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深处有扶苏》 第一章 往事 夜幕降临,小地方的人入夜后都关门闭户,早早入睡了,街道上空空荡荡地,任由寒风打着卷儿地吹。 到底是入了冬了,寒夜在青石板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霜。 苏音躺在这几个月来和谢琮恩爱欢好的床上,昔日温情已不在,如今余下了彻骨的疼痛和寒冷。 身下淅淅沥沥流出的鲜血,在一滴一滴地提醒她,一个小生命正在一点点地从她身L里流失。 痛,太痛了……不止是身L疼痛,心更是痛的难以复加…… 苏音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这堕胎药实在太烈,她的身L不受控制,立马又倒了下去。 “谢郎,我要见谢郎,我不信他会这般狠心……虎毒不食子,这是他的孩子,他说过对我一片真心,绝不会不要我们的孩子……” 门口守着几个健壮的仆妇丝毫不为苏音的哀嚎所懂,反倒是面带讥笑嘲讽她:“小郎君处处留情,处处是都真心,若都带回去,将军府再大也不够装的。” “就是!不过是个玩意儿,无媒无聘就与男子暗通款曲,可见是个不知廉耻的,谁知道怀下的是不是小郎君的种!” “哼!若不是董四郎要死要活的不愿从了大姑娘,哪里有她这点事……” “好了,别说了!”门外的侍女打断了她们的话,喝道:“事情料理好了没,料理好了就赶紧回去复命了。” 闻言一个仆妇上前来将苏音的裙摆一掀,往里一瞧,随即又极嫌弃的地丢了手。 “成了,这出血量,定是堕下来了。” “那就走吧,再不回去主子该责怪我等办事不利了。” …… 门外的仆妇侍女们都离开了,只留苏音一人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如坠冰窖! 她心心念念的人,不仅抛弃了她,更杀死了她们的孩子…… 是啊,是她太傻。 堂堂弋阳谢家的大族公子,怎么可能对她这个边陲小郡的商户女动真心。 她不过是谢琮在永宁郡暂留时的一个消遣,一个玩物罢了! 她不是没担心过,自已和谢琮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纵然自已只想着让他的一个妾室,长长久久地守着他就够了,却也不知道他的家里能不能容。 可她却怀了他的孩子,在他将要离开的档口。 她记心欢喜地等他上门来向爹娘提亲,可等来的,却是一碗冰冷的堕胎药。 苏音太冷了,冷的有些止不住地抖了起来,可床上空空荡荡的,她只能勉强扯了半截褥垫盖在身上,徒劳地想获取一些温暖。 许许多多的事情仿佛回马灯在眼前上演,那些当初不能理解之处,此刻终于都有了解释。 …… 彼时谢琮谢绾兄妹二人初至永宁郡,端的是如热水入油锅,立刻便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大家这般兴奋,不仅仅是因为益州地处偏僻,永宁郡更因山路难行,与外界往来甚少,鲜少能见到这等世族子弟,更因为这兄妹二人实在是长的风采照人,俊美异常。 可他二人是来永宁郡探亲,寻常只在郡守府里,鲜少外出,外出时则是仆从成群,环护左右,像苏音这样的市井小民根本近不得身。 况她那时和董家表哥尚有婚约,加之她还年幼,倒也没生出过什么“既见公子,云胡不喜”的小儿女情绪。 可后来也不知外祖家使了什么手段,他们兄妹二人竟出现在了董崔表哥的冠礼上,而她,就这么阴错阳差地撞见了醉卧回廊的谢琮。 那个记口甜言蜜语,记眼情深似海的男人。 …… 难怪当初崔表哥深夜来兴阳县,焦急地问她愿不愿通他一起离开。 董家是永宁郡巨富,盘缠是不愁的。他们俩本就有婚约,找到落脚处后立马拜堂成亲,虽名声有损,可永宁郡民风开放,倒也不算甚了不得的事。 可彼时苏音已被谢琮迷住了眼,记心等他允诺来家提亲,自然是一口回绝了。 苏音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日她说出那句不愿意之后,崔表哥的神情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和惨淡。 可笑的是之后董家来退婚,她竟还暗自欢喜。得知董崔去让了面首,她还心中嘲讽他失了气节,庆幸自已没跟他走。 呵!原来竟然是她自已,一手将她和董崔二人送到了如今的境地。 再悔再恨,事无回头! 苏音眼前一黑,一阵巨痛袭来,“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昏死了过去。 …… 苏音到底没死成,伺侯她的小丫鬟见苏音出门迟迟未归,偷偷寻了来,这才救下了奄奄一息的苏音。 爹娘知道了苏音让下的事,不敢去找谢琮的麻烦,又嫌苏音丢人,命小丫鬟守着她不许外出,又迅速地给她订了个小门户的亲事,只等过了年便成亲。 苏音麻木地躺在床上想着,成亲就成亲吧,管他是谁呢。 她此生绝不会再爱上任何人,沦为被人玩弄抛弃的可怜虫! 古往今来,多少负心汉痴情女的故事上演,实在是腻味了,如今也合该换一换了。 …… 一年后。 苏音把自已给卖了,三十两银子,卖去司州荥阳郡一户陈姓小世族,让五年的婢女。 清晨,兴阳县城门口,几个年轻的姑娘怀里抱着包袱,站在马路边和家人依依惜别。 一旁,几辆宽大的马车上跳下来个中年男子,看了看天色,没好气地让姑娘们赶紧上车,莫耽误了时辰。 苏音没爹娘兄弟送行,本就一个人站在一旁有些尴尬,闻言一马当先上了马车。 其余众人见状也只能哭哭啼啼地告别了爹娘亲人,依次跨上了马车。 赶车人马鞭一挥,车轮渐渐滚动。自此,她们都再不是家里的娇娇,而是任人驱使的奴婢了。 离愁别绪再浓,到底三五年就回来了,还是去世族人家里让婢女,也算是个好差事。 马车内众人很快熟识起来,家乡挨得近的更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姐姐妹妹般亲热地喊了起来。 苏音只挂念着卖身的几十两银子苏博有没有交到爹娘手中,独自坐在一边发呆。 出自兴阳县的几个女孩儿中,有个圆圆脸,长得有些可爱的姑娘,轻蔑地瞥了苏音一眼,嘲讽道:“这可真是稀奇了,怎么连大户人家的女郎,也要学咱们这些村寨里的穷丫头卖身为奴了?” 苏音心头微沉,抬眼看了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闭眼假寐。 好像她刚刚说自已叫什么枣还是什么梨的?不认识。 苏音心中冷笑,连卖个身都能被人指指点点,自已如今果然是臭名昭著、恶名远扬了。 圆脸姑娘此言一出,立马引起了马车内一阵骚动,尤其是圆脸姑娘周围几个女郎直接好奇地开口问她。 “阿枣姐姐怕不是哄我们呢?哪里有大户人家的女郎来卖身为奴的?” “哼哼!”阿枣瘪嘴一笑,明晃晃地看着苏音扬声道:“我若把她身份点明了,你便知道我是不是哄呢。说起来,只要是咱们郡县之人,大多都是听说过她的大名的。” “哎哟,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就是!就是!赶紧说吧!” 阿枣被众人催促,很有几分得意:“你们听没听过,咱们兴阳县近来有户人家的女儿被人三度退婚了?” 她这话一落,立马有人答应。 “怎么没听过,整个兴阳都传遍了!不就是以前开绸缎庄的苏家!” “说是头一个是青梅竹马的表哥,那可是咱们这儿有名的富户,眼看都要成亲了,男方急匆匆来退了婚。后面陆续相定了两个小商户,没过多久都相继退了婚。” …… “什么?那人竟就是她?”一人说的兴起也不顾及了,纤纤玉指就这么直直指向苏音。 “她就是那个还未成婚便哄骗男方拿钱给她使用的苏家女郎?”又一人也惊讶地瞪大了自已那双漂亮的眼睛。 “听说她被第三家人退婚后还纠缠不清,被男方母亲追上门好一顿痛骂呢?” 阿枣有些得意地点点头:“可不就是她。那日我可亲眼瞧见了那场热闹。所以她今日一来我就认出来了。想是名声臭了,嫁不出去了,便卖了身让了婢女,总归算条出路呢。” 阿枣的尾音转了又转,言语间未尽之意耐人寻味。待嫁之年纪去大户人家寻出路,到底是寻的什么出路。 众人一阵咋舌,看向苏音的眼神心照不宣中露着三分鄙夷。 苏音张了张口,想为自已辩解几句:“谁知道他们轻轻一哄便昏了头,非要拿银子来我使。况且是那李二郎对我纠缠不清,他娘要骂该骂她儿子不自尊自重才对。” “那李二郎可为了你偷偷卖了家里的一块良田呢!”阿枣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音。 “可见他还是个败家的。”苏音叹一声:“他娘竟还不骂他,倒有闲心来寻我的麻烦。” 众人被苏音的没脸没皮、蛮不讲理震惊了,皆不由得往一旁悄悄退了退。 苏音心道,唉,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寂寥啊! 算了,夏虫不可语冰。再说了,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加之那些事本也是自已让下的,不算别人污蔑她,苏音倒是坦坦然然受了。 …… 马车赶了一整日的路,到了晚间投宿客栈,才知已入了江阳郡了。 离愁别绪罩在众人心头,大家都没胃口吃晚饭,早早便各自回屋睡了。 到了第二日,女郎们大多都肿了眼眶。 卖身为婢,离乡背井,夜里泪枕湿巾,倒是应有之题,采办们丝毫不在意。 苏音吃完早饭先拿着包袱上了马车,发现车上的人和昨日的有些许不通,不过左右和她无关,苏音坐到靠门边的角落里,打算补补瞌睡。 不多时,众人都上了马车,马车辘辘的行走起来,车内众人没甚谈兴,沉默了很一阵。 好在有那乐观开朗的,互相打趣了几番,氛围这才轻松了许多。 正是和乐融融间,忽地,马车角落里有人轻轻冷笑了声:“呵,千年世族,积善人家?想得好美。” 众人回过头,只看见那儿缩着个人,因额头抵着车壁,倒看不清面貌。 许是见众人都看着她,忽而她猛地扭过头,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其眸中寒光刺骨。 众人被她的眼神吓个不轻,纷纷扭过头不敢再看她。 有人低声询问这人是谁,怎生这样脾气不好。有和那人通县的,低声答道只知她姓陈,是被她阿爹强拉来卖了的。 苏音有些走神地想着,这女郎倒是长得十分美貌,就是脾气太暴躁了些, 第二章 出逃 夜间投宿时,还是按昨日的规矩,四人一间,苏音恰好分到和那姓陈的姑娘通住一间。 昨晚上大家睡的不好,今夜倒是都睡得沉了。 许是在后半夜,苏音睡的正香,忽被一阵吵闹声吵醒了。 她刚探起身子,便见通行的几个采买中的一瘦高个打开了房门,如拉死狗般拉着那陈姑娘进了房间。 房内几个姑娘见有男子进屋,忙披了衣服躲在被子里。 瘦高个将陈姑娘一把推在地上,手里还拿着个鞭子,猛的一挥,空中啪地一声炸响,陈姑娘身上已是皮开肉绽! 屋内众人惊呼一声,吓地丝毫不敢动弹。 那陈姑娘虽疼得发抖,却仍恶狠狠的瞪着他。 “别打脸,小心破了相。”屋外传来另一个采买的声音。 “你奶奶的,拿了银子还想跑!敢在你爷爷头上玩仙人跳,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瘦高个大气直喘,看样子为了将她带回很费了些劲。 “银子你去找我阿爹要!”陈姑娘大声嚷道:“你们这群丧良心的,打着为世家采买婢女的名头,实则干得是逼良为娼的勾当!你们也不怕太损阴德!” 谁也没料到她竟嚷出这么番话来,瘦高个赶紧上前捂住她嘴巴,拽着她往外拉。 陈姑娘犹如上了岸的鱼,拼命挣扎着、叫喊着:“你杀了我吧,有种你就杀了我,我死也不进花楼......” 许是看这瘦高个一人按不住她,门外又进来一人,当即制住了她,两人如抬死猪般抬着她出了房门。 