着的针状天线。他们马上要到丹佛了。 她瞧了瞧帕特·洛根,他此时身体更加前倾,他的眼睛和握紧的手指显出一丝紧张,他和她都清楚以目前这种高速通过城市的危险。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却让他们感到如此的漫长。首先进入眼帘、掠过窗外的是一座座工厂,然后就是成片的街道,接着,面前交错展开的轨道像张开的漏斗一般,把他们吞进了塔格特车站,只有路边沿线的绿灯能给他们带来一些安全感。从高高的控制室望出去,旁边铁轨上的货车车皮像一条用房顶组成的扁平带子一般蜿蜒而过,光线从车篷上的小孔里穿透下来,从他们的面孔上飞速闪过。在站台的玻璃穹顶下,车轮的声音震耳欲聋,欢呼高喊的人群像一滴水珠,在黑暗中的立柱之间晃动,他们就在这一阵阵轰鸣声中疾驰,向前面闪着光亮的半圆形站台出口和远处空中闪耀的绿光冲去,那些绿灯如同空中的把手,为他们开启了面前一道又一道的大门。旋即,川流不息的街道、人影晃动的窗户,以及嘶鸣的警笛声瞬时消失在了身后,远处的一座高楼顶上,有人停了下来,看着这粒银色的弹头飞过市区,然后像天女散花一般,从楼顶撒下了一大团碎纸片。 他们又冲向了野外,行驶到了一片崎岖的山坡上。仿佛是从城市径直地摔向一面花岗岩的峭壁,然后幸运地被一块凸出的岩层接住,高山,陡然耸立在了他们的眼前。他们此时正行驶在峭壁边缘,脚下是延展坠落的深渊,狰狞的巨石重重叠叠地从上方凸出,遮住了阳光,他们失去了天空和大地,只能在泛着蓝曦的黄昏之中急驰。 铁轨围绕着峭壁盘旋上升,迎面扑来的峭壁简直要把他们从路上掀翻挤下去,但铁轨所到之处,山却被劈开,像是张开了两翼一般闪向两旁。山的一侧布满了向上挺立的松枝,整片松林如同一层层密实的地毯,山的另一侧则裸露着红褐色的岩石。 她从打开的车窗望去,只见火车头涂了银色的一边吊在了半空。下面的溪流远远地看去如同一缕薄薄的丝带,在山脊间跌宕流淌,沉浸在水旁的苔藓就是白桦树亮闪闪的树梢;火车尾部的一节节车皮紧贴着花岗石的山壁蜿蜒回曲,在绵延数里的山石之下,蓝绿色的铁轨盘山而上,在火车的身后一点点铺展开去。 一片岩石从上方突伸出来,屋檐一般地遮住了他们的道路,占据了整个挡风玻璃的视野,车内顿时一片黑暗,距离如此接近,仿佛根本就不允许他们逃脱。但她听到车轮在拐弯处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光线一下子恢复了——她的眼前是一段从狭窄的山道上延伸出去的铁轨,消失在了空中,火车头正直冲云霄。除了铺在山路上那两条弯弯曲曲的蓝绿色铁轨,什么都无法阻挡他们。 要承受十六台发动机的强力震撼,她心里想道,要经得住七千吨钢铁和货物的重压,能够在转弯时把它们大幅度地甩动后又牢牢地控制住,两条距离还不及她手臂长度的铁轨简直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壮举。是什么使这一切成为可能?是什么使这些肉眼看不见的分子结构足以让他们以生命相托,足以支撑起维系着多少人生命的八十车货物?她看到,一个人的面孔和双手浮现在实验室炉火的闪光和流淌着的白色样品合金的熔液之中。 她再也无法抑制涌上心头的情感,转过身去,一把拉开了发动机室的门,伴随着扑面而来的呼啸声,她逃遁在机车心脏发出的沉重撞击之中。 在一段时间里,除了听觉,她身上所有的感官似乎全部失灵,回荡在她耳朵里的只是一阵悠长起伏的嘶鸣。她置身在一个不停地摇晃着的封闭铁室里,凝视着巨大的发电机组。她一直就想亲眼来看一看,正是它们,正是她对它们的热爱,正是这生命的意义——也就是她所选择的工作,使得她的内心充满了胜利感。伴随着这剧烈的情感,她异常清晰地发觉她几乎快要抓住了她一直苦求而不得的东西。她放声大笑,那笑声立即淹没在机器隆隆的巨响之中,“约翰·高尔特铁路!”她高喊道,体验着这声音从她的唇边滑过的快乐。 她沿着发动机和墙壁之间的狭窄通道慢慢地挪动着,有一种冒冒失失闯进来的感觉,她仿佛是掉进了一个动物的身体内部,在它银色的皮肤下,看到生命的搏动是靠着铅色的汽缸、弯曲的线圈、密闭的钢管和接线端口里急速旋转的触片。