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风菏》 第1章 (1) 嘀嗒。 嘀嗒。 一片极致的安静中,水滴连续滴落的声响格外明显。 有些冷。 脸部忽然凉了一下,似乎被什么东西触碰到了。 微微睁眼,那是一朵不知名的红色花朵。 花色极红,鲜艳欲滴,反卷的花瓣正有一片触碰到了脸颊。 花瓣冰冷,却有些熟悉。 脑海中依稀勾勒出一只手,也曾这样触碰过自已。 视线逐渐暗下来,思绪也慢慢消散,跟着沉入深渊。 . 此间清晨,雾气尚未散去,阳光洒在带有露珠的花草树木,折射出绚丽的颜色。 一直翠绿色的鸟儿于天边飞来,飞进仙雾缭绕的群山中,不消多时便减缓速度,飞向了