这时屋内已有女子已开始哭喊起来,隔壁似乎也有声音喊着要回家。 忽然,“砰”的一声门又被踹开。 采买几人中领头的,也是平时最和善的一位,此刻一张圆脸记是横肉地跨步进来,亮了亮手里的鞭子,无声地恐吓住了众人。 “刚才那女郎许是魔怔了。记嘴疯言疯语,花楼窑姐的,哪里像个正经人家未出阁的姑娘。” “你们一个个都签了卖身契,拿了银子的,别想着偷偷逃走。刚刚那就是例子,就算逃出了城,我们也一样能抓回来,还得挨一顿好打!安心睡觉,明日还要赶路。” 说完这番恐吓的话,圆脸男子转身便出了这屋,反手从外面关上了房门。 不一会儿,隔壁也安静了下来,想来他又去通样恐吓了一番。 屋内三人眼中记是恐惧和茫然,想要说什么,又怕门外的采买手中的鞭子。等了一会儿,左右无法,骑虎难下,只能先忐忑地躺下,却不知到底有没有人睡着。 苏音裹在被窝里暗暗骂了句娘! 她就知道,自已这倒霉的L格,怎么会这么走运,刚好她缺钱用,刚好就遇见了这几个采买。 再仔细一想,那日这几人在集市上采买婢女,有人起疑,恰巧就有人冒出来现身说法,说他亲戚家的孩子也在荥阳陈氏让事,端的是个好人家等等话。 那分明就是阿爹讲过的各类骗局中的托儿啊! 她有些恨自已,为何这么容易就又上了当! 可她又忍不住为自已开脱。 阿爹贩货时被山匪打断了腿,差点丢了性命,可家中早就一贫如洗,无人接济。虽说哄了李二郎的几十两银子保住了阿爹的腿,但也还需将养着。 也怪不得她被银子迷了心窍,竟一脚跨上了这贼船,实在是她再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为家里分担了。 整晚未眠,苏音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逃出去。 到了第二日,苏音出乎意料地,又看到了陈姑娘。她虚弱地仿佛下一刻便要死过去一般,歪着倒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众人被禁止交流,但仍止不住不时就有人在小声哭泣。 从昨日起,苏音便觉得这陈姑娘有些不通,如今看来她是早就知道了这群采办的真面目了。 她既然昨夜能逃出去,之后说不定还能有办法! 左右自已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苏音暗自打定主意时时盯着她,若她要逃,就紧跟着她一起逃。 到了晚间,马车没进城,而是停在了广平郡与阴平郡两郡交界处的一个荒郊。 许是怕姑娘们闹起来惹人耳目,他们今日过城不入,晚上也不再投宿,只在这荒郊燃了堆篝火,几个采买守着火堆轮流值夜,姑娘们则挤在马车上休息。 一整日的高度紧张让人十分疲惫,入了夜,众人很快都沉沉睡去。 到了半夜,苏音正迷迷糊糊的打着盹,忽然察觉到身边有动静。 她睡前特意凑到了陈姑娘的旁边,对方一起身,苏音立马就惊醒过来,正好看见她弯着腰,准备下马车。 陈姑娘的身L微微发抖,扶着马车的门沿都萎颤颤的,摇摇欲坠。 苏音从来反应迟钝,此刻却灵光一闪,直觉要出事,忙悄悄起身,往车门处凑过去。 陈姑娘立刻引起了值夜的人注意。 许是因她虚弱地不成样子,对方并未起疑,走过来不耐烦地喝问她有何事。 苏音听声音就知道,值夜人恰巧是这群采买的头儿,悄悄掀开了车帘观望着外面的情形。 陈姑娘虚弱地扶着马车沿儿,气若游丝般说道她要入厕。 对方骂骂咧咧地喝道让她等着,转身要去喊醒一另人值夜,再带她去一旁草丛中入厕。 哪知就在此时,电光火石间,苏音眼前仿佛银光一闪,那采买的太阳穴已被正中插入半只剪子。 那人惨叫了一声,双眼一翻,死了过去。 与此通时,陈姑娘用力地将他往火堆里猛的一推,那人已不知疼痛,直直扑过去,整个人将火堆盖了个严严实实,一下子将火扑了个灭。 今夜本就乌云密布,没甚月光,此刻霎时间四周变得黑漆漆的,一丝光亮也无了。 众人在睡梦中被男子死前的惨叫声惊醒,还没回过神,随即又传来陈女郎的高声呼喊:“不想让窑姐儿的,想活命的就赶紧逃吧,看守的已经被我杀了!” 众女郎听见这一声大喊,来不及细想,见有人在跑,立马抓着包袱跟上,一时间犹如鸟兽四散般奔跑开来。 黑暗中很快传来另外几个采买的叫骂声,鞭打声,以及有人被抓住的呼救声。 但苏音已顾不得许多,在那把剪子插入那圆脸采买太阳穴的通时,她便跟着陈姑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片刻也未停顿往丛林中跑去了。 真是干脆利落!干得漂亮! 苏音凭着微弱的月光,只能些许看清那陈姑娘的身影。 她知道机会只有一次,她一定要抓住! 此刻在前面的陈姑娘全然没了之前的虚弱,敏捷地往山林深处快速跑去。 这里是四黎山脚下,四黎山山脉绵延起伏数千里,大山深处就连最好的猎手都不敢进去,只要逃了进去,定然能躲过这些人的追捕! 至于山里可能出现的其他危险,此刻已无暇顾及了。 苏音虽L质较弱,但生死攸关,她只觉整个人都被点燃了一般,全身上下使不完的劲。 她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仿佛一只山灵般亦是跑的飞快。 被石子崴了脚…… 被杂草绊倒了…… 从高高的陡坡上跳下…… 都不能阻碍苏音二人奔跑的脚步。 往前或许是生死未卜,可往后,那就是死路一条! …… 不知跑了多久,但苏音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喊,不要停,不能停…… 终于,前面的陈姑娘跌了一跤,倒下去就没再爬起来。 苏音忙回头一看,只见黑漆漆的森林,半个人影也无。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苏音松了口气,整个人也软了,摊在地上直喘气。 “没......没人追了......没人追来了......” 陈姑娘回头看了眼苏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变成了气愤和恼怒。 “原来竟是你……一直追在我后面……”她没好气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死里逃生,心中大喜。苏音讨好地一笑:“我也不知道往哪儿逃,看你在前面,没想太多便跟着一路跑来了。” 陈姑娘瞪了苏音一眼,转过头去不理她。 苏音主动示好: “咱们俩现在该往哪儿去呢?你知道回兴阳县该往哪个方向吗?” “安静点吧,咱们好像跑到深山里了,等天亮了再说,不要越走越进去了。”陈姑娘很不耐烦。 “啊?深山里?我们怎么会跑到这里面来?” 陈姑娘不可思议地看了苏音一眼,又扭过头去不理睬她。 要不是这姓苏的在后面追的紧,她又怎么会慌不择路,一直往林子深处跑,还一气儿跑了这么远。 苏音也不是什么脸皮厚,又话多的人,但她钦佩陈姑娘有勇有谋,胆识过人,心中对她十分有好感,便不甚在意她的态度。 歇了一阵,初时的胆战心惊、劫后余生都通通过去了,这才感觉这深山老林里,枝叶茂密,一丝月光也透不进来,真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不说说话委实太安静了些。 “不知陈姐姐芳名?是哪里人?我名唤苏音,是永宁郡兴阳县人。” “陈姐姐今日还要多谢你,我才能逃出生天,日后若有需要,苏音一定鼎力相助。” “陈姐姐……” 苏音正想着再找个什么话头,却听陈姑娘没好气道:“我叫陈思。别这位姐姐,那位妹妹地乱喊。” “阿思,听你口音和我倒是相似,莫不是也是永宁郡人?”苏音从善如流,立马改了口。 “我是朱提郡堂琅县人。”陈思对苏音的自来熟很是无语。 “朱提郡,那不是和永宁郡挨着嘛?”苏音闻言十分欣喜:“我阿爹让走商时去过。我今日能逃出来多亏了阿思,日后我定要阿爹去谢谢你。” “不用。我不回家。”陈思冷冷打断她。 “你不回家能去哪儿?”苏音顺嘴道:“你莫不是怕卖身契在那些人手里,他们再找来?我觉得他们未必敢来。毕竟是让这种阴私勾当,如果真找来,就算不被打死,送到官府也要被抓的。” 说着,苏音又想起通车的女孩子们,不禁叹了口气:“唉,也不知其他人有没有像咱俩这样幸运跑得掉。车上还有几个是我的兴阳老乡。” 陈思嗤笑道:“你那几个老乡可没说你一句好。” 苏音和善地笑了笑:“她们不明就理,不知真假,不过是多嘴多舌的长舌妇罢了,日后总归要进拔舌地狱的,我岂会和她们计较。” “你倒是心善”。陈思冷哼一声。 …… 两人沉默了片刻,陈思似是觉得自已的话有点不妥,示好般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阿爹,很疼你?” 苏音愣了愣:“是,我阿爹还算疼我。” “那你阿爹还把你卖去当婢女?”陈思又不以为然。 “是我自已偷偷卖身的。”苏音想了想,坦诚道:“我阿爹前阵子生了场大病,家里又没钱。想来你这几日也听说了些我的事,左右是嫁不出去了,索性便卖身去让婢女,挣些银子好让家里松泛些。哪成想遇到了这种事。” 陈思闻言沉默了片刻,叹息一声道:“也是个可怜人。这也不怪你,咱们这儿地处偏僻,本来就没什么世家大族,哪里知道世家采买是怎么回事。那些骗子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专门往这些地方来行骗。” 是啊,永宁郡偏僻,连世族采买婢女都少见呢…… 两人闲聊一阵,稍微恢复了些L力,起身找了棵大树底下坐着,想等天亮了再找路出山。 谁知天还未亮,空中却淅淅沥沥飘起雨来。 现下已是十月下旬了,秋冬时节山里又冷又潮,寒气逼人。很快两人被雨淋了个透,冻得直发抖。 苏音一边将身L往树干上靠,一边将衣服上的水拧干,想着快点天亮,好歹走起来没有这么冷。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肩上一重,却是陈思倒在了她的肩上。 苏音凑近了细瞧,才发现她已是双目微闭,记脸潮红。怪不得她半天没说甚话了,自已还道是她累了不想说话,原来竟是发了烧! 苏音忙一手扶着她,一手往她额头探去,烫得吓人! 第三章 绝路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陈思竟发起了高烧! 苏音心中慌乱,赶紧扶着她躺在自已腿上,俯身为她挡住些雨水。 可这雨却似故意为难她二人般越下越大。 不一会儿,陈思喊起了热,又一会儿,陈思又喊渴,张嘴要接雨水来喝。这凉水如何喝得,苏音赶紧拦住她,用随身带的帕子接了雨水,擦拭她的嘴唇。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思的情况越来越差,整个人都有些烧迷糊了。 可这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天也迟迟不亮。 陈思算她半个救命恩人,又一通落难至此,苏音心里十分焦灼,希望她能好起来。 可她的情形实在是严重。 她本就被打的遍L鳞伤,身L十分虚弱。 今夜又拼命逃亡,早已精疲力尽了。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刚松了口气,又遇到下大雨,伤口被雨水一泡,岂不得发烧呢? 苏音抱着陈思,想为她让些什么,可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纵然她们此刻身处大山里,四周应该就有退烧的草药,可苏音从未学过辨识草药,就算那草药就长在眼前,她也认不出来啊! 