她头顶上的这个庞然大物连接着看不见的管道,把它的狂暴输给了玻璃刻度表上的孱弱指针,输给了控制台上闪烁着的红绿指示灯,输给了刻有“高压”字样、高大扁平的电柜。 她想,为什么一看到机器她就有了快活的自信感?在这些庞然大物中,全然找不到其他没有生命的物体具备的两个特征:没有缘故,漫无目的。如同她所敬仰的人对人生课程做出的一步步选择,对于“为什么?”和“做什么用?”这样的问题,机器的每一个部件都是再具体不过的答案。这些机器就是浇铸在钢铁里的道德标准。 她心想,它们是活生生的,因为是它们体现了生命力量的行动,表达出了那个掌握它的繁杂、设计它的用途,并让它成为现实的灵魂。在她的眼里,机器一瞬间似乎变得透明,她看得见它们的神经网络,这张布满节点的网络比它们所有的线路都更复杂和重要:人类的灵魂头一次令它们的每一部分都有了理性的关联。 它们是有生命的,她不停地想道,只是它们的灵魂是用遥控的方式在控制着它们。它们的灵魂属于每一个能够取得如此成就的人。一旦这灵魂从世界上消失,机器就会停止转动,因为正是它在支撑着它们的运转。没有了它,她脚底地板下面的机油就会退化成远古时代的烂泥,钢铁制成的汽缸就会变成战栗的原始人洞穴石壁上的铁锈。支撑它们的,是有生命的思想的力量——是思考、选择、和目标的力量。 她转身返回驾驶室,只觉得她想大笑,想跪在地上或是高举起双手,把她的感受统统释放出去,这一切,没有任何形式能够表达。 她看见里尔登正站在门边的台阶上,便停住了脚步。他注视着她,似乎知道她为什么逃开,知道她此刻的感受。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从狭窄的过道上瞧着彼此的身体。她的心跳得和发动机的发动机一样剧烈,只感到这两种脉搏都是来自于他的身上,撞击的节奏彻底摧垮了她的意志。他们默默无语地回到驾驶室,刚才发生的一幕,他们谁都不会再去触及,对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 前方的峭壁呈现出流金般明亮的色彩,一条条阴影在下面的峡谷里越发拉得长了。太阳正从西边的山峰下落,他们迎着西边的落日,一路驶上山来。 天色渐浓,显出铁轨般蓝绿的色调,他们远远地望见了山谷里的烟囱群。这是科罗拉多的新兴城镇之一,如同威特油田延伸的辐射一样成长了起来。她的视野中出现了有棱有角的新式房屋,平坦的房顶和大片的玻璃窗,由于距离太远,还看不清人。就在她想到人们还不可能从这么远的地方看到火车时,一枚焰火从建筑群中蹿上了城市的半空,像喷泉一样,在暮色中绽放出金黄色的点点星光。那些她看不到的人们正远观着在山边行驶的列车,送上一份致意,一束黄昏中孤单的火花,作为庆祝或是求助的象征。 转过下一个弯,她的眼前豁然开阔,只见远处的低空中有一白一红的两点灯光。那不是飞机,她看到了灯光下面支撑的锥形钢架,她刚意识到那些是威特石油公司的起重机,山已经一下子向两侧闪开,大地骤然平坦宽阔,铁轨顺着地势,一路向下伸展出去。在路的尽头,在幽暗的峡谷对面的威特小山脚下,她看到了用里尔登合金修建的大桥。 他们在向下飞奔着,她顾不上去想当初精心设计、减缓下冲力量的斜坡大转弯,只觉得他们正头朝下冲了下去,眼看大桥正离他们越来越近——这是一座用钢铁镂空、小巧的方形隧道,钢铁的横梁闪烁着蓝绿色的光芒横跨在空中,夕阳从山顶的缺口透过,把一道长长的光线洒在桥身上。桥旁边黑压压地挤了一大群人,但她的意识里只有车轮越来越响的加速声;伴随着车轮的节奏,她的脑海里回响起音乐的旋律,越发高亢,猛然间在车厢内爆发出来,但她知道,这音乐只是在她的心中:理查德·哈利的第五协奏曲。她心想:他会不会正是为了这一刻而写了这首曲子?他是否也有过这样的感受?他们的速度更快了,她觉得他们已经腾空而起,用山峰作跳板,滑翔在了空中。这样的测试可不太公平,她想,我们连桥身都没沾一下。她看到里尔登的面孔在自己的头顶上方,她瞧着他的眼睛,把头向后靠去,让自己的脸静静地停在他脸庞下的空气之中。他们听到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和脚下车轴的旋转,大桥的钢索在车窗外掠过,响起铁棒滑过栅栏时发出的声音。随后,窗外忽然清静了下来,向下俯冲的余势带着他们冲上坡去,前方便是威特油田的起重机,正干着活儿。