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妆》 第1章 花魁 这世间,没有什么比金钱落地的声音更加悦耳了。 即便客人推杯换盏,吆五喝六,歌伎纤细的十指起劲地拨弄着琴弦,莺啼燕啭,舞伎正在一只巨大的皮鼓上翩翩起舞,双足将鼓面踏得咚咚作响,也掩盖不住一包金子从酒席间被扔在地上时发出的那一声轻而又清的声响。 “孟得鹿呢!唤出来给爷斟酒!” 过路的客商显然喝醉了。 今天他押货从外乡赶到长安贩售,从金光门到东市的一路听说了不少这位长安第一舞伎的传奇,忙巴巴地赶来这南曲第一舞坊蕉芸轩想一睹芳容。 只是酒席将尽,还不见花魁露面。 他急了,抛出的钱囊甫一落地,零碎的金块便挣开松松扎着的袋口,争先恐后地滚向四方,黄澄澄地晃得人眼晕,炫耀着自己的身价。 然而,这里是平康坊,最不稀罕的便是一掷千金,也不乏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登堂入室,若不是今日黄昏暴雨,贵人们懒得出门走动,只怕这蕉芸轩里还没他区区一名过路客商的一席之地。 可话又说回来,业从三六九等,金子哪分高低贵贱? 蕉芸轩假母黄漫香柳腰轻摆,笑意盈盈地忙迎上来,转身间金莲一扫,不动声色便将几块碎金子踢至案下。 侍席的舞伎心领神会,裙摆一收,已将金块收入囊中。 “郎君休怒,”漫香的小扇轻轻磕打着客商的肩头,调笑间露出米粒似的一排玉齿,“小女得鹿今日早与贵客有约,不便出席,还望郎君恕罪,不过我这轩中近日新排了一曲‘踏春归’,乃是比照着宫中云韶府舞乐排演的,郎君若有雅兴,还望帮忙赏鉴一二……” 漫香双掌轻击,乐声悠扬,几名舞伎翩然登场。 “放屁!爷一掷千金,难道就看几个小娘们儿扭大腚不成?” 客商脸涨得通红,他身为商旅,富而不贵,漫香方才一句“贵客”实打实地令他着恼,便借着酒性将酒席一把掀翻! “别人是‘贵客’,爷难道是‘贱客’?你们分明欺我是他乡过路人,成心支吾!” 舞伎们见怪不怪,甚至连尖叫也没有几声。 在平康坊里,客人喝多了打砸叫骂的闹剧日日上演,如同家常便饭,小厮与小丫头们早已训练有素,不动声色间已将一地狼藉收拾干净。 客商再低头时,方才散落一地的碎金块早被席卷一空,心口突然一阵揪疼。 “你们昧了爷的钱,却不让爷见人,这分明是黑店!爷要去报官!封了你们这黑店!” “噢!” 一名年轻的男子从屏风后缓步而出,他穿着一身粗布吏服,腰后佩着把半旧的横刀,身量虽是中等,却有一股英气从天灵盖冲出,皮肤被日头晒得黑红,想必是常在街面上走动的人。 “在下长安城万年县不良帅蒋沉,客商何事报官?” 蒋沉长着张鹰隼样的脸,鹰钩鼻子高挺,一双鹰目只将客商上下打量了一遍,便令客商寒战连连,仿佛潜藏在肌肤间的蠕虫已被那尖喙一样的目光一条条地叨了出来,直将他撕得骨肉分离,血肉模糊。 漫香掩面轻笑,客商料定假母与这不良帅相熟,自己才不要做那强斗地头蛇的冤大头,忙改了口气,冷笑一声。 “哼,区区小事,不麻烦差爷,在下听说这长安城里的鬼市藏奸窝匪,全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亡命之徒,明日在下稍微破费点,让他们上门找找晦气也便罢了……” “噢?” 随着一个沉郁的男声从屏风后传出,客商只觉一片乌云压顶,仰头时眼前已经站定了一位身材高大面色铁青的汉子。 汉子险峰一样陡峭的脸庞上站不住任何表情,一双黑洞样深邃的双目中仿佛隐居着巨蟒怪猿,若有人敢稍加对视,便会被猛兽突袭,生吞活剥。 他身上穿着一件“怪袍”,用料与颜色皆是杂乱,有麻有绢,拼接裁缝,半胡半汉,不尊不卑。 商客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扮,一时无法从服制上判断对方来头。 “在下野良,鬼市之主,最喜找人晦气,说吧,要钱还是人?活口还是死尸?全尸还是零件?” 野良摸了摸腰后别着的那把形似残月的异族回旋弯刀,半卷的袖口下露着半佛半魔的刺青,开口便透露出一股茹毛饮血的野蛮感。 客商连退了两步,酒已吓醒,口齿反倒结巴起来。 “你,你们别欺我是外乡人,告诉你们,爷,爷在朝堂之上可有不少朋友!惹恼了爷,一,一句话便可让这破店关张!” “噢……” 客商话音未落,屏风后又“飘”出一名翩翩公子,五官温润如玉,长身玉立,虽然身着便服,但举手投足间皆是官家做派。 他也是今晚唯一一个对客商微笑的男人。 “在下徐喻,监察御史,不知客商与朝中哪位相熟?客商可要想好了再说,莫要随口攀咬,害人结怨啊……” 徐喻目光清洌,像初春乍暖还寒时湖面上最后一层没来得及融化的薄冰,他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客商觉得如履薄冰,不敢再多嘴,只怔怔地望向堂中那道隔开内厅和外厅的屏风…… 屏风上,映出一个曼妙的身影…… 她叫孟得鹿,是整个平康坊乃至长安城内最传奇的女子…… 雨渐渐地住了,月亮比往日更加清冷,慈爱地凝视着这座万国来朝的繁华都城,夜色中的长安城被齐齐整整地划分为一百零八个坊,其它一百零七坊已经陷入一片漆黑,唯有一坊灯火通明,宛如仙人在乌木棋盘上轻轻落下的一颗白子。 那里是平康坊。 每当夜幕降临,平康坊的一天才真正开始。 三曲妓坊齐齐拉起帏幔,点起灯盏,酒肆饭馆的伙计们端着托盘,吆喝着擦肩而过,要将刚出锅的饭菜趁热端到贵人们的眼前,以图多得到几枚打赏的铜板。 歌伎莺啼燕啭,吟唱着诗人与游侠的酒后新作,达官显贵高谈阔论,把酒言欢,远道至大唐求学的各国遣唐使和外国客商们鸡同鸭讲地说着外语,只要有酒乐助兴,谁也不在乎谁真正地说了什么…… 这只是珼臻年间最平常的一个夜晚。 然而一年前,孟得鹿初来乍到时,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第2章 人肉 一口空棺材停在门前,棺前香烛成排,冥币纸钱撒落一地。 一位身着重孝的少妇泪眼婆娑跪倒在地,手捧一块亡夫牌位,鲜血写就的大大的“冤”字正对着店门。 若不是门外新挂的牌匾刚上了一半金漆,明晃晃地写着“蕉芸轩”三个大字,任谁也无法将眼前的情景和那响当当的“平康第一舞坊”的名号联系起来。 店内,厚厚的窗帘低垂,凳子倒扣在桌面上,别说客人了,就连迎来送往的跑堂都没有一个。 无心粉黛的舞伎和乐伎像受了惊吓的小鸡仔一样围缩成一团,个个鬓散环松,素面朝天,却依然难掩风姿。 一排坛子齐齐整整地摆在大堂,揭开油纸,一股腥膻之气扑鼻而来…… 平康坊本就是全长安奇闻轶事最多的所在,眼下出了这么大的热闹,挤在门口看戏的百姓哪有错过的道理,个个把脖子抻得像成了精的王八似的,恨不得直接把脑袋扎进那些粗瓦缸里看看清楚油炸人肉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前几日,一位姓赖的客人欠了漫香的账,那客人在平康坊里也是有些名号的,天天不是欠赌债就是欠嫖资,以至于人人对他以“老赖”相称。以往,每次他欠了债,妻子都会主动出面替他还债,唯有这次一拖再拖,漫香放了狠话,威胁老赖再不还钱便要去鬼市上找人把他大卸八块,结果当天晚上老赖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赖娘子不干了,一口咬定夫君是被漫香杀害,便拖着棺材上门讨说法了。 长安城以中轴为界,分为长安与万年两县,平康坊隶属东边的万年县,平日里,缉匪拿奸皆归各县的不良人负责。 万年县县令怕风声闹大,影响乌纱,暗令不良帅蒋沉赶紧找个说法把案情支吾过去,让那老赖娘子休要再闹了。 眼下,一排同样身着粗布吏服,腰佩旧刀的不良人正对着那几坛“油炸碎尸”严阵以待。 为首的男子中等身量,皮肤黝黑,虽与身后众人一般打扮,头巾上却多簪了一簇小小的红缨,彰显着他乃是这群人的统帅,蒋沉。 即便做了三年不良帅,处理杀人越货案件已如家常便饭,蒋沉还是被眼前的惨状瘆得汗毛倒竖,仿佛胃里生出了活人指甲,挠得他肠穿肚烂,连连干呕。 “幸好搜查及时,若再晚来几日,只怕这老赖便要被混在菜肴中喂给食客了,那时再要找,便要去长安城内大大小小的茅坑里掏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兄弟们将瓦缸抬回殓房再作检验。 “差爷不觉得这人肉太瘦了些吗?” 