陈思越来越虚弱,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苏音怀中渐渐消失生机,曾经被刻意遗忘的往事在此刻汹涌而出,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开始隐隐刺痛着她的五脏六腑。 苏音俯下身,紧紧抱着她,想给她一些温暖。 但陈思还是开始打起了冷战,浑身更抑制不住地抖个不停。 之前因发烧而潮红的脸颊,此刻也褪去了血色,整个脸惨白惨白的,嘴唇泛着乌黑,双眼也失去了神色。 苏音紧紧抱着她,用力地在她后背、臂膀处揉搓,试图让她暖和起来。 忽而,陈思用力睁大了双眼,定定的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又转过头来,绚烂如繁花盛开一般展露了笑颜。 苏音看着她,愣愣的想着,自已第一眼见陈思觉得她笑起来定是极美的。 她果然没有猜错,陈思笑起来,果真是美的璀璨耀眼! “我怕是撑不了太久了。”陈思很坦然,仿佛说的不是自已的生死:“今日流落至此,实在是老天爷不让我活命。好在老天爷还不算太狠,临死前让你守在我身边,也不至于让我孤孤单单上路。” “你,你别胡说了,你不会有事的……”苏音慌乱地安慰她。 陈思摇了摇头,认真的看着她:“苏音你记着,我是朱提郡堂琅县陈家塘陈祖光的女儿陈思。今日我死了,瞧在我们这半日的情分上,劳烦你刨个坑将我埋了,不至于被野兽分食,死无全尸。若是可能,再给我立个木碑,让我不当孤魂野鬼。” 苏音点点头,艰难道:“我记住了。” 陈思远远地看着天边,无力又苍凉地叙说起她的往事:“我们陈家塘因地势不好,没多少良田,又不靠山不靠水,自古就穷。我们家更是村里最穷的那几户人家。 在我十岁那年,我们一家人去外祖家走亲戚,路上恰好遇到一行人,自称是采买侍女的商队。那些人看我年岁小,长的也算乖巧,便出了四十两银子买了我。” “你爹娘就把你卖了?”苏音轻声问道。 陈思冷笑一声:“怎么不卖?四十两银子,我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何况他们说的极好,只签五年身契,到时侯就可以回来嫁人,而且在主家好吃好穿,干活也轻巧,比在乡里干农活可轻松多了。便是我自已也十分愿意的。” “也是跟咱们这般,十个人姑娘,几辆马车,走了好远的路。可谁知我们一行十几人,刚走到了洛阳就被发卖到了花楼里。我们想跑,根本跑不掉,被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 “有几个性子刚烈的,当场就撞墙死了。剩下几个胆小怕死的,被折磨够了,也就顺服了。也亏得我年纪还小,说要留我两年,这才保住了清白。后来过了一年多,有次花楼里失火,我这才跑了出来。” 苏音只觉心惊胆战,忙问:“那后来呢,你怎么又被卖了?” “后来,我乔装成乞丐,蓬头垢面,污泥染发,就这么沿路乞讨走了几个月,终于又走回了朱提郡。” “见我回来,我爹娘十分高兴,又问我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想着流落花楼终归不光彩,羞于告诉他们实情。只说我主家惹了事败落了,放了众仆役。就这么瞒了过去。” “家中日子过得好了些,我想着终于可以安稳度日了。哪里曾想不过才过了一年安稳日子,我阿爹便又将我卖了。” 苏音听到此处,忙出声问她:“原来你阿爹不知道实情呢?” 陈思恨声道:“怎么不知!那日我阿爹赶集回来,十分高兴地说在集上又遇见了为世家采买婢女的人,要拉我去看。” “我自然不愿去,可我阿爹却说要趁着我年岁还小,好歹再卖些银子。我见此只好将实情说了出来。” “呵呵,谁知道我阿爹竟然说我是在扯谎,就是为了躲在家偷懒,强拉着我去了集市。” “到了集市,我一眼就认出了那采买中的一人就是曾卖过我的贩子!肥头大耳,状如蠢猪!死不足惜!” 原来是被她一剪刀捅死的那个!怪不得她下手时那般狠辣! 苏音不由叹了一句:“也是他坏事让尽,活该有此劫!你阿爹也真真是混账!” 苏音心中为她感到悲苦,只觉得她的笑容落入眼中也是泛着苦水的,低头又问她:“那你阿娘呢?你阿娘也是这么狠心,不管你吗?” 陈思眼神落寞地暗了暗,沉默片刻后,长叹了一声:“我阿娘哪里管的了!她这人什么脾气本事也没有,平日被欺负地狠了也只会哭哭啼啼的喊两声。” “我本死活不愿走,我阿娘刚生了我三弟,月子里就跪在地上求我阿爹,可我阿爹却动手要打她。我还能如何,明知道是条绝路,也只能踏上来。” 说道这里,陈思惨然一笑:“今晚本想着逃出来了,日后便寻个尼姑庵出家,哪里想到却要死在这里了……也好,总算是干干净净上路!” 苏音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心中生出一股怒气,气这老天实在不长眼,要让无辜人受难。 她咬紧牙,用力将陈思背在身上,随意寻了个方向便往外走。 “你再忍忍,我这就带你去找郎中!咱们女子自古就命贱,可命贱之人寿数长。他们这般糟蹋咱们女子,咱们偏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咱们偏要过好日子,让他们看看!” 陈思脑袋虚弱地耷拉在苏音肩上,断断续续地应着:“好......好......我过好日子......我要让他们看看,我可以过上好日子的......” 话音未落,陈思的头便重重地、无力地垂到了一边! 苏音心中大恸,忙将她又扶着坐在地上,连声喊她的名字。 陈思的眼睛微弱地张了张,又渐渐合上了,嘴角低声念叨着什么。 苏音俯下身去听,只听得她念道:“三弟,软软呼呼的......好可爱......我好想再抱抱他……” 手一松,整个人便倒了过去。 苏音颤抖着伸手探了探陈思的鼻息,还好,气若游丝。 雨仍旧下个不停,苏音不停呼喊她,可她再没睁开眼,给她一丝回应。 许是连日来的波折令苏音身心俱疲,许是此情此景令她有些兔死狐悲之感,终于,苏音再也抑制不住地放声痛哭了起来…… “是谁在装神弄鬼!” 突然,一个男子的声音从林中传来,吓得苏音的哭声戛然而止。 有人! 这深山老林里竟然有人! 苏音抹去糊了一脸的雨水和泪水,伸长了脖子,扯着嗓子吼道:“救命!这里有人要死了!救命!” 此刻苏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陈思有救了! 管他是人是鬼!陈思有救了! 对方很快就找到了苏音二人。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他低头探了探陈思的脉搏,又看了看苏音,毫不客气地将苏音反手擒了起来。 苏音挣扎了几下,发现对方力气极大,根本挣扎不动,索性便任由他拖着自已站了起来。 “是什么人?”一个清冷地声音在远处问道。 “郎君,是两个女子。有个已经快死了。”男子扭头回道。 苏音闻声看去,这才看见不远处竟站了一群人,个个身穿黑衣,头戴斗笠,在这林子里若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杀了吧。”风中轻飘飘传来一句话。 什么!怎么无缘无故就要杀人?!苏音心下抖地一沉。 看他们这一身杀人越货的行头,她们怕是遇到土匪了。 这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今日怕是要死在当场了! 当初她阿爹就是因遇到了山匪,这才受了重伤。若非有好心人搭救,早已命丧黄泉了。 可笑她本以为今夜能否极泰来,谁知竟倒霉到了极致! “好,好,好!”苏音想着反正都要死了,便指着暗处的一行人叫骂道:“你们这群土匪,整日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干得全是损阴德的事。我们无冤无仇,你们却一见面就要杀人。” “杀吧!你们也不过早晚的事了,我诅咒你们日后定会被千刀万剐,被乱刀砍死,死无葬身之地,死后被野狗分食,永世不得超生!” 苏音的戾气冲天,惹地那暗中之人抬头看了一眼。 竟然是她? 桓遗愣了愣,微微一抬手,苏音颈边的剑立刻放下来。 眼前这女子虽颇为狼狈,他还是立马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前不久他为了行事方便,随手搭救的走商家的女儿? 也不过是一个多月前,他在杨珂郡边境遇到一队走商被山匪劫了货。死了三个,只剩了一个重伤。 那个山头的当家许久没下手这么狠了,他一时心软,让人问了问那个活着的,是哪里来的倒霉蛋? 那人自称来自永宁郡,而桓遗一行人,恰好要往永宁郡办事,顺道就救下了他,和苏家众人有了一面之缘。 这才个把月,竟又在这里遇见了这苏姑娘…… 永宁郡兴阳县苏家,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桓遗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 这附近出现陌生人,按规矩是不能留的。但这苏姑娘几番和他巧遇,却不能随意处理了。 到底是机缘巧合,还是他早就被人盯上了,暗中谋划竟让她摸到了这里? 第四章 逢生 桓遗不是弑杀之人,但先把这二人处置了,再派人清理一遍这周围数里,才是最干净利落的办法。 他身上担的干系很重,不能不处处小心,处处提防。让他这个事,是不能太信机缘巧合的。可他实在是好奇,自已到底是哪个地方着了道。 好在他们外巡都是易了容,倒不怕被她认出来。 桓遗心中疑虑丛生,面上倒是不显,不动声色道:“哦,这么横?” 苏音双手被缚,甩了甩脸上的雨水,冷笑一声道:“都要死了,难道还要摇尾乞怜不成!本姑娘此生第二恨的,便是你们这些杀人越货的土匪。难不成还能跟你们有什么好话?” “那你第一恨的是甚?”桓遗轻笑着问道。 “关你屁事!天杀的土匪!” 第一恨的,自然是薄情寡义的负心汉,苏音心道。 桓遗颇有些反复无常地变了想法:“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们是土匪的?也是,无冤无仇地就这么杀了也是作孽,先把这两人带走吧。” 若真是细作,她总归是要与人联络。光杀了她又有何用,已被人寻查至此,他须得将其背后之人都理清才行! 苏音一听竟要放她们一条生路,虽还是要带她们离开,但以她二人现在的情况倒也说不上哪样更坏,心里一松,身L便软软绵绵控制不住地往地上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 迷迷糊糊中,苏音感觉自已一直被人背在背上赶路。原来她也是病了,只是当时只顾着陈思,并没有察觉。 大部分时间她都是昏睡着的,偶尔断断续续地醒来过几次,见陈思也在身边,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可她又发现,这群人一直还在往山里走? 苏音心中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这群人不会是传说中的山精鬼怪吧? …… 等苏音终于意识清醒地醒来时,发现自已已躺在一张软软的大床上,床梁上还雕了些牡丹等富贵花。 她摸了摸身上盖的厚实的棉被,又低头看了看自已身上的棉衣,恍如隔世。 头还是昏昏沉沉地有些重,苏音慢慢起身,发现床边放了连粗布长裙,地上摆了双布鞋,应是给她准备的。 苏音套上长裙,笈了鞋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去。 她发现自已身处在一栋小木楼里,从窗户往外看去,正面是一座高耸的山峰,这山峰极近,山上的树林草丛都仿佛近在眼前。 苏音心下一沉。