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妆》 第1章 花魁 尸变总共分为三个阶段。 今天在商场发生尸变的,是 H病毒变异体。 它们会变得极其狂躁,充满了毁灭的欲望,但凡见到任何生命,都会不管不顾地猛扑上去,将其狠狠撕碎。 第二阶段是 H病毒传染体。 不仅充满毁灭的欲望,还有了传染性。 最后一阶段才是丧尸。 同时兼具毁灭、传染和进食的欲望,在饥饿的时候,会把咬死的人给吞食掉。 萧宇狠狠吸了一口烟。 满心都是疑惑。 “H病毒传染体,应该是几天之后出现才对,难道是因为我重生引发了蝴蝶效应?” 要是真这样的话。 接下来 S市恐怕会乱成一锅粥,一旦传染体数量过多,萧宇也不敢毫无顾忌地出去大肆搜刮了。 被咬上一口就会被传染。 可不能为了物资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 当然啦。 倒也不是不敢出门,只是需要更加小心谨慎罢了。 这时候,安晓然把一包纸巾递给韩可欣。 韩可欣又喝了几口水,情绪总算平静了些。 她一边整理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一边说道:“刚才真是谢谢你救了我。要不是你,我估计已经……对了,我叫韩可欣。” 萧宇这会儿才留意到,这个叫韩可欣的女人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眼神里透着一种天生的魅惑。 妥妥的女神级别。 “你的工作是……?”萧宇试探着问道。 “我是秘书。” 秘书? 萧宇眼睛一亮,这简直是绝佳的组队人选啊。 “你叫韩可欣对吧。接下来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别动,很快就好。” 萧宇没多啰嗦。 直接拉起韩可欣的双手,开启组队权限。 【叮!组队匹配正在进行中......】 【姓名:韩可欣】 【职业:女秘书】 【综合评分高达 96,完全符合组队条件。】 【叮!恭喜韩可欣成功加入「雷霆女神战队」。】 【叮!战队成员新增 1位,全属性提升 2倍。】 成了! 今天这运气简直好到爆。 加入雷霆女神战队的条件,那可以说是相当严苛。 综合评分不低于 95的人,绝对是顶级女神级别,哪能那么容易碰到。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两个队员。 随着战队成员增加,战队的信息也有了变化。 【雷霆女神战队】 「队长」:萧宇 「战队成员」:安晓然、韩可欣 「战队特性Ⅱ」:战队成员,全属性增强 2倍。 「职业特性」:女仓库调货员(战队成员获得 20立方米储物空间)。女秘书(战队成员精神属性提高2倍)。 「职业能力」:安晓然(空间仓库)。韩可欣(灵魂魅惑)。 这变化可大了去了。 首先是萧宇自己。 全属性提升了 4倍。 韩可欣加入战队之后,激活了「战队特性Ⅱ」。 她和安晓然,全属性都提升了2倍,而且韩可欣能够让全队成员的精神属性提高2倍。 在末世,精神属性可是相当重要。 因为精神属性越高。 面对丧尸时,就越不容易崩溃。 尤其是丧尸突然冒出来。 女人最容易被吓得尖叫,而尖叫声又会吸引更多的丧尸,这可是要命的。 韩可欣的职业能力是灵魂魅惑。 “秘书?” “魅惑?” 猜得果然不错,队员的能力果然和职业相关。 萧宇赶忙查看韩可欣职业能力的效果。 「灵魂魅惑 Lv.1」:对目标使用此能力,能够从灵魂上控制对方按照自己的指示行事。 灵魂魅惑。 厉害! 对萧宇来说,这能力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全城戒严? 哼! 直接施展灵魂魅惑。 谁能阻挡我? 此时,韩可欣的眼前也出现了相关信息。 和安晓然的一样,出现一则提示。 【被踢出战队,或者队长死亡,将失去全部力量。】 韩可欣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一脸震惊地看着萧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宇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后战队每增加一个人,都得解释一遍,真是麻烦! “晓然,你来解释吧,顺便把你知道的事情也一起告诉她。” 以后就让安晓然当自己的代言人吧,能处理的事都交给她去做。 萧宇走到一旁,独自安静了一会儿。 他现在已经有了「空间仓库」和「灵魂魅惑」这两种能力。 作为重生者。 他知道,随着时间推移,丧尸和幸存者都会进化。 但是进化的只是身体,而不会出现异能。 “只有我这支队伍拥有异能。,而且我能够共享所有队员的能力。” 太爽啦! 一支烟抽完,安晓然已经把所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韩可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接受了现实。 她走到萧宇面前,捋了一下发丝,说道:“队长,以后就是自己人了,请多多关照。” “我也一定会全力完成您交代的事情。” 第2章 人肉 一口空棺材停在门前,棺前香烛成排,冥币纸钱撒落一地。 一位身着重孝的少妇泪眼婆娑跪倒在地,手捧一块亡夫牌位,鲜血写就的大大的“冤”字正对着店门。 若不是门外新挂的牌匾刚上了一半金漆,明晃晃地写着“蕉芸轩”三个大字,任谁也无法将眼前的情景和那响当当的“平康第一舞坊”的名号联系起来。 店内,厚厚的窗帘低垂,凳子倒扣在桌面上,别说客人了,就连迎来送往的跑堂都没有一个。 无心粉黛的舞伎和乐伎像受了惊吓的小鸡仔一样围缩成一团,个个鬓散环松,素面朝天,却依然难掩风姿。 一排坛子齐齐整整地摆在大堂,揭开油纸,一股腥膻之气扑鼻而来…… 平康坊本就是全长安奇闻轶事最多的所在,眼下出了这么大的热闹,挤在门口看戏的百姓哪有错过的道理,个个把脖子抻得像成了精的王八似的,恨不得直接把脑袋扎进那些粗瓦缸里看看清楚油炸人肉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前几日,一位姓赖的客人欠了漫香的账,那客人在平康坊里也是有些名号的,天天不是欠赌债就是欠嫖资,以至于人人对他以“老赖”相称。以往,每次他欠了债,妻子都会主动出面替他还债,唯有这次一拖再拖,漫香放了狠话,威胁老赖再不还钱便要去鬼市上找人把他大卸八块,结果当天晚上老赖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赖娘子不干了,一口咬定夫君是被漫香杀害,便拖着棺材上门讨说法了。 长安城以中轴为界,分为长安与万年两县,平康坊隶属东边的万年县,平日里,缉匪拿奸皆归各县的不良人负责。 万年县县令怕风声闹大,影响乌纱,暗令不良帅蒋沉赶紧找个说法把案情支吾过去,让那老赖娘子休要再闹了。 眼下,一排同样身着粗布吏服,腰佩旧刀的不良人正对着那几坛“油炸碎尸”严阵以待。 为首的男子中等身量,皮肤黝黑,虽与身后众人一般打扮,头巾上却多簪了一簇小小的红缨,彰显着他乃是这群人的统帅,蒋沉。 即便做了三年不良帅,处理杀人越货案件已如家常便饭,蒋沉还是被眼前的惨状瘆得汗毛倒竖,仿佛胃里生出了活人指甲,挠得他肠穿肚烂,连连干呕。 “幸好搜查及时,若再晚来几日,只怕这老赖便要被混在菜肴中喂给食客了,那时再要找,便要去长安城内大大小小的茅坑里掏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兄弟们将瓦缸抬回殓房再作检验。 “差爷不觉得这人肉太瘦了些吗?” 阴影里传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众人循声一望,才发现店内楼梯边坐着一名少女。 她斜倚着栏杆,歪跷着二郎腿,拇指与食指拈着一条炸得酥脆的肉条津津有味地啃着,偶尔有金黄的油滴从嘴角渗出,她只用纤细的指尖轻轻一抹便又优雅如初。 蒋沉看了看少女手里的肉条,又往瓦缸里一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快快快,快拦住她!” 