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借命人》 第1章 石碑 我,岑放。 听村里的老人说,我出生那天,天空大放异彩。 火烧云红的耀了半边天,远处传来阵阵梵音。 我妈原本坐在炕上吃晚饭,当即就摔了碗筷,捂着肚子疼了起来。 村里的小路上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 到最后才看清,数不清的狐狸,刺猬,兔子,老鼠…… 但凡是村里能见到的动物,都跑到我家的门口,匍匐在地。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阵虎啸之声,我家院里乍现金光。 一条带着双翅的飞龙,盘旋一圈后消失不见。 屋里传来了我的第一声啼哭。 我爸拉着我爷赶忙进屋,只瞧着我胸口上有一个似鸡似鸟,带着长长尾巴的红色胎记。 我爸抱着我反复端详了一会,面露喜色的问我爷。 “爸,这,这是……” 我爷当即想到刚刚盘旋在我家院里的那条飞龙。 嘴里喃喃的说了句。 “凤凰……” 我爸笑的嘴都合不拢了,眼睛都快嵌在我那块胎记上。 “凤凰,是凤凰,爸,这是大喜啊,是凤凰……” 我爷却脸色阴沉的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羽嘉生应龙,应龙生凤凰。 俗话说: 应龙见天,富贵无边。 应龙入地,难保万全。 刚刚我爷进屋前,分明看见那条金龙是钻入地下消失不见的。 应龙送子凤凰胎,是福还是祸,现在还都不好说。 因为动静闹得太大,村里人都揣着自家的鸡蛋、红糖,来我家讨喜气。 没有人注意到,村东头的那间荒了很久的屋子里。 也有一胎男孩出生。 落地即睁眼,开口笑的时候,宛如恶鬼降世。 因为我带着瑞兆出世,村里人都爱让自己的孩子常跟我在一起玩。 说天生祥瑞,万兽朝拜,我将来铁定是个大人物。 比我爷天天供着的那块大石碑靠谱多了。 那石碑我知道。 从我记事开始,我家不供神佛,不供祖先。 日日焚香烧酒,供奉一块名字都看不太清楚的石碑。 我曾经问过爷爷这石碑的来历。 说是我爸出生那天,被大水冲到我家门口的。 水退去后,地上没有留下一丁点的水迹。 仿佛就是特意过来送这块石碑的。 要是别人看见这诡异的一幕可能早就犯嘀咕觉得晦气。 可岑家是祖上数七代,都是干白事的,扎纸人,走阴阳,风水堪舆,排香算卦,反正没离开过冥事行当。 我爷心中自然明白,这石碑入门,主大喜。 大水冲了坟茔堆,坟堆推石碑。 石碑入门,位极人臣。 石碑放倒,无尽财宝。 看着眼下的石碑,屋里我爸呱呱落地。 我爷一拍大腿,乐开了花。 “老岑家,终于要出头了。” 岑家曾经也曾是数一数二的富户,不知道是从哪一代开始败落的。 大家都说,那是因为岑家干冥事,染了因果。 纵是我爷爷打卦再准,赚的再多,岑家的日子也仅够温饱而已。 眼见这块石碑进门,爷爷又喜得贵子,一高兴连在家里摆了三天流水席。 可岑家的日子几十年了还是那样,除了我爸娶了我妈这件事以外,这个石碑并没有让我家出现啥喜事,更没让我家富起来。 不过我爷说,家中有我,也算是富贵无极了。 几年的安生日子,岑家也风生水起。 这一切似乎已经让爷爷忘记了当初的应龙入地。 直到那一天…… 我拿着骨头在院子里大黄喂的时候,有人急匆匆的跑来我家。 “小放,你家大人呢?” “我爷出门看事,我妈进城了。” 来的人一听我说这话,当下急的直跺脚。 “这咋都不在家,你快去河边看看吧,你爸落水了!” “啥?我爸不是说去打苞米面吗,咋还去了河边。” 我将手里的骨头扔在地上,门都没锁就跟着来的人往河边跑。 村里只有那一条河。 和打苞米面的厂子正好是相反的方向,我爸咋会落水呢。 天边现了晚霞,火红火红的,映的前方的路如同血洗一样。 跑着跑着,在前面领路的那个男人就不见了。 我没敢停下来,呼哧带喘的继续朝河边跑去,鞋丢了都没顾得上捡。 可是我到河边的时候,却没有看见我爸。 准确的说,我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不是说我爸落水了,村里人都把他捞上来了吗? 这咋一个人都没有呢? “爸~爸~”我带着哭腔喊了两声。 四周只有猎猎风声,鼓的我耳膜生疼。 “爸~你在哪啊?”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这时候不远处的河水中咕咚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爸,爸……” 我连滚带爬的跑了过去,一颗人脑袋浮在水面上。 只见爸闭着双眼,牙关咬紧,脸上还有两个画的通红的脸蛋。 正想着要如何将我爸捞上岸的时候。 突然间我爸的眼睛猛然睁开,嘴角浮现出了诡异的笑。 我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人他不是我爸。 但是他长得分明是我爸的模样。 “爸,爸你快上来啊。” 我爸没有动,就只露出一个脑袋浮在了水面上,不停的冲我笑。 这个笑,让我心里发毛,我声音颤抖的问,“爸你咋不说话那?上,上来啊。” “好,爸这就上来。” 我爸开了口,仿佛声带在粗砂纸上经过反复的磨擦,那声音显得暗哑,就像从深渊处传来,在周围寂静的环境里,显得尤为突兀。 只见我爸将头扬起,人慢慢向河边逼近。 红霞的颜色更深了,这条河在云霞之下流淌的似乎不是水,而是令人生寒的鲜血。 我爸每靠近岸边一分,我就向后退了一步。 “小放,过来拉爸一把,我腿好像要抽筋了。” 听见我爸这么说,我咬着唇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向前走去,朝我爸伸出了手。 我爸脸上的笑更深了,然后将自己的手从水中拿出来,放在了我手心。 彻骨的凉意,从掌心蔓延至全身。 我打了个激灵,然后就感受到了一股钻心的疼。 而此刻,放在我手心中,爸爸的手。 竟然变成了森森白骨。 第2章 黑莲 这个时候,我甚至连哭都想不起来,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手中的白骨。 我爸用力的将我拽入河水中,狞笑着说:“凤胎又如何,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意识弥留的最后一个瞬间,是刺骨的凉意,还有河里开出的一朵朵黑莲。 血海现世,黑莲生。 地狱门开,阴兵行。 “呕~呕~” “醒了,醒了!小放听的见妈妈说话吗” 我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看见了数不清的脸,认识的,不认识的,生着獠牙,张着血盆大口,朝我扑过来。 “呕~呕~” 趴在炕边,我吐了大概得有五分钟,直到吐不出任何东西的时候,肚子里还在翻江倒海。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这个臭味让我想到了同村的孙婆婆,三伏天过世,死了七天后才被邻居发现,那天她从屋里抬出来的时候,臭味传了十里,足足半个月才消散。 看着地上我吐出来的秽物,有些发愣。 血里呼啦一团团的像是腐肉,甚至在当中我发现了一个像人眼珠的球状物。 我妈递给我一碗水,迅速将地上的秽物清理了,打开了窗子,又在一旁插了根线香去味。 “小放,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妈一脸关切的看着我,眼里盛满了雾气。 我将手朝我妈脸伸过去,却在贴近我妈脸的时候,悬在半空中。 良久才将手落在我妈的脸上呆呆的问道,“妈,你,你有一天会不会拉我下地狱。” 我妈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的落了下来,然后将自己的手盖在我的手上,温柔而又坚定的说:“无论发生什么,妈都一定保你平安。” 我妈的眼神里好像有一簇火苗在跳动,转瞬即逝。 别说十里八村数我妈生的最好看,就连找爷爷来打卦的那些小明星,跟我妈站在一起都黯然失色。 我一直都很好奇我妈到底是为啥要嫁给我爸。 我爸他长得平平无奇不说,就连岑家绝学,也都是个半吊子,曾经他给别人看了两处阴宅,一家连遭横事,一家霉运缠身。 当下看着我妈,我心里安稳多了,甚至不想去想刚刚的事情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我的梦。 作为岑家的孩子,那些离奇诡异的事情见过,听过的太多。 只要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 门外有声音传来,从屋内向窗外看去,是我爷回来了。 看见我醒了,爷爷脚下的步子明显快了许多。 “小放醒了?东西喝了吗?” 我妈点了点头,“喝完了,都吐干净了。” 这时候我好像才回过来神,忙着就要下地。 “妈,爷,我爸,我爸他落水了,但是我去救他的时候,他要拉我下地狱,但是我又觉得那好像不是我爸……” 我颠三倒四的在那说了一长串,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妈将头转过去看着墙角,我爷爷狠嘬了一口烟,都没有说话。 “妈?爷?你俩咋的了?为啥,为啥不说话呢……” 我心中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小放,那个,那个不是你爸。” 听爷爷这么说,我长出了一口气,“我就说,怎么可能是我爸,那我爸呢?” 爷爷透过窗向大门口看去,我妈的双肩也不停的抖动,忍不住的哭出了声。 我这时候才发现,爷爷不是自己回来的,后面还跟着一大堆人。 大部分我都认识,但此刻我眼中只能看见,停放在院门口的那口墨黑棺材。 扯了扯嘴角,声音不自觉的颤抖,“爷,爷那是谁没了,棺材咋,咋还停咱家门口了呢。” 我从炕上跳下来,脚步踉跄了一下,眼里的视线开始模糊,一边继续问我爷,一边往外面跑。 爷爷跟在我身后,“小放,给你爸磕个头,一会时辰到了,就得封棺入土了。” 我脑袋晃悠的跟个拨浪鼓一样,勉强的笑着,“咋就是我爸呢,爷你是不是糊涂了,我爸,我爸他没落水,我爸打苞米面去了……” 说到后面,我早就泣不成声了。 因为棺材的盖没有盖好,我看见我爸手腕上画的那块腕表,那是今早他出门前我亲手画上去的。 扒着棺材,我探着头朝里面看去。 只见我爸身上连一块好肉都没有,两个空洞洞的眼眶,就连脸上的皮都被剥了个干净。 瞧见我爸这样,我忍不住的嚎啕大哭。 “时辰到了,你爸是横死,今晚必须入土,不能在家停尸,小放,给你爸磕个头,要封棺了。”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我爸指尖的指甲已经长至半寸,再不入土怕是要借着月光起尸了。 我跪在地上,头还没等磕下去,我妈就从屋里跑了出来。 “不能磕!这个头小放不能磕!”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妈这样的神色,狠厉,果决。 围观的村里人都交头接耳的讨论着,爹死了不让儿子磕头这是个什么理儿。 我妈半步未曾退让,抓着我的肩膀看着爷爷说道,“爸,今天这个头小放不能磕,岑铭走的已经不够体面了,你还想让他永世不得安生吗!” 我爷的嘴角动了动,抬手挥了挥,“不磕也罢,这头小放不磕了。” 送葬的队伍,吹吹打打的抬着棺材走远,我妈一直按着我的肩膀在门口跪着,目送着我爸的棺材。 “妈,我爸他,什么时候没得。” 像以前我爸睡着了,担心吵醒我爸一样,我妈的声音放的很轻。 “应该是你昨天在河边见到那个东西的时候。” 昨天,原来已经过去一天了。 那个东西,看来我妈已经知道我昨天晚上遇见了脏东西。 心口窝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我直接倒在了地上。 彻底昏过去之前,耳边除了我妈急切的喊着我的名字外。 还有一个声音冷冷的说着:“岑放,我们终究会再见面的。” 他,是谁。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之前有见过吗? 一直到爷爷回来,我还高烧不退的躺在床上说胡话。 “确定都吐干净了?” “吐干净了,但是你们前脚走小放他就昏过去了。” 我爷掐指给我打了一卦,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这辈子,大卦小卦打过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来没有一卦落空过,唯独小放,他的卦象我永远都看不清。” 第3章 命格 爷爷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纯银的八卦镜,压在了我的枕下。 “凤舒,你在这守好小放,我出去一趟。” 爷爷走后没多久,我妈盯着昏迷在床上我的脸,转身就去了隔壁屋。 隔壁屋里除了那块爷爷供起来的石碑什么都没有。 我妈想都没想,接着咬破自己的无名指,将血滴在了石碑上。 奇怪的是,血滴到了石碑之中,仿佛瞬间被吸收了,没有一点痕迹。 我妈对着石碑,口中不知道念叨些什么。 渐渐的外面起了风,风卷起了地上的砂砾和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我家的窗户上。 我妈转过头看着窗外,眼神中透着凶光,嘴里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紧接着抬手一挥,一道火光闪过,外面的声音即刻平息下来。 另一边我爷爷在入夜的乡村小路上,腿脚麻利地往离村不远处的土地庙赶去。 没有路灯的村路上,只有月光借亮,我爷兴许是急的,脚下的步子有些踉跄。 土地庙里供着位狐仙娘娘,没有人知道这座庙到底有多少年头了。 就连村里的一百多岁的李爷爷都说,他小时候,这座庙就在。 爷爷到了土地庙。 只见狐仙娘娘狐脸,长尾,人手,端坐于高台之上。 尾巴不知何种原因裂开,细数裂隙,如同八条尾巴紧紧地盘在腰间。 爷爷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岑家岑柏兴求娘娘明示,岑家岑放,命格无双,命数不清,如今……” 说完爷爷的额头紧贴地面,半晌才将头猛抬起来。 仿佛一道无形的重锤当头砸下,爷爷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只见爷爷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在自己的手心上狠狠划了一道,血顺着溜地往下淌。 爷爷一边磕头一边说着,“还请娘娘庇护岑家,若是岑放此番能够渡此大劫,我愿奉上岑家祖传珍宝,助娘娘得道。” 从前我听爷爷说过,狐仙修炼九尾乃至大成,人身易得,仙法可修,但是神脉难寻。 要么得时机,讲造化,要么上古神器,加持道法。 狐仙娘娘已然是八尾,等修成九尾也是指日可待,所以爷爷说的得道,便是那条神脉。 神仙,神仙…… 神和仙其实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仙可以通过修炼,以得大成圆满,但是神却需要通过拥有神脉获得神格,才能被封为神。 至于岑家的珍宝是什么,我不知道,爷爷也从来没有和我提过。 但是爷爷既然能对狐仙娘娘说出来这番话,就意味着岑家的珍宝,能够有让狐仙娘娘获得神脉的力量。 可就在这个时候,堂前刮起了一阵风,爷爷手心的伤口迅速的愈合。 娘娘这是不同意。 爷爷张大嘴巴一脸诧异地看着端坐高台的狐仙娘娘。 自古以来仙家修行都是千难万难,如今爷爷愿意助娘娘得神脉,获神格,只为了让娘娘护我一护。 却没想到,狐仙娘娘不允。 爷爷红着双眼咬了咬牙,孤注一掷地拿起刀,直逼自己的心口窝。 “今日我自愿献祭心脏,以求娘娘庇佑岑家,应过娘娘的岑家珍宝,依旧甘愿奉上。” 不知道是什么让爷爷平白生出了这般勇气,自愿剜心以求。 生人心,可助长百年道行。 可若非自愿献祭,反倒会背上业障。 爷爷握着刀的手,不知道因为何种原因微微颤抖。 虔诚又悲壮。 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随后一股巨大的力量将爷爷手中的刀击落。 爷爷眼神生出了绝望。 “此劫我可助他,但是他命格已失,若想活下去,只能掩盖住他身上的凤凰之气,除此之外,他十七那年还会有一道坎,倘若他能活到那个时候,我愿意在助他破了那层业障。”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爷爷转忧为喜,不住地磕头。 “回去吧,我不要你们岑家的东西,但若将来有机缘的话,他愿意替我挡下一道天劫,算是对我的报答。” “若是没有这机缘,能出手助他一回,也算是我的造化。” 言尽于此,四周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爷爷回家后,我的烧已经退了,里外屋的走了一圈才找见我妈。 只见我妈将身上的皮剥下,亲手缝制了一件衣裳。 旁边留有血书。 令我每年生日的都要将这件人皮衣服穿在身上,可保我三年。 爷爷明白,我娘的这身人皮衣,便是狐仙娘娘说的,掩盖住我身上凤凰气息的关键。 只是爷爷也不知道,为何我娘会早一步看透这一点,提前将自己的皮剥下,为我缝衣避祸。 不过从此以后,我爷不再问卦,闭门谢客,终日都在琢磨,三年之后要怎么办。 而我因为三天内,父母皆亡,一下从有福之人沦落到扫把星。 一时间,除了大黄,我再也没有玩伴了。 三年过得很快,转眼我就十七了。 十七岁生日的前一天,我爷将我叫到身边,给了我一个木匣子。 这木匣雕工精美,我在家中从未见过。 “小放,你就要十七了,这木匣是你妈给你留下的,此外还有这本书,是咱们岑家的秘法,你要好好研学,兴许必要的时候,还能顶些用处。” 我打开木匣,里面有一只玉镯,一纸婚书,还有一家铺子。 也是到了今天,我才知道,为什么三年前我父母惨死,我一时之间落得了人人唾弃的下场。 我出生之时,爷爷为了打了一卦,我的命格举世无双,可命数却无法参透。 但是自从我父亲死后,爷爷和我妈在河边将我寻回,我的命格却早就不在命理之中。 我出生时,应龙现世,身有凤状胎记。 有命格相护的时候,百鬼莫近,万邪难侵。 可失了命格,我就成了妖魔鬼怪争抢的对象。 