帕特·洛根回过身来,眼里含着笑,瞧了瞧里尔登。里尔登开口道,“走到头了。” 房顶上挂着的牌子写着:威特交叉口。她盯着它,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随即才明白:原来是牌子定在那里原地没动。经过这一段驰骋,此时火车纹丝不动地停下来却使人颇不适应。 她听到有说话声传来,向下一望,看见了站台上的人们。紧接着,控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她知道她必须得领头下车,便来到了门边。在一瞬间,她感到了自己身体的瘦弱,站在扑面而来的风中是那么的轻盈。她抓住铁把手,从台阶上走下来。才下到一半,她感到腰肢被什么人的手掌一把揽住,双脚便离开了台阶,身体不由得腾了空,随后被放到了地上。她简直难以相信,这个此时在她面前大笑着的小伙子正是艾迪·威勒斯,她记忆中那张带着轻蔑、时刻绷紧的脸此刻完全如梦想成真的孩子的脸一般,充满了天真无邪和热切的欢快。 她感到在静止的大地上竟有些站立不稳,便倚着他的肩膀,靠在他的臂弯里,边笑边听他说着,同时回话道,“难道你不知道我们会成功吗?” 她慢慢地看清了周围的人们,他们是来自尼尔森发动机公司、哈蒙德汽车制造厂、斯托克顿铸造厂等在约翰·高尔特铁路投资的股东们。她握着他们的手,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艾利斯·威特身前,稍显劳顿,拂开垂在眼前的头发,露出了额头上煤烟留下的污迹。她和车组的人员一一握手,大家没有说一句话,但脸上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闪光灯在他们周围没完没了地闪着,在山坡井架上的人们向这里不停地招着手。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此刻正映照着她和众人头顶上方车头银色盾牌上的字母tt。 艾利斯·威特控制了局面,用胳膊从人群中分开一条路,领着她向前走去。一个手持相机的人挤到他们身边,喊道,“塔格特小姐,能不能对大家说句话?”艾利斯·威特用手指了指长长的一溜货车,“她已经说过了。” 随后,她坐进了一辆轿车的后座,开上山去。坐在她身边的是里尔登,艾利斯·威特亲自驾车。 他们在一座山崖边的屋子前停下,整个油田都在下面的山坡上,一览无余。 “今晚你们当然要住在我这里,”艾利斯·威特边走边和他们说,“你们还想住哪儿?” 她笑着说,“我不知道,还真没想过。” “从这儿到最近的城里开车得一小时,你们的车组人员都已经过去了,你们分部,乃至全城的人都要为他们搞个庆祝活动。不过,我告诉了泰德·尼尔森和其他的人,就不为你办什么宴会和仪式了,除非你想要搞。” “噢,不!”她忙说,“谢谢了,艾利斯。” 他们坐在餐桌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用宽大的玻璃窗和几件昂贵的家具装饰,服侍他们晚餐的是一个身穿白上衣的沉默的印度侍者,他是这座房子里除主人以外的唯一一个人,不苟言笑,谦恭有礼。几点光亮交相辉映着房间:那是桌上的烛火、窗外塔吊上的灯光和天上的星星。 “你觉得你现在事情够多吗?”艾利斯·威特说着,“给我一年的工夫,我就能让你忙不过来,每天两列油罐车,达格妮?到时候会是四趟、六趟,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他的声音在山里的灯火之上回荡着,“这个么?和我要干的相比实在是小意思。”他向西一指,“离这里五英里远的布宜那·艾斯帕兰萨山谷,大家都不知道我准备拿它怎么办。是油页岩,人们嫌采油成本太高而放弃了它,已经有多少年了?嗯,等着瞧我想出来的办法吧,会把它变成最廉价的石油,而且是取之不尽,同它源源不断的供应相比,最大的油田也不过是个小泥塘而已。我是不是还没订购输油管呢?汉克,你和我得一起建造四通八达的输油管线……哦,对不起,我在车站和你讲话的时候还没做自我介绍,连名字都还没告诉你。” 里尔登咧嘴一乐,“现在我已经猜出来了。” “抱歉,我不想这么粗心,实在是太兴奋了。” “你兴奋什么?”