他捂着胃高叫,今天瘆人的事情全赶到一块了,解了差,他定要打上二两烧酒再掺上点鸡血,一口气从头淋到脚驱驱邪祟! 不良人一拥而上,按手的按手,掰嘴的掰嘴,但为时已晚,最后一条肉丝已被少女咽下肚里。 房间里一片寂静,一群血气方刚,长年跟穷凶极恶之徒打交道的不良人此时也只有喘粗气的份。 少女略挑的凤眼环顾四周,心下暗暗满意,现在,所有人终于能安静下来听她说话了…… 蕉芸轩的都知名叫蝉夕,平日里负责调教店中众伎技艺。 她忙不迭地向蒋沉解释着这少女乃是从西阳镇上京的舞伎,名叫孟得鹿,本是上门投靠学艺,但正赶上蒋沉带人搜店,婵夕无暇顾及,不想她便混在人群中没有离开。 “你方才胡言乱语些什么?” 蒋沉强忍着胃中的抽搐,一双鹰目望着孟得鹿。 “老赖身材肥硕,倘若这缸中真是他的碎尸,又怎会如此干柴?” 孟得鹿细声细语地回答。 听孟得鹿这么说,一名不良人才壮着胆子趴在缸口闻了闻,低声道,“老大,小的家就是宰羊的,闻着这膻气,好像真是羊肉……” “谁也没吃过人肉,焉知人肉它就不膻?” 蒋沉身后,一名身材高挑,颧骨高凸的男子不满地怒吼一声,他正是那蒋沉最得力的副手,白镜。 方才那不良人吓得连忙噤声低头,蒋沉又上下打量了几眼孟得鹿。 “你与死者乃是故交?” “素昧平生。” “大胆!你既从未见过死者,怎知他身材高矮胖瘦,在此信口雌黄,分明是戏弄官差!”白镜狠狠瞪着孟得鹿,很嫌她碍了自己交差。 “差爷休怒,”孟得鹿不疾不徐地往门外一瞥,“是那赖娘子说的。” 众人面面相觑,从早上老赖娘子拖着棺材跪在蕉芸轩门外起,便没人见她与任何人有过半分交谈。 “小女子向来坚信人的妆容是一本账,所有的亏心事都写在里面,”孟得鹿看穿众人心思,从容解释,“那老赖娘子是位绣娘吧?” 蒋沉不动声色,暗以眼神向婵夕等人求证,并得到了肯定的暗示。 这些连他都不清楚的细节那外来的小女子竟了如指掌,不由让他心生疑窦。 “谁告诉你的?” “还是老赖娘子,确切地说,是她的衣裙告诉我的……” “噢?人的衣裙会说话?倒稀奇了,你细细道来……” “那赖娘子的打扮有几处违和,其一,衣裙用料质朴绣花却格外精致,按常理来说,没有人会在廉价的布料上花费重金请人精心刺绣,除非她自己便长于针黹,其二,配色考究却唯独在胸襟前使用了毫无花色的白色粗帛,细看那粗帛上布满了细孔,还有多处脱丝跳线,想必是绣娘习惯将绣花针别在左胸前留下的痕迹……” “这也只能说明她是位绣娘,你又如何得知老赖身材肥硕?” “赖娘子襦裙的丝绦上打着几个结扣,想来是丈量布料时代替尺子所用,但客人的身材各不相同,需要娘子长期随时使用的只能是她自家夫君的尺寸了……” 蝉夕与众舞乐伎这才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证明死者的确身材肥胖。 蒋沉倒抽一口冷气! 孟得鹿还未作罢,“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绣娘往往会留长小指的指甲,以便挑线拈线,且不会染指甲,以防染污布料,可那赖家娘子十指齐整,还用凤仙花新染了指甲……”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一人,在蕉芸轩中也有一位擅长刺绣的舞伎,她恍然伸出双手,果然十指光洁锃亮,且左右小指皆蓄着寸长的指甲。 蒋沉忙命人从厨房端出一碗酒,强抓过老赖娘子的双手浸在其中,又用衣襟使劲擦拭,再向阳一照,果然在她的指甲上发现了利器留下的新伤! 第3章 豪赌 也许是手上的伤被烈酒杀得生痛,老赖娘子的声音抖得厉害。 “差爷,前日夫君出门后,我便去了‘娘子会’与各家娘子一起彻夜诵经拜佛,没有时间谋害夫君,各家娘子皆可为证!” 时下,常有妇道人家集会结拜,以姐妹相称,或互学针黹,或互赠米面,一家有难,众人相助,俗称“娘子会”。 老赖娘子初来报官时,蒋沉便第一时间派人前去求证,众娘子一口咬定老赖娘子整晚与她们待在一处,他才第一时间排除了她的杀人嫌疑。 蒋沉沉吟的工夫,孟得鹿已收起自己的东西,向蕉芸轩各位微施一礼,语气中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仿佛刚才侃侃而谈的并非人命官司,而是最寻常不过的坊间闲话。 “看来贵店眼下不是招人的时候,告辞了。” 办案三年,蒋沉早已养成了自己的独特直觉,盯着那个野鹿般轻巧地跳出店门的背影,他眼前却灵光一现—— 这小女子虽然行为乖张,难以理喻,却可以助自己更加接近案件的真相! 蕉芸轩对面是一家豪华气派的赌坊,黑色的牌匾上漆着三个血红的大字,“回头路”。 赌客熙来攘往,往筹桶里扔着铜板,看上去,店里正在开一场很大的赌局。 “‘回头路’,怎么听也不像是个赌坊的名字……” 孟得鹿一抬头,正看到二楼窗边坐着一名少妇。 她脸上未施粉黛,只有朱唇上点了唇脂,格外鲜红,松散的发髻边只斜斜地插着一支细细的素银簪,通体穿着一身墨黑,并把本应该披在肩上的黑纱褙子松松散散地挽了个结花,两端绕至颈后系住,将胸口和脖颈遮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肌肤。 义母说过,世间最美丽的生物毒性也最强。 少妇的脸庞与赌坊那黑底红字的牌匾一样,透露出一股危险致命却又令人移不开目光的诱惑气息,只是一眼,便让孟得鹿产生了一种挥之不去的猜想。 “真是一位很特别的寡妇啊,眉宇间非但没有未亡人的哀伤和无助,反倒有一种摆脱了丈夫约束的……利落与快意?” “人生在世,总要赌把大的,万一赢了呢……” 少妇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在跟孟得鹿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人生在世,总要赌把大的,万一赢了呢……万一赢了呢……” 孟得鹿心底默念,故意将步子放得很慢。 拐过一个街角,那位不良帅已经怀抱佩刀斜倚在墙边等她了。 “关于老赖的死,你还想到了什么?” 孟得鹿歪头一笑,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差爷说笑了,我哪里会查案,只知事出反常必有妖,随便废话两句而已……” 孟得鹿闪身要走,蒋沉忙伸手往怀里摸去,孟得鹿生怕他掏出什么歹毒的暗器迷药,鹞子似地弯腰一闪,已顺势抬肘架开了他的胳膊! 丁零当啷一阵乱响,一串铜钱刚从蒋沉怀中扯出便被撞飞了出去! 蒋沉一个箭步蹿出去,捡起拴着铜钱的细麻绳,心疼地吹了几吹,好像那铜钱是瓷片磨的,摔到地上便能碎成八瓣。 孟得鹿瞄了一眼,那麻绳上拴着的不过是数十枚铜板,即便远在西阳镇,也不够到上等伎坊喝上一口热茶。 蒋沉尴尬地摊开手掌将钱递了过来,掌心满是与年纪并不相称的粗糙老茧,他也自知寒酸,只低声道:“如果还差,月底发了工食银我再补。” 孟得鹿知道所谓不良人皆由犯有前科者担任,说好听了是替圣人跑腿,守大唐一方平安,说白了,便和她们舞乐伎一样,都是名入贱籍的下九流,连薪饷都没有,每到月底,只能领到点仅够保证他们饿不死的“工食银”,若不是头上那一簇已经被风吹日晒到脱了三分颜色的红缨能助他抖点狐假虎威的威风,恐怕在百姓眼里,这所谓的“不良帅”连个出身清白的贩夫走卒都不如。 她一向信奉人的妆容是一本账,所有的亏心事都写在里面,便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他,想从他的衣着与面容上挖出点秘密,不想他从头到脚却清澈得像一汪可以一眼见底的潭水,除了溢于言表的“穷苦累”和“破案心切”之外再无一点杂质。 “这个男人,竟长着一张一生从未做过亏心事的脸……” 既然对方身上真没有什么可扯皮的本钱,孟得鹿也痛快地摊开了自己的底牌,“帮你破案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把我投入监牢!” 蒋沉一惊,“为什么?” 见孟得鹿笑而不答,他又只得再问,“那……你想以什么名义入监?” “命案!” 蒋沉眉头一紧,“凡命案嫌犯入监,无论清白与否,必要先受笞刑二十,以挫其气焰,使之慑服,除非嫌犯上缴两斤铜钱才能折罪……我虽是不良帅,可也做不了两斤铜钱的主,这钱你自己拿得出吗?” 两斤铜钱对孟得鹿不算大数,但她仍摇了摇头,虎牙迟疑地在唇边咬了又咬,留下一排血痕,“我虽没钱,却有一条命,笞刑二十,我领受便是!” 人生在世,她要赌把大的! 