只因我天生凤凰胎。 可让他们立地成佛,早登极乐。 就在我生日的当天,爷爷死在了石碑旁。 昨晚爷爷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十八岁前不要离村,天黑后不要出门,就算是拼了他这条命,也要将我护到十八岁。 因为只要到了十八岁,我就能拿着婚书去姚家,和姚家独女姚希成婚。 我妈在婚书上留了一张字条。 “岑放,十八岁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和姚希成婚,她是凰命,能盖住你身上的凤息,如果能三年之内生下孩子,你方可平安一生。” 凤凰本有雌雄之分。 雄凤,雌凰,有凤才能有凰。 虽然我这几年来备受村里人冷眼,但爷爷的恩泽村里谁家没受过。 大家张罗着帮忙操办,就连我二叔也从城里回来了。 我这个二叔,算是岑家的旁支,总共我也没见过几次。 听说在城里开风水铺子,比我那个半吊子的爸,成材多了。 二叔回来后,主了爷爷的葬礼。 阴假日,不下葬。 所以爷爷要在家里停尸一天,可没想到,就这一天,我差点就出了事情。 第4章 二叔 爷爷生前看卦无数,不少得到消息的人前来吊唁。 等到天色渐暗,人也越来越少了。 二叔在厨房给我煮了一晚红豆沙,嘱咐我喝下,顺便问了问我今后的打算。 我摇了摇头,爷爷骤然离世,死前特意嘱咐我十八岁前不能离村。 就算是有天大的打算,也得在村里在待一年。 二叔见我不说话,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只是叮嘱我将红豆沙喝完,就去了爷爷的灵堂。 折腾一天,我也有点饿了,只是这红豆沙的味道有点怪,好像有一股腥臊味。 入口有甚是甜腻,我连咽都没有咽下去,全都吐在了垃圾桶里。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了汽车轮胎与地面急速磨擦的声音。 车上下来了有一个穿着黑色长裙带着墨镜的女人。 我经常能在电视里看到她主演的电视剧,但是在我印象中,她似乎并没有请爷爷为她打过卦。 女人走到了灵堂前,给爷爷上了柱香。 “岑老,您受了我的俸,便要恕我不敬了,奴家在这世间不甚辛苦,今日便想要借你孙子用一用,养养我的魂,替我生肉身。” 说完摘下墨镜,瞳孔竟然在这暗夜一种发出了幽蓝色的异光,二叔看见后,下意识的向我身边挡了过来。 “呵,不过一个小小的风水师,还想拦了我的路不成?” “别说我是一个小小风水师,就算只是一个普通人,今天你也别想伤了我侄儿的命。” 二叔挡在我身前,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无比的震撼。 我和二叔不过寥寥几面,但是在这种时候,却能够义无反顾的将我护在身后。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女人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成鹰爪装。 忽然空中起了几声响雷,女人停下脚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贱人,区区一张皮,还想反了天不成?识相的就快滚,否则我就撕了你这张皮。” 女人听到这话,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咬着牙还不忘朝我放狠话。 “别以为躲过今天,就能躲过了下次。” 说完匆匆上车,一溜烟的消失在夜色里。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在我看不见的黑暗之处,还有这数不清的东西在蛰伏。 就等着一个机会,将我撕个血肉模糊。 “小放,没事了,一张画皮尸,想要借了你,生出肉身,只不过,刚刚那个声音……”二叔朝着天边张望着。 “是狐仙娘娘,爷爷曾经和我说过,当年狐仙娘娘允了他一愿,会替我挡一道劫。” 二叔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了句,“只挡一道劫啊。” “这一道也是不易了,不知道当初爷爷是如何求来的。” 我看着爷爷的灵堂,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 “是啊,一道劫已经够了。” 起棺的时辰是二叔掐算的,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八个抬棺人起了三次,都没能将棺材抬起来。 我扑通一声的就跪在了棺前,咣咣咣的磕了三个头。 紧接着我爷的棺左右晃动了一下,给众人吓得急忙向后退去。 突然,棺材自己升了起来,紧接着半空之中出现一个金色的火麒麟,拉着爷爷的棺材直冲九霄。 棺冲天,死后仙。 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句,大家纷纷跪在了地上,不停的磕头。 只有二叔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爷爷的后事料理妥当以后,二叔当天下午就回城里了。 等所有人走后,我就坐在院子里,心中五味杂陈。 我爸惨死,我妈为了护我舍出了性命,如今爷爷也走了,今后的路,我也只能靠自己了。 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屋好好看看爷爷交给我的那本书,将来兴许会有大用处。 可是就在我起身准备进屋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 静。 静的让人心慌。 今天我刚好过了十七岁生日,是一个人在家的第一天。 不会这么巧今天就会出事吧。 要咬咬牙,进了屋。 等到将门重重的关上,我才靠着门滑座到了地上,不停的喘着粗气。 我爷说过,只要我天黑之后不出门,任凭他们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不了我。 虽然我这么安慰着自己,但是耳朵也支棱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平时村里都是格外的热闹,如今竟然连一声狗叫都听不到。 “滋啦~” 我的耳膜嗡嗡作响,心都跟着酸痒。 一阵指甲挠玻璃的声音紧贴着门就传进了耳朵。 我正在哪里揉着耳根,突然心就咯噔一下。 声音是贴着门传进的我耳朵,所以…… 是有什么东西进了院子,现在正在挠着门吗? 这个念头一旦萌芽,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可是我越是害怕,就越是好奇,爷爷不是说只要天黑我不出门,就没事吗? 那,那我看一眼,应该不碍事吧? 我的手一直搭在门把上,心中迟迟下不了决断。 忽然一阵车轮磨擦地面的声音在院外停了下来,然后是吱嘎一声,院外的大门被人推开。 我心中犯着疑。 这个时间到底是谁开车过来? 是来祭拜爷爷的吗? 我记得院门我是落了锁的。 足足等了五分钟,除了院门那声如同蛤蟆叫的吱嘎声以外,再没半点声音。 甚至就连那挠门吱嘎声也都停止了。 人呢?进了我家院子干什么了? 这时候我根本没想其他,虽然家里现在就剩下我自己了,但是也不能让哪个小贼欺负到我头上。 于是我直接将门拉开一条缝,将眼睛贴着门缝向外看去。 却万万没有想到,巴掌大的门缝,突然间冒出了一张脸! 我的心被这个突然出现的脸,吓得停跳一拍。 惨白惨白的脸上,画着两个通红通红的脸蛋,血红色的嘴唇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身上控制不住的颤抖。 不光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张人脸几乎贴到了我的脸上。 而是因为这个纸扎人的眼睛,居然对着我眨了眨,好像活过来一样。 白事行当的规矩都知道,纸人不点睛,点睛必入魂。 就在我被吓得不敢动弹的这个功夫里,纸人的眼里迸发出了一缕幽光,我即刻就失去了意识…… 第5章 入棺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因为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发现悬在头顶的那轮孤月。 我这是,在哪里? 坏了!爷爷告诉我夜里不能出门。 我现在根本来不及想,我在哪里,我是怎么来的。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尽快的回家。 起身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正躺在一口棺材里。 但是没想到的是,让我深感恐惧的并不是惨白月光下,我一个人躺在棺中。 而是我从棺中坐起的时候,四面八方探头在棺材口的纸人。 一二三……八,整整八个纸人,个个都点了睛,在月光之下泛着诡异的笑。 他们看着我的那个眼神,仿佛即刻就要将我生吞活剥一样。 