阴影里传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众人循声一望,才发现店内楼梯边坐着一名少女。 她斜倚着栏杆,歪跷着二郎腿,拇指与食指拈着一条炸得酥脆的肉条津津有味地啃着,偶尔有金黄的油滴从嘴角渗出,她只用纤细的指尖轻轻一抹便又优雅如初。 蒋沉看了看少女手里的肉条,又往瓦缸里一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快快快,快拦住她!” 他捂着胃高叫,今天瘆人的事情全赶到一块了,解了差,他定要打上二两烧酒再掺上点鸡血,一口气从头淋到脚驱驱邪祟! 不良人一拥而上,按手的按手,掰嘴的掰嘴,但为时已晚,最后一条肉丝已被少女咽下肚里。 房间里一片寂静,一群血气方刚,长年跟穷凶极恶之徒打交道的不良人此时也只有喘粗气的份。 少女略挑的凤眼环顾四周,心下暗暗满意,现在,所有人终于能安静下来听她说话了…… 蕉芸轩的都知名叫蝉夕,平日里负责调教店中众伎技艺。 她忙不迭地向蒋沉解释着这少女乃是从西阳镇上京的舞伎,名叫孟得鹿,本是上门投靠学艺,但正赶上蒋沉带人搜店,婵夕无暇顾及,不想她便混在人群中没有离开。 “你方才胡言乱语些什么?” 蒋沉强忍着胃中的抽搐,一双鹰目望着孟得鹿。 “老赖身材肥硕,倘若这缸中真是他的碎尸,又怎会如此干柴?” 孟得鹿细声细语地回答。 听孟得鹿这么说,一名不良人才壮着胆子趴在缸口闻了闻,低声道,“老大,小的家就是宰羊的,闻着这膻气,好像真是羊肉……” “谁也没吃过人肉,焉知人肉它就不膻?” 蒋沉身后,一名身材高挑,颧骨高凸的男子不满地怒吼一声,他正是那蒋沉最得力的副手,白镜。 方才那不良人吓得连忙噤声低头,蒋沉又上下打量了几眼孟得鹿。 “你与死者乃是故交?” “素昧平生。” “大胆!你既从未见过死者,怎知他身材高矮胖瘦,在此信口雌黄,分明是戏弄官差!”白镜狠狠瞪着孟得鹿,很嫌她碍了自己交差。 “差爷休怒,”孟得鹿不疾不徐地往门外一瞥,“是那赖娘子说的。” 众人面面相觑,从早上老赖娘子拖着棺材跪在蕉芸轩门外起,便没人见她与任何人有过半分交谈。 “小女子向来坚信人的妆容是一本账,所有的亏心事都写在里面,”孟得鹿看穿众人心思,从容解释,“那老赖娘子是位绣娘吧?” 蒋沉不动声色,暗以眼神向婵夕等人求证,并得到了肯定的暗示。 这些连他都不清楚的细节那外来的小女子竟了如指掌,不由让他心生疑窦。 “谁告诉你的?” “还是老赖娘子,确切地说,是她的衣裙告诉我的……” “噢?人的衣裙会说话?倒稀奇了,你细细道来……” “那赖娘子的打扮有几处违和,其一,衣裙用料质朴绣花却格外精致,按常理来说,没有人会在廉价的布料上花费重金请人精心刺绣,除非她自己便长于针黹,其二,配色考究却唯独在胸襟前使用了毫无花色的白色粗帛,细看那粗帛上布满了细孔,还有多处脱丝跳线,想必是绣娘习惯将绣花针别在左胸前留下的痕迹……” “这也只能说明她是位绣娘,你又如何得知老赖身材肥硕?” “赖娘子襦裙的丝绦上打着几个结扣,想来是丈量布料时代替尺子所用,但客人的身材各不相同,需要娘子长期随时使用的只能是她自家夫君的尺寸了……” 蝉夕与众舞乐伎这才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证明死者的确身材肥胖。 蒋沉倒抽一口冷气! 孟得鹿还未作罢,“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绣娘往往会留长小指的指甲,以便挑线拈线,且不会染指甲,以防染污布料,可那赖家娘子十指齐整,还用凤仙花新染了指甲……”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一人,在蕉芸轩中也有一位擅长刺绣的舞伎,她恍然伸出双手,果然十指光洁锃亮,且左右小指皆蓄着寸长的指甲。 蒋沉忙命人从厨房端出一碗酒,强抓过老赖娘子的双手浸在其中,又用衣襟使劲擦拭,再向阳一照,果然在她的指甲上发现了利器留下的新伤! 第3章 豪赌 也许是手上的伤被烈酒杀得生痛,老赖娘子的声音抖得厉害。 “差爷,前日夫君出门后,我便去了‘娘子会’与各家娘子一起彻夜诵经拜佛,没有时间谋害夫君,各家娘子皆可为证!” 时下,常有妇道人家集会结拜,以姐妹相称,或互学针黹,或互赠米面,一家有难,众人相助,俗称“娘子会”。 老赖娘子初来报官时,蒋沉便第一时间派人前去求证,众娘子一口咬定老赖娘子整晚与她们待在一处,他才第一时间排除了她的杀人嫌疑。 蒋沉沉吟的工夫,孟得鹿已收起自己的东西,向蕉芸轩各位微施一礼,语气中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仿佛刚才侃侃而谈的并非人命官司,而是最寻常不过的坊间闲话。 “看来贵店眼下不是招人的时候,告辞了。” 办案三年,蒋沉早已养成了自己的独特直觉,盯着那个野鹿般轻巧地跳出店门的背影,他眼前却灵光一现—— 这小女子虽然行为乖张,难以理喻,却可以助自己更加接近案件的真相! 蕉芸轩对面是一家豪华气派的赌坊,黑色的牌匾上漆着三个血红的大字,“回头路”。 赌客熙来攘往,往筹桶里扔着铜板,看上去,店里正在开一场很大的赌局。 “‘回头路’,怎么听也不像是个赌坊的名字……” 孟得鹿一抬头,正看到二楼窗边坐着一名少妇。 她脸上未施粉黛,只有朱唇上点了唇脂,格外鲜红,松散的发髻边只斜斜地插着一支细细的素银簪,通体穿着一身墨黑,并把本应该披在肩上的黑纱褙子松松散散地挽了个结花,两端绕至颈后系住,将胸口和脖颈遮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肌肤。 义母说过,世间最美丽的生物毒性也最强。 少妇的脸庞与赌坊那黑底红字的牌匾一样,透露出一股危险致命却又令人移不开目光的诱惑气息,只是一眼,便让孟得鹿产生了一种挥之不去的猜想。 “真是一位很特别的寡妇啊,眉宇间非但没有未亡人的哀伤和无助,反倒有一种摆脱了丈夫约束的……利落与快意?” “人生在世,总要赌把大的,万一赢了呢……” 少妇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在跟孟得鹿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人生在世,总要赌把大的,万一赢了呢……万一赢了呢……” 孟得鹿心底默念,故意将步子放得很慢。 拐过一个街角,那位不良帅已经怀抱佩刀斜倚在墙边等她了。 “关于老赖的死,你还想到了什么?” 孟得鹿歪头一笑,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差爷说笑了,我哪里会查案,只知事出反常必有妖,随便废话两句而已……” 孟得鹿闪身要走,蒋沉忙伸手往怀里摸去,孟得鹿生怕他掏出什么歹毒的暗器迷药,鹞子似地弯腰一闪,已顺势抬肘架开了他的胳膊! 丁零当啷一阵乱响,一串铜钱刚从蒋沉怀中扯出便被撞飞了出去! 蒋沉一个箭步蹿出去,捡起拴着铜钱的细麻绳,心疼地吹了几吹,好像那铜钱是瓷片磨的,摔到地上便能碎成八瓣。 孟得鹿瞄了一眼,那麻绳上拴着的不过是数十枚铜板,即便远在西阳镇,也不够到上等伎坊喝上一口热茶。 蒋沉尴尬地摊开手掌将钱递了过来,掌心满是与年纪并不相称的粗糙老茧,他也自知寒酸,只低声道:“如果还差,月底发了工食银我再补。” 孟得鹿知道所谓不良人皆由犯有前科者担任,说好听了是替圣人跑腿,守大唐一方平安,说白了,便和她们舞乐伎一样,都是名入贱籍的下九流,连薪饷都没有,每到月底,只能领到点仅够保证他们饿不死的“工食银”,若不是头上那一簇已经被风吹日晒到脱了三分颜色的红缨能助他抖点狐假虎威的威风,恐怕在百姓眼里,这所谓的“不良帅”连个出身清白的贩夫走卒都不如。 她一向信奉人的妆容是一本账,所有的亏心事都写在里面,便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他,想从他的衣着与面容上挖出点秘密,不想他从头到脚却清澈得像一汪可以一眼见底的潭水,除了溢于言表的“穷苦累”和“破案心切”之外再无一点杂质。 “这个男人,竟长着一张一生从未做过亏心事的脸……” 既然对方身上真没有什么可扯皮的本钱,孟得鹿也痛快地摊开了自己的底牌,“帮你破案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把我投入监牢!” 蒋沉一惊,“为什么?” 见孟得鹿笑而不答,他又只得再问,“那……你想以什么名义入监?” “命案!” 蒋沉眉头一紧,“凡命案嫌犯入监,无论清白与否,必要先受笞刑二十,以挫其气焰,使之慑服,除非嫌犯上缴两斤铜钱才能折罪……我虽是不良帅,可也做不了两斤铜钱的主,这钱你自己拿得出吗?” 两斤铜钱对孟得鹿不算大数,但她仍摇了摇头,虎牙迟疑地在唇边咬了又咬,留下一排血痕,“我虽没钱,却有一条命,笞刑二十,我领受便是!” 人生在世,她要赌把大的! 长安、万年两县的县狱均设在大堂西南仪门之外的坤位,俗称“南监”,男犯收押在东侧,女犯收押在西侧。 蒋沉押着孟得鹿进了女监,摸出几枚铜板悄悄塞给负责行刑的女牢牢头离大娘,特意叮嘱孟得鹿身为舞伎要靠腰腿吃饭,下手时只要面上惨烈,切莫要伤了她的筋骨。 离大娘精于此道,折磨受刑的嫌犯宛如老道的厨师处理砧板上的死鱼,有不见外伤却伤筋动骨的打法,也有皮开肉绽却不伤及筋骨的打法,只要钱使到了,即便嫌犯精准要求伤势几日之内痊愈也不在话下。 离大娘命孟得鹿褪去衣裙,露出一双雪白修长的细腿趴在长凳上。 尽管蒋沉已退出牢房刻意回避,但几名狱卒大娘审视待宰的牲畜一样的眼神已足以将她的尊严碾成齑粉。 一声清脆的鞭响,少女紧绷的肌肤爆裂开来,就连血珠也充满了活力,一口气迸到了牢房棚顶! 一阵剧痛钻心袭来,孟得鹿忍不住惨叫起来! 尽管离大娘已经手下留情,但笞刑的痛苦还是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仿佛抽在她身上的不是荆条,而是铸满倒刺的钢鞭,每一下都能轻松削掉她一块皮肉。 为避免伤及筋骨,离大娘尽量挑着她身上肉厚的地方下手,但她常年习舞,身材消瘦没有一丝赘肉,可供离大娘下手的地方便极为有限了。 新伤只能一层层地叠在旧伤上,仿佛在一层层地撒下粗盐,泼下烈酒,又按下火把炙烤,几欲将她的皮肉制成胡人最爱的熏肉了。 当离大娘报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才长出一口气,嘴唇和舌头早已被牙齿咬破,满口鲜血滴答滴答流了一地。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说了一句话便晕死过去。 “那个古怪的丫头跟你要样东西……” 离大娘悄悄溜出牢房告诉蒋沉,在牢中阅人无数如她,遇到孟得鹿这样的嫌犯也觉得是开了眼界。 “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 第4章 女牢 今日女牢里只关押了一位犯人,便是涉嫌杀害老赖的蕉芸轩假母,黄漫香。 与孟得鹿不同,两斤铜板对日进斗金的她来说如同九牛一毛,但金钱解得了肉疼却加剧了心疼,若不是怕误了店中生意,她简直都想多挨二十笞刑让县衙倒找她两斤铜板了,所以从早上收监到现在,整个牢房都回荡着她的叫冤和干号,像五十只鸭子被同时扔进开水桶里脱毛,就连秋后的勾决问斩都没有这么热闹。 直到傍晚时分,两名狱卒娘子将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女像破麻袋一样扔进了牢房,那凄厉又聒噪的惨叫才戛然而止! 瘫在地上的“破麻袋”咳出一口鲜血,漫香方确定对方还是个活物,壮着胆子上前用修长的指甲挑开被汗和血水浸湿的发丝,才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的少女面孔。 “小丫头,你年纪轻轻的,犯了什么事?”漫香小心翼翼地问。 “有一个西阳镇舞坊的命案……他们非赖到我头上……”少女气若游丝,随时都能断气归西。 漫香皱了皱眉头,“西阳镇的案子?怎么归到万年县管了?” “他们说我……杀了舞坊假母,潜逃到长安……” 漫香恍然,又问:“你是舞伎?” 少女连点头的气力都没有,只轻轻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她那双刚受过笞刑的腿在所过之处留下了两条骇人的血道,漫香看得直咋舌,“啧啧啧,可惜了这一双好腿,万一伤着了以后你可怎么活啊……” 少女的眼角渗出一滴泪水,“我看,他们就是想把我弄死……西阳镇的案子就有人顶罪了……” 一丝异样的光芒从漫香眼中一闪而过,却被少女机敏地捕捉到了! “也许今晚,漫香就该对自己动手了!” 狱卒娘子打开牢门递进半盆清水,不管牢里关押着多少嫌犯,统共就只有这半盆水以供洗漱。 搁在平日,女囚们为了争先洗漱甚至不惜大打出手,但这一夜,牢房里仅有的两个人却都没有动。 少女不肯洗脸自有她的心思,她颇费了些功夫才画出了这么逼真的“仿伤妆”,倘若洗掉了可就枉费她的一番苦心了—— 牢里的少女正是孟得鹿,方才蒋沉眼睁睁地看着她趴在凳子上沾着自己的鲜血和地上的尘灰三下五除二便将镜中吹弹可破的面皮化得伤痕累累,硬是吓得大气也不敢乱出一声。 “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画皮鬼’吧……” 他悄悄看了看地下,确定孟得鹿还是有影子的。 从镜中看到蒋沉惊恐的神情,孟得鹿还不忘恶作剧的一笑,“杀鸡儆猴,我这样进去吓吓她,说不定她就不打自招了,也帮差爷省省事……” “可是你如此大费周章,到底为了什么?” “我从西阳镇上京,一心想投靠蕉芸轩,可是人家眼界高,不收我,我总得想个法子跟假母套套近乎嘛……” 在长安城,人们可以不知道平康坊里住着多少达官显贵,名流雅士,但绝对没有人没听说过蕉芸轩这“第一舞坊”的名号。 那里的假母漫香八面玲珑,善于经营,几年前花费重金聘请了一位宫中云韶府出身的舞伎担任都知,在新都知的调教下,坊中舞伎不但技艺精进,更是比照着宫中样式排演了几出新鲜乐舞,让客人花费几盏茶钱便可享受圣人待遇,所以短短几年间,蕉芸轩声名鹊起,已将其它舞乐坊远远甩在身后。 蒋沉也早听说过对于全大唐的舞乐伎来说,蕉芸轩选拔人才堪比后宫选妃,人人皆以进入蕉芸轩为最高殊荣。 曾经在他眼中,平康坊里那些小娘子仅凭几支歌舞便可日日锦衣玉食,更有甚者依靠权贵呼风唤雨,但眼前见孟得鹿为搏一条生路豁出小半条性命,方才知道那条路表面繁花铺垫,暗地荆棘丛生…… 也许,这才是盛世之下风尘女子真正的生存境遇…… 狱中的漫香也没有洗脸,而是将落映在水盆中的月影当作镜子小心地整理着自己的妆容,从早上被收监到现在,她一天没有补妆了,脸上的胭脂水粉皆已斑驳,她只能用帔子一角沾了清水拧干,再用那半湿的纱布从面上轻轻匀过,又从地上的草席里抽了根细枝条把眉毛梳描了一番。 孟得鹿倒在草席上假装昏睡,实则一直在悄眼打量这位“平康头牌假母”—— 她自幼便对人们的描容、梳发、钗环服饰有着格外的兴趣,喜欢突发奇想创改新颖的妆容与发型,设计款式独特的首饰与衣裙,甚至自制胭脂水粉,她坚信人的一想一念皆会透过描容梳发的“妆”和衣着首饰搭配的“装”下意识地透露显现,如影随行,欲盖弥彰,“妆”与“装”是人面最虚伪的掩饰,却也是人心最诚实的证据—— “人的妆容是一本账,所有的亏心事都写在里面。” 她甚至暗中练就了一手不为人知的绝技:无论一个人想用多么高超的妆扮技巧掩饰真实面目,她都能用目光替对方卸掉那面具般的“妆”与“装”,看透对方真容,然后在心中重演对方上妆的过程,并从那些蛛丝马迹中勘破对方试图掩盖的真相…… 就拿眼前的漫香来说,从微微发腮的脸型上看,她应该已经年过三十,但皮肤好得如同剥卵,可见平日生活优渥,尽管她故意化了棱角分明的月棱眉,胭脂从眼下一直挑到两鬓,双唇染得单薄,又梳了个大气的翻荷髻,但孟得鹿还是能一眼看透她卸了妆的样子—— 她明明生的圆脸杏眼,唇丰耳垂,左眼角恰到好处地生着一颗朱红色的痣,年轻时定是位娇憨美人,如今这副略显精明刻薄的妆容应该是她刻意为之,想必是总在街面上行走,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想让自己看上去不好惹一点吧。 孟得鹿上一次见到这张脸还是在西阳镇…… 义母孟庆雪本来将舞坊经营得红红火火,半个月前却突然有了遣散众姐妹,将舞坊关张的打算,后来有位神秘访客上门,义母特意避开众姐妹与神秘访客密谈。 