达格妮的眼睛捉弄般地眯成一条缝,问道。 威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用庄重却又含着笑意的声音回答,“是为了我脸上自找着去挨的那一记最漂亮的耳光。” “你指的是,咱们的第一次会面?” “我说的就是咱们的第一次会面。” “别,你当时做得很对。” “我当时的确是,但唯独把你看走眼了。达格妮,经过这么多年,要想发现个与众不同的……噢,去他们的吧!想不想听听今晚他们在收音机里是怎么议论你们俩的?” “不想。” “很好,我不想听。让他们自食其言去吧。现在,他们都在往戏台上爬呢,而我们就是乐队。”他瞅了眼里尔登,“你笑什么?” “我一直特别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只有在今晚,我才有机会能够像自己希望的那样。” “你就像这样,独自在远离一切的地方生活?” 威特一指窗外,“我和一切隔得只有几步远而已。” “那和其他人呢?” “我为来谈生意的人准备了客房,对其他人,我想离他们越远越好。”他倾过身子,把他们的酒杯倒满。“汉克,你干吗不搬到科罗拉多来?让纽约和东海岸都见鬼去吧!这里才是复兴之都,这第二次复兴的不是油画和大教堂,而是用里尔登合金制造的石油井架、电站和发动机。人们经历了石器时代和铁器时代,现在他们会把它称为里尔登合金时代,因为你的合金让一切都变得可能。” “我打算在宾夕法尼亚州买几英亩地,”里尔登说,“是在工厂的周围。如果照我想的那样,在这里建个分厂,成本就低多了,但你清楚我为什么不能那么做,去他们的吧!反正他们也竞争不过我。我计划扩建工厂,如果她能保证我的货三天内到科罗拉多,我倒要让你看看,哪里才是复兴之都!” “给我一年时间,”达格妮说,“让我来管约翰·高尔特铁路,给我点时间重新调整塔格特系统,我就能保证,用里尔登合金的铁轨,横跨整个大陆的货运都可以在三天内到达。” “是谁说过他需要一个杠杆来着?”艾利斯·威特接过来说道,“只要保证我道路畅通,我就让他们看看怎么去搬动地球!” 她说不清为什么那么喜欢威特的笑声。他们说话的声音,甚至连同她自己的,都有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音调。当他们从桌旁站起身来的时候,她惊异地发觉房间里唯一的照明只有蜡烛,她却一直感到自己是坐在耀眼的灯光里。 艾利斯·威特举起酒杯,看着他们说道,“为此时在我们眼前的这个世界干杯!” 他一饮而尽。 她看到一股气流回荡——从他微弓的身体、扬起的手臂到愤怒地将酒杯甩出去的手,与此同时,听到了酒杯在对面墙上撞得粉碎的声音。这可不是平时庆祝的姿态,而是在发泄着反抗的怒火,是用恶狠狠的动作代替了痛苦的呐喊。 “艾利斯,”她轻声叫道,“怎么了?” 他回过身来看着她,正像他突如其来的狂暴一样,他双眼清澈透亮,脸色平静,看到他温柔的笑,她反而感到害怕。“对不起,”他道着歉,“别介意啊,咱们就尽量去想着这世界能一直如此吧。” 月光在山下的大地上流淌,威特领他们上了屋外通向二楼的台阶,来到客房的走廊门口,向他们道了晚安。他们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月光似乎不仅吸走了色彩,也吸走了声音,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遥远的过去,当彻底听不见的时候,寂静便恢复了它长久以来的孤独,似乎周围根本没有人存在。 她没有走向她的房门,他也没动。他们的脚下是一条薄薄的栏杆和弥散的空气。陡峭的岩层下,井架投出方格般的阴影,纵横交叉,在泛着微光的岩石上布下一条条黑印。几点白色和红色的灯光在清冽的空中闪烁,像是落在铁架上的雨滴。远处的三滴是绿色的,沿着塔格特的铁道排开。在更远的天边,在发白的地平线上,便是那座有着网孔一样的长方形的大桥。 她感到一阵无声无息的韵律,一种沉重的撞击感,仿佛约翰·高尔特铁路上的车轮仍在飞奔。面对无声的召唤,她欲拒还迎地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 从他脸上的表情,她终于明白她其实早就知道这将会是此行的终点。