我腰一软,又重新跌进了棺材里。 头狠狠地磕在了棺木上。 我额头上感觉到了一股冰凉黏腻的触感,估计是撞破了头。 “想活着就别动,屏住呼吸。” 清冷的女声传进了我的耳朵,看着面前围着棺口的纸人,我立刻闭气。 原还想着,难道要闭气到天亮么? 那估计就算不被这几个纸人弄死,也要被自己憋死。 可是不过一分多钟,纸人就消失在棺口。 我又等了一小会,想要摸摸自己的额头,谁知道刚一抬手,那声音又传了来。 “别动,如果你想死的话,当我没说。” 这时候我才发现,我额头上的凉意似乎不是磕破头流出的血。 而是有一条蛇,盘在了我的头顶,声音就正是从她口中发出来的。 凉意,是她吐信的时候,信子擦过了我的额头。 “他们就在棺外等着你,你但凡再惊动他们,他们可就没有那么好糊弄了。” “在这等到天亮再回去。” “记得,一定要等到三声鸡叫,才是真正的天亮。” 说完,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过后,头上的黏腻感没有了,但是那条蛇留下的话却在我耳边久久的回荡。 能与人语,这蛇怕早就成精了,道行不浅。 为什么帮我? 不过这条蛇道行这么高都对棺外的纸人有所畏惧,那么棺外的纸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人一旦躺下,就能将声音无限的放大,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棺材下面窜来窜去。 所以,是蛇吗? 我静下心仔细的数着,如果真的是蛇的话,少说有二十几条。 它们想要干什么? 那条蛇真的是来帮我的吗? 爷爷曾说过,我是凤胎,失了命格以后,是各类妖魔鬼怪争抢的对象。 所以那条蛇,是不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想到这里我手心都是冷汗。 越不让我动弹,我越觉得手心有点痒,忍不住的想在衣服上蹭一蹭。 起身有纸人围棺,不起身还断定不了那条蛇的目的。 前有狼后有虎,我现在只能赌一把了。 心中思量了一会,我决定选择听那条蛇的话,躺在棺底,等着天亮。 月亮渐渐沉了下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刚想起身,就想到了那条蛇说的,三声鸡叫才是天亮。 所以现在是…… 我咬咬牙,决定在等一会。 可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甚至已经看到了太阳的光晕,再等下去怕是都日上三竿了。 鸡还是没有叫,难道是我离村里太远了,没听到? 那到底是起还是不起? 就在我想要动身起来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大的太阳,周身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的暖意。 就因为我躺在棺材里? 不,不对,天还没有亮,那个太阳是假的。 现在还是晚上。 我沉下心,继续等着,身上的冷汗,一茬接一茬的,最后竟然把衣服都湿透了。 巨大的恐惧和未知,无时无刻都在消耗着我的意志,就在我快要熬不住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了一声鸡叫。 一声,两声,三声! 我猛然的从棺中坐了起来,这才发现,离棺材最近的那棵树上,果然悬着一个假太阳,虽然是纸糊的,却以假乱真。 天边刚刚冒出了鱼肚白,鸡又叫了几声。 我赶紧爬出棺材,这才发现,我昨晚竟然躺在了后山的坟茔地里。 没有碑,棺也是新的,就好像是特意为我准备的一样。 疯了一样的往村里跑,看着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我好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我进院的时候,邻居王婶还叉腰在门口大骂,“哪个挨千刀的往我们家鸡圈里下药,就他妈的那么几只鸡,也值得你眼红啊!” 渐渐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才知道,今天早上,村里的鸡,差不多快死光了。 我头皮一阵发麻,隐约觉得,这些鸡莫名其妙的死,和我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进屋赶紧给石碑磕头上香,这些往常都是爷爷做的事情,既然爷爷过世了,理应由我继续下去。 但是当我将头抬起来的时候,竟然发现墙上有道影子,半只蛇身盘在地上,另外一半高扬着头颅,不断的吐着信子。 突如起来的影子下了我一跳。 “呵,昨天救你的时候没见你这么害怕,今天就这么生分了?” 昨天晚上果然是条成了精的蛇。 我刚想着拜谢她的救命之恩,却想起来爷爷曾经说过的话。 气势。 爷爷说过,人虽怕鬼,但是鬼更怕人。 人若是惧鬼三分,那鬼便怕人七分。 妖,魔,魑魅,皆是如此。 所以一定要将气势立住了,否则他们就会蹬鼻子上脸。 更何况我现在根本分不清这条蛇是敌是友。 盯着墙上的蛇影,冷冷的问道,“你怎么在我家,想干什么?” 谁知道良久,她都没有在发出声音,要不是墙上的蛇影还在,我甚至以为她已经走了。 “还真是薄情呐,要不是我守着你们村里的那两只公鸡,你怕是要在那口棺材里躺一辈子。” “什么意思?” 虽然我心中早就察觉了村里那些鸡一夜之间几乎死光了的事情,和我有几分联系,但是也只是怀疑。 “有人下了阵,只要鸡不叫,就不算天亮,你一出棺材,就会被那些纸人生吞活剥了。” “可就在昨晚,你们村的鸡差不多死了个精光,那两只大公鸡要不是有我在那护着,怕你直接就可以盖棺入葬了。” 第6章 传话 谢谢两个字在我舌尖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条蛇也不含糊,继续说道。 “我也不爱管这些糟心事,但是胡娘娘托我给你捎句话,村里你不能留了,你爷爷设下的阵法已经被破了。” “那我应该去哪?” “你去哪我怎么知道?” 继而片刻后,她又开了口,“胡娘娘说,你且往西南走,总能遇见贵人。” “谢谢。” 虽然人家是妥了狐仙娘娘的人情,过来给我传话。 但是到底救了我一命。 既然是友,既然承恩,理所应当道谢。 可没想到,我突然的客气,竟然让这条蛇还有些不太适应。 “你,你这,唉~收拾收拾早些走吧,白日里他们不敢怎么样,以后得路该怎么走,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墙上的蛇影就消失不见了。 我坐在地上缓了一会神,看着石碑露出了一抹苦笑。 确实啊,妈妈护了我一程,爷爷护了我一程,往后的路要看我的自己的造化了。 我进屋收拾一下东西,将妈妈留下的盒子妥帖的收好,爷爷的书放在包的最里层,然后只收了两套衣服就匆匆离开了家。 从村里到市区,每天只有一趟车,我紧赶慢赶的才上了车。 西南走。 市区刚好就在西南的方向,狐仙娘娘说的贵人会是姚家吗? 二叔家也在市区住,但是昨天二叔邀请我和他一同回去的时候我一口拒绝,今天就过去找二叔,总归是不太好。 看着车窗外不停倒退的景色,心中思绪万千,最后只能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走一步算一步吧,妈妈不是还给我留下一件铺子吗,不管怎么样,总会有个落脚的地方。 可是当我按照地址,找到那间铺子的时候,心直接凉了半截。 要说这地段,我前前后后的走了几圈,绝对是市中心的绝佳地段。 可是和周围那些精品装修的高档饭店、服装店相比,这家店铺好像烂尾楼一样,就这样不尴不尬的杵在这条街最显眼的位置上。 三层小楼,单看门面中式装修,飞檐翘角,门口还有两只石狮,木质的大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钥匙就在我兜里,可是我手心都捂出汗了,也没把钥匙掏出来。 紧接着,就随人群消失在了这条街上。 肚子传来咕咕的声音的时候,我右手边刚好有一家面馆。 想都没想就走了进去,却在吃完最后一口面得时候听到门口传来的吵闹声。 “去去去,老板没在,要饭换一家要,我们都是打工的,哪有钱给你买饭。” 门口是个衣着不太体面的大爷,此时正被服务员的话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个小娃娃怎么说话呢?” “我是那种没有钱吃饭的人吗?” “我已经和你说了,等我吃饱饭有力气走回家,我就给你送钱来。” 服务员嘴不屑的撇了撇,“你个臭要饭的,糊弄谁呢?” 看热闹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我看着那个大爷涨红的脸,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爷爷。 开口将服务员叫了过来,“嘿,兄弟,再给我来碗面。” 算了算兜里的钱,又让服务员加了个鸡腿。 然后起身把门口的那个大爷扶进了屋里。 