许久之后,众人才发现义母已经在房中自缢,那位神秘访客也不知所踪…… 孟得鹿知道义母没有自尽的理由,也不会在要对舞坊和众姐妹的未来做出重新决策的节骨眼上不留下一句交待,更重要的是,义母死时额前画着一只艳红的凤凰,浴火哀嚎,双目泣血,几乎占满了她的整个额头,诡异恐怖! 但孟得鹿知道,无论妆容还是着装,义母都从不用凤凰图案! 可这些理由在西阳镇的不良人听来全是无理取闹,他们端不会为了一名贱籍假母大动干戈,所以无论孟得鹿接受与否,庆雪之死最终还是以自杀盖棺定论。 孟得鹿不肯罢休,她忆起自己无意间瞥到了那位和义母见过最后一面的神秘访客的样貌,凭着脑中印象画出了对方的小像,又变卖了舞坊,花费重金多方打探,才探知对方是长安城蕉芸轩假母,黄漫香! 第5章 本利 孟得鹿尚不能确定漫香是敌是友,但她想,漫香一定跟义母的死有着很重要的关联,要么是她杀了义母,要么,便是义母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对她另有重托,所以她才特意将自己说成是杀害义母的嫌犯,伪装得奄奄一息,如果漫香是杀害义母的凶手,极有可能会借机杀害自己,将案件栽赃到自己头上,借机脱身。 “在这种时候还有闲心描眉画眼,要么说明她当真心中无鬼,要么说明,她本身就是只太难斗的恶鬼……” 这样想着,孟得鹿的眼皮却不由得打起了架…… 自义母过世,她一直在疲于应付各种难缠的要务,众姐妹树倒猢狲散,有生意往来的店家上门清算结账,变卖店面……从西阳镇到长安,长途跋涉,竟让她忙得没来得及掉一滴眼泪。 现在,她突然很想念义母…… 还是年少的时候吧,她和义母坐着那只风雨飘摇的小舟在波涛翻覆的河上挣扎,河水和夜色连成一片,她们看不清方向,桅杆被打断了,船桨掉进了河底,冰冷的水柱从船底的漏洞喷上来,像河怪生了触手,要将她拖入河底…… “好冷啊……” 猛然间,她惊醒过来,才发现方才不过是一场噩梦。 眼前紧紧贴着一张女人的脸,是漫香! “她果然要下手了!” 孟得鹿一激灵坐起来,胳膊肘对准漫香下巴猛地一击! 漫香一声惨叫,仰面栽倒,鼻涕眼泪一起涌出,“你方才一直在叫冷,我怕你着凉发热,想给你盖被……” 孟得鹿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床薄被,微微一怔。 “你刚才一直喊娘,你娘呢?”漫香一边叫痛一边问道。 “她死了……”不觉间,孟得鹿脚下的草席已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漫香虾米似的弓在地上缓了好久才缓过一口气,又问:“你今年多大?” “十九……” “几岁入风尘?” “十二……” 漫香悄悄往腰间一翻,从裙腰间摸出一只掖藏着的巴掌大的金镶玉算盘,抽了根草棍拨弄起那一串串小巧的算珠。 “十二岁学艺算晚的了,筋骨硬了,主心骨也长了,不好调教,想必你学艺时吃了不少苦头吧……算你十五待客献艺,至今不过四年,西阳镇又是小地方,没多少有钱客人……嗯,不划算不划算……” “什么不划算?” “你现在能挣到的钱,抵不上你吃过的苦……我毛算算,你大概从两年前手里才能攒下点私房钱,不多,刚刚够给自己置点像样的钗环首饰……舞伎嘛,年过二十就成了客人眼里的豆腐渣,分文不值,就算你能咬住牙,也顶多跳到二十五,那时候嫁人已经太老,舞乐伎是贱籍,就算解籍从良也不能为人正室,嫁不好还不如不嫁,你若有点本事,不如开家小店自立门户,可那本钱又够要你半条性命,等店开起来了,外人看着是风光无限,动动嘴皮子钱就像大风吹似的往门里刮,可他们是光看见了进没看见出啊,女儿们的吃穿用度,丫头跑堂的月例开支,哪一样不用钱的?这还只是明面里,暗地里,官府里又有哪个是好打发的,随便打点打点就够全店上下白忙三天的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孟得鹿不耐烦地打断。 “你这辈子啊,三十五岁之前全在赔本地活着,至少要熬过三十五才能把钱赚到自己手里,所以,你现在不能死,死了赔本!不管那帮王八蛋为了应付交差对你使什么手段,只要没做过,就咬死不能认,再苦再难,咬一咬牙总活得下去!” 孟得鹿这才会过意来,漫香是对自己编造出来的那个“被栽赃杀人”的故事深信不疑,担心自己屈打成招,苦心开导。 “那……你自己就不怕吗?”她试探反问。 “哼!老娘当年出入监牢跟串门子似的,那时候这群臭小子毛还没长全呢!平日里一个个在北曲抱着小娘们儿喝花酒时那副下作的德性老娘又不是没见过,这会儿猴子戴高帽装上人了?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老娘溅他们一身血!” 漫香把身上单薄的衣裙一紧,就地一躺,一夜再无话。 次日清晨,若不是蒋沉一当值就让离大娘将孟得鹿从狱里提了出来,她可能会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昨夜躺在南监粗硬发霉的破草席上,忍受着跳蚤和老鼠的侵扰,竟是她这半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昨天,白镜受了蒋沉的差遣,已将所有线索都打探明白了—— 首先,蕉芸轩厨房里炸的的确是羊肉,西街羊肉铺的老杨头已经亲口证实因为蕉芸轩过几天要办场大喜事,所以特地让他往店里送过几十斤羊肉。 至于孟得鹿,也的确是从西阳镇来的,半月前,她栖身的那家舞坊的假母身亡,舞乐伎们也就各奔前程了。 白镜探回的消息与孟得鹿的话严丝合缝,但蒋沉心里还是有种莫名的不踏实。 “那个假母怎么死的?” “这倒不清楚,咱们无权过问西阳镇的案情。” 蒋沉不再追问,昨天他也没闲着,既然老赖娘子坚称丈夫消失那晚她没有离开“娘子会”,他便又带着兄弟们奔波了整整一夜。 这一次,他刻意避开所有“娘子会”成员,却专门走访了她们的丈夫,令她们事无巨细地回忆案发当日各家情形,竟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结果—— 老赖消失那天晚上,他们各家都吃了馅饼、臊子面之类需要肉糜的饭食。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上脑海,蒋沉直觉自己终于找到了消失的老赖,却周身一冷…… 第6章 幻象 他和前女友站在那里,那个女人挽着他的手臂。 他就那样看着她被另外一个男人纠缠。 有人说过,那个男的若真心爱你,他会对你有占有欲。 陆梨隔着暖黄色的灯光,心被撕裂般的疼痛。 周西涛还以为陆梨骗他,他恶劣的嘲笑道,“季总正陪着佳人,你别想骗我,陆秘书,我们换个地方聊天,你看如何?” 陆梨看着季之臣,淡淡的问,“董事长,周先生问你,是不是玩腻了我?” 她静静的看着他。 等着他回答。 季之臣牵着萧瑶瑶的手,脚步不停的经过她身边。 那一刹那,陆梨明白了,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萧瑶瑶转回头,明媚的笑着解释道,“周大哥,之臣跟陆秘书只是上下属的关系啦,你可别乱说话哦,我会很生气。” 周西涛笑笑的点头应道,“好好好,我不乱说。” 他见季之臣牵着萧瑶瑶已经离开了,猛的将陆梨按到车上,亲了她的脸。 “周西涛,信不信我会报警!” 陆梨恶心用力推开他。 只可惜她的力气小,比不上一个大男人的力气。 周西涛搂着她的细腰肢,嬉笑,“陆秘书,你可以叫大声一点,我是不怕,再说了你报警也没用,我只是摸摸亲亲而已,没有上你啊。” 陆梨气极,无耻。 他说完又想亲。 陆梨美眸一狠,膝盖发力朝上踢。 “啊!” 周西涛弓着身体,捂着下面。 下半夜,夜深人静的,陆梨冷着脸跟着宋强走出警察局。 宋强和她都是季之臣的秘书。 “宋秘书,送我去闻达酒店,今晚谢谢你。” 宋强看了她一眼,转回头,“是董事长叫我来接你。” 陆梨扯了扯嘴角,只是冷淡的嗯了一个字。 她被周西涛轻薄的时候,他在哪里?现在她一点感动也没有。 宋强欲言又止,还是解释了一句,“陆秘书……董事长本来要亲自来接你。” 陆梨淡淡的挑眉,“哦,那他人呢?怎么没来?” 宋强闭嘴,尴尬的不好继续说。 陆梨垂眸看了手机,又见到季敏孜孜不倦的转发萧瑶瑶发的朋友圈给她。 她也终于知道季之臣为什么没有亲自来警察局接她了。 因为他又陪着前女友去医院。 