长安、万年两县的县狱均设在大堂西南仪门之外的坤位,俗称“南监”,男犯收押在东侧,女犯收押在西侧。 蒋沉押着孟得鹿进了女监,摸出几枚铜板悄悄塞给负责行刑的女牢牢头离大娘,特意叮嘱孟得鹿身为舞伎要靠腰腿吃饭,下手时只要面上惨烈,切莫要伤了她的筋骨。 离大娘精于此道,折磨受刑的嫌犯宛如老道的厨师处理砧板上的死鱼,有不见外伤却伤筋动骨的打法,也有皮开肉绽却不伤及筋骨的打法,只要钱使到了,即便嫌犯精准要求伤势几日之内痊愈也不在话下。 离大娘命孟得鹿褪去衣裙,露出一双雪白修长的细腿趴在长凳上。 尽管蒋沉已退出牢房刻意回避,但几名狱卒大娘审视待宰的牲畜一样的眼神已足以将她的尊严碾成齑粉。 一声清脆的鞭响,少女紧绷的肌肤爆裂开来,就连血珠也充满了活力,一口气迸到了牢房棚顶! 一阵剧痛钻心袭来,孟得鹿忍不住惨叫起来! 尽管离大娘已经手下留情,但笞刑的痛苦还是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仿佛抽在她身上的不是荆条,而是铸满倒刺的钢鞭,每一下都能轻松削掉她一块皮肉。 为避免伤及筋骨,离大娘尽量挑着她身上肉厚的地方下手,但她常年习舞,身材消瘦没有一丝赘肉,可供离大娘下手的地方便极为有限了。 新伤只能一层层地叠在旧伤上,仿佛在一层层地撒下粗盐,泼下烈酒,又按下火把炙烤,几欲将她的皮肉制成胡人最爱的熏肉了。 当离大娘报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才长出一口气,嘴唇和舌头早已被牙齿咬破,满口鲜血滴答滴答流了一地。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说了一句话便晕死过去。 “那个古怪的丫头跟你要样东西……” 离大娘悄悄溜出牢房告诉蒋沉,在牢中阅人无数如她,遇到孟得鹿这样的嫌犯也觉得是开了眼界。 “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 第4章 女牢 赵凯面带微笑,自信从容。 随着他出场,四班的不少学生都纷纷为其助威。 “班长,你是最棒的,一定不比三班的萧武严和八班的金光旭差!” “我们四班的门面,就靠你了,班长加油!” 不少四班女生自发组成啦啦队。 赵凯已经习惯了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上前几步,将手掌放到了石碑凹陷处。 “哗!” 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黑魔石碑绽放出了明亮的光芒。 片刻之后,光芒聚集到石碑顶部的晶石上。 “元气值:146,特级,合格!” 嘶! 随着晶石上显现出字迹,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天!之前只听说三班的萧武严,八班的金光旭是顶级天才,怎么没有听说过四班的赵凯?” “丫的,这家伙真沉得住气啊,我要是有他这么牛叉,早就宣扬得全校都知道了!” 一众学生纷纷惊呼。 看向赵凯的目光,充满了羡慕以及敬畏。 146的元气值,成为武者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前途一片光明!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赵凯应该是元气值最高的那个了,三班的萧武严和八班的金光旭,哪怕能够突破到140大关,应该也不会比赵凯更高!” “四班的班主任刘老师呢?测试都开始了,怎么还不过来?” 台上的一众老师,也都被赵凯的元气之给惊到了。 震惊的同时,更多的还是欣慰与期待。 从一中走出去的天才越多,将来出现强者的概率就越大。 将来这些天才成了强者,对母校自然是会有所照拂的。 “下一位,苏雪。” 平复心绪后,老师继续主持起了测试仪式。 他们都清楚苏雪的身份,但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因为苏雪上一次测试的时候,元气值也不过是124罢了。 这么短的时间,能突破到130都不错了,绝对不可能突破到140以上。 “女神,我看好你,你一定是最棒的!” “苏女神,你才是四班的门面,展露出你全部的实力,碾压赵凯!” 与老师不同,诸多男学生纷纷高呼,为苏雪助威。 “呵,花瓶罢了!” 赵凯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一直隐藏着真实元气值,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想低调。 而是因为想在武考的时候,一鸣惊人,成为万众瞩目的唯一。 却不成想,哪怕他展现出了无比绝伦的天赋,人气居然还是轻松被苏雪给碾压了! “嗡嗡嗡!” 苏雪刚把手放到石碑上,就响起了阵阵嗡鸣。 整个黑魔石碑都绽放出了,无比刺眼的光芒。 众人只觉得像是太阳突然坠落到了眼前,纷纷扭头闭上了眼睛。 “嗖!嗖!嗖!” 璀璨光芒化作一束流光,注入了石碑顶端的晶石内。 “元气值:197,准武者级,合格!” 光芒散去,晶石上浮现出了测试结果。 “天啊!还差三点元气值就是真正的武者了,长得那么漂亮,实力还这么强,苏女神这是不给人留活路啊!” “我们儋州一中自建校以来,只出过四个准武者学生,而且元气值最高的都也就162,苏女神不止刷新了纪录,还直接绝了后来者的路啊!” 一众学生望着晶石上的那一行字,愣了好几秒钟,这才爆发出了一阵阵惊呼。 武考分级,元气值120~125之间是初级,130以下是中级,140以下是高级,140~149是特级。 元气值到了150那就是准武者级,至于达到200大关,成为真正的武者。 整个龙国所有学校,至今还没有出现过,武考时达到武者境的学生! “是了!别人都能隐藏元气值,堂堂苏家千金,又怎么可能隐藏不了?” “原来,学生私底下的猜测是真的,反倒是我们这些老师,全都认定了苏雪的天赋也就一般!” 台上的一众老师都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之色。 苏雪很平静。 看到测试结果后,她直接转身走下测试台,并没有像赵凯和刘腾那样留在台上嘚瑟。 “厉害!” 王阳看着苏雪走近,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我有预感,你一定能通过武考。” 苏雪停下脚步,迟疑片刻,这才开口。 “谢谢!” 王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苏雪会鼓励他,而且明显是真的相信他能通过武考。 这和以往对他严苛无比,好像和他有仇一样,一天到晚盯着他的学习委员,完全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不客气。” 苏雪回应一声,继而走回了她自己的位置。 时间飞速流逝,很快,还没有测试的学生只剩下两个人了,王阳就是其中一员。 “保持平常心!平常心!” 王阳极力克制着心绪。 以他的元气值,必然会轰动全校,乃至全儋州市,全华夏。 他要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出了丑,怕是几千年后都得有人拿这件事笑他。 毕竟,有史以来第一个武者高考生,这是开天辟地的头一份,足以载入华夏史册! “下一组!” 台上拿着名单的老师,再次点名。 被点名的那个学生,当即跑向了测试台。 “怎么没有我?” 王阳等了一会,见老师居然收起了名单,心头不由得一紧,变了脸色。 “这位同学,你刚才说什么?” 负责点名的监考老师,有些没太听清王阳的话。 “我报名了,老师为什么不念我的名字?” 王阳的脸色很不好看。 虽然有了反哺系统后,就算不去武道大学,他也能依靠自己变强。 但他必须弄清楚,自己明明报了名,为什么会没有喊到自己的名字。 是有人做了手脚,还是负责点名的老师故意忽略了他? “怎么回事?居然还有漏掉的人,武考测试中可是从未出现过这种疏漏!” “如果真的漏掉了人,这件事可不得了,传出去,我们儋州一中的名声都得因此受损!” “如果是往届还能把消息压下去,但这一届出了苏女神这样的妖孽天才,我们一中漏掉武考测试学生的事,绝对会传遍整个华夏!” 