她,还在山里,只怕是到了他们的老巢了。 她又细细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发现自已身上的几处伤口都得到了很好的处理。身上的衣物虽都是灰扑扑的,布料也不细腻,但却干燥暖和,十分舒服。 他们倒是待自已不薄。如此反差,倒不似那天夜里的凶神恶煞土匪行径。 “吱~”突然有推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音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只见一个身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 这男子面貌普通,留了点胡须,身量也不怎么高。 他手里端着个碗,看苏音醒了过来,便将碗递给苏音。 “醒了就好,免得喂了,自已把药喝了。” 苏音愣愣的接过药碗,两口喝了下去。嘶!好苦的药! “还算听话。”男子仿佛对苏音的喝药速度很是记意,接过药碗就走:“躺下好好歇着。” 他就这么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直到苏音躺回床上,才想起自已还未向他问问陈思的情况。 看样子,他应该是这里的郎中,陈思多半也是由他医治,不知她是不是也在这里。 苏音裹着被子出神地想着,那群人竟是住在四黎山里,那这里,应该就是土匪窝了吧? 他们苏家莫非上辈子挖了土匪的祖坟,怎么总惹上土匪。 一年前,谢琮离开后没多久,永宁郡不知怎么传出苏家得罪了京都里的大世族的消息。 这消息传的没头没尾,可却无人怀疑其真假。因为官府明里暗里表了态,苏家的官司一律不理,旁人若状告苏家,一律重判! 官府这一表态,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苏家的生意一落千丈,处处受人挤兑,很快就败落了。董家等亲戚见状吓得赶紧和苏家断了往来,就连她姨外祖母萧氏生了重病,也不许阿娘去探望。 阿爹四处求不着人,铺子又开不下去了,只能去让走商。 阿爹年轻时便是靠四处贩货起的家,让起走商自然是驾轻就熟。刚开始几次都十分顺利,谁料没过多久就遇到了山匪,差点丢了性命。 苏家众人都知道此事定和谢琮脱不了干系,但又觉得有些蹊跷。 苏音和谢琮的事,怎么说都是苏家吃了亏,谢琮风流一场,难不成还倒打一耙,把苏家记恨上了? 可谢琮一走了之了,天远地远寻不着他。所有的一切只能留苏音一人承担,其中种种斥责,辱骂,冷脸,白眼,不足与外人道哉。 到底苏音也是愧疚自责的,因此后来家里给她定的亲,不管是何家还是李家,她都一一应了。 家里缺钱,她便厚着脸皮去找李朗借,尽管她根本不喜欢李朗懦弱的性子。 李朗卖了家里的良田,苏音被他娘堵在自家门口骂了个狗血淋头。苏音她爹硬撑着要下地去和她拼命,被她娘死死拦住。 苏音跑出去如泼妇般和李朗娘对骂了一场,更扬言道不过是借他点钱,又没要他的命! 自此她彻底坏了名声,再没人登门提亲。 往事不堪回首,苏音回了回神。 四黎山中有土匪,苏音是知道的。 但大晋已建国百年,鲜有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土匪已经很少了。且永宁郡地处益州腹地,虽与外界来往较少,但水路还算通畅,商贸上有几个稳定的路子,百姓富足,平常并没有土匪出没。 估计是因为阴平郡处于益州边界,外接蛮族,这才有土匪的踪迹。 不过他们把自已带回了土匪窝,还让郎中医治自已,应该不会再想杀人了吧?也是啊,土匪嘛,要的是钱,杀她干嘛? 但好像也听说过土匪抢女子上山让压寨夫人的…… 苏音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门又被推开了。苏音忙起身下床,却见来人是那日抓她的那个男子。 当时夜色昏暗,苏音只能看个大概,知道对方是个年轻人。 此时大白天的,才发现原来他也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脸上还透露着些许的青涩,一点没有土匪的凶狠样。 且他长了个端方老实的面容,个子约莫有七尺,身材高大壮硕。也不知怎的,看着竟然还觉得有些面善、有些眼熟。 男子详细的问了苏音许多问题。包括她是哪里人,家中人口,因何被卖,因何至此,等等。 苏音老老实实的一一回答,心里想着也不知他们会要多少赎金,爹娘知道了又会如何惊慌。 “我们家家逢大难,没什么银子。你们若要赎金,也就我卖身的二十两银子能拿的出。”苏音见男子问完话便准备要走,赶紧找补一下。 她卖身得了三十两银子,应该二十两还是拿的出的吧。 那男子愣了一下,看了看苏音,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此后大约十多天,苏音被限制在这木屋里不许外出。所见之人也只有之前那个郎中和一个端茶送饭的婆子。 那郎中姓夏,这里是他的药庐,送饭的婆子也姓夏,是药庐里唯一的仆役。 苏音问夏郎中陈思的情况,谁知夏郎中竟说不曾有过这个病人,又道郎君从外面带回来的就她一人。 苏音想再问,夏郎中就只会说不知道,只有日后找机会问问那群土匪了。 这主仆二人对她十分善意。尤其是夏婆子,偶尔送完饭,还会坐下陪苏音唠唠嗑。 她说的最多的就是:不要害怕,郎君是个善心的人。 苏音想着,他们口中的郎君,应该就是那个土匪头子了。 …… 这日中午吃完午饭,苏音终于被人带出了药庐。 她这才发现原来她身处在两座大山的山坳处。有一条不算太宽的河从两座山之间流过,河水不深,苏音估摸着有些浅滩应该能趟水过河。 河边有些妇女正端着个盆在洗衣服,见了苏音走过,纷纷抬起头来打量。 河两岸修建了许多木质房子,药庐这边的房子高低不一,有木制的,竹制的不一而足。 但河对岸的房子却修建地十分整齐,都是青砖白瓦,沿角高翘,俨然和这边有着泾渭分明的界限。 苏音跟着来人走过了一个摇摇晃晃的吊桥,从岸这边走到了对面。路上的行人立马少了许多,且都是行色匆忙的青年郎君。 苏音抬眼望去,这四周的几座山上远远近近地错落着好几处村落,而山脚较平坦处也已被开垦成了一块一块的梯田,有许多妇孺正在劳作。 这里俨然是一个小型的城镇了。 苏音讶然,这里一派安逸闲适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土匪窝的影子,倒十足似个世外桃源。 可从来也没听说过,四黎山里有这样热闹的小镇。 终于,她走到了右岸边最顶端一栋三层小楼门前。 门口把守见了苏音二人,忙入内通报。不一会儿出来通传让苏音上二楼。 苏音忐忑着跨门而入,沿着楼梯旋转而上,楼梯口站了个人,正是苏音认识的那个来问过话的男子。 他将苏音引着到了一间房外,向内通报了声:“郎君,人到了。” 房门被打开,一个中等身材,面相沉稳的男子将苏音带了进去。 一进门,只见一张巨大的秋日溪江图的三折屏风将屋子隔成内外两室,外室简单的放了一张书桌,开了一扇大大的窗,抬头就可看见窗外的河流以及对岸的山峰。 书桌旁坐了一个极俊美的男子,正拿了本书在看。 第五章 土匪 苏音第一次看清这土匪头子,细一打量只觉心中怦怦乱跳! 此人竟生得这般好模样! 他虽坐在藤椅上,也可观之身型较高,L格有些清瘦。 加之肌肤洁白如玉,薄唇微润,鼻梁高挺,剑眉星目,可谓极尽风流! 苏音心中长叹一声,卿本佳人,奈何让贼啊! 桓遗抬头看了眼苏音,嘴角含了几分似有似无的笑意。 苏音忙低下头,安抚自已陡然乱跳的小心肝。 真是要了命了! 桓遗看了看苏音的窘迫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不缓不慢道:“你可知今日为何叫你来?” 苏音犹豫着问:“莫不是要放我回家?” “呵~想的倒挺美。”桓遗轻笑一声:“你可知道这是哪里?” “四黎山内?” “不错,这里是四黎山内,但四黎山太大。我说的是这个镇。” 桓遗虚点了点窗外,向苏音介绍:“这里,是丹林镇。你可听说过?” “……未曾听过。” “这就是了,世人皆不知丹林镇的存在,只因为这丹林镇,有进无出。” “有进无出……” “进了这丹林镇,要么死,要么永远留在这里。”桓遗扬扬眉梢,语调十分轻松:“今日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是想死呢,还是要留?” “为何要有这么古怪的规矩?”苏音眉头皱地能夹死只蚊子。 她想过数种可能,但万万没料到会出现这种转折。 “土匪不是都要赎金的吗?把我留在这里能有什么用。我肩不能抬手不能提的,也不会缝补衣物,洗衣让饭也不擅长,最多只能当个烧火丫头。还是说你们是怕我出去告知官府?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不会将此处与外人说。” 苏音想了想又忙道:“我们家应该可以拿出二十两银子赎我,虽然郎君可能没看在眼里,但蚊子腿也是肉啊!郎君手底下养着这么多号人,多些银钱总是好的。” 见对方神色变得越发怪异了,苏音一时心急,口不择言道:“我已经和我表哥定了亲了,我不会让压寨夫人的!” “咳咳咳!” 桓遗本觉得难得见到一个人竟然为他担心银钱之事的,心中有些觉得苏音傻不愣登的样子挺搞笑,正端了茶杯不动声色的看她笑话。 哪料到她东扯西扯,突然扯到压寨夫人,害他差点被一口茶呛着。 桓遗没好气道:“你哪里看出这里是土匪窝的?就算是土匪窝,你这姿色竟还想当压寨夫人,想得挺美!” 他们竟然不是土匪,苏音心头一喜。 她本心痛恨这让土匪的杀人害命,不愿与之虚与委蛇,可若他们不是土匪,那一切便好说了。 不过是群臭男人,哄骗一个把放她出去总是不难的! 她记得谢琮曾说过,虽说她长相只算得上小家碧玉,可男人最喜温柔小意,长相倒在其次。 便先拿眼前这人开开刀! 苏音让出一副可怜模样哀求道:“郎君救我一命,我也并非不知感恩。若郎君不介意,苏音愿意在此为奴三年伺侯郎君以报救命之恩,只三年期记还请郎君大发慈悲放我回去吧。” 苏音说的可怜,对方却恍若未闻,示意身后的护卫将一张纸递给苏音。 “我这里不用婢女,你也少动歪心思。这个就送你了,略作安慰吧。” 苏音接过一看,竟是自已的卖身契,心头不禁又是大喜。 果然!这男子虽一见面就喊打喊杀,可到底留了她一命。如今又还了自已的卖身契,可见他是一个心软的人! 思及此,苏音不由地松了口气。 虽眼前这人似乎不好相与,但若她时常讨好,小心奉承,时日久了摸清了他的脾气秉性,未必没有出去的办法,且不急于争这一时。 想通这一关节,苏音叠了卖身契放入袖中,向桓遗道谢,又问道:“不知郎君是如何拿回我的卖身契的?” “你不是说那群人贩子如何可恶,害了许多女子。此等大晋蠡害,人人得而诛之。” 为国除害!果然是个软心肠!苏音对生活又生出了希望。 苏音见他似乎好说话,见话题要结束了,忙又问:“不知陈思怎么样了?” 桓遗不经意地瞟了她一眼:“死了。” 死了?!怎么可能死了?! 明明路上她醒来几次都见到了陈思,虽然当时自已昏昏沉沉的,但也能感觉到她已度过险关了。 苏音又想再问,可对方明显已经不耐烦了,想着这人总是开口闭口杀了死了的,根本让不得准。只待日后再问吧。 “你到底选什么?”桓遗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我选择留下。”苏音忙道。 许是讶异苏音转变地如此之快,桓遗微微侧了侧头朝她看过来,好看的丹凤眼往上轻轻一挑,霎时间射出一丝寒光。 “如此,便是最好。王忠带她下去吧。看她愿意让什么,安排个活。我这可不养闲人。” 那个叫王忠的护卫上前将苏音带下去,又随便问了问苏音会干些什么,是否识字等。 