服务员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见我将面推到了大爷面前,最终也什么都没说。 大爷也就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的客套话,将碗中的面,还有盘里的那个鸡腿一扫而空。 我见他吃的差不多,结账的时候还给他叫了一瓶水。 但是就在我起身离开的时候,没想到大爷却拽住了我的胳膊。 就在被他钳制住的那一瞬间,我心中一凉。 大爷看起来云淡风轻,可就是手上这个劲搭在我身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是有些功夫的。 遇见他是巧合吗? 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由得开始警惕起来,“怎么了大爷?” 谁知道这大爷不紧不慢的擦了擦嘴,“小伙子,就这么走了?不和我回家取钱?” “不了,这碗面算是我请你的。” 说完我试图想要将手从大爷的钳制中挣脱出来。 “那可不行,我兆某人从来不欠钱,这辈子就欠过一个人情,成天惦记着还,否则死都闭不上眼睛。” 说完都不等我答话,就拉着我朝西南方向走去。 “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我遇见你不是巧合吧?” “呵,脑袋瓜来的倒是快,自然不是巧合。” 听到大爷这么说,我脑袋嗡的一下,竟然有些眩晕。 大爷的脚程很快,我差不多一溜小跑才能跟上,大概走了半个小时,在一处寿衣店的门口停了下来。 大爷这才将我的手松开,我正想要拔腿就跑的时候,却被他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你可是比你爸机灵多了,岑放。” 我震惊的看着大爷,“我爸?你认识我爸!” 大爷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的朝寿衣铺里走去。 我紧跟着大爷身后就进了屋。 这是我第一次进寿衣店,我们村里只有一个做棺材的木匠。 寿衣都是去城里买,所以冷不丁看到这么多颜色鲜亮却格外诡异的寿衣,脊背有些发凉。 “哟,你不是急着要走吗,这是钱,你拿好了就离开吧。” 大爷将钱放到了桌子上,作势就朝我挥了挥手。 我一屁股坐到大爷旁边的椅子上,舔着个笑脸朝大爷说道,“别啊,大爷,哪能这么生分,刚刚那么多人看热闹,就我请您吃了碗面,你说我能是图你这点钱吗。” 大爷斜着眼睛对着我冷哼一声,“亏着你请我吃了碗面,不然有你小子后悔的。” 我眨巴眨巴眼睛,一脸乖巧模样的看着大爷。 清了清嗓子大爷继续说道,“你也别大爷大爷的叫着,我有那么老呢,我比你爸还小三岁呢。” “以后你就喊我兆叔,今个早点睡,明天开始跟着我学手艺。” “啥,学啥手艺?” 第7章 学艺 兆叔又挑眉斜了我一眼,“话多,教啥学啥。” 后来在我端茶倒水,软磨硬泡之下,我才知道,兆叔口中欠的那个人情,是欠我爸的。 很多年前我爸帮了兆叔一个大忙,具体是什么兆叔没说。 兆叔只和我说了一句,就算让他给岑家当牛做马一百年,都还不完我爸这个人情。 当然我只觉得兆叔在夸张,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兆叔还是说得保守了。 “那兆叔你不地道,你为什么不早说,还讹了我一碗面。” 我刚给兆叔的小紫砂壶里填完了新茶,嘴里嘟囔着说道。 兆叔坐在他的藤椅上,前后晃悠了几下,才缓缓的说,“要不是你请我吃的那碗面,我也不能将你带回来。” “就算是我欠你爸人情,我也不能教你点什么。” “也正是因为我吃了你这碗面,我承了你的情,所以才能将我这点手艺传给你。” “这是规矩,说破了天,也得遵着的规矩。” 晚上躺在床上,我并没有因为四周少了那些盯着我的眼睛而感觉到轻松多少。 爷爷跟我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兆叔,可以相信吗? 狐仙娘娘让那条蛇过来传话,西南走遇贵人。 所以,兆叔究竟是不是我的贵人。 在这个平静的夜晚,我心中似有万丈波涛。 看了看枕边的背包,包里放着我妈留给我的盒子,暂时先这样,过两天我就带着婚书去姚家,虽然说十八岁的时候成婚,也就还有一年,先去培养培养感情,也不是不行。 打定了这个主意,我才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出奇的好,等我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 兆叔没说什么,还给我递上来两个包子。 “兆叔,今天我们学什么?” 兆叔躺在藤椅上,端着他的小紫砂壶,嘴里哼着小曲,直到将一句唱完后才和我说:“时间还早急什么。 一直等到太阳彻底落山,兆叔才关了店门把我带去后院的一间屋子。 墙壁的开关啪嗒一声,被兆叔按下了的时候,我咽了一口唾沫。 就凭今天店里一单生意都没做成的情况,我很难相信,兆叔这么大一家装潢考究的寿衣店是如何支撑的。 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此刻这间看起来就很贵的裁缝室,兆叔是怎么办到的。 且不说装修如何,就那台纯金的老式缝纫机,就让我叹为观止。 两个人型等高的半身模特架,成脂白色,细腻柔润,触手升温。 “兆叔,这是……” “羊脂玉,岑放,你过来,别在那杵着,两块玉有什么好研究的。” “啊……哦,哦好……” 我挪着脚步朝兆叔走去,还忍不住的回头看了一眼。 这么大块的羊脂玉,本来就是凤毛麟角,估摸着就是世界顶级的玉石收藏家都不见得看到过这样的。 兆叔有,而且还有两块! 接下来一整夜,兆叔都在这间屋子里,教我…… 做寿衣。 我虽然不知道,金丝银线狗骨剪,用这样的方式做出来的寿衣有什么用处。 但是我可以肯定,绝对不是一般的寿衣。 至少这件衣服的造价,就远远超过普通人家可以消费的起的。 一直到天亮,兆叔才放下手中的活,抻了抻腰。 “行了,我回去眯一会,你要是愿意就在这屋里研究研究,要是累了就回去睡会。” 说完也没等我回答,就走出了裁缝间。 这老头也真是够大胆的,屋里这么多宝贝,也不怕我揣一两个跑了。 连着三天基本上除了睡觉,我都在裁缝间里面待着。 虽然不知道以后有啥用,但是多学点手艺不是坏处,最低起码饿不死我。 三天,我终于做出了一件,至少让我稍微满意一点的寿衣。 打算找个衣架挂起来,一会给兆叔显摆显摆。 可是就在我踩着凳子,到柜子上拿衣架的时候,熟悉的注视感再一次的出现在我的身后。 这种感觉伴随着我十几年,我一定不会感觉错。 是他们找过来了吗? 我没敢回头,想要把衣架拿下来以后不动声色的走出裁缝间,去找兆叔。 可是我手摸上衣架的时候,却没敢将衣架抽出来。 因为和我面对面的,是一张惨白的脸,双眼闪着幽光的纸人。 我不敢肯定这个纸人是不是当初在棺外围着我的那个,但是他嘴角挂着那诡异的笑,我就断定他不是善类。 纸人,是跟我过来的,还是说,这纸人本来就是属于……兆叔的? 我心头好像被钝器重重的击打了一下,疼痛和愤懑随即而来。 门外传来了咔哒一声。 我以为是有人在外面落了锁,却没想到是兆叔。 “你站那干啥,也不怕摔到自己。” 我没有答话,只是冷冷的盯着兆叔。 “咋不说话?做个寿衣给自己做哑巴了?” 兆叔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我咬紧牙根,决定好好问问兆叔,这纸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 却发现,纸人不见了。 就在刚刚我转头看向兆叔的十几秒的时间里。 “你,这,你这孩子,谁教你现在就把襟扣封上的!” 在我看着纸人消失的地方发愣的时候,兆叔在一旁拿着我刚做的寿衣,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 等我从凳子上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拿着那把狗骨剪开始拆我刚刚缝好的襟扣。 眼神中的急色不太是像装的,如果兆叔真的是装的,那他不应该做寿衣,应该去当演员,影帝实至名归。 等兆叔将襟扣彻底拆下来的时候,又去门口点了七根香,一起插进了香炉碗里。 转过身看着愣在桌前的我,脸色铁青。 “岑放,我的确没有告诉过你,襟扣不能再做好衣服的时候直接缝上。” “但是,这几天,有哪一次你见我做好衣服,就把襟扣缝上了?” 我这时候才想到,好像确实,这几天兆叔做出来的衣服,都只是将襟扣用一条线牵在一边,并没有直接缝好在衣服上。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别人事无巨细的告诉你,你要学会自己观察,而不是自作主张。” “普通的寿衣,根本没有襟扣,衣服上或六或八出现成双的扣子就行。” “而这枚襟扣,有他自己的说法,不到人咽气的最后一刻,坚决不能将这枚襟扣钉结实了。” “否则……” 第8章 起疑 兆叔的眼里透出了从没有过的严厉。 “否则必然招阴引邪,别人尚且抵不住这大煞之物,更何况你……” 后面的话兆叔没有说完,但是不用他说完我也明白,更何况我这种早就被百鬼万妖惦记的凤胎了。 