随着王阳的声音落下,所有学生都被吓了一跳。 就连测试台上的武考老师们,也都变了颜色。 第5章 本利 孟得鹿尚不能确定漫香是敌是友,但她想,漫香一定跟义母的死有着很重要的关联,要么是她杀了义母,要么,便是义母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对她另有重托,所以她才特意将自己说成是杀害义母的嫌犯,伪装得奄奄一息,如果漫香是杀害义母的凶手,极有可能会借机杀害自己,将案件栽赃到自己头上,借机脱身。 “在这种时候还有闲心描眉画眼,要么说明她当真心中无鬼,要么说明,她本身就是只太难斗的恶鬼……” 这样想着,孟得鹿的眼皮却不由得打起了架…… 自义母过世,她一直在疲于应付各种难缠的要务,众姐妹树倒猢狲散,有生意往来的店家上门清算结账,变卖店面……从西阳镇到长安,长途跋涉,竟让她忙得没来得及掉一滴眼泪。 现在,她突然很想念义母…… 还是年少的时候吧,她和义母坐着那只风雨飘摇的小舟在波涛翻覆的河上挣扎,河水和夜色连成一片,她们看不清方向,桅杆被打断了,船桨掉进了河底,冰冷的水柱从船底的漏洞喷上来,像河怪生了触手,要将她拖入河底…… “好冷啊……” 猛然间,她惊醒过来,才发现方才不过是一场噩梦。 眼前紧紧贴着一张女人的脸,是漫香! “她果然要下手了!” 孟得鹿一激灵坐起来,胳膊肘对准漫香下巴猛地一击! 漫香一声惨叫,仰面栽倒,鼻涕眼泪一起涌出,“你方才一直在叫冷,我怕你着凉发热,想给你盖被……” 孟得鹿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床薄被,微微一怔。 “你刚才一直喊娘,你娘呢?”漫香一边叫痛一边问道。 “她死了……”不觉间,孟得鹿脚下的草席已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漫香虾米似的弓在地上缓了好久才缓过一口气,又问:“你今年多大?” “十九……” “几岁入风尘?” “十二……” 漫香悄悄往腰间一翻,从裙腰间摸出一只掖藏着的巴掌大的金镶玉算盘,抽了根草棍拨弄起那一串串小巧的算珠。 “十二岁学艺算晚的了,筋骨硬了,主心骨也长了,不好调教,想必你学艺时吃了不少苦头吧……算你十五待客献艺,至今不过四年,西阳镇又是小地方,没多少有钱客人……嗯,不划算不划算……” “什么不划算?” “你现在能挣到的钱,抵不上你吃过的苦……我毛算算,你大概从两年前手里才能攒下点私房钱,不多,刚刚够给自己置点像样的钗环首饰……舞伎嘛,年过二十就成了客人眼里的豆腐渣,分文不值,就算你能咬住牙,也顶多跳到二十五,那时候嫁人已经太老,舞乐伎是贱籍,就算解籍从良也不能为人正室,嫁不好还不如不嫁,你若有点本事,不如开家小店自立门户,可那本钱又够要你半条性命,等店开起来了,外人看着是风光无限,动动嘴皮子钱就像大风吹似的往门里刮,可他们是光看见了进没看见出啊,女儿们的吃穿用度,丫头跑堂的月例开支,哪一样不用钱的?这还只是明面里,暗地里,官府里又有哪个是好打发的,随便打点打点就够全店上下白忙三天的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孟得鹿不耐烦地打断。 “你这辈子啊,三十五岁之前全在赔本地活着,至少要熬过三十五才能把钱赚到自己手里,所以,你现在不能死,死了赔本!不管那帮王八蛋为了应付交差对你使什么手段,只要没做过,就咬死不能认,再苦再难,咬一咬牙总活得下去!” 孟得鹿这才会过意来,漫香是对自己编造出来的那个“被栽赃杀人”的故事深信不疑,担心自己屈打成招,苦心开导。 “那……你自己就不怕吗?”她试探反问。 “哼!老娘当年出入监牢跟串门子似的,那时候这群臭小子毛还没长全呢!平日里一个个在北曲抱着小娘们儿喝花酒时那副下作的德性老娘又不是没见过,这会儿猴子戴高帽装上人了?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老娘溅他们一身血!” 漫香把身上单薄的衣裙一紧,就地一躺,一夜再无话。 次日清晨,若不是蒋沉一当值就让离大娘将孟得鹿从狱里提了出来,她可能会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昨夜躺在南监粗硬发霉的破草席上,忍受着跳蚤和老鼠的侵扰,竟是她这半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昨天,白镜受了蒋沉的差遣,已将所有线索都打探明白了—— 首先,蕉芸轩厨房里炸的的确是羊肉,西街羊肉铺的老杨头已经亲口证实因为蕉芸轩过几天要办场大喜事,所以特地让他往店里送过几十斤羊肉。 至于孟得鹿,也的确是从西阳镇来的,半月前,她栖身的那家舞坊的假母身亡,舞乐伎们也就各奔前程了。 白镜探回的消息与孟得鹿的话严丝合缝,但蒋沉心里还是有种莫名的不踏实。 “那个假母怎么死的?” “这倒不清楚,咱们无权过问西阳镇的案情。” 蒋沉不再追问,昨天他也没闲着,既然老赖娘子坚称丈夫消失那晚她没有离开“娘子会”,他便又带着兄弟们奔波了整整一夜。 这一次,他刻意避开所有“娘子会”成员,却专门走访了她们的丈夫,令她们事无巨细地回忆案发当日各家情形,竟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结果—— 老赖消失那天晚上,他们各家都吃了馅饼、臊子面之类需要肉糜的饭食。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上脑海,蒋沉直觉自己终于找到了消失的老赖,却周身一冷…… 第6章 幻象 第九十九章夺命鸳鸯 夜杀总部,某个阴暗的大厅。 一个手下匆匆赶来,单膝跪地惊慌道: “堂主,六殿那边传来消息,有两人夜闯用炸药炸毁外墙,意图不明!” 大厅正前方,如同龙椅一般豪华的座位上,一个脸色处在阴暗中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哦?两只跳蚤敢闯夜杀,勇气可嘉......死伤如何?” “一个中弹,另一个完好,两人都已经逃跑......” 手下的声音都在颤抖,说到后来更是几乎无法听清。 “真是好的很啊!一个没死,还全都逃了,六殿的殿主是谁?” “报堂主,是柳青......” “杀了,顺便选一个新殿主出来。”男人不耐地摆了摆手。 “是......”手下的身体猛地颤抖。 “下去吧。对了,告诉吴家,我夜杀会参加精武大会。” “是......”手下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里。 手下走后,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从阴影处扭动着纤细的腰肢,款款走出: “堂主,为何今年要参加精武大会?” 而此时,另一边的阴影处,一个妖艳的男人也走了过来,声音如同女人一般尖细: “堂主莫不是因为吴家?” 被二人称作堂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扶手,声音平淡: “前两天,我得到一个消息,说是吴龙柏要和黄鼠狼做一笔交易。至于交易的内容,我那时还不知,但现在看来,应该就是炸药......” 旁边衣着暴露的女人一愣,随后表情变得有些疑惑: “您怀疑今夜闯夜杀的是吴家人?可是......为什么呢?他们应该没有理由对我们出手吧?” “堂主,会不会是您多虑了?吴家现在和秦家闹翻,对付秦家都来不及,应该没有精力对付我们吧?”声音尖细的男人道。 “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偏偏在今夜,吴家还送来了这个。” 被称作堂主的男人将一个淡金色的请帖拿了出来,上面赫然写着‘精武大会’四字! “精武大会?堂主的意思莫不是......吴家在声东击西?” 椅子上的男人缓缓将头露在灯光之下,脸色异常狠辣: “吴龙柏那个老东西,十年前就对我下过杀手,现在又在和秦家闹翻的关头买了这么多炸药。想趁着举办精武大会的机会暗度陈仓,灭我夜杀,真以为我夜天恒看不出来吗?!” 他手掌握紧,玉制的扶手瞬间在他手中成为了粉末! 如果夜莺在此,一定可以认出! 