陆梨低笑中带着一点自嘲。 她给季敏发了一条信息,让季敏替她约萧瑶瑶出来明天见个面。 * 车子开到了酒店,陆梨让宋强不用送她进去。 她有点筋疲力尽的下了车,走进酒店。 这个时间点酒店大厅静悄悄的。 她去等电梯的时候,那里正好站着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他正在打电话。 电梯门打开,那名男子迈步先走了进去。 陆梨走在后面,她刚走进电梯,高跟鞋突然一滑,整个人下意识的揪住前面的男人。 那男人一手扶了她一下。 手掌滚烫。 “……抱歉,对不起。” 惊魂未定的陆梨胸口上下起伏,站好后朝那男子道了歉。 他戴了口罩,陆梨只看到男人的瞳孔极黑。 有点像车上遇到的那个男人? 他刚刚右手拿着手机,因为要扶着她,手机掉在了地上,而他的左手原本还拿着一杯咖啡,咖啡溢出洒在了他的白色衬衫。 让陆梨更加觉得尴尬的是,她左边肩膀的吊带移了位,滑落下来。 她一只手捂着左边肩膀上的吊带,往上拉,耳朵滚烫。 今晚真是倒霉透顶。 “先生,您没有烫伤吧?” 她就担心他手中的咖啡是热咖啡。 那男子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跟电话那头的人懒散的说了一句先这样,就挂了电话。 陆梨语气真诚的道歉,“抱歉,真的非常抱歉,我会赔偿。” 秦志再一次扫了陆梨一眼,她穿着一身礼服,纤细腰肢,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不用。” 男人的嗓音低沉。 他侧身,伸手去按了电梯楼层,懒懒的后退了几步。 两人瞬间拉开了距离。 陆梨假装镇定的也去按了电梯楼层。 她住在十楼,而男人是住在十二楼。 秦志垂眸若有所思。 昨晚在车上,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眼熟? 有点像,前两个月那天晚上爬他床,缠着他要的女人。 他想了想,懒声道,“关于赔偿的事,我们谈谈。” 陆梨听到这话,停下了要走出电梯的脚步。 十二楼走廊。 男人已经解开了沾了咖啡渍的衣服,腹肌形状有型,他拧眉,显然很难受。 要不是陆梨在这里,他估计直接脱了衣服。 陆梨的视线不敢朝男人微开的胸膛那边看,只能抬眸看着他。 “先生,需要赔偿多少,我转账给你。” “不用了。” 秦志叫住陆梨,只是为了确定那点眼熟感。 陆梨有点疑惑的看着那男人刷卡进房间,“........” 莫名其妙。 她看着关上的门,也转身离开了十二楼。 ** 南卡咖啡厅里,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陆梨的对面坐的是萧瑶瑶。 萧瑶瑶是大明星,她戴着帽子,还有口罩,遮掩着容颜。 她微笑道,“陆秘书,找我有事?” 陆梨点了点头,嘴角爷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是有一件事。” 她这次端着矜持的姿态,拿出正宫看小三的眼神。 陆梨想得很明白,若要让季之臣主动提出离婚,有一个办法就是刺激萧瑶瑶。 “萧小姐,我不希望你来打扰我跟之臣的生活,你当年既然选择离开了他,就不应该回来后还找他。” 圈里的人都知道季之臣曾经有一个相爱的前女友。 可是季奶奶不喜欢萧瑶瑶,也因此她进不了季家的门。 萧瑶瑶那时候也不想放弃唱歌的事业,她选择了跟季之臣分手出国去深造音乐。 “萧小姐,既然放弃了跟之臣的感情,就请放弃到底,好吗?” 陆梨温柔的继续说道。 萧瑶瑶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眸,“你跟之臣…你们……” 陆梨点头,“我跟之臣,已经结婚两年。” 她说完这句话,萧瑶瑶震惊的愣住,她眼眸瞬间泛红,“你跟之臣结婚了?” 陆梨觉自己就像拆散牛郎织女的恶女人,她冷清的说道,“是,结婚了。” 此时,正坐隔壁桌子的季之臣,听到陆梨跟瑶瑶提到结婚的事。 他的俊脸瞬间阴沉了下来,薄唇抿着,那双眼变得锐利。 这家咖啡厅的设计很好。 每一张桌子都是用隔板,形成了隐秘的隔间。 他当初就跟她说好了,他们两人结婚的事不要对外说出去。 陆梨这个女人果然心大了。 明明只是协议结婚而已。 萧瑶瑶拧眉,还是不想相信,“陆秘书,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陆梨,“……我没有骗你,我给你看我们的结婚证。” 她准备充分的从包包里面取出红色的结婚证,打开给萧瑶瑶看。 萧瑶瑶摘下了口罩,整张漂亮的脸蛋露了出来。 萧瑶瑶的长相清纯漂亮,是传说中的初恋脸。 而陆梨的长相偏美艳。 “陆秘书,昨晚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之臣没有告诉我,你跟他已经结婚了,我明明感受得到他还爱着我。” 萧瑶瑶神情黯然的提到了昨晚。 暗示昨晚他们两人在一起。 陆梨保持微笑,漫不经心,“男人在床上都一样,他干着我的时候,也说爱着我。” “……” 隔壁的季之臣听到这话,透着一股冰冷,忍着不悦。 他已经有了掐死陆梨的心。 什么话都敢说! 而萧瑶瑶听到这里,她捂着红唇,眼泪流了下来。 陆梨还嫌弃刺激不够,她真的为了让季之臣先提出离婚,很努力着,“萧小姐,你想当小三,我也不拦着你。” “够了!” 一道凛冽的男声突然出现。 陆梨转头,赫然看到了气息冷冽的季之臣。 他在极力的压着怒火。 陆梨脸色一僵。 第7章 悲声 人总要学会自己成长,既然她无心工作,陈凡也不想逼她。 有些人天生不想努力,只想当一辈子咸鱼。 事实上,如果能够选择安逸,谁愿意这么拼搏? 坐享其成不好吗? 还有就是一个人所处的层次不同,她的思想境界也不同。 陈凡看出了妹妹的心思,她达不到这个层面,既然这样,就没必要逼着她非得有一场轰轰烈烈的人生。 见哥哥不骂人,陈娟挺开心的。 她原本就跟同学约好了,一起出去玩两个月。 老陈看到女儿这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睡觉的时候,夫妻两个在床上聊天。 老伴说为什么陈娟这么不上进?儿子从小到大都很努力,到她这里就变样了。 老陈道,“她哥哥也尽力了,她自己不上进能怪谁?” “随她吧,到时找个好点的人家嫁了。” 陈凡这边本来想着过几天回金塔国,考虑到唐武运送过来的黄金和文物就要到了,干脆再等几天。 六天后,唐武派人押送过来的黄金和文物已经到了港口。 苏如真早就办好了相关手续,他们运黄金回国又不是第一次,因此一切都很顺利。 东西运送到码头后,一部分黄金留在大港,一部分送回江州。 名媛集团以市场进价支付这些黄金费用,虽然是自己的东西,但他们是独立经营的公司,价格上可以适当优惠,但不能白送。 至于这些文物,陈凡是要放到左汉东的博物馆去的。 检查过东西没有问题后,陈凡也亲自赶到江州。 左汉东听说文物回国了,立马过来接货。 直到所有的文物全部送到博物馆的仓库他才放心,博物馆的仓库是按银行保险柜一样的防盗级别打造的,只有左汉东有权限进入。 本来他说要给陈凡权限,陈凡怎么可能在意这些? 这种事情交给左汉东就行了,自己懒得去管。 在博物馆的地下室,左汉东带着人将所有的文物一件一件拆开,用心地摆放在柜子上。 看到这些流失海外这么多年的文物,左汉东的心情特别激动。 但陈凡说,这些仅仅只是当年遗失海外的冰山一角。 被那些强盗抢走的文物,何止眼前的这区区几百件? 据说收藏东华文物最多的是大不列颠,在他们的国家博物馆里,有着无数的东华国宝。 这些流传了几千年的瑰宝,正被这些强盗当成自己的战利品。 看到左汉东的神色,陈凡道,“终有一天我要将这些文物全部拿回来!” 陈凡在江州呆了两天,大多数时间跟沈梦瑶在一起,连韩采英的面都没见,直接就返回了大港。 返回大港后,带着萧萧和朴雅熙这两个秘书再次出发,继续自己轰轰烈烈的事业。 他先是来到西欧酒庄与宁雪城,赵琳琳她们见面。 目前非凡集团在黑洲的整体布局已经完成,陈凡也不想再在其他地方浪费精力。 黑洲对陈凡来说,除了资源,并没有太多的可取之处,最终还得把目光放到欧美这些成熟的市场中来。 因此陈凡这次与宁雪城的定位,基本已经决定了非凡集团在海外的发展方向。 其实一直以来,大方向是不变的,但小方向会不断调整。 