兆叔用一根银针刺破了我的指尖,将我的指尖血滴在他院中养的一盆凤仙花中,并且嘱咐我半夜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一直都睡不着,半夜,会有什么声音。 那个纸人,会是因为我将襟扣钉上所以引过来邪吗。 正想着,院子里果然有了动静,就像大黄啃骨头的时候发出来的那种声音。 窗帘缝隙中透过来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银白色染上了一点点红。 呈一种说不清的肉粉色,影影绰绰的照在了我的被子上。 不记得声音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我只知道我的心听着这声音没来由的不安,整个被窝都浸透了我的冷汗。 直到兆叔敲响了我房门,我才察觉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的昨天还花开绚烂的凤仙花,此刻已经枯萎凋零,狼狈不堪。 我猛然转头看向兆叔,兆叔的眉头紧锁,“岑放,今日她能替你挡一道,下次再有差池,也不知道有没有替你挡祸的了。” 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昨天晚上,失去的不止是一盆花。 于我,于兆叔。 之后的几天,虽然没有再发生什么事情,但是我心里对那个纸人总是惶惶不安。 我决定去一趟姚家。 背着我的包和兆叔打了个招呼,我甚至已经想好了七个跟兆叔说自己要外出的理由。 谁知道兆叔只是眯着眼嗯了一声。 没有问我去哪里,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顺着地址一路打听找到了姚家。 站在独栋别墅的门前,看着大门两侧的抱鼓石,青石台阶,将军门,铜制的牌匾上草书写了一个大大的姚字。 这里就是姚家无疑了。 我上前扣了扣门上的铜环,半天才有一个老者开了条门缝来问我是何人。 “你好,我是岑放,来找姚家家主。” 老者狐疑的看了我两眼,然后丢下了等着两个字,就将门又重重的关上。 但是不过三分钟,他就脸上堆着笑,将门打开把我迎了进去。 我这才心下松了一口气。 刚踏进客厅,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唐装的男人就迎了过来。 “岑放,你就是小放吧,我是姚京南,当年承蒙你母亲相助,我才捡回来一条命,这么多年不见,你已经这么大了,你母亲还好吗?” 姚京南的脸上喜悦异常,但是听他提起我妈的时候,我眼泪差点止不住要流出来了。 “我,我妈,她过世了。” “什么。”姚京南眼中满是惊愕。 “怎么会这样,怎么这么突然就过世了。” “已经有三年了。” 我并没有告诉姚京南我妈是怎么死的,很多事情外人不必要知道。 “那你爸怎么样了,岑老爷子还好吗?” 我动动了嘴角,小声的说道,“都……没了,岑家,只剩下我一个。” 姚京南的脸迅速的痉挛了一下,但是很快的平静下来。 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放,节哀,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的活下去。” 可是接下来,姚京南一连问了三遍同一句话,我伸向包中打算拿婚书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小放,那岑老爷子走之前,岑家的卜卦之术你可都学全了?” 岑家的卜卦之术。 爷爷活着的时候打卦万八千,没有一卦空过,错过。 岑家卦术到哪里名头都是响当当的。 可这卜卦之术…… 我看着姚京南摇了摇头,他一连问了我三次,我便跟着摇了三次头。 最后姚京南不可察觉的叹了一口气,但是脸色却肉眼可见的暗淡下来。 我拳头攥了攥,想了一下还是将婚书掏了出来。 “姚叔,我妈临死前将这张婚书给我,说……” 姚京南一把将婚书夺了过去,然后眼神中似乎还带着希翼问道,“小放,除了这婚书,你妈还给你啥了?” 一家店铺,一只镯子。 我咬咬牙摇了摇头,“除了这婚书,啥都没给我留下。” 姚京南轻咳了两声,将婚书攥在手里,眼睛在上面草草扫过了两眼。 “小放,当年你妈确实帮了姚家一个大忙,我们感激她对姚家的帮助,于是匆忙的将自己的女儿许给了岑家。” 姚京南说到这里的时候,叹了一口气,面露难色,可表情却是七分虚情三分假意。 “你也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哪能任由父母做主,而且我就希希一个女儿,早就惯得不成样子,具体这婚事……还是得问问希希的意……” 话还没说完姚京南就猛烈的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刚刚为我开门的老者赶紧扶上姚京南。 “老爷,老爷你还好吧,快回房里歇会。” 说完两个人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的向二楼走去。 我一个人愣在原地,心凉了半截。 原本进来看见那么热情的姚京南,我心里甚至久违的觉得自己是不是又要有家人了。 却不曾想,姚京南一听说我不会岑家卦术,我妈也没给我留下其他东西后,竟然脸色变得这么快。 我一个人厚着脸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姚家偶尔有两个佣人路过客厅,对我指指点点,小声的嘀咕。 太阳已经成了落山之势,可姚京南还是没有出来。 我咬着牙继续等,我就不信今天他都不出来了。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楼梯上有了脚步声,我连忙朝楼梯处看了过去,只见暗中有一道身影逐渐的向下。 客厅灯亮的时候,我才发现下楼的并不是姚京南。 第9章 登门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裙子,身材高挑的女孩子站楼梯处。 年纪和我差不多大,杏眼樱唇,海藻般的栗色长发随意的散落在身后。 姚希。 她嘴角轻勾,眼含笑意的朝我走来,手里还拿着那张大红婚书。 “还没有走啊。” 声音也是说不出的清甜。 “在等你。”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但是下一刻,我却彻底的静了下来。 因为姚希走到我跟前,将婚书撕了个粉碎,最后砸在了我的脸上。 “等我来告诉你,你到底有多么的痴心妄想吗?” “岑放,就算你们岑家如日中天的时候,我姚希都得考虑一二。” “就不要说你们岑家都已经死光了。” “你是哪里来的勇气凭借着一张纸就要来娶我的?” 姚希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利刃,刀刀划在了我的脸上,让我一时之间双颊火辣辣的疼。 但是姚希是我活下去的希望,妈妈和爷爷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也不过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我赤红着双目,咬着牙说道,“我没有光凭着一张纸,当年岑家给过姚家下过聘的。” “呵,聘礼……你见过吗?” “你还是真敢说,岑放,既然你没见过聘礼,就不要空口白牙的在我们姚家瞎嚷嚷。” “岑家也不知道是不是祖上缺德,所以……” 姚希看着我抬起的手掌,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见我迟迟没有打下去,竟然面带讥笑。 “就你还想打人?” “你想想清楚,这是我们姚家,想耍威风滚回你们那个人都死光了的岑家去!” 我将手放了下来,眼神冷冷的盯着姚希。 “婚约,当年是因为岑家有恩你们姚家,所以才定下的。” “聘礼,是我爸妈亲自下的。” “婚约,可以作废,聘礼可以不还。” “但是你们姚家的因果,你们姚家可得自己担好了。” 短短几句话,我能感觉到姚希眼神中有片刻的慌乱,但是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说完,轻轻瞥了一眼楼上拐角中的一处阴影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姚家。 这婚约怕是作废了,只能自己想办法。 我就不信岑放要活下去,就只能选择和姚希结婚这一条路。 走出姚家大门,兆叔胳膊上搭着一件外套,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等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将外套搭在了我的身上。 “晚上了,天凉。” 我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兆叔没有问我去哪里,做什么,但是却在姚家门外等着我。 