此人,正是夜杀的堂主,夜天恒! “既然他吴家如此‘诚心’邀请,夜鸳夜鸯,你们身为我夜杀的‘夺命鸳鸯’,这次的精武大赛,就由你们二人参加吧!” “是!堂主!” 旁边的男女对视一眼,脸色阴沉地跪在了他面前: “堂主,既然吴家不讲仁义先行动手,不如让属下直接去杀了他!” 夜天恒摆了摆手,脸上突然露出一个阴狠的笑容: “既然他送给了我们如此一份大礼,我夜杀岂能不懂礼貌......你们两个去杀几个吴家人,把人头挂在他别墅门口,不用隐藏身份。我倒是要看看,这吴龙柏该如何感谢我送他这份大礼!” “是!堂主!”二人同时躬身,随后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夜天恒长叹了一口气,看向了自己头顶悬着的那把剑,喃喃自语道: “吴龙柏啊吴龙柏,你这把悬在我头顶的剑,是时候该取下来了...... 第7章 悲声 隔着屏风,蒋沉屏息偷听。 孟得鹿只轻声细语地向赖娘子问了一句话,“老赖每次欠了债都是你替他还的,可你一个妇道人家从哪里才能弄来那么多钱财?” 石像似的枯坐了一夜的赖娘子突然大放悲声,恸哭不已,孟得鹿的问题将她的回忆又拉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丈夫老赖向来好逸恶劳,却吃喝嫖赌无一不沾,成亲几年便败光了所有家底老本,全靠她一人接些刺绣裁缝活计维持家计。 一日,她奉命前往一家富户量体裁衣,不料一进门便被一名衣衫不整的男子死死抱住,她想逃,身后的门却被人死死拉住……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噩梦般的凌辱中回过神来,身边的男子掏出一袋钱赏狗似的扔出门外,透过门缝,她吃惊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自己的丈夫老赖! 有了第一次,老赖的胆子便大了起来,脸皮也厚了起来,处处寻找出手阔绰的客人,表面推荐妻子上门裁衣,实则暗拉皮条,逼她卖身替自己还债,即使她也因此患上了严重的妇科病,老赖也不闻不问。 为防止打坏了皮肉招不到生意,他从不对她动手,只会在她抗拒时用最恶毒的脏话夜以继日地羞辱她,咒骂她,直到她被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语折磨到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只得乖乖从命……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久而久之,就连街坊都看出端倪,每每她路过门前都会毫不掩饰地将一盆又一盆的脏水泼向她脚下…… 前些日子,老赖又欠了漫香的债务无力偿还,故技重施逼她出门卖身,却恰逢她来了月事,丈夫看到床单上的血迹立刻暴跳如雷,破口大骂。 突然,她的双耳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她吃惊地晃着脑袋,集中全部注意力努力地想再听到一句往日那些像针一样扎得她双耳生疼的污言秽语,却只能看到丈夫的嘴巴越裂越大,直要将自己生吞活剥! 她抄起裁衣的利剪向那张血盆大口猛地扎去! 丈夫的嘴终于被堵住了,她的听觉瞬间恢复如常,却只能听到丈夫痛苦的悲鸣了。 她又将那利剪奋力拔出,鲜血如喷泉般从丈夫的口中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她清醒了! “在那夜之前,我活得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百次地想过去死,可是就在那晚,当他咒骂着让我去死时,我突然想通了,我为什么要死,该死的明明是他!所以我用剪子一下一下地扎进他的嘴里,直到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最后,他的舌头都被我剪断了,从嘴里掉了出来,居然有那么长,我把它剪成一块一块,分给了每一位姐妹,我要让所有人都尝尝,能骂出那么多恶毒语言的舌头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在赖娘子的怪笑声中,老赖分尸案终于结案,但蒋沉心头却压着另外一桩更可怕的悬案…… “你从何时开始觉察那老赖被分尸分食了?” 蒋沉盯着孟得鹿,他始终觉得这个女人身上还有他未解开的秘密,现在,她对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他可以好好盘盘她的底细了。 “从……你说那些人吃的肉糜太咸了的时候……”孟得鹿回答得轻描淡写。 “你怎么知道人肉是咸的?”蒋沉头皮一阵发麻。 “昔日齐桓公身边有一近臣,名叫易牙,只因为齐桓公一句戏言,说自己从未吃过人肉,他便将儿子杀了做成肉羹进献给齐桓公,因为人平日的饮食中含盐,所以人肉较之畜肉更咸,齐桓公尝出异样,询问易牙,才知道他杀子媚主的伎俩……这些都是史书上记载的,你没读过吗?” 孟得鹿对答如流,蒋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只剩下干咳的份。 “可是……在蕉芸轩,你怎么只消一眼便看出瓦罐里并非炸人肉?在那种情况下,我……咳,我身边的弟兄都吓麻爪了,你怎么敢拿起来就啃?莫非你见过炸人肉的样子?!” 孟得鹿掩嘴一笑,“难道我就不能是进城时见过那送羊肉的老板吗……” 原来,孟得鹿刚进长安城时便在西街羊肉铺门口喝了一碗羊杂汤歇脚暖肚,顺便跟老板老杨头打听过几句蕉芸轩的消息,正好从他口中听说了刚往店里送过几十斤羊肉的事情。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一开始不早说清楚!”蒋沉差点暴跳如雷,“害得我……害得我白费了那么多周章才查清楚!” 他真正想说的是“害得我一回想起来就吐,恶心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但考虑到堂堂万年县不良帅的威风,他还是忍住了。 “这世间有女子说话的份吗?有人会认真倾听女子的声音吗?街坊都知道赖娘子被逼卖身还债,却只把一盆盆脏水泼到她的脚下,没有人听她诉说一句委屈,她被逼至杀夫碎尸的境地,人们也只会指责她是蛇蝎毒妇,却不会有人认真了解她犯案背后的苦衷……同样,你们是替圣人办事的官差,我不过是区区一名外地上京的贱籍舞伎,若不使出点邪乎的手段唬住你们,你们会安安静静地听我说话吗?” 孟得鹿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但很快又被明媚的笑意掩盖了。 蒋沉细细一想,竟觉得有些理亏:的确,倘若那日没有那“大啖人肉”的戏码镇住场子,孟得鹿肯定刚一开口就被白镜两只耳光扇到一旁了…… “好吧,漫香嫌疑洗清,就要出狱了,你也走吧……” 班房门边放着一只矮缸,平时兄弟们跑差回来,洗脸洗手喝水泡茶全靠这一缸水解决。蒋沉回手舀了半瓢凉水,向孟得鹿的脸直泼过去,又扔了一条麻布面巾盖在了她脸上。 班房里逼仄阴暗,一群干苦差的大老爷们的汗臭脚臭狐臭聚拢不散,被扔在脸上的面巾却是刚洗过的,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道,孟得鹿居然忍不住用它敷了敷脸,以安抚早被腌臜之气熏到胀痛的双目和鼻子,脸上精心化好的“伤妆”也随之被擦得一干二净。 蒋沉坏笑,“我可不能让你带着那一脸‘伤’出去,要不然别人说我刑讯逼供我可百口莫辩,不过,没了这一脸‘伤’,你便该好好想想要怎么向漫香解释你在牢房里演的那一出好戏了。” “那便不劳你操心了……”面巾在孟得鹿手中一折,便已被叠成四四方方,放回了案上。 蒋沉的眼睛眯了眯,打了个哈欠,不经意地问,“你来长安……到底所为何事?” “早回禀过差爷了,我想投靠蕉芸轩,安身立命……” “你的话只有一半是真,却有一半是假!” “噢?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当你称我是‘差爷’的时候,便是假话,‘你’‘我’相称的时候,才是真话。” 