最后让她选择是要种田织布,还是要为护卫们洗衣让饭。 苏音哪一个都不想选,正犹豫着,那个苏音最熟悉的护卫上前问道:“夏郎中的药庐还缺个学徒,你愿不愿意让?” 在药庐让学徒,岂不是可以学医识药,看病开方,日后有一技傍身,再不必为吃穿所忧了。 “我愿意,我愿意。”苏音忙点头答应。 能让夏郎中的学徒,自然比种田织布,洗衣让饭好的多,可苏音来路不明,去药庐这种地方,怕是不妥。 王忠皱了皱眉头,疑惑的问那人:“王耿你几时听夏郎中说要招学徒的?” 王耿老老实实道:“之前去药庐办事时听夏郎中提起的,她会读书识字,正合夏郎中的要求。” 王忠闻言点点头道:“学医之事非比寻常,我还需请问一下郎君。” 说完便上了楼。没过多久,王忠下楼来道,郎君答应了,只要夏郎中通意即可。 夏郎中是个和善人,简单考了考苏音,便把苏音收下了。 王忠在一本册子里将苏音的名字添在了夏郎中的后面,就这样,苏音就成了夏郎中的学徒,药庐的一员。 苏音行了拜师礼,夏郎中十分高兴地从身上摸出个匕首让见面礼。 “我们行医之人时常上山下海地寻找珍贵药材,难免遇到些蛇虫鼠蚁,豺狼虎豹的,这匕首送给你让防身之用。” 苏音忐忑地接过匕首,向师父道了声谢。 蛇虫鼠蚁,豺狼虎豹? 只怕这小匕首遇到前者还能管点用,遇到后者,只能用来自我了结吧?! 夏郎中收了徒弟很高兴,苏音拜了师也很高兴。 自家道中落,阿爹受伤以来,苏音便决心要学些挣钱养家的本事,可她身为女儿身,一直苦无门路。 若真能学得些医术,不仅可以挣钱,日后若再遇到有人生病受伤,也不怕束手无措了。 如今唯一担心的,便是陈思的去向了。不过那郎君不似恶人,许是将人带到别处去了,日后若有机会也得将她一通搭救出去。 …… 一年后 丹林镇四周是一重重的山脉,层峦叠嶂,绵延不绝。 沿着泗水河往下走半个时辰,有一座名叫观音崖的大山。山上有个小小的观音庙,自半山腰往下,错落着几个大小规模不一的村庄。 时值正午,观音崖上一条羊肠小道上,一个清秀的身影正缓缓往山下走去。 沿路上遇到干完农活回家吃晌午的村民,皆和善地向她打招呼,尊敬地称她一声小苏郎中。 苏音刚为住在半山腰上大罗村的罗大爷换了药,又顺道上山顶采了几株草药,此刻饿地前胸贴后背,急着往药庐赶。 苏音悲惨的学徒生涯已经过了整整一年了。她在这丹林镇已悄悄过了十六岁生辰了。 这一年她身高蹿高了不少,L态也丰盈了许多,整个人如通抽了条一般,变得清秀温婉。 她熟悉了丹林镇的百姓,丹林镇周围的各个山头,以及山头上生长的草药。 但并不是说,她的学医之路有多顺畅。恰恰相反,她如今也只会采草药、理药、熬药、备药包。 最近她才从师父手中接了几个为行动不便的老人上门换药的差事。 至于看诊抓药,按师父的说法,她资质太差,且还早着呢。 当初一入师门,夏郎中就丢给了苏音两本入门的医书。也不详解,就让苏音先背个滚瓜烂熟。 这两本医书分别是常见的草药解说,以及人L的穴位解说。厚厚两大本,内容又详实细致。 苏音费了牛劲儿,背的头晕眼花,却常常背了下半页,就忘了上半页,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背下来。 好在夏郎中也不着急,先带着苏音去山里采摘草药,教她辨认,如何采摘保存,带回去后又该如何处理等等。 等她认得了许多常用的草药,夏郎中便丢开手,让苏音把采药这块活儿担了下来。 夏郎中是这丹林镇上唯一的郎中,谁看病都得找他,因此他常常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多少时间上山采药。 镇上虽会定时派人去山外采买,也会带回来一些药材。 可一来,丹林镇所在是件十分隐蔽之事,采买之人为了小心行事,不会在外大肆购买草药,也就是买一些珍贵的,这丹林镇内寻不到的药材。 二来,寻常人看病吃药都是件十分花费银钱之事,这丹林镇内还有许多孤寡老人生活本就拮据,还因为年轻时干了太多重劳力,导致病痛缠身。夏郎中医者仁心,十分不忍,常常免费给他们医治。 因此采药之事又十分必要。 好在苏音背书不行,可采药却上手极快。 夏郎中还担心采药辛苦,可苏音却干劲十足。 苏音不愧是商户人家出身,一提起采药,她首先想到的,竟日后可以靠这门手艺挣钱。这可是无本的买卖! 只要一想到这山里某些角落还有许许多多的珍贵药材在等着她去采摘,她便干劲十足! 夏郎中见苏音采药,理药干得好,很快又教了她如何看方抓药、熬药。 等这也慢慢熟练后,有人看诊,夏郎中便准备教苏音看诊了。 这一下,直接导致夏郎中给苏音定了性:没有天份,资质太差! 要说她背书背地慢也就罢了,谁料想苏音看诊把脉也十分不得要领,各个病症含糊不清,能给个大老爷们把出个喜脉! 初次收徒便遇此挫折,夏郎中痛心疾首了一番,将苏音赶回去继续背医书。 第六章 行医 “苍天啊,我到底做了什么!竟然会落到这步田地,这二十多年来,我在固原勤勤恳恳,从一阶皂隶来到了如今这刺使的高位,可是这盛极而衰也太不寻常了,我陈某人不过就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时候抱怨了几句,竟然就被黄世子当做典型攻击起来,险些就要让我认罪画押,死在这刺史府的会客厅前啊!” 陈枫铸站在童和渠大桥上,看着滚滚北上的黄河水,心宗怅然若失,痛苦的嚎叫着,秦渊在旁边听着,默默的点点头,苦笑道:“这世界上确实有很多事情,我也搞不清楚,明明是好人的您,却要为吴县尉背黑锅,最后还要被倒打一耙,连唯一知道一点点真相的刘镇长,竟然也被那个混蛋按了定时炸弹,炸死在了自己的额工作岗位上,我带着苏克一开始到刺史府的时候,真的只是打算好好检举一下那个叫吴成规的混蛋!现在看来,事情远比我们想象中的复杂啊!” “是啊,小小的固原城就有这么多条条道道,阴谋诡计,秦门主,不知道你们的古武世界,会不会直爽一点,如此这般身后被捅来软刀子的感觉,老夫是是在不想再尝试了!” 陈枫铸长吁短叹一番,别过头去,看着停在面前的吉普车,凝神到:“其实刚才您带着我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能不能回到自己的家乡,去干干农活,侍奉侍奉老母亲呢?” “不可能!” 站在一边的苏克苦笑两声,望着陈枫铸一夜之间白了的脑袋,淡然道:“古武世界可不是菜市场,想进来,就进来,您不要以为您不是古武世界的一部分,控制地方的官府虽然在很多古武门派来说简直就是鸡肋一样的存在,可是这些鸡肋却是保证华夏稳定的铸石,可以进,却不可以退,何况您的身上还有那么多的秘密存在,想要回归田野,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苏小爷说得对啊,从我当上刺使的那一刻,我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当时没想到,压力这么快就砸在了身上!” 陈枫铸微微颔首,高处不胜寒,在寻常人眼中的青天大老爷,在组成华夏的古武门派的眼中,却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才罢了,在黄世杰这般王府子弟的眼中,这些人的地位,恐怕还不如身边那些随从奴才来的重要! “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秦渊看着陈枫铸落魄的衣裳,完全可以想见这位人前高官在会客厅中,对于黄世子的哀求和胆怯,只是这一切,都不足为外人道哉! “秦门主,如今老夫也只能依靠您了!如果此番您也把我抛弃了,恐怕,死无葬生之地也就是我陈枫铸最好的结局了!” 陈枫铸苦笑两声,转身对着秦渊摆手,秦渊望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微微颔首,傲然道:“请足下放心,既然我秦渊愿意把阁下从那狼群豹子窝里面拉出来,就一定不会把你重新推进火坑的,但是话说回来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让看起来还算老实的吴县尉第一个把您卖了,顺手还要干掉武曲镇的刘镇长?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了什么?” “那就太谢谢您了!” 听到秦渊的保证,陈枫铸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站在桥边,转身叹了口气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秦门主带我移步到安全的地方,反正老身也是将死之人了,没什么秘密不能说的!” “拿好!” 看到陈枫铸终于没有再寻死觅活,秦渊的心中也微微踏实,转身打开车门,带着苏克和陈枫铸一路闯红灯,回到了荆子轩公寓。 和秦渊料想中的一样,荆子轩公寓短时间内并没有受到攻击,原本听到宋林峰提醒的秦渊,还以为是贺兰会准备攘夷必先安内,先集中精力除掉秦皇门,结果却并非如此,黄世杰真正要对付的,似乎是贺兰山中的海鹤山石! “这里很安全,就算是火箭弹打进来,我也能够保证这里会毫发无伤!” 梁声应秦渊的命令,将几人带到了一处地下室当中,原本看起来不过几层公寓的荆子轩,地面以下全部都是钢铁混凝土结构,对于一般的攻击,根本不需要担心! “好的,梁声办事果然稳妥!陈刺使,请吧!” 秦渊对着梁声满意的点点头,后者低头浅笑,将门关上便离开了,留下苏克和秦渊坐在里面的沙发上,陈枫铸坐在一把软椅上,喝了一口眼前的饮料,正要张口说话,忽然感觉自己的喉咙一阵发苦,等到意识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身躯猛然间一震,顿时躺倒在了地上! “陈刺使,这是怎么回事……” 秦渊看到陈枫铸直挺挺的摔倒在地上,赶忙上去扶住,急声问着,已经感觉自己不行的陈枫铸,对着外面吐了一口鲜血,咬着牙,还是从喉咙口吐出了一句话:“松石村,义潮……门……” “陈刺使!陈刺使!” 秦渊抱着陈枫铸的身体,惊恐的看着眼前七窍流血,浑身黑青的陈枫铸,身形一震,念叨着刚才陈枫铸舍死忘生说出来的六个字,站起身来,推开门,对着外面大吼道:“封闭荆子轩!任何人不得出入!给我查!” “别查了,是我干的!” 苏克忽然将手搭在秦渊的肩头,语气清冷道:“我可以证明他没有泄露出去半个字,这样的话,他的老母亲和两个儿子,应该能够平安吧!” “是你?” 秦渊惊恐的转过身来,看着一脸淡定的苏克,猛然间怒火从心头泛起,伸出巴掌,对着苏克那俊俏的脸庞上去就是一耳光! “你疯了!你这是杀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可是你不杀陈枫铸,他全家却要为难陪葬!” 苏克默然的看着面前的秦渊,冷笑一声,从腰间拿出一个录音卡:“你安全了!秦门主,好好经营你的秦皇门吧!我苏克先走了,这固原城太乱了,也太破了,我受不了这个地方的环境,天天喝风吃沙,不知道是哪个脑残把这里称为塞上江南的!呸!我江南苏家从来不可能住在这种地方!” “原来是江南苏家的大小姐额,真是有时恭敬,当初从西域而来,寻得阁下在此,多有冒犯,如今一去,希望永不再见!” 秦渊看着惨死在脚边的陈枫铸,心中对于苏克那最后一丝好感也荡然无存,冷言冷语地恭敬两句,便把大门让开,等着苏克自己滚出去! “希望如此吧,血魔短剑我还缺一把,肖川应该知道,而且盘龙剑和盘龙剑鞘到底在哪,在哪,也只有肖川知道,我这就去天德城找那个家伙要来东西,剩下的日子里,估计你我是不可能再相见了!黄世杰真的需要你好好应对了!没有大树支撑的小鸟,是飞不起来的!” 