往回走的路上,兆叔也没有问我在姚家发生了什么,仿佛一切早就已经在他心中了然。 直到躺床上我的脑袋还在嗡嗡作响,不停的回荡着姚希说过的那些话。 我是爷爷和妈妈拼了命保下来的,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既然和姚希结婚的事情行不通,既然我是因为失了命格才让自己现身险境。 那么,就想办法把自己的命格夺回来。 想到这里,我拿出了爷爷留给我的那本岑家秘法。 可是不过翻了两页而已,我心就凉了下来。 这本书里写的岑家秘法,在我看来和天书别无两样。 其实爷爷在世的时候,是有教过我岑家打卦之术的,只不过他老人家说,给我定了规矩。 一、永远不要给自己打卦,这是大忌。 二、十八岁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学会了岑家卦术。 所以今天姚京南问我的时候,我否认了。 兆叔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我那天相关的一切。 我也再也没有离开过兆叔的寿衣铺子。 直到那天,铺子门前停下了一辆豪车,车上下来了个矜贵的男人。 男人目不斜视的走了进来,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微微驻足。 这时候我才看清男人的脸,五官像是被雕刻过一般,眼神深邃,薄唇,冷面。 我甚至在想,如果是他去姚家求亲,估摸着姚希当天晚上就能爬上他的床。 男人进来以后,平日里懒散待客的兆叔,终于打起了精神。 嘱咐我在前面守好铺子,将男人引至裁缝间。 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第一个不买店里现成的那些寿衣,而是要兆叔亲手缝制的。 不过看男人的气质,估计也是个不差钱的主。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纯金缝纫机缝制的寿衣。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男人和兆叔才从裁缝间出来,男人上下打量着我许久,然后才上了车。 我瞄了一眼兆叔手中的订单。 金色万字符长袍,蒋先生。 给蒋先生送衣服的那天是兆叔亲自去的,不知道为什么兆叔回来以后好像很累的样子。 “兆叔,你咋累这样?” “不碍事,好长时间不出活了,身子骨不受使。” 虽然兆叔这么说,但是我总是觉得兆叔有一种风烛残年的架势。 我摇摇头,立马打消了自己这个念头。 明明兆叔出门之前的时候还好好的,不过就是累的而已。 “兆叔,你想吃点啥,我去弄。” 兆叔的眼睛有些浑浊,像是找不到聚焦点一样,茫然的看向裁缝间的方向。 “小放,你去街角的元盛居,买个肘子回来吃吧。” “行,兆叔,我这就去,你等我。” 我撒腿就朝街角跑去,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今天的这个肘子,晚一点的话,兆叔就吃不上了。 等我端着肘子跑回店里的时候,兆叔闭着眼睛,穿着一套红色的寿衣,躺在他的藤椅上,轻轻的晃着。 我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生日的那天,看着爷爷死在了石碑边上。 巨大的恐慌感推着我跑到了兆叔身边,失声大喊,“兆叔,兆叔!” 兆叔没有任何反应,不停晃动的只有他身下的那张藤椅。 我扑通一下跪在了兆叔的身边。 第10章 死劫(小修) 兆叔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然后微微张开了眼。 “怎么才回来,我都等睡着了。” 兆叔用气音说到,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就连平日里用枸杞茶养的红扑扑的小脸,此时也是惨白。 “兆叔,你干什么你,没事拿寿衣出来穿,你是要吓死我吗。” 我哑着嗓子冲兆叔喊道。 “呵呵,红色喜庆,这是你第一件做成手的活,你给兆叔做的。” 兆叔似乎想要笑一笑,但是却连勾勾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兆叔,我手艺比那时候好多了,你等着,你等着回头我再给你做一件,比这个好百倍。” 我死死抓着兆叔的手,似乎只要这样就能拉兆叔一把。 因为我已经看到兆叔的瞳孔开始扩散,死兆越来越明显。 “这,这就挺好,挺好的。” “小放,你先听我说,蒋先生答应我会护你一次,等到你十八岁生日的那天,一定,一定要去找蒋先生。” 我听着兆叔好像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发出的气音。 心口像是压了千吨巨石,酸涩的要命。 “店就算以后不开了,也不要卖。” “寿,寿衣,必须在那个裁缝间里做才行。” 兆叔缓了两秒钟,我的心在他沉默的这两秒钟里也好像跟着停了下来。 “小放,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说过寿衣的事情。” “下面的话,你,一定要记好了。” 我拼了命地点头,但是我发现兆叔的眼神好像根本没有放在我的身上。 于是我连声的应下,“兆叔,你说,我听着呢。” “金丝银线狗骨剪,丝缠权势滔天,线渡九族恶缘,剪阴断阳赛鬼仙。” “我知道,知道岑家的卦术掐在你手里,能寻到这里让你亲手缝寿衣的都不是寻常人,但是什么人能给他做寿衣,什么人不能做,你心中要有自己的考量。” “除此以外,这寿衣还能帮仙替鬼躲灾殃,避天劫,但这需要消耗自身的福报去换,轻易莫要出手。” “差不多了,小放,以后,以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 “我屋的柜子里,有个红色的肚兜,你千万收好,必要的时候能救你一命。” “你,你要,要记得,你是岑铭的儿子,就算没能夺回命格,也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眼泪夺眶而出,我咬着唇不住地摇着头。 原来兆叔一直都知道,知道我要夺回命格的事情。 兆叔的手艰难的抬起来,落在了我的头上。 “快一年咯,小放,可千万记得襟扣要在人断气以后钉紧了。” 这是兆叔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话中带着无限的不舍,和我对我的放心不下。 “我记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可是我却再也没有听到兆叔的回答。 兆叔的手从我头上垂落下去,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颤抖的将兆叔身上那件寿衣的襟扣缝好,去左邻右舍张罗人。 挨着兆叔寿衣铺一左一右几乎是殡葬一条龙,万事都跟着阴阳先生的话来办,唯独最后的时候,我将那个兆叔没来得及吃的肘子供在了棺前。 在家停了一宿的棺,第二天入了殓。 等丧事都料理完的时候,我失神地躺在兆叔的那把藤椅上晃着。 直到天黑下来,才起身从隔壁拿了几捆烧纸,坐在院里一张张地扔进泥盆里。 等火光渐弱,所有纸都化为灰烬的时候,我擦了擦脸上的泪,去了兆叔的房间。 明天就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按照兆叔的话,我应该去找蒋先生。 我不知道蒋先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兆叔用何种条件说服蒋先生护我。 但我知道,一定是不小的代价。 兆叔的柜子里没有什么东西,他说的那个肚兜打开柜子就瞧见了。 拿着肚兜我看了半天。 原本以为会是什么龙凤呈祥,或者是连年有余。 却不料红色肚兜上,绣的是一幅百鬼图。 青面獠牙的恶鬼张着血盆大口,口中是挣扎着的另外一只恶鬼。 恶鬼的后面则是一道门,即使是绣在了肚兜上,我依然能够感觉到森森的鬼气。 天一亮,我就将自己的包简单地收拾一下,准备按照地址去找蒋先生。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我刚推开门,就看见蒋先生的车停在了门口。 司机见我出来,下车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我也没有矫情,直接坐进了车后座,这是兆叔为我换来的。 一路上蒋先生都么有开口说过话,我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也只是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车子一路驶进了一片别墅区。 虽说都叫别墅区,但是很明显姚家的别墅和蒋先生的别墅,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之上。 蒋先生的家,宛如一座中式的宫殿,在整个别墅区的最顶点。 