唐武运送过去的黄金和文物到位后,苏如真从上面批下来的装备也到位了。 现在唐武和陈猛两个正在继续招兵买马,扩大护卫队的势力。 金塔国这边,由陈猛负责训练,把他们的整体素质提升上来,当然,他得把权力也抓在自己手里。 而且金塔国的装备需要他们自己去买,非凡集团才不给他们提供。 左冰听说陈凡到西欧了,立马跟陈凡说她要跟依娃过来。 依娃本来就应该做一次总结报告,把银行在金塔国的发展情况向宁雪城和陈凡汇报,因此两人第二天就动身了,准备赶往西欧。 没想到刚到机场就碰到了杰姆斯,杰姆斯盛请邀请道,“这么巧?你们也回西欧吗?不如坐我的飞机吧。” “哎,这位美女是……依娃,你怎么不介绍一下?” 依娃不怎么想搭理他,但出于礼貌,她还是笑了下,“这是左冰,我闺蜜。” 其实杰姆斯早就调查清楚了,他把整个非凡集团的人都摸了个底。 包括宁雪城,赵琳琳,每个人他都清清楚楚,却故意装作不认识。 “哦,原来是左冰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也不能说左冰是个颜值控吧? 反正她觉得对方不够帅,至于有没有钱她不考虑,因为再有钱也跟自己无关,只是长得太丑的话影响心情,这种朋友不交也罢。 没办法,人家就是这么高傲。 她借故偏着脑袋问依娃,“他是谁啊?” 依娃介绍道,“他是红盾家族的杰姆斯先生。” 左冰哦了一声没下文了,红盾家族听说过,是几大隐世家族之一嘛。 近二百多年以来,他们一直是整个世界最强大的财团,掌控的势力遍布全球。没想到现在看起来,这个杰姆斯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杰姆斯脸皮厚,早就千锤百炼了,见左冰不跟他握手,他也不生气,反而微笑着邀请两人起上他的飞机。 “不用了,我们自己买了头等舱。” 杰姆斯道,“左冰小姐,做为依娃的闺蜜,难道你不应该配合一下吗?我喜欢她很久了,想娶她进我们红盾家族。” 左冰一滞,这家伙真不要脸啊,居然这么直接。 她看着依娃,依娃拉着左冰,“我们走!” 望着两人离开,杰姆斯露出一丝猥琐的微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逃出我的手掌心?来人,把我的航班取消了。” 左冰和依娃带着保镖从VIP候机室上飞机,两个登机后过了很久,左冰奇怪地问,“怎么一个乘客也没有呢?” 依娃问了句空姐,空姐微笑道,“乘客马上就到了。” 她的话刚说完,机舱入口又进来了十几个人,依娃两人一看,竟然是杰姆斯和他的保镖们。 额?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有自己的私人飞机吗? 她奇怪地望着对方,对方笑着道,“怎么样?我们又见面了。” 左冰郁闷了,他有私人飞机不坐,要跟着人家的屁股过来,这人想干嘛?要当舔狗吗 第8章 三曲 孟得鹿守在南监门口,等漫香一出牢门便扑上去跪地哭诉,那张刚洗净的粉面被泪水一冲,越发楚楚动人。 “那天我本是去蕉芸轩投靠的,谁知就因为替老板娘说了几句公道话,出门便被差爷们带走了,二话不说先打了我二十荆条,又让我装成屈打成招的样子吓唬老板娘,我哪敢不从,还求老板娘莫要怪我……” “老娘在江湖上闯荡了小半辈子,没想到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唬住了!亏了老娘还担心了一日你死在那些王八蛋手里……原来,竟是在骗我!” 漫香咬牙切齿,一掌捏起孟得鹿的下巴,把玩物品似的将她的脸庞粗暴地拧来拧去,终未从那蒙着晨雾的水蜜桃般的面皮上挑出半点瑕疵,“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天生是吃这行饭的材料!加以调教,必成大器!走,跟我回家!” 她满面阴霾瞬间烟消云散,笑声爽快得像三月春雷,圆瞪的杏眼也一下子弯成了元宝的形状。 漫香并不急着回店,而是特意到不良人当值的班房转了一圈,将身上所有铜板倾囊倒出,犒劳她口中那些“毛没长全的王八蛋”,热泪盈眶地感谢他们替自己洗清冤屈,若不是众人拦得快,她几乎便要下拜叩首了。 一群不良人被漫香连捧带喂,又是开心又是过意不去,个个将胸口拍得山响,应承日后漫香有事只管招呼,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若搁在平时,长安城内的店家即使花费上百倍银钱也难以将这群“黑白通吃”的不良人打点得如此周全,眼下,漫香却机敏抓住“含冤入监”的天时地利,只消区区一把铜板,便将一屋子不良人全部收拢成了“一家人”。 “凡事发生,皆有利于生意”——这是漫香的营生信条,全长安城的人都相信即便他日堕入十八层地狱,她黄漫香也敢往孟婆的汤里兑水,从阎王的生死簿中抽纸! 趁着孟得鹿落单,白镜忍不住凑上前来低声提醒,“真以为她昨夜是担心你呢,别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孟得鹿眼波一转,暗示他详解。 “昨夜她真以为你受了严刑逼供,便把你当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怂恿你死扛,不过是想拿你给那些行刑的大娘子们一个下马威,你若扛得过,大娘子们便会觉得严刑的法子行不通,轮到她时,自然会转换手段,她便能躲过些皮肉之苦,再图后计,若是你在重刑之下扛不住死了,那些大娘子们自然更不敢继续滥用刑罚,甚至还可能对所有嫌犯草草含糊审问息事宁人,所以,你不过是被她拿作了挡箭牌而已……” 见孟得鹿露出茅塞顿开之色,白镜得意冷笑一声,“小娘子,长安城的水深着呢,一路好走!” 从南监出来的一路,漫香没有乘车雇轿,特意扶着腿伤未愈的孟得鹿慢悠悠溜达,仿佛在故意享受着整个长安城的人们那又惊又喜半信半疑的眼神。 “老百姓嘛,茶余饭后最喜欢听的就是偷盗放火,奸情人命,吃咱们这碗饭的,不怕被人议论,就怕没人知道,有名就有钱,臭名也是名!甭管他们为什么来了,只要他们敢进我的店门,我就有本事从他们身上扒下半层皮来!看戏耍猴不也得给扔下个仨瓜俩枣嘛!” 漫香说着一招手,不知道蛰伏在哪里的小乞儿们便从四面八方拥了过来。 在每座城市,街头巷尾的小乞丐都是打探和散播消息的最有力渠道,他们得了漫香的授意,叫喊着四散而去,把那“蕉芸轩碎尸疑云”传得神乎其神…… 漫香又抓起挂在腰间的金镶玉算盘,随手拔下头上的簪子拨弄筹算,“现在的人哪,都不信邪,哪里邪乎就爱往哪里凑热闹,越拦越拦不住!还有人管这叫个什么……‘传奇地一游’,咱们店可得抓住这股子难得的‘传奇’,这个月的酒席至少要翻上一倍才不亏了老娘白吃了这一日的牢饭!” 在漫香的世界里,好像一切都可以用金钱换算——孟得鹿默默思量,也许白镜方才提醒得不错,从见到漫香的那一刻起,自己的性命也早被她穿在了掌中的算盘上。 从南门进了平康坊,过了菩提寺,眼前的风光便与其它坊市大相径庭,一路上,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娘子明显多了起来,擦肩而过时彼此的眼神都流露着攀比的敌意,漫香的应酬和招呼更是没有停过,过往的路人,无论贩夫走卒,文人官吏,就没有她不相熟的。 紧邻着平康坊的北门便是长安城内著名的销金窟,“三曲”,“三曲”之所以被称为“三曲”,是因为分为“北曲”“中曲”和“南曲”三个区域,尽管它们只在平康坊的东北角占据了小小一隅,却像是整个长安城鲜活跳动的心脏,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跟着脉搏律动,血脉偾张。 孟得鹿也无需漫香介绍,从北向南一路,只用鼻子便从“三曲”中嗅出了三重天地—— 北曲店里飘出的是廉价的脂粉香气,隔着半条街也让人觉得刺鼻,想必店中的小娘子并无一技傍身,多做些接客留宿的皮肉生意,或者接待贩夫走卒之类的下等客人,那浓重的香料一则为刺激客人情欲,二则为掩盖客人身上的腌臜之气。 南曲店外则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淡淡檀香,檀香多用于理佛,有静气凝神,理气平心等功效,想来店中的客人或是日理万机、操心劳神的大人物,或是平日里亏心事做多了,想要借一炷佛香减轻罪孽,营造伪善面孔的……另一种大人物。 