这不是人们该有的那种表情,不是那种放松的肌肉、悠然的嘴唇和不顾一切的饥饿。他面孔上的线条紧绷,使它有一股特别的纯净,轮廓分明,看上去利落而年轻。他的嘴唇紧闭,微微向里收拢,线条看得更加清晰。只有他的眼睛是模糊的,下眼皮肿胀了起来,眼神中流露出愤恨和痛苦。 惊愕变成麻木,传遍了她的全身——她感到喉咙和腹部发紧,只觉得一阵无声的痉挛,令她难以呼吸。但她不能用语言表达的感受却是:是的,汉克,就是现在——因为这属于同一场战斗,用一种我说不出的方式……因为这就是我们的存在和他们的对抗……我们伟大的力量,快乐的力量,他们因此才折磨我们……现在,就像这样,无须再说什么、问什么……因为,我们想要……仿佛仇恨一般地,仿佛抽开皮肉的鞭子围在了她的身体上,她感到他的胳膊拥住了她,感到她的腿被拽过去顶紧了他,她的胸膛被他压得向后弯去,他的嘴吻上了她的唇。 她的手从他的肩膀摸向他的腰和大腿,释放着她每次同他见面时不曾承认的欲望。她把嘴奋力和他分开时,已经是在无声地、胜利地笑着,似乎在说:汉克·里尔登——你这个不食人间烟火、难以接近、像僧人一样、整天在办公室、在开会、在厉声讨价还价的汉克·里尔登——你现在还记得他吗?我现在想的就是这个,看到我把你变成现在这样子,我有一种快感。他并没有笑,紧绷着的脸像敌人一样,猛地拉过她的头,再一次捉到了她的嘴唇,仿佛他是在造出一个伤口。 她感到了他浑身的颤抖,她想道,这就是她想从他身上扯下的那种哭声——他的抵抗被一点点折磨、撕碎,就这样投降。同时她明白,她的胜利也是他的,她的笑正是给他的礼物,她的抵抗正是对他的归顺,她的拼命挣扎只是让他的胜利更加辉煌。他紧紧地压住她的身躯,似乎显示着他的信念,让她明白她现在只是一个满足他——满足他的欲望和战胜感的工具,让她知道,他如此对待她,正是她希望的。无论我是什么,她想道,无论我保持着什么做人的尊严,无论我在勇气、工作、心灵和自由上保持着怎样的尊严——这就是我能给你的身体带来的享受,这就是我想要奉献给你的——而你想用它来享受就是对我最大的奖励。 他们身后的两个房间都亮着灯,他握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把她拽进了他的房间,锁上房门,注视着她的脸。她迎着他的目光,笔直地站着,伸手熄灭了桌上的台灯。他走上前来,手腕轻蔑地一拧,又把灯打开。她头一次看到他笑了,这是一种缓慢的、带有捉弄和欲望的笑,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他的意图。 他抱着半蜷在床上的她,把她的衣服扯了下来;她的脸紧紧压在他的身上,嘴从他的脖子游移到他的肩膀。她知道,她每一次对他充满欲望的举动都会给他沉重的一击,他身体内有种难以置信的愤怒的颤抖,但毫无举动又会满足他寻找她的欲望的那种贪心。 他低下头看着她赤裸的身体,俯下身来。她听到了他的声音——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获胜后轻蔑的宣言:“你想要么?”她闭上了双眼,嘴唇微启,喘息着说出:“想。” 她知道,她手臂的肌肤触到的是他的衬衣,她的嘴碰到的是他的唇,但她身体的其他部分已经和他难以分开了,因为身体和灵魂没有分野。这些年,他们凭着忠诚的勇气所选择和走过的道路:他们热爱存在,尽管知道得不到什么,知道必须要创造出自己的欲望,实现它的每一分——用他们锻造出的钢铁、铁轨,和发动机,他们被一个人因为觉得享受而去改造世界的想法、被人类根据自己的选择,而把意义赋予毫无生命的东西的这种精神所感动。在对一个人最崇高的价值做出回答时,在对只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做证明的敬仰中,这条道路带领着他们来到了此刻,人的精神可以把身体变成贡献,作为证明、作为约束、作为奖赏,再铸成为一种充满如此快乐的特殊情感,根本不再需要任何其他的存在方式。在同一瞬间,他听到了她呻吟的喘息,她感到了他身体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