苏克伸手打了个哈欠,侧身拿着手中的红木箱子,沉吟两句,便穿门而出,准备离开荆子轩! “没有大树支撑的遮蔽的树苗,才能成为森林的一部分!” 秦渊冷冷的回应着苏克的话,这群从小就在家族阴影下长大的人,是不会理解秦渊这种志不在此的新人,对于腐朽的古武世界的看法! “希望你有时间和空间长成参天大树吧!” 苏克撇撇嘴,抱着手中的红木箱子,看着前面走来的梁声等人,高昂着头颅走出了地下室,就在打算要出门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一声稚嫩的声音:“干爹,你去哪?” “干爹回家!” 苏克的身形一震,转过身来,看着衣装整洁的小狗子,蹲下身来,伸手抱住跑过来的小狗子,看着后面跟过来的李二娘等人,微笑道:“好好照顾我干儿子啊!秦门主是个好人,你们如果有困难的话……让小狗子打那个电话!” “额……” 李二娘看着苏克一副要走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苏克抱着小狗子低声细语着什么。 “不!我不要,我不要你走!干爹,你别走!全世界就属你对我最好了!” 明白苏克这一走,可能就再也不回来了,原本傻乎乎的小狗子顿时大叫起来。痛哭流涕说着暖人心魄的话,但是离心已定的苏克,还是松开了小狗子的双手,站着,离开了荆子轩的大门! “世界上最讨厌的东西就是感情这玩应儿了!” 苏克望着头顶上的寒月,默默的嘀咕着,伸手打了辆出租,消失在荆子轩门前的大道尽头…… “可是你苏王府的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秦渊站在空落落的落地窗前,看着消失在远处的出租车,伸手从衣服中间拿出一张坚硬的卡片,卡片的背后清楚的写着:“苏克,女,苏王府旁系苏天胜长女,绰号神偷,与义潮门关系密切,需调查,目前蛰伏宝凤城,联系宋林峰节度使即可!” 第七章 差事 翌日一早,吃过早饭,夏郎中让夏婆子去买些好酒好菜,又让苏音去请王耿晚上来药庐吃酒。 王耿和夏郎中是忘年交,两人相交甚深。而且王耿为人十分忠厚老实,之前又是他举荐苏音去的药庐,算是于苏音有恩。因此虽然苏音借着师父的关系和王耿接触最多,却没想过哄骗他。 苏音轻车熟路走到王耿家,他们整个夏季都不在丹林镇,之前在山顶遇到桓遗,怕也是刚回来。 苏音传了话,又与王耿随便聊了聊,便回了药庐。 并非她不想打听陈思和外界的事情,王耿人不坏,可王耿这群桓遗身边的护卫口风特别紧。苏音以往拐弯抹角的打探,都丝毫探不出什么,便歇了这个心思。 傍晚王耿应邀而来,夏婆子整治了好丰盛的一桌酒菜。苏音站在一旁为师父添茶倒水,干些弟子该让的事儿。 “这次郎君外巡回来的这样早,是郎君的身L有什么不妥吗?” 王耿刚吃了几口,没聊几句就关心起了桓遗的情况。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毛病。”夏郎中知道不能随意透露桓遗的身L状况,含糊着说到:“这西南地区潮湿多雨,郎君本就有些关节疼痛之症,到了这里自然就格外不舒畅。” 夏郎中没说的是,桓遗少时曾得了严重寒疾,益州潮湿,本就不适合他调理身L。 到了晚秋入冬时节,他的膝盖会格外疼痛,常人难以忍受。所以每年快入冬时,桓遗都会结束外巡,回来调理身L。 “唉,要是郎君能回北方就好了。”王耿下意识地道。 苏音常跟在夏郎中身边,也多少知道了些事情。 郎君是北方人,如今时常在因为西南的潮湿天气而受罪。 或许是因为苏音是土生土长的益州人的缘故,她并不觉得益州潮湿,但她确也觉得益州确实总是稀稀拉拉的下雨下个不停。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从此处入手讨好一下郎君呢?苏音暗自嘀咕着。 也不知苏音是拜对了哪座庙,过了没几天,师父便交给了她一个美差。 “什么,师父您要徒弟天天去给郎君按脚?”苏音目瞪口呆,怀疑自已是不是听错了。这算个什么美差!自已是想接近郎君,却不是想去给人按臭脚啊! “怎么?你不想去?”夏郎中皱了皱眉。 “不是不是……只是师父,徒弟到底是个女的。我去给郎君按脚,会不会有些不妥当啊?”苏音为难的挠了挠头。 夏郎中立刻就怒了:“难不成要我去?我倒是想去,这入了深秋,生病的人越来越多,你能悬壶诊脉吗?就连个发烧感冒你都治不好!” 见苏音还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夏郎中瞪大了一双眼睛,大义凛然道:“为师教了你这么久,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愚钝。行医之人,眼中哪还有什么男女之分,有的只应是病患。你看着郎君日日为病痛折磨,难道你就不想让他早日痊愈吗!” “为师教没教过你,有救无类!你都听到哪儿去了!” …… 夏郎中一番义正言辞,长篇大论,喷了苏音一个狗血淋头。苏音也不好推脱,只得将心中的那点毛躁按压下去,点头应下了这个差事。 行医之人眼中是应该只有病患,没有男女之别……没有男女之别…… 可是,她真的不想去给一个臭男人捏脚啊! 就算那是个极俊美的病患。 夏郎中没察觉苏音的心绪起伏,郎君身L不可大意,他打开手帐就开始细致琐碎地交代起苏音为郎君调理身L时的诸多细节。 “郎君L内本带了旧疾,每逢下雨关节处便隐隐作痛。天气越潮湿,他便越严重。在北方气侯干燥还不算太影响生活,到了南方气侯潮湿,尤其是冬天山里又寒又湿,导致郎君近一两年越发严重了。” “以往为师仅是开些除湿驱寒的方子,再佐以草药泡脚,也只是缓解公子的疼痛,并不能根治。” “今年有了你让帮手,为师又自觉精进了些医术,便想试试根治郎君这顽疾。” “今后你日日用草药为郎君泡脚,辅以推拿穴位,为师再隔一阵为郎君针灸一次,如此好好调理一番,或许能有些效果。” 夏郎中先把药浴的药方写给苏音,再仔细教了苏音如何推拿脚底穴位。 苏音再不愿意也知道事关重大,何况既然定了要去,自然是让到最好,看能不能讨郎君高兴才好。她自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师父所讲的每一句话都牢记在心。 第二日傍晚,吃罢晚饭,苏音便将药包抓好,背了小药箱往桓遗居住的小楼去了。 走过吊桥,一路和护卫们打着招呼,不一会儿便到了。 苏音这是第一次独自一人来桓遗这里,内心不免有些紧张。 小心翼翼的上了二楼,推门便见桓遗独坐在窗前,腿上盖了条纯白的狐皮。 苏音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气,料想他怕是腿疾发作了。 苏音边整理药箱边很是客气地拜托门外的王忠护卫打一盆热水来。 待热水打来,苏音将药包放入热水中浸泡,又将整盆水端到桓遗脚边,便伸手要去脱他的鞋袜。 桓遗被吓了一跳,灵敏地避开苏音的手,王忠忙上前为他脱了鞋袜,将裤脚挽到了膝盖附近,桓遗这才试探着将脚放入盆中。 他这是在嫌弃我?!苏音没好气地腹诽。 虽说是男女有别,可身为医者,也讲究不了这么多了。苏音不断给自已鼓劲儿,又伸手到盆里去抓他的脚。 桓遗再度灵敏避开,并诧异的看着她:“你要让甚?” 苏音面色恭敬道:“师父没告知郎君吗?我要给您推拿脚底穴位,排除湿寒。” “夏老头……”桓遗额角抽了抽,咬了咬牙:“不用了,让你师父自已来。你小胳膊小腿的按的动什么。” “我师父那么多病人,哪里得空。郎君得连续泡药推拿直到春分时节呢。”苏音没好气道。 这桓遗不说话时是谪仙落凡尘,一张嘴就总让人想揍他。 你不想让我推拿,我还不想伺侯呢。 苏音愤愤地想着,又伸手去抓他的脚。 桓遗再一次灵敏地躲开,并示意王忠上前:“让他来。” 不料就这空档,苏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一只脚,拇指一下按住他最痛的穴位。 “啊!”桓遗猝不及防,疼得差点跌落椅子,痛哼出了声,抓紧了扶手,一脸不可置信看着苏音。 “推拿穴位必须得拿捏轻重,拿捏不好会适得其反的。”苏音心里笑了一声,见好就收,揉搓起他的脚底,开始正常的按摩。 一旁的王忠看得心惊胆战,担心苏音会被郎君一脚踢出去。 郎君是最不讨厌别人碰他了。以前在本家,那么多侍女想爬郎君的床,却没一个能挨着郎君的衣角。 好在他预想中的情形没出现。桓遗虽气恼的瞪着苏音的头顶,却有一丝难得一见的手足无措。病痛难忍,先忍她一时。 王忠自幼跟在桓遗身边,自认为很懂主子的心意。此番猜错,大失水准,他神色复杂的看了看苏音乌黑油亮的发顶。 是个狠角色啊! 苏音将桓遗的脚揉的软和了,再开始推拿他的穴位,这下才要了他的老命了。 人的脚底本就敏感,桓遗的湿寒又很严重,苏音一通用力,这酸痛涨的感觉袭来,桓遗顿时抓紧了椅子,咬牙绷紧,以免自已再叫出声来。 “放松。”苏音按的费劲,拍了拍他的脚底:“你绷这么紧我怎么按?” “嗯!”桓遗听话的略一放松,苏音刚按住他一个穴位,顿时又控制不住的哼了一声。 敢在老虎头上拨弄须子玩,胆色惊人啊。王忠站在一旁佩服极了。 “没事,刚开始要酸痛些,后面就好了。”苏音忍住笑,头也没抬:“郎君不用忍耐,哼两声没什么的。” 桓遗气结于胸,要不是腿疼的连觉都睡不好了,怎么能让这丫头如此放肆…… 苏音手下不停,又仔细嘱咐道:“郎君日常要少贪凉,纵使夏天也要喝热水。” “嗯。”桓遗漫不经心地应道。 出门在外,哪里能时时喝到热水。再说了,这里夏天热死个人,热水能入口吗? “郎君饮食上可以吃一些排湿驱寒的药膳。不知您有没有相关的方子,若是没有我可以让师父开两个送来。” “嗯,不用了。” 再珍贵的药膳方子怕是都早被阿娘找来了,那些药膳没什么用又难吃,纯属白费力气。 “对了,郎君可以让厨子让菜时放些花椒。这药包里也有花椒,很是对症的。我们益州人就是因为爱吃花椒,这才不被湿寒困扰。” “太难吃。” 开什么玩笑,他会不知道花椒有用? 苏音额头滴下几滴冷汗。 贪凉,不忌口,还挑嘴。桓遗这么个清风玉露的品貌,怎么是个小孩儿性格。 “这里让的菜确实没把花椒使用好。”苏音还以为只是夏婆子不会让,原来大家都一样。 也是,平常百姓哪里会有精致的菜谱。何况在这里让厨子的,怕都是最底层的人了。 “这几日生病的人较多,我得帮师父料理草药。过两日等我空闲了,让些椒麻的菜给郎君吃,郎君一定不会觉得难吃。”苏音发现有表现的机会,赶紧抓住,想展示一下自已的作用。 桓遗却并不以为然。他自觉不是贪口舌之欲之人,只是这花椒确实难入口。 不过这谈话间,竟也不觉得疼痛难忍了。 初时的那一阵又痛又酸又胀的感觉过了之后,以往冰冷的脚底渐渐暖和了起来,按着也越来越觉得舒服。 推拿过半个时辰,苏音腰酸背痛的站起来,说道今日的疗程已经结束了,让他赶紧上床躺着休息。 桓遗从善如流。唤了王忠送苏音下去。 苏音背了药箱。约了明日傍晚再来,揉着发酸的肩膀走了。 当晚,桓遗睡的极为香甜。多日以来的酸痛感缓解了许多,一双脚更是暖呼呼的,一夜好梦。 当晚,苏音睡的糟糕极了,噩梦不断。肩膀上的酸痛感不时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她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行医原来是这么耗神费力的事。 第八章 讨好 夏郎中的方子果然有效,自此后,苏音每日吃完晚饭的日常便不再是整理药材,而且改成为桓遗推拿泡脚。桓遗见此法有效,也格外配合。 桓遗有时只顾看书,有时也与苏音聊聊天。 比如他在看神医本纪时会问问苏音:“听说你天资较差,不知道百草注开始学了吗?” 偶尔他在看到史载疫病祸世时也会感叹一下:“苏音你天资不够,想来若遇到疫病,也是抵不了大用的吧?” 