孟得鹿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看起来,在未来的日子里,她与这位不良帅有的好斗了! “这半瓢水,我迟早会还给你!”她只扔下一句狠话,便飘然出门。 “你”“我”相称——看起来,这次她说的是实话…… 蒋沉不以为意地向窗外打了个唿哨,“女人太记仇了没有好下场……” 第8章 三曲 孟得鹿守在南监门口,等漫香一出牢门便扑上去跪地哭诉,那张刚洗净的粉面被泪水一冲,越发楚楚动人。 “那天我本是去蕉芸轩投靠的,谁知就因为替老板娘说了几句公道话,出门便被差爷们带走了,二话不说先打了我二十荆条,又让我装成屈打成招的样子吓唬老板娘,我哪敢不从,还求老板娘莫要怪我……” “老娘在江湖上闯荡了小半辈子,没想到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唬住了!亏了老娘还担心了一日你死在那些王八蛋手里……原来,竟是在骗我!” 漫香咬牙切齿,一掌捏起孟得鹿的下巴,把玩物品似的将她的脸庞粗暴地拧来拧去,终未从那蒙着晨雾的水蜜桃般的面皮上挑出半点瑕疵,“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天生是吃这行饭的材料!加以调教,必成大器!走,跟我回家!” 她满面阴霾瞬间烟消云散,笑声爽快得像三月春雷,圆瞪的杏眼也一下子弯成了元宝的形状。 漫香并不急着回店,而是特意到不良人当值的班房转了一圈,将身上所有铜板倾囊倒出,犒劳她口中那些“毛没长全的王八蛋”,热泪盈眶地感谢他们替自己洗清冤屈,若不是众人拦得快,她几乎便要下拜叩首了。 一群不良人被漫香连捧带喂,又是开心又是过意不去,个个将胸口拍得山响,应承日后漫香有事只管招呼,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若搁在平时,长安城内的店家即使花费上百倍银钱也难以将这群“黑白通吃”的不良人打点得如此周全,眼下,漫香却机敏抓住“含冤入监”的天时地利,只消区区一把铜板,便将一屋子不良人全部收拢成了“一家人”。 “凡事发生,皆有利于生意”——这是漫香的营生信条,全长安城的人都相信即便他日堕入十八层地狱,她黄漫香也敢往孟婆的汤里兑水,从阎王的生死簿中抽纸! 趁着孟得鹿落单,白镜忍不住凑上前来低声提醒,“真以为她昨夜是担心你呢,别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孟得鹿眼波一转,暗示他详解。 “昨夜她真以为你受了严刑逼供,便把你当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怂恿你死扛,不过是想拿你给那些行刑的大娘子们一个下马威,你若扛得过,大娘子们便会觉得严刑的法子行不通,轮到她时,自然会转换手段,她便能躲过些皮肉之苦,再图后计,若是你在重刑之下扛不住死了,那些大娘子们自然更不敢继续滥用刑罚,甚至还可能对所有嫌犯草草含糊审问息事宁人,所以,你不过是被她拿作了挡箭牌而已……” 见孟得鹿露出茅塞顿开之色,白镜得意冷笑一声,“小娘子,长安城的水深着呢,一路好走!” 从南监出来的一路,漫香没有乘车雇轿,特意扶着腿伤未愈的孟得鹿慢悠悠溜达,仿佛在故意享受着整个长安城的人们那又惊又喜半信半疑的眼神。 “老百姓嘛,茶余饭后最喜欢听的就是偷盗放火,奸情人命,吃咱们这碗饭的,不怕被人议论,就怕没人知道,有名就有钱,臭名也是名!甭管他们为什么来了,只要他们敢进我的店门,我就有本事从他们身上扒下半层皮来!看戏耍猴不也得给扔下个仨瓜俩枣嘛!” 漫香说着一招手,不知道蛰伏在哪里的小乞儿们便从四面八方拥了过来。 在每座城市,街头巷尾的小乞丐都是打探和散播消息的最有力渠道,他们得了漫香的授意,叫喊着四散而去,把那“蕉芸轩碎尸疑云”传得神乎其神…… 漫香又抓起挂在腰间的金镶玉算盘,随手拔下头上的簪子拨弄筹算,“现在的人哪,都不信邪,哪里邪乎就爱往哪里凑热闹,越拦越拦不住!还有人管这叫个什么……‘传奇地一游’,咱们店可得抓住这股子难得的‘传奇’,这个月的酒席至少要翻上一倍才不亏了老娘白吃了这一日的牢饭!” 在漫香的世界里,好像一切都可以用金钱换算——孟得鹿默默思量,也许白镜方才提醒得不错,从见到漫香的那一刻起,自己的性命也早被她穿在了掌中的算盘上。 从南门进了平康坊,过了菩提寺,眼前的风光便与其它坊市大相径庭,一路上,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娘子明显多了起来,擦肩而过时彼此的眼神都流露着攀比的敌意,漫香的应酬和招呼更是没有停过,过往的路人,无论贩夫走卒,文人官吏,就没有她不相熟的。 紧邻着平康坊的北门便是长安城内著名的销金窟,“三曲”,“三曲”之所以被称为“三曲”,是因为分为“北曲”“中曲”和“南曲”三个区域,尽管它们只在平康坊的东北角占据了小小一隅,却像是整个长安城鲜活跳动的心脏,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跟着脉搏律动,血脉偾张。 孟得鹿也无需漫香介绍,从北向南一路,只用鼻子便从“三曲”中嗅出了三重天地—— 北曲店里飘出的是廉价的脂粉香气,隔着半条街也让人觉得刺鼻,想必店中的小娘子并无一技傍身,多做些接客留宿的皮肉生意,或者接待贩夫走卒之类的下等客人,那浓重的香料一则为刺激客人情欲,二则为掩盖客人身上的腌臜之气。 南曲店外则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淡淡檀香,檀香多用于理佛,有静气凝神,理气平心等功效,想来店中的客人或是日理万机、操心劳神的大人物,或是平日里亏心事做多了,想要借一炷佛香减轻罪孽,营造伪善面孔的……另一种大人物。 北曲的艳香和南曲的佛香混杂在一处,形成了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气味,这使得居于二者之间的中曲就不必再破费燃香了,刮北风时,中曲便是心猿意马的气味,刮南风时,中曲便是孤芳自赏的气味,像极了她们夹在北曲和南曲之间的求生之道——兼做两头生意,尤其其它店面客满时,便是她们“捡漏”的好时机。 那种随风而变,时浓时淡的暧昧气味,也像极了这大唐庇佑下的芸芸众生,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第9章 群芳 江澈警惕查看四周情况,看到没有丧尸后顿时松了口气。又跑去楼道查看,上下楼都没有看见丧尸身影。紧接着,他把小花、一袋烂树叶、丧尸尸L和零部件搬到电梯门口。看了眼可怜小孩家的门口,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地打开门。江澈心想:“有价值就带着,没价值就送她一程。人间疾苦,又当上丧尸末世,怎么也好过被咬死、饿死。自已也算是让了件好事。” 门,吱一声打开。门内冲出一只丧尸,江澈闪身避开。反应迅速的他,手中长剑一挥,直接将这只新冲出来的丧尸头颅斩落。他眉头紧皱,心中暗自咒骂这倒霉的情况,收起水晶。江澈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凌乱的客厅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两室一厅的屋子显得格外阴森。江澈查看抓痕最多的房门,门内只有一个女人尸L。女尸右肩被咬了一下,或许是丧尸带来的绝望让她自已吊死在了电风扇上。江澈查看另一个房间,没有人,但衣柜敞着条缝。江澈打开衣柜,发现小女孩在衣柜里瑟瑟发抖。 “江,江大哥。呜呜呜呜!” 长期的恐惧让小女孩说话有些颤抖。江澈心想:“哦?自已好像没告诉过她名字,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没有异能。” 江澈轻轻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小姑娘,别怕,哥哥会保护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抽泣着,身L依旧不停地颤抖:“我…… 我叫瑶瑶。” 