绿色的青草地,少说百年的参天大树,院中亭台楼阁,锦鲤池,就连大门两边摆着的石狮子,都足有两米高。 相比之下,我妈给我留的那家铺子门口的石狮子,好像就是袖珍版。 下车以后,蒋先生叫佣人带我去房间里。 在我刚要动身的时候,蒋先生叫住了我。 “有什么事情,叫玲姐,没有事情的话就老实的屋里待着。” “今天无论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开门。” 顿了一下,又强调了一句,“哪怕是我叫你,都不要搭理。” 其实我非常不喜欢蒋先生的这种态度,但是没办法,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如果今天不能平安度过去,别说夺命格了,可能我连明天的太阳都瞧不见。 看着蒋先生我重重地点点头,应了下来。 等真正到房间的时候,我才明白蒋先生的那句,有什么事情叫玲姐,和不要给任何人开门这两件相悖的事情是如何放在一起的。 玲姐将我带到的房间是间套房,进去是客厅,客厅两边分别是大小两间卧室。 卧室里自带卫生间,同时小卧室隔壁还有一个小型的厨房。 “岑少爷,你的卧室在那边。” “岑少爷,这里有些茶点和水果。” “岑少爷,有什么事情你随时叫我。” “岑少爷……” 终于在玲姐的一声声岑少爷中,我忍不住了。 “玲姐,你叫我岑放就好,我,我不太适应少爷这个称呼。” 玲姐点了点头。 要说玲姐长得挺好看,年纪和我也不相上下,可就是…… 说不清,总感觉玲姐这个人有些木讷,有点像木偶,尤其是她点头的时候。 想到这我打了个激灵,随即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成天就自己吓唬自己。 蒋先生家的大床躺着是真舒服,我挨上去没一会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有爷爷,妈妈,爸爸,兆叔,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和他们说些什么,他们瞬间就变成了恶鬼,朝我扑了过来。 我在被他们撕得的四分五裂的时候,突然从恶梦中醒来。 睁眼就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吓得从床上直接弹了起来。 “玲姐,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看清来人的时候,我才拍着胸口喘着粗气,有些生气的说道。 “岑放,吃饭了。” 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第11章 进棺 我一看见桌上的菜色,脸都绿了。 照理说,蒋先生家里条件不错,也应该不差我这一口吃的。 但是你看看这桌子上,凉拌青笋,蚝油生菜,四季时蔬,唯一的荤菜大概就是那个和苦瓜丁抱在一起的煎蛋了。 我也不是非要吃肉,就是这伙食也未免太……刻薄了。 算了,能护我一命,已经是莫大的恩情了,给什么吃什么吧。 吃过饭后我才发现我这一觉睡得也真够久的,天色都已经暗了。 我正想着目前还没发生什么事情,今天是不是可以平安度过的时候。 外面突然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猛然的一声巨响让我整个人浑身打了个激灵。 窗外的天,骤然间的就黑了下来。 玲姐从厨房走出来,依旧面无表情的和我说道。 “岑放,该睡觉了。”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确实暗的有些可怕,但是瞧了瞧时间,也不过才下午五点钟。 可是玲姐每隔三五分钟就过来和我说上一句,“岑放,天黑了,该睡觉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心里有点慌。 没有来由的不安从心口蔓延至全身。 从那个雷声炸响以后,我仿佛能够感觉那种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 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呢。 噼啪,噼啪—— 一阵雨点敲击窗户的声音传来。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了窗户那边。 就这一眼,我仿佛瞬间让人抽空了全身的血液,手脚冰冷僵硬的如同死尸一般。 只见窗户上密密麻麻的趴着数不清的脸。 人,畜,甚至还有些根本叫不上来的东西盯着两个圆溜溜的眼珠,死盯着我。 我感觉到心脏因为巨大的恐惧,猛烈地跳动。 扑通,扑通—— 这一声声如同大鼓敲击着我的胸膛,让我勉强的感受到我还活着。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我能活到什么时候。 我感觉窗外的人似乎在想尽一切办法冲进来,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来到我的身边,将我撕烂。 玲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一把就将窗帘拉上,然后一眼不发的又走出了屋里。 全程都没有看我一眼,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但是此刻玲姐却如同一个救世主一样,将我从恐惧的深渊中一把拉了出来。 窗帘遮挡了一切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我身体渐渐的恢复了知觉,这才发现自己早就浑身湿了个透。 我心里不断的给自己暗示,我在蒋先生这里,这是兆叔用命换取我避难的条件,蒋先生一定护我无虞。 可是即使是在这样的心理暗示之下,我还是在一阵猛烈的敲窗声响起的时候,倏然的瞪大了眼睛。 这敲窗声根本没有任何节奏可言,就好像是战场之上随意投掷的炮弹,一声声紧密而轰烈。 并且,作响的不仅仅是我这屋的窗户,好像整间屋子从客厅到厨房,但凡有窗的地方,都是他们想要破开的一道口子。 就在我心里还在盘算着,这窗子的质量能不能扛到天亮的时候,忽然就感觉到一股冷风,从门的方向,窗的方向,甚至好像是从四面八方吹来。 我的心咯噔一声,凉了半截。 窗,被破开了。 就在刹那之间,有失重的感觉袭来。 风是止住了,但是等我回过神来以后,另外的半截心也都凉透了。 上一秒我还躺在蒋先生家的床上,下一秒我就跌进了一个密闭的环境中。 空间不大,只能容我平躺,头微微的左右摇晃,甚至连翻身的空间都做不到。 这是……一口棺材。 我离村前一晚的回忆,入潮水般涌入了我的脑子里。 那些诡异的纸人,躺在棺中等着天亮的我。 而那时候,我躺的棺中并没有盖棺,并不想现在有一种压迫性的窒息感。 为什么蒋先生的床下会是一口棺材? 难道兆叔被蒋先生骗了? 我的包还放在屋里,早知道就应该抱在怀中,里面还有兆叔给我保命的肚兜。 明知道自己危机四伏,怎么还能不长脑子。 心中暗骂自己一声蠢货。 我的手在可移动的范围内胡乱的摸着,忽然就僵在了那里。 小心翼翼的将头朝手摸的那个方向看了过去,漆黑一片,什么都入不了眼。 我只能颤抖着只见,在确定一下刚刚自己摸到的东西。 瞬间从尾巴骨开始发麻,直接冲上了天灵盖,头皮都炸了开。 我摸到的是一只手,人手,冰冰凉的。 死人手。 心下确定了这个事情以后,我根本不敢继续用手试探。 所以确定不了,身边是躺了一个人,还是只有这么一只死人手。 我将头回正,努力的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先平静下来。 “岑放,岑放,你还好吗?” 闷闷的声音从棺外传来,我听得有些不太真切。 “岑放,岑放……” 棺外的人并没有放弃对我的呼喊,甚至放大了好几个分贝。 这声音,这声音是,蒋先生? “岑放,岑放你听见了吗??” 我开始不停的敲击棺木,想要给蒋先生一丝回应。 “是我,是我蒋先生,我在这里。” 外面的蒋先生似乎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出来吧,事情已经解决完了。” 听到蒋先生这么说,我根本考虑不了其他,完全都沉浸在蒋先生说的那句,事情解决完了,我可以出去。 我真的是一刻都不想和那双手待在一起。 “蒋先生,我,我出不去。” 我的手定在棺材板上推了推,纹丝不动。 可能像蒋先生这种有钱又神秘的人,家里总会有些机关暗室。 不过能把床下藏个棺材的,也是不多见。 蒋先生可能听到我在棺里挣扎的声音,沉默了一会接着说道,“岑放,你别着急,你摸一摸你附近,有没有什么机关。” 我听着蒋先生的话,手在可以动的范围内不断的摸索,总算在头顶上方摸到一个凸出来的按钮。 “有,有的,有一个按钮。” 我惊喜的对着棺外的蒋先生回应着。 “对,那就按下去……” 那就按下去。 可就在我想要按下去的瞬间,愣住了。 我的手指摸在那个凸起的按钮上,立马收了回来。 外面的不是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