北曲的艳香和南曲的佛香混杂在一处,形成了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气味,这使得居于二者之间的中曲就不必再破费燃香了,刮北风时,中曲便是心猿意马的气味,刮南风时,中曲便是孤芳自赏的气味,像极了她们夹在北曲和南曲之间的求生之道——兼做两头生意,尤其其它店面客满时,便是她们“捡漏”的好时机。 那种随风而变,时浓时淡的暧昧气味,也像极了这大唐庇佑下的芸芸众生,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第9章 群芳 那些上等名流如何会娶一个在那样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尽管她身份高贵? 姜辞忧算是听明白了。 姚淑兰以为网络上关于自己和姜笑笑真假千金的新闻是她放出去的。 姜辞忧完全没有开口解释。 因为她说什么,姚淑兰都不会相信,反而会被认定是狡辩。 姜辞忧笑了笑:“所以呢?” “这次笑笑的生日会,你得过来,我不管你们平日里多么较劲,那天你们必须给我演的姐妹情深,不仅是为了笑笑的未来,也是为了我们姜家的清誉,你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这是你欠笑笑的,欠我们姜家的。” 一句亏欠,叫姜辞忧无话可说。 姜锦辉见气氛僵硬,从中打圆场:“你妈妈其实也是想你过来,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生日都三年没在家过了,这次便一起吧。” 姜辞忧笑了笑:“好,我会过去,只要妹妹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 姜锦辉拍了拍姜辞忧的肩膀:“真是爸爸的好女儿。” 姜笑笑见姜辞忧脸上的笑容,心底却渗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不过,她不信,姜辞忧会搞出什么风浪。 姜辞忧有个软肋,就是姚淑兰。 只要姚淑兰始终站在她这边,她永远就可以压姜辞忧一头。 姜笑笑和姚淑兰他们刚走,薄靳修就过来了。 “一个人坐在这儿发什么呆?” 姜辞忧抬头,瞬间露出一抹明艳的笑容。 “在想你啊。” 原本薄靳修心里原本是憋着一股子怨气的。 这几天,他忍着没找她。 她竟也没找她,甚至连一条信息都没有。 害他一天天的盯着手机,公司的人,都以为他撞邪了。 但现在,看到如此明媚的一张小脸之后,心里的那股子怨念莫名的蒸发了。 有的只是一点酸涩和无奈。 他没出息,他投降了。 男人冷峻的脸缓和了不少,但还是轻哼了一声:“说的好听,想我也没见你找我。” “这不是太子爷您日理万机,我不敢轻易打扰。” 明知道她说的是借口,他却不忍心拆穿。 薄靳修知道,这次若不是他主动找她,他们就这么结束了。 她竟是半分挽留的姿态都没有。 姜辞忧将菜单递了过去:“你来点吧,今天我请客,给太子爷赔礼道歉。” “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 姜辞忧抬眸横了他一眼,却媚眼如丝:“你够了。” 薄靳修乖乖的坐下了。 第一次较量以他的完败告终。 人人敬畏的太子爷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无情的女人跟前,他不能耍脾气,玩失踪。 到时候叫人有机可乘,他哭都没有地方。 吃饭的时候,薄靳修开口:“这两天,我调查了一下殷女士,倒是意外发现了一些东西。” 姜辞忧知道薄靳修调查殷茹云也是为了替她洗白身份。 “什么?” 薄靳修拿出手机让姜辞忧看了一段视频。 姜辞忧十分意外:“你怎么会有这个视频?” 姜辞忧知道殷茹云并不是故意杀人,这几年也在寻找突破口准备上诉。 但是姜笑笑不愿意出面作证。 邻居的只言片语也不能证明姜笑笑当时就在现场。 而此刻,薄靳修给出的视频。 正是事发当晚,姜笑笑从现场跑出来的视频。 画面上面有日期和时间,正是赵大成死亡之后,警察赶来之前的片段。 有了这段视频,就可以证明。 赵大成死亡当晚,姜笑笑就在现场。 她肯定看到了赵大成对殷茹云实施暴力,殷茹云很有可能被判定防卫过当而不是蓄意谋杀。 第10章 暗归 蕉芸轩考验舞伎用的虽是热水,却也只是温热,只是为了给舞伎心理施压,所以直到孟得鹿发出惨叫,众人方知一直被她顶在头上的是一碗开水! 梅如忙惊恐申辩方才虽是自己将碗放到孟得鹿头上的,却并不知道水是谁倒的,更不知那水的温度! 众人更是大呼小叫地围了上来,对孟得鹿嘘寒问暖,每个人的神情都看不出半点虚假——这也是自然,想要在这弱肉强食的平康坊里安身立命,学会做戏只是入门伎俩。 一缕青丝从头皮烫落,孟得鹿捻起一闻,便嗅到了浓浓的麻油味道,想必是那看自己不顺眼的人怕开水凉得太快,还有意在水中添了厚厚的麻油保温吧…… 漫香虽为店主,但为了维护都知的权威,店里舞伎的选拔去留一向交由婵夕定夺,怎奈孟得鹿的舞技实在平庸,婵夕沉吟片刻硬是没有挑出一点可以夸耀的地方,只得话锋一转,提及前日不良人来查案时的情景。 “若不是这丫头当时替你说了几句公道话,只怕你还得再在狱里吃上几天苦头,她也算是于咱们店有恩,再加之人是在咱们店里烫伤的,若让她立刻走人,也显得咱们不讲道义,不如就暂且留下吧……” 漫香当即拍板,“自此往后我就是你娘了,店里都是自家姐妹,你和她们一样,跟着我姓黄!” 孟得鹿神情傲然,“多谢娘和师父好心收留,但我还有一事,娘若不能应允,就是钢刀加颈我也不能留下。” “什么事?” “我一生,只能姓孟,断不易姓。” “为什么?” “因为我娘姓孟!” 人群中响起不满的窃窃私语,婵夕也阴沉下脸,“女儿随娘姓,这是规矩,岂有因你一人破例的道理。” “孟就孟吧,姓什么不一样吃饭……我得快去小厨房看看!”漫香却顾不上扯皮,从凳子上一个高儿蹦起来,冲进厨房,“那几坛子酥炸羊肉还差着两道工序呢,别让耗子给我偷吃了!” 舞乐伎们的闺房都在二楼,婵夕给孟得鹿安排了卧房,简单交代了几句便退了出来。 楼下的小厨房传出热油沸腾的声音,听店中人说,漫香颇以厨艺为傲,将厨房引为“圣地”,研究重要菜品时从不许其他人随意出入,她自己也不会轻易出来,孟得鹿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便蹑手蹑脚摸进了她的卧房。 房间里重要的抽屉都上了锁,孟得鹿只能在衣橱和妆奁盒翻翻找找,想找到些与义母有关的蛛丝马迹。 漫香的衣裙与首饰都是成套的,一层层搭配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件多余,就连她使用过的胭脂水粉也与众不同,比如同样是一盒粉黛,绝大多数女子都会用刷笔从粉饼表面随意蘸取使用,漫香却习惯从粉饼一侧蘸取,这样无论何时打开粉盒,用过的地方都像刀切豆腐似的干净整齐,没用过的地方却是崭新如初——这样的人往往精于规划算计,行事条理清晰,倒与漫香那副“财迷”嘴脸很是贴切。 但是,义母的死亡现场却一片杂乱,全然没有精心布置和收拾过的痕迹,似乎又与漫香的行事风格大有出入…… 不过,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毕竟在平康坊中,每个女人都至少拥有两副面孔,当然,也包括孟得鹿自己…… 没有找到什么太有价值的东西,孟得鹿只好先悄悄退出房间,门外却早有一个人在候着她了! 守在门外的人正是梅如,相比于告发孟得鹿,她更愿意在孟得鹿进店的第一天便拿捏住她的把柄,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小天地中,多掌握一个人的秘密便可以少一个敌人,多一个跟班,反正孟得鹿偷的是漫香的东西,对于自己来说可算是没本钱的买卖,所以她也并不声张,只是偏着脑袋歪着嘴角,阴笑地挑了挑眉毛,示意孟得鹿将藏在背后的赃物交出来,那原来就不对称的五官也越发偏得南辕北辙。 孟得鹿心里一阵难受,要不是跟梅如不熟,她真想直接上手把她那像刚被车裂过一样的五官重新组合一遍,她也猜破梅如想拿捏自己的心思,只得认栽地摊开手掌,交出一只新鲜的鸡卵。 今年长安鸡瘟横行,鸡卵价格贵得离谱,漫香花费重金好容易攒了一坛子,宝贝似的收在卧房里保存,但鸡卵再贵也是鸡卵,这么小的盗窃官司让梅如有点失望。 “乡下人,连鸡卵都要偷吃吗?” 西阳镇离长安不过百余里地,但在长安人眼中,普天之下,除去长安,皆是乡下。 孟得鹿眨巴眨巴眼睛,神秘低声道:“不是要吃,是我娘教过我一个偏方,用西域出产的乌斯曼草、黑种草、青果和芜青籽混合磨碎,再用新鲜的鸡卵搅匀抹在头发上,半个时辰后用清水洗净,可以让头发乌黑顺滑,古稀不白!” 梅如听得头皮一阵瘙痒,她的针黹功夫在蕉芸轩乃至整个平康坊都是数一数二的,为了能时常给自己裁制些新鲜样式的衣裙艳压群芳,她的指甲总养得比别人长,这却给洗头护发带来了诸多不便,孟得鹿的偏方正好送到了她的心尖上。 “今日之事,我暂且替你瞒了,不然让娘知道非把你马上赶出走不可!”见孟得鹿吓得点头如捣蒜,梅如才从她手中捏走了那颗鸡卵,“不过这方子嘛,今日要先给我试试!” 梅如横躺在床上,长长的秀发泡在水盆中,西域草药的香气闻得人心安,孟得鹿十指灵巧,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按在她酸胀的穴位上,粗木梳子缓缓地把她干枯打结的发丝梳顺,偶尔地,再有一瓢温热的药汤浇在头皮上,令她享受到浑身酥麻,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孟得鹿蹑手蹑脚地退回了自己的卧房,刚刚度过了格外漫长的一日,她身心俱疲,却歪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知道,无论去哪里,她都不应该再回到长安,这里对她来说太危险了,但为了查清义母的死因,她又别无选择。 月亮透过窗棂,把床头的镜子照得发光,恍恍惚惚间,也不知道是在镜子中还是在月亮里,她又看到了自己十二岁逃离长安时那张稚嫩的脸…… “长安,别来无恙……” 第11章 角力 熟识蒋沉的人都知道他腰间长年用麻绳拴着一串铜钱,却没有人知道那串铜钱的来历与用途,更没有人知道每一个难以入眠的深夜里,他都会小心翼翼地将那串钱取下,默默地数上一遍又一遍,直至每一枚铜板都被盘到锃亮。 距离发生了“那件事”,他不得已背负前科、忍辱负重沦为不良帅已经过去三年了…… 三年前,他刚一上任便破掉了一桩陈年悬案,县令钱进岱看出他是个难得的人才,暗示只要他破掉一百桩大案便替他上书陈情,申请一纸落籍批文,脱落贱籍,回归良籍。 三年来,每破掉一桩大案,他便在腰间系上一枚铜钱,提醒自己离“重新做人”还有多远。 这一夜,他又解开了麻绳,郑重其事地串上了一枚新钱,再来来回回数上三遍,直至完全确认那是不多不少整整的一百枚! 现在,他终于破掉了第一百桩大案,可以再实现年少时的雄心壮志了! 但思来想去,他又觉得不够安心,生怕钱进岱忘了他们的约定,便打了几两好酒,买了几样小菜,趁黑摸到了钱进岱的书房。 “不浮啊,进来吧……”钱进岱正在灯下书写,听到敲门声便知道来者是谁。 “不浮”是蒋沉的字,他们蒋家也算世代清白,当年阿爷读了半吊子书,便给他起了个听起来跟谁都在叫板的字。 “阿蒋,阿蒋……”蒋沉放下酒菜,谦卑地叉手行礼。 钱进岱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把文书在蒋沉眼前展了展,“不浮啊,本官是真没想到,老赖碎尸案你破得这么快,不过,本官也不慢哪,你看看,报功的文书都给你写好了,明日一早就派人快马加鞭上呈刑部,不浮啊,你的苦日子出头了!” 蒋沉将带来的酒菜布在桌上,钱进岱拉他入席,他却坚持待钱进岱先落座,自己才欠着身子捡了一条椅子边虚虚地坐下。 “阿蒋承蒙明府照顾三年,感恩不已,铭记于心,哪里有什么苦日子,明府,阿蒋敬您一杯!” 钱进岱痛快的杯举一饮而尽,“自从你上任万年县不良帅以来,咱们县再无陈案,本官本来想借着你这股东风青云直上,没想到本官没升,你倒先升了,本官是真舍不得你走啊!” 见蒋沉明显地紧张了起来,钱进岱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你开玩笑呢!本官哪能耽误年轻人的前程,又哪能耽误我大唐的人才啊,他日你遂了凌云之志,不把我这老上司忘在脑后,便不枉我们相识一场了,一句话,苟富贵,勿相忘!” 蒋沉一颗悬着的心重又落回肚中,这才大着胆子与钱进岱推杯换盏起来,直至壶中酒见了底,眼盯着钱进岱把报功文书盖上了官印,封进了信封,才忙不迭起身告辞。 蒋沉前脚刚一出门,钱进岱脸上的笑意便烟消云散,随手将方才封好的信封放在烛火前付之一炬—— 前日,他将老赖的案宗呈报给了刑部,谁知却很快收到了刑部密令:近年来,民间多有人以“娘子会”为幌子,表面组织妇人结拜互助,实则暗行邪教洗脑之勾当,胁迫怂恿妇人作奸犯科,杀人放火,老赖碎尸一案便似与邪教有关,若任由此等歪风邪气肆虐,必成大患,因此刑部密令长安、万年两县县令暗中调查,早日捣毁邪教,以护大唐平安。 他年过五十岁才混上个县令,若一步步慢慢熬,只怕熬到死也难成大气候,但俗话说乱世造英雄,倘若他能抓住眼下的机会比隔壁的长安县抢先捣毁邪教,便可居此奇功一步登天! 在这种时候,他需要得力的人手,所以断不能放蒋沉离开…… 众舞姬起床练晨功时,月亮还没从晨光中完全隐去。 从窗子里看出去,蕉芸轩门外一夜之间搭起了一座一人来高的舞台,工匠往来忙碌,漆匠正一笔一划地描绘着一块金漆招牌:“惊鸿会”。 对门的赌坊也挂起了一串新牌子,上面一一写着蕉芸轩众舞伎的名字。 楼梯间,不满的哈欠声此起彼伏,众舞伎七嘴八舌地告诉孟得鹿蕉芸轩以舞艺名冠京城,如今店内头牌之位空悬已久,漫香一拍脑袋,索性决定开办一场舞艺大赛,名为“惊鸿会”,在蕉芸轩门外公开搭台比舞,由全城百姓投票竞选头牌。 一时间,全长安人皆对这场平康坊第一香艳盛事翘首以盼,赌坊“回头路”也跟风开起了赌盘。 后院早已摆好了一张一掌宽的板凳,都知婵夕命睡眼惺忪的众舞伎脱掉绣鞋,赤裸双足,以金鸡独立之姿并排站在长凳上,点燃一根线香计时。 为防众人偷懒耍赖,她又抱来一摞粗陶碗,沿着板凳四周摔碎,若有人先撑不住掉落下凳,双足必然被碎陶扎破,受伤事小,耽误了“惊鸿会”比舞却是天大的损失。 一众弟子累得浑身筛糠,叫苦连天,那名新来的叫孟得鹿的少女更是半只脚掌都空悬在长凳之外,身体像秋风中的枯叶一般左摇右摆,随时可能坠下长凳,却仍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婵夕正欣赏这丫头虽然技艺不精倒有几分肯吃苦的劲头,却发现她不出声是因为她早已眯着双眼打起了瞌睡! 婵夕觉得自己的师尊遭到了严重挑衅,怒火上头飞起一脚,孟得鹿的身体立刻飞了出去,堪堪跌落在碎陶边缘。 孟得鹿连滚带爬地跪起身来,哭丧着脸后怕求饶,“师父,弟子知错!再也不敢偷懒了!” 婵夕冷面命她长跪一旁,不再理会。 一炷香终于熬尽,婵夕刚用竹帚扫尽地上的碎瓦,众舞伎便如获大赦跳下板凳,唯有一耳多钳的荷亦还像钉子一般死死地扎在板凳上。 相传,汉代赵飞燕体态轻盈,可作掌上之舞,前阵子,有位好事的客人一掷千金,比照着“飞燕掌中舞”的典故打造了一座佛掌莲台赠给蕉芸轩。 那舞台高约六尺,似半开的金莲又似摊开的佛掌,重重花瓣间,留给舞姬的空间不过三尺见方,舞姬却要在其间跳转翻腾,完成许多高难度舞技,这不但对舞姬的功底有着极高要求,更需要舞姬身轻如燕,骨肉如柴,方能游刃有余。 自那时起,作为店中最出挑的两名舞伎,荷亦与梅如便为了能抢先重现赵飞燕的“掌中舞”各自暗下苦功,可她俩的较量无形中也逼得其它姐妹不得不跟着用功—— 最初,大家晨功站桩只需要三分之一柱香的时间,荷亦与梅如却争着撑过半柱香,大家也只好跟上,可当众人都能撑过半柱香时,荷亦与梅如又逞强要撑过一柱香……姐妹们纷纷抱怨这种感觉仿佛是背后有只看不见的鬼手在推着人往前飞,她们还给这种感觉起了个戏谑的名字,叫做“内推”! 比众姐妹多撑了一寸香的时间,荷亦满意地跳下凳来,众人这才发现梅如竟缺席了晨功,正在狐疑,梅如却像疯了一般冲进了后院! 她蓬头垢面,凌乱的头发上沾满了半黄半白的秽物,还散发着阵阵腥臭,简直比街头最肮脏的乞婆还要腌臜! 众姐妹们掩着鼻子退避三舍,唯有孟得鹿强忍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