江澈点点头,目光扫过房间,继续问道:“瑶瑶,那你知道自已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吗?比如能操控火焰,或者让东西移动之类的。” 瑶瑶一脸茫然,摇了摇头:“江大哥,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每天都很害怕。” 江澈:“那你想这些天有没有什么特殊感觉。” 瑶瑶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片刻后带着哭腔说道:“江大哥,我真的想不起来,我每天都躲在衣柜里,只想着怎么不被发现。” 江澈:“听话再回答哥哥最后一个问题,好不好?那你有没有感觉特别饥饿?” 瑶瑶吸了吸鼻子,带着些许委屈说道:“江大哥,我一直都很饿,可是又不敢出去找吃的。” 江澈直接从包里拿出所有的水和食物。江澈将水和食物递给瑶瑶,轻声说道:“先吃点东西,补充一下L力。” 瑶瑶接过食物和水,大口地吃喝起来,眼中记是感激。 还饿吗?瑶瑶:“还饿。” 按照江澈的推理,“异能初始阶段是由食物提供能量的,所以食量会暴涨。肉罐头,巧克力,蛋白粉这些东西早就可以维持一个成年人一天的活动量。眼下的小女孩却说还饿!说明她肯定会觉醒异能,只是异能还在潜伏期罢了。” 江澈目光坚定地看着瑶瑶,说道:“别担心,哥哥会想办法让你吃饱。” 他心里快速地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方案。他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瑶瑶的头,安慰道:“瑶瑶,再忍耐一下,哥哥会带你找更多的食物。” 瑶瑶懂事地点点头,眼中虽然依旧充记了对丧尸的恐惧,但对江澈的信任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 江澈站起身,握紧手中的长剑,“瑶瑶,你先在这等,我去处理楼下。狐狸先陪你。” 把瑶瑶领回家。紧接着,把小花、一袋烂树叶、三只丧尸尸L和零部件搬进楼梯电梯门。按下电梯一楼,包放旁边,准备战斗。电梯缓缓下降,江澈全神贯注,肌肉紧绷,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绝,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当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几只丧尸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江澈眼神一凛,犹如闪电划过夜空,手中长剑猛地一挥,剑风呼啸,瞬间斩杀了最前面的两只丧尸。那两只丧尸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黑血四溅。但更多的丧尸源源不断地涌来,宛如潮水一般。江澈毫无惧色,他侧身一闪,避开一只丧尸的扑击,通时手中长剑顺势刺入另一只丧尸的眼睛,直穿头颅。那丧尸抽搐了几下,便倒在地上。江澈的动作敏捷如豹,他灵活地跳跃、转身,不给丧尸丝毫可乘之机。一只丧尸从背后偷袭,江澈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个回马剑,精准地刺穿了它的头颅。 然而,丧尸的数量实在太多,江澈且战且退,不让丧尸靠近电梯。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但手中的长剑却丝毫没有减缓速度。又一只丧尸扑来,江澈抬腿一脚将其踹飞,通时长剑一挥,将旁边两只丧尸的手臂斩断。丧尸们发出阵阵嘶吼,更加疯狂地进攻。江澈咬紧牙关,猛地发力,长剑横扫,直接削掉了三只丧尸的头颅。此刻,他的身上已记是黑血,后背也被抓了好几下。好在有锁子甲保护,并没有受伤。 但江澈没有丝毫退缩之意,目光紧紧盯着剩下的丧尸。他一个箭步冲上前,长剑如闪电般刺入一只丧尸的头颅,紧接着手腕灵活一转,剑刃划过,将旁边丧尸的脖子干净利落地斩断。最后两只丧尸通时扑来,江澈高高跃起,在空中一个翻转,长剑从上而下,直直地贯穿了两只丧尸的头颅。 一番激烈的战斗后,江澈终于解决了所有的十三只丧尸。他站在记地的尸L中间,气喘吁吁,汗水混合着黑血从他的脸颊滑落。他的身上沾记了丧尸的黑血,头发凌乱不堪,衣服也破碎得不成样子,显得狼狈至极。 第10章 暗归 蕉芸轩考验舞伎用的虽是热水,却也只是温热,只是为了给舞伎心理施压,所以直到孟得鹿发出惨叫,众人方知一直被她顶在头上的是一碗开水! 梅如忙惊恐申辩方才虽是自己将碗放到孟得鹿头上的,却并不知道水是谁倒的,更不知那水的温度! 众人更是大呼小叫地围了上来,对孟得鹿嘘寒问暖,每个人的神情都看不出半点虚假——这也是自然,想要在这弱肉强食的平康坊里安身立命,学会做戏只是入门伎俩。 一缕青丝从头皮烫落,孟得鹿捻起一闻,便嗅到了浓浓的麻油味道,想必是那看自己不顺眼的人怕开水凉得太快,还有意在水中添了厚厚的麻油保温吧…… 漫香虽为店主,但为了维护都知的权威,店里舞伎的选拔去留一向交由婵夕定夺,怎奈孟得鹿的舞技实在平庸,婵夕沉吟片刻硬是没有挑出一点可以夸耀的地方,只得话锋一转,提及前日不良人来查案时的情景。 “若不是这丫头当时替你说了几句公道话,只怕你还得再在狱里吃上几天苦头,她也算是于咱们店有恩,再加之人是在咱们店里烫伤的,若让她立刻走人,也显得咱们不讲道义,不如就暂且留下吧……” 漫香当即拍板,“自此往后我就是你娘了,店里都是自家姐妹,你和她们一样,跟着我姓黄!” 孟得鹿神情傲然,“多谢娘和师父好心收留,但我还有一事,娘若不能应允,就是钢刀加颈我也不能留下。” “什么事?” “我一生,只能姓孟,断不易姓。” “为什么?” “因为我娘姓孟!” 人群中响起不满的窃窃私语,婵夕也阴沉下脸,“女儿随娘姓,这是规矩,岂有因你一人破例的道理。” “孟就孟吧,姓什么不一样吃饭……我得快去小厨房看看!”漫香却顾不上扯皮,从凳子上一个高儿蹦起来,冲进厨房,“那几坛子酥炸羊肉还差着两道工序呢,别让耗子给我偷吃了!” 舞乐伎们的闺房都在二楼,婵夕给孟得鹿安排了卧房,简单交代了几句便退了出来。 楼下的小厨房传出热油沸腾的声音,听店中人说,漫香颇以厨艺为傲,将厨房引为“圣地”,研究重要菜品时从不许其他人随意出入,她自己也不会轻易出来,孟得鹿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便蹑手蹑脚摸进了她的卧房。 房间里重要的抽屉都上了锁,孟得鹿只能在衣橱和妆奁盒翻翻找找,想找到些与义母有关的蛛丝马迹。 漫香的衣裙与首饰都是成套的,一层层搭配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件多余,就连她使用过的胭脂水粉也与众不同,比如同样是一盒粉黛,绝大多数女子都会用刷笔从粉饼表面随意蘸取使用,漫香却习惯从粉饼一侧蘸取,这样无论何时打开粉盒,用过的地方都像刀切豆腐似的干净整齐,没用过的地方却是崭新如初——这样的人往往精于规划算计,行事条理清晰,倒与漫香那副“财迷”嘴脸很是贴切。 但是,义母的死亡现场却一片杂乱,全然没有精心布置和收拾过的痕迹,似乎又与漫香的行事风格大有出入…… 不过,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毕竟在平康坊中,每个女人都至少拥有两副面孔,当然,也包括孟得鹿自己…… 没有找到什么太有价值的东西,孟得鹿只好先悄悄退出房间,门外却早有一个人在候着她了! 守在门外的人正是梅如,相比于告发孟得鹿,她更愿意在孟得鹿进店的第一天便拿捏住她的把柄,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小天地中,多掌握一个人的秘密便可以少一个敌人,多一个跟班,反正孟得鹿偷的是漫香的东西,对于自己来说可算是没本钱的买卖,所以她也并不声张,只是偏着脑袋歪着嘴角,阴笑地挑了挑眉毛,示意孟得鹿将藏在背后的赃物交出来,那原来就不对称的五官也越发偏得南辕北辙。 孟得鹿心里一阵难受,要不是跟梅如不熟,她真想直接上手把她那像刚被车裂过一样的五官重新组合一遍,她也猜破梅如想拿捏自己的心思,只得认栽地摊开手掌,交出一只新鲜的鸡卵。 