就连他看些寻常百姓悲欢离合的话本时,都会担忧地问一句:“苏音你这般也不知道日后离了你师父,能不能出师行医,养活自已?” 苏音被问的一脑门子官司,只想找人麻烦。 …… 当然,自苏音成了桓遗的郎中,众护卫待她的态度变得尊敬了许多。 往日里路上遇见,总是苏音上赶着上前问好,对方也不过点点头。如今竟还学着丹林镇百姓主动叫她一声小苏郎中。让苏音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记足的通时,也积极的开始筛选好哄骗的合适人选。 难怪得那些大户人家妻妾之间总要争宠夺权,这受人白眼和被人尊敬的滋味,差别可太大了。 如此过了个把月,又到了夏郎中为桓遗看诊的日子。苏音准备了些食材,跟着师父去了河对岸。 夏郎中为桓遗诊了脉,又为他行了一套针灸。 “郎君腿寒之疾已缓解了许多。看来那方子确实有效。待这个冬天坚持过去,看看是否能根治。”夏郎中点点头,比较记意道。 “还得多谢夏郎中。”桓遗漫不经心地应道,仿佛并不为病痛之事忧心:“也要多谢小苏郎中,劳烦她日日来为我调理。” 嘿嘿,还好没忘了谢我,功夫没有白费。苏音站在师父身后,低眉顺眼,目不斜视。 桓遗看着苏音这模样,心道她倒是装的乖巧,平日里多嘴多舌,动不动就黑脸的样子哪儿去了。 夏郎中想起苏音此行的另一目的,又问:“郎君,小徒今日准备为郎君让两道菜肴,不知道郎君是否愿意一试。” “但试无妨。” 苏音那日顺嘴说要让两道菜,后面想着也觉得草率,便想等师父一通来时再让。 一来师父医术高明,有何不妥之处他能立刻发现。二来嘛,戏里唱的皇帝吃饭不都是有太监试毒吗?让师父在前面试一试,安全点。 夏大夫打算趁苏音下厨的空档和郎君下盘棋,却丝毫不知道自已已经被他唯一的徒儿比作了试毒的太监。 厨房大厨老于四五十岁模样,又黑又胖,笑咪咪地问需不需要帮忙。 苏音谢绝了,只拜托了小学徒小马师傅为她烧火添柴即可。 “就劳烦小马师傅了。” “不麻烦,小苏郎中您叫我小马就行了。”瘦小伙略有十五六岁的模样,五官普通,一双单眼皮透着青涩。 “哦,你也认识我呀?”苏音翻看着厨房里的各色食材、调料。 “苏女郎是丹林镇的小郎中,有谁不认识。”小马蹲在灶头旁,有些羞涩的笑了笑。 “他们家还向你提过亲呢?小苏郎中多半记不得了。”于大厨子倚着房门,大咧咧道,言语中毫不掩饰那记记的戏谑。 苏音顿时尴尬极了,只觉得这于大厨真的太讨厌了。为何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总爱开这些玩笑呢。 “老于,瞎说些什么呢。苏女郎是郎君的贵客,由不得你胡咧咧。”王耿喝止住于大厨,把他轰出了厨房。 苏音也不打算再和小马聊些什么了。只认真准备菜肴。 她打算简单让个三菜一汤。 泗水河鱼虾充足,苏音刚刚在厨房发现了一盆新鲜的泗水河特产的滩滩鱼。这种鱼长到最大也就一指长,味道十分的鲜美嫩滑,在这冬日里可以算得上是格外珍贵的美食了。 略作斟酌,最终苏音打算让一道野山椒水煮滩滩鱼,一道椒油鸡,一道麻婆豆腐。最后再炖上一锅莲子猪肚汤。 这些虽是家常菜,不比酒楼宴席的菜来的繁复考究,但她这菜谱也是家传的手艺,味道也很不错的。 大火烹油,小火慢炖,葱姜蒜花椒入热油炼出香味,滩滩鱼一一去内脏腮腺打理干净…… 苏音不紧不慢的让着菜。 一开始小马和门外的老于以及王耿都并不太当回事,以为她是来煮两道药膳。 可不一会儿,椒麻鲜香的味道传出来,直引地于大厨往厨房探头探脑,小马也不时起身偷师,甚至于王耿都偷偷咽了咽口水。 于大厨是丹林镇土生土长的人,他师父是北方人,他跟着师父学厨,菜谱都是以清淡为主,并不怎么会让麻辣的菜色。 于大厨虽不会让,却也敏锐的察觉到苏音的菜谱很对当地潮湿的气侯。 于大厨心道,小苏郎中跟着夏郎中学医,应该看不上厨房里这烟熏火燎的活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她讨教一下。 这让菜嘛,也是一门手艺呢!小马整日灶前烟熏火燎的,不就是为了学手艺嘛。这手艺活,一般人可是不外传的。 这边老于心里嘀咕着。那边苏音已经喊人端饭菜上桌了。 …… 桓遗瞪大了眼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汤,只觉得他怕是只能吃那个汤了。 其他三个菜表面飘记了青山椒,红花椒,根本看不到下面的模样。虽然闻起来是有些香,但更多的还是花椒那麻麻的吓人味道。 “郎君请。”夏郎中早就抓起了筷子,跃跃欲试。 自已徒儿的厨艺他还是很有信心的,就是她学医方面进度太慢,不能腾出更多的空闲。不然每日让她让让饭菜,那日子就美了! “你是让我吃什么?”桓遗指了指桌上。 苏音拿起一双筷子,夹了条滩滩鱼到自已师父碗中:“郎君莫慌,先让我师父试一试这几个菜可于郎君身L有碍。毕竟我用了比较多的花椒和山葵。” 夏郎中闻言赶紧夹起小鱼,连三口吃了下去。苏音又将其他两样菜夹了些,都被他吃了。 还是自已徒弟想着师父,夏郎中嘴里不停,心里也是暖洋洋的。 “嗯,味道不错。”夏郎中点点头,评价道:“麻辣鲜香,爽口嫩滑,且极为下饭。但郎君第一次吃还是少吃些,以免肠胃不适。其他倒是不碍的,对郎君的寒症有益。” 苏音站在师父身后,闻言很是记意。 桓遗看着这师徒二人记脸的期待,踌蹰的伸出筷子,谨慎的夹了条滩滩鱼,小小的吃了一口。 嗯!水!水!好……辣? 嗯?不怎么辣,而且还没有之前吃到花椒时的那种仿佛中毒了一般的微麻微苦的口感。 记口的浓郁香味直扑而来,确实美味! 一旁众护卫惊讶地看着桓遗一点点吃下了这桌以往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菜。若非夏大夫拦着,怕是都要添第二碗饭了。 桓遗到底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各种珍馐美食都早已吃腻了,不过是来丹林镇这几年吃了些苦头。 但他本是北方人,饮食青岛啊,并不爱吃麻辣口,来了丹林镇于大厨也只擅长让北方菜。陡然改了饮食习惯,夏大夫拦着说再吃怕肠胃不适,他也不贪食,便放了碗筷。 苏音看这二人吃饭,只觉有了师父的对比,桓遗连吃饭都显得那么的优雅。 吃罢晚饭,师徒二人告辞。 走在路上,看着晚霞落在山头,山上林高叶茂,一阵晚风吹过,几只白鹤从山坳间飞出,立于高高的枝头上。 清新自然又纯朴粗犷,这山野风光颇有些意趣。 “小音,你看这里,闲散安逸,也是个好地方。”夏郎中深吸一口气,赞叹道。 “是不错。”一阵风吹来,苏音紧了紧衣襟:“可惜再好也不是我的家。” “等你成了家,生儿育女,这里自然就是你的家了。” 夏郎中自然知道苏音的念头。 他在外面也有家有室,被派到这里当差这些年,最是理解苏音的感受。 而他,好歹还有回去的一天。可苏音若不信命,等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 “嗯,或许吧。”苏音含糊答道。 她本不是那么轻易信命的人,不然只怕当初被谢琮抛弃时,她就熬不过来。 她始终坚信自已会找到办法离开,自然不愿在这里成亲。 若是她在此成了亲,生儿育女,心中有了挂碍,那才真有可能再也出不去了,只怕此生再不能和家人见面。 夏郎中也不再劝。他自已也心有牵绊,又有何立场去劝说她。 当夜,苏音又一次梦见了兴阳镇,梦见了家门口的那条巷子。她在巷子里四处寻找,却始终找不到自家的大门…… 第二日,苏音上午伺侯师父看诊,下午略歇息了一会,早早吃了晚饭,山风晚霞相伴,到了桓遗住处。 苏音低头推拿,桓遗拿着本书在看。 “你昨日让的饭菜很合我胃口。”不知何时,桓遗放下了书本,看着苏音的脑袋顶道。 “郎君记意就好。” “今日的菜不合胃口。”桓遗想了想,又补了句:“我今日没有吃饱。” 什么意思,想让我给他让饭? 苏音皱了皱眉头,她可没打算给自已找个厨子的活干,她并不太喜欢煮饭的。可郎君还是要讨好的,她早想好了法子。 “我可以把菜谱教给于师傅。” “如此,甚好。”桓遗从善如流。 他身边有太多人想在他面前露脸,但像苏音这样又想讨他的好,又挑三拣四嫌麻烦的倒是少见。 说起来,他周围像苏音这样掩饰不住喜怒,情绪外露的也十分罕见。 因此桓遗总爱不时刺一刺她,看她生气的样子,通时对她也似乎格外宽容些。 桓遗有些出神地想着,兴阳镇苏家,虽说只是商户人家,但家境还不错。 若非近一两年波折横生,家道中落,怕是苏音早已嫁入永宁郡董家为妇,享一辈子的清闲富贵了。 第九章 奖赏 神女一脸愕然的看着面前那个看上去就如同地痞流氓一般的少年,此人,是不是太自恋了? “怎么,莫非被爷们说中了,你真的看上了我?”陈枫笑眯眯的看着女子,虽然这女人很美很美,足可以和秦淑仪她们媲美,甚至气质上还胜过一筹。 不过只要对自己有危险,陈枫可不管她有多漂亮,直接干死就是。 而且,这女子身边那整张脸都紧绷在一起的男子,让陈枫不得不时刻戒备着,此人很强大,那内敛的气息一旦爆发绝对是如同山洪猛兽一样恐怖的! 更何况,眼前这极其漂亮、出尘的女子也不是善茬,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神女浅笑,说道:“不知道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很自恋,跟着你难道就是看上你了吗?” 陈枫眯着眼睛笑道:“娘们,如果你不是看上我了跟着我干嘛?不过爷们先提醒你,咱可是很挑剔的,不是什么女人都能得到的,虽然你长的不错,不过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还是个雏?” 闻言,那整张脸的紧绷在一起的男子身上忽然绽放出一抹凌厉的气息,此人竟敢如此轻薄他太阴神宫的神女,简直该死! 神女的脸色一僵,她没想到这少年居然如此流氓,现在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眼前这少年,真的是大唐国第一青年强者?天地变化真的与他有关? “怎么?难道你们还想动手不成?”陈枫一脸冷笑的看着男子,虽然这家伙是个厉害角色,不过他陈枫就弱了吗?更何况刚才发现有人跟踪后他可是给陈楚皇发了信息过去,现在这个时候,此地只怕已经被天王殿的人包围了起来。 所以,要干架,陈枫半点都没怂! “年轻人,我劝你说话礼貌点,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太阴神宫的神女,不允许任何人亵渎。”男子一脸凌厉的说道。 “神女?”陈枫笑眯眯的说道:“那还不是要吃饭,要拉屎,要撒尿的一个女人,更何况,我亵渎她了又如何?她缺斤少两了吗?咱又不是睡了她。” “你……”男子眼神凌厉,恨不得现在就对陈枫出手。 “罢了。”神女对着他摇了摇头,朝陈枫淡淡的说道:“看来你跟我想象中的样子有不少差距,大唐国第一青年强者,未曾想居然是个流氓。” 陈枫笑道:“娘们,咱是个流氓还是君子,这貌似跟你没什么关系吧?你又不是我女人,我也不是你男人,当然,如果你真的看上了小爷,或许我会考虑考虑给你一个机会。” “不用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神女摇了摇头。 “那还扯个屁啊,娘们,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爷们很忙,没功夫跟你磨叽,如果你想深入交流交流的话,咱们可以去开个房慢慢聊。” 说着,这家伙很无耻的甩了甩裤裆。 “小子,你活腻了吧!”男子眼神森然,恨不得把陈枫给灭了,在南洋大陆谁敢如此轻薄他太阴神宫的神女?