今年长安鸡瘟横行,鸡卵价格贵得离谱,漫香花费重金好容易攒了一坛子,宝贝似的收在卧房里保存,但鸡卵再贵也是鸡卵,这么小的盗窃官司让梅如有点失望。 “乡下人,连鸡卵都要偷吃吗?” 西阳镇离长安不过百余里地,但在长安人眼中,普天之下,除去长安,皆是乡下。 孟得鹿眨巴眨巴眼睛,神秘低声道:“不是要吃,是我娘教过我一个偏方,用西域出产的乌斯曼草、黑种草、青果和芜青籽混合磨碎,再用新鲜的鸡卵搅匀抹在头发上,半个时辰后用清水洗净,可以让头发乌黑顺滑,古稀不白!” 梅如听得头皮一阵瘙痒,她的针黹功夫在蕉芸轩乃至整个平康坊都是数一数二的,为了能时常给自己裁制些新鲜样式的衣裙艳压群芳,她的指甲总养得比别人长,这却给洗头护发带来了诸多不便,孟得鹿的偏方正好送到了她的心尖上。 “今日之事,我暂且替你瞒了,不然让娘知道非把你马上赶出走不可!”见孟得鹿吓得点头如捣蒜,梅如才从她手中捏走了那颗鸡卵,“不过这方子嘛,今日要先给我试试!” 梅如横躺在床上,长长的秀发泡在水盆中,西域草药的香气闻得人心安,孟得鹿十指灵巧,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按在她酸胀的穴位上,粗木梳子缓缓地把她干枯打结的发丝梳顺,偶尔地,再有一瓢温热的药汤浇在头皮上,令她享受到浑身酥麻,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孟得鹿蹑手蹑脚地退回了自己的卧房,刚刚度过了格外漫长的一日,她身心俱疲,却歪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知道,无论去哪里,她都不应该再回到长安,这里对她来说太危险了,但为了查清义母的死因,她又别无选择。 月亮透过窗棂,把床头的镜子照得发光,恍恍惚惚间,也不知道是在镜子中还是在月亮里,她又看到了自己十二岁逃离长安时那张稚嫩的脸…… “长安,别来无恙……” 第11章 角力 熟识蒋沉的人都知道他腰间长年用麻绳拴着一串铜钱,却没有人知道那串铜钱的来历与用途,更没有人知道每一个难以入眠的深夜里,他都会小心翼翼地将那串钱取下,默默地数上一遍又一遍,直至每一枚铜板都被盘到锃亮。 距离发生了“那件事”,他不得已背负前科、忍辱负重沦为不良帅已经过去三年了…… 三年前,他刚一上任便破掉了一桩陈年悬案,县令钱进岱看出他是个难得的人才,暗示只要他破掉一百桩大案便替他上书陈情,申请一纸落籍批文,脱落贱籍,回归良籍。 三年来,每破掉一桩大案,他便在腰间系上一枚铜钱,提醒自己离“重新做人”还有多远。 这一夜,他又解开了麻绳,郑重其事地串上了一枚新钱,再来来回回数上三遍,直至完全确认那是不多不少整整的一百枚! 现在,他终于破掉了第一百桩大案,可以再实现年少时的雄心壮志了! 但思来想去,他又觉得不够安心,生怕钱进岱忘了他们的约定,便打了几两好酒,买了几样小菜,趁黑摸到了钱进岱的书房。 “不浮啊,进来吧……”钱进岱正在灯下书写,听到敲门声便知道来者是谁。 “不浮”是蒋沉的字,他们蒋家也算世代清白,当年阿爷读了半吊子书,便给他起了个听起来跟谁都在叫板的字。 “阿蒋,阿蒋……”蒋沉放下酒菜,谦卑地叉手行礼。 钱进岱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把文书在蒋沉眼前展了展,“不浮啊,本官是真没想到,老赖碎尸案你破得这么快,不过,本官也不慢哪,你看看,报功的文书都给你写好了,明日一早就派人快马加鞭上呈刑部,不浮啊,你的苦日子出头了!” 蒋沉将带来的酒菜布在桌上,钱进岱拉他入席,他却坚持待钱进岱先落座,自己才欠着身子捡了一条椅子边虚虚地坐下。 “阿蒋承蒙明府照顾三年,感恩不已,铭记于心,哪里有什么苦日子,明府,阿蒋敬您一杯!” 钱进岱痛快的杯举一饮而尽,“自从你上任万年县不良帅以来,咱们县再无陈案,本官本来想借着你这股东风青云直上,没想到本官没升,你倒先升了,本官是真舍不得你走啊!” 见蒋沉明显地紧张了起来,钱进岱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你开玩笑呢!本官哪能耽误年轻人的前程,又哪能耽误我大唐的人才啊,他日你遂了凌云之志,不把我这老上司忘在脑后,便不枉我们相识一场了,一句话,苟富贵,勿相忘!” 蒋沉一颗悬着的心重又落回肚中,这才大着胆子与钱进岱推杯换盏起来,直至壶中酒见了底,眼盯着钱进岱把报功文书盖上了官印,封进了信封,才忙不迭起身告辞。 蒋沉前脚刚一出门,钱进岱脸上的笑意便烟消云散,随手将方才封好的信封放在烛火前付之一炬—— 前日,他将老赖的案宗呈报给了刑部,谁知却很快收到了刑部密令:近年来,民间多有人以“娘子会”为幌子,表面组织妇人结拜互助,实则暗行邪教洗脑之勾当,胁迫怂恿妇人作奸犯科,杀人放火,老赖碎尸一案便似与邪教有关,若任由此等歪风邪气肆虐,必成大患,因此刑部密令长安、万年两县县令暗中调查,早日捣毁邪教,以护大唐平安。 他年过五十岁才混上个县令,若一步步慢慢熬,只怕熬到死也难成大气候,但俗话说乱世造英雄,倘若他能抓住眼下的机会比隔壁的长安县抢先捣毁邪教,便可居此奇功一步登天! 在这种时候,他需要得力的人手,所以断不能放蒋沉离开…… 众舞姬起床练晨功时,月亮还没从晨光中完全隐去。 从窗子里看出去,蕉芸轩门外一夜之间搭起了一座一人来高的舞台,工匠往来忙碌,漆匠正一笔一划地描绘着一块金漆招牌:“惊鸿会”。 对门的赌坊也挂起了一串新牌子,上面一一写着蕉芸轩众舞伎的名字。 楼梯间,不满的哈欠声此起彼伏,众舞伎七嘴八舌地告诉孟得鹿蕉芸轩以舞艺名冠京城,如今店内头牌之位空悬已久,漫香一拍脑袋,索性决定开办一场舞艺大赛,名为“惊鸿会”,在蕉芸轩门外公开搭台比舞,由全城百姓投票竞选头牌。 一时间,全长安人皆对这场平康坊第一香艳盛事翘首以盼,赌坊“回头路”也跟风开起了赌盘。 后院早已摆好了一张一掌宽的板凳,都知婵夕命睡眼惺忪的众舞伎脱掉绣鞋,赤裸双足,以金鸡独立之姿并排站在长凳上,点燃一根线香计时。 为防众人偷懒耍赖,她又抱来一摞粗陶碗,沿着板凳四周摔碎,若有人先撑不住掉落下凳,双足必然被碎陶扎破,受伤事小,耽误了“惊鸿会”比舞却是天大的损失。 一众弟子累得浑身筛糠,叫苦连天,那名新来的叫孟得鹿的少女更是半只脚掌都空悬在长凳之外,身体像秋风中的枯叶一般左摇右摆,随时可能坠下长凳,却仍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婵夕正欣赏这丫头虽然技艺不精倒有几分肯吃苦的劲头,却发现她不出声是因为她早已眯着双眼打起了瞌睡! 婵夕觉得自己的师尊遭到了严重挑衅,怒火上头飞起一脚,孟得鹿的身体立刻飞了出去,堪堪跌落在碎陶边缘。 孟得鹿连滚带爬地跪起身来,哭丧着脸后怕求饶,“师父,弟子知错!再也不敢偷懒了!” 婵夕冷面命她长跪一旁,不再理会。 一炷香终于熬尽,婵夕刚用竹帚扫尽地上的碎瓦,众舞伎便如获大赦跳下板凳,唯有一耳多钳的荷亦还像钉子一般死死地扎在板凳上。 相传,汉代赵飞燕体态轻盈,可作掌上之舞,前阵子,有位好事的客人一掷千金,比照着“飞燕掌中舞”的典故打造了一座佛掌莲台赠给蕉芸轩。 那舞台高约六尺,似半开的金莲又似摊开的佛掌,重重花瓣间,留给舞姬的空间不过三尺见方,舞姬却要在其间跳转翻腾,完成许多高难度舞技,这不但对舞姬的功底有着极高要求,更需要舞姬身轻如燕,骨肉如柴,方能游刃有余。 自那时起,作为店中最出挑的两名舞伎,荷亦与梅如便为了能抢先重现赵飞燕的“掌中舞”各自暗下苦功,可她俩的较量无形中也逼得其它姐妹不得不跟着用功—— 最初,大家晨功站桩只需要三分之一柱香的时间,荷亦与梅如却争着撑过半柱香,大家也只好跟上,可当众人都能撑过半柱香时,荷亦与梅如又逞强要撑过一柱香……姐妹们纷纷抱怨这种感觉仿佛是背后有只看不见的鬼手在推着人往前飞,她们还给这种感觉起了个戏谑的名字,叫做“内推”! 比众姐妹多撑了一寸香的时间,荷亦满意地跳下凳来,众人这才发现梅如竟缺席了晨功,正在狐疑,梅如却像疯了一般冲进了后院! 她蓬头垢面,凌乱的头发上沾满了半黄半白的秽物,还散发着阵阵腥臭,简直比街头最肮脏的乞婆还要腌臜! 众姐妹们掩着鼻子退避三舍,唯有孟得鹿强忍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