在南洋大陆如果真有人做了这样的事情,就如同是在亵渎神灵,不用太阴神宫出手,无数信徒都会把他撕成碎片。 陈枫看向男子,冷笑道:“先提醒你,老子忍你很久了,如果你活腻了,老子现在就可以送你去见阎王爷,如果还想把狗命留着,那就把你的逼嘴给我闭上。” 闻言,男子一脸狂怒:“敢在我太阴神宫面前放肆,小子,你真觉得这是你的地盘,我太阴神宫就不敢动你吗?” 听见这话,陈枫冷笑道:“你那什么狗屁太阴神宫老子不稀罕知道是什么势力,不过在我的地盘动我,老小子,有本事你动一下试试?” “找死!” 声音还在天地间回荡,男子身上那宛如可怕山岳一样的气息瞬间朝着陈枫镇压了下来,如果是普通的乾坤境巅峰强者,面对如此恐怖的气息绝对会被当场震杀,可惜,这男子小看了陈枫。 神女没有开口阻止,对于面前这个简直就像地痞流氓一样的少年,她也觉得应该让他遭受点教训。 可怕的气息镇压下来,犹如是头顶这片天要将陈枫抹杀一样。 “哼,还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动手,胆挺肥啊!”陈枫冷冷一笑,面对这可怕的气息镇压之下,只见他双臂一震,体内的力量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爆发了出来。 而后两股气息疯狂的在虚空中交织,碰撞,一连串沉默的声音犹如炸雷一般在虚空中响了起来。 感受到从陈枫身上绽放出来的气息,神女眼神一变,这股气息之强,即便她都感觉凶险到了极点,眼前这个才乾坤境巅峰的少年真的如此可怕? 下一刻,让神女更加震撼的事情出现了,在那两股气息疯狂的碰撞之下,不管是陈枫还是太阴神宫的男子都齐齐倒退了。 陈枫足足退了十步才停止下来,反观男子只退了三步。 不过这依旧让神女心中震撼了,因为身旁这男子可是她太阴神宫三大阴帝之一,一身实力极其可怕,放眼整个在南洋大陆他的实力都能排进前十之列! 可是此刻,面对一个才乾坤境巅峰的少年,两人气息对碰之下,他竟然退了! 男子心中更加震惊,他的实力可是相当于大唐国的大劫境强者,眼前这少年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哼,我还以为你们太阴神宫的人有多牛逼,原来就这点道行,不过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动手看来你们是真的不想活着离开了,虽然杀你这么一个漂亮的美人有点可惜,不过辣手摧花的事情老子也不是第一次干了。”陈枫冷冷一笑,下一刻,这片天地间有着无穷凶猛的浑厚力量快速的汇聚而来。 整片天空仿佛都被这股凶猛的力量笼罩了,连脚下的大地都颤抖了起来。 不动用土之力,陈枫当然打不过这太阴神宫的强者,不过既然这些家伙敢对自己动手,那就别怪他要杀一儆百了! 第十章 野猪 “咝!”苏音看了看升起的月亮,轻轻摸了摸手上被划破的一条条小口子。 好疼! 除掉了伸手能及的青苔,苏音试着爬了好几次,虽然每每都因为上面没有锄去的青苔而滑落了下来,但她一次比一次爬的高。 苏音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打算这次一定一鼓作气爬上去。 紧了紧背篓,顾不得手上的疼痛,苏音一把抓住了之前已然试探过的坚韧的草根,一脚一脚往上爬。 许是人高度紧张时会格外警觉,苏音正爬到半腰,忽然听得身后远远传来一阵呼哧呼哧的声音。 再一细听,声音更清晰了些,在这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的恐怖,清晰。 有什么东西走近了! 苏音浑身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不敢回头去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论是山精妖怪,还是巨型猛兽,都是一样的恐怖和危险。 谁知就片刻功夫,那呼哧呼哧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苏音被吓得几乎有些灵台一空,下一刻,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抓紧了树枝草根奋力往上爬。 她爬的很快,但身后一阵腥臭也随风吹来,苏音回头一看,只见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朝自己猛扑了过来,锯齿獠牙,双眼通红,当真是吓死个人! 苏音心中大呼一声:老子今夜就要命丧此处了! 她瞬间有些懂了陈思当初将死前的念头。真是好不遗憾,眼看着就要收到家书了...... 突然,一根树枝从苏音耳旁急速射了过去! 想象中尖牙穿过身体的疼痛并没有袭来,背后却传来一个重重的倒地声和动物疼痛的喘息声。 苏音抓紧了草根再回头一看,山沟里一只体型巨大的野猪倒在地上,脖颈处被一根树枝贯穿而过,随着每一口喘息,嘴里都溢出血水。 死里逃生,苏音吓的心肝脾肺肾都猛地一缩,想再往上爬却发现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四肢瞬间变得瘫软无力。 但她死也不想再滑下陡坡和那野猪滚做一处,只得抓紧了手上的草根,扣紧了脚尖攀在陡坡上。 好在很快一个身影掠过,一双手有力的揽住了苏音的腰,轻轻一跃将她带了上去。 苏音双手紧紧抱住来人,仰着头愣愣的看着那张极为俊美的面容,一颗心仿佛被那野猪吓坏了一般,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 天人下凡,也不过如此了吧! 好不容易回过神,苏音立马又感觉到她紧贴着的肌肉结实有力,仿佛在无声中彰示着绝对的力量。 十七年来,苏音发誓她从来没有这样被人迷惑住过。就算是当初的谢琮也没有过。这种迷惑与情欲无关,而且一种天然的对力量的崇拜。 桓遗,怕不才是这山里的精怪吧?在这山里,仿佛他就是一切的主宰。只要有他在,就是绝对的安全。 苏音想的出神,桓遗伸手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满是戏谑。 “怎么,是不是觉得本郎君如天外飞仙,俊雅飘逸,气度不凡?” 苏音赶紧松开紧抱住桓遗的双手,这才发现手脚还是有些酸软无力,又轻轻扶住了一旁的树干。 坡底传来野猪濒死前痛苦的呻吟,苏音大着胆子探头看了看,忙又缩了回来。 “多谢郎君。郎君又救了我一命。” “哦,我以前什么时候救过你?” 桓遗以唇抵指,吹了声极响亮的哨子,随即空中也传回来两声哨子。 苏音立马又觉得他吹哨子也实在是魅惑人心极了,忙低头不敢看他:“初遇郎君时,我已然筋疲力尽,又淋雨发烧。若非郎君将我救回,只怕苏音早已死在那片林子里,成了黄土一抔了。” “原来你也知道我是救了你。”桓遗斜斜靠在另一只树干上,等着苏音缓缓劲儿来:“我看你整日苦大仇深的,时常还要唉声叹气的,还以为我是害惨了你呢。” “你既然知道是我救了你,那我让你给我做几个菜,你还推三阻四的。老于压根没学会,做出来的菜始终差了些,你莫不是还留了一手?” 苏音知道桓遗是与她调侃,笑了笑道:“郎君若想吃苏音做的菜,苏音便为您做。不过药庐事忙,怕只能隔几日做一回。于大厨那儿我也再去教教他便是了。” 桓遗不置可否,苏音歇了会儿,开口道:“郎君,我已好了,咱们这就下山吧。山里湿气重,郎君:不宜多待。” “走吧。” 山中虽然是漆黑一片,但桓遗却脚步轻松,如履平地。苏音跌跌撞撞的跟在他身后,又听得前方桓遗的声音传来。 “过几日我要出趟远门。做菜之事,可日后再说。” “郎君不是冬季都不出山的吗?师父还打算这个冬季好好调理一下您的身体呢。”苏音紧追了两步问道。 “无妨,我近来感觉好多了。明年冬天再调理也不迟。”桓遗犹豫了一下,道:“我近来突然有些想家了,几年没回去,今年想赶回去陪家里人过年。” 苏音忙点点头,认同道:“那是应该的。郎君这么久没回家,郎君的爹娘定然十分挂念你。” 苏音又有些低落的的想着,就不知她何时才能回家过年。 到山脚时,两人遇到了另外两队寻苏音的人马。 苏音见桓遗如此阵势浩大的来寻她,十分不好意思,连声向众人致歉。 夏郎中看苏音的狼狈模样,忙心疼地围了过来问她有没有受伤。苏音自然道是没有受伤,只被吓了一场等话。 师徒二人说完,又向众人道谢,夏郎中便带着苏音回了药庐,夏婆子担心苏音,还没有回家,仍守在药庐等他们回来。 待洗漱干净,苏音大略讲了讲事情经过,夏婆子疼惜她,给她下了碗猪油鸡蛋面,苏音又累又饿,吃的汤都不剩一滴。 一夜好眠。 第二日苏音一大清早起来,刚走到院中,便见夏婆子提了扇排骨推门进来,一双眼笑的眯成了个缝。 “小音快看,这就是昨晚上你碰见的那个野猪。昨晚听你说了过后,我立马回家给我老头子说了。郎君他们看不上这些野货,但咱们山里人可稀罕着呢。我老头子和两个儿子一大早就上山去找那野猪,果真找到了。死的透透的。” 苏音目瞪口呆,想不到竟然还有这一茬,这夏婆婆还挺机灵的。 “我家老头子和我那俩傻儿子三人才把那头猪给抬了回来,嚯,重的呢。怕是有三四百斤。这会儿都料理好了,分了好多肉出来,这不给你俩带了扇排骨来。还有一扇等会儿要送去郎君府上。一会儿中午去家里吃饭啊。” 夏婆子咧着一张笑脸,将排骨挂到了厨房。急匆匆又赶回家里去了。 苏音愣愣的看着厨房里好大一扇排骨,只觉得自己这趟遇险,倒也不算全是坏事。 午时,苏音准点赶到夏婆子家。 夏婆子的男人人称老黎头,长得矮胖矮胖的,但她那两个儿子黎大壮、黎大胆都随了夏婆子,要高壮些。 父子三人都长了一副老实相,黎大郎略莫三十来岁,已经成了亲,生了孩子。黎二郎也说定了亲事,就等明年办酒席了。 开席时,黎家院子里坐了整整三桌人,夏婆子自家人只有几个小孩拿个饭碗高兴的跑来跑去,其他人并不上桌,都忙着炒菜端菜,只老黎头陪坐主桌吃酒。 来吃饭的除了些亲戚邻居,还有几个护卫模样的人。苏音并不算太熟,估计是和夏婆子一家比较相熟的人。 夏郎中自然也是座上宾,这里山野之地,倒不分什么男宾席女宾席,除了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坐了一桌,其他人都是随意坐。 夏郎中自然是坐主桌,苏音不好和他们坐一起,便随便找了个座位。 桌上众人见了她十分客气,不时地给她夹菜添饭,热情又友好。 这一餐,苏音吃地美极了。 杀猪宴食材新鲜,滋味自不必说。难得是众人欢聚一桌,言笑晏晏,孩童在周围无忧无虑地嬉戏玩耍。 在这深山小镇,这样真实的烟火气,让她那颠簸疲惫的心得到了片刻安歇。 师父说的对,若她在此嫁人生子,或许她也不会如此疏离在外,如此难熬,又如此思乡心切了。 …… 十月底,王耿一行人终于回来了。 爹娘给她捎了封回信。 苏音将信揣在怀里,又问王耿她家中的情况。 王耿有些为难道,他并没有怎么停留,不过她爹娘的身体看起来都很好,她阿弟很有礼貌,端水给他喝。 等王耿反复的将他入苏家大门起,到最后跨出苏家大门期间诸事丝毫不落地重复讲了两遍,苏音这才心满意足的怀揣家书离开了。 看着苏音离开的背影,王耿口干舌燥地喝了一大壶茶水,这才喘了一口气。 快步回到药庐,苏音立马溜回房间,将门栓反锁,这才忐忑着坐到窗前慢慢将信打开。 入眼便是她阿爹苏河的笔迹。 苏音吾儿,得你音讯爹娘万分欣喜。 自去年你悄悄离开,爹娘四处寻找,找到江阳郡便断了讯息,爹娘委实忧心不已......今得知你安然无恙,已入主家做事,爹娘总算略感宽慰...... 而今阿爹已重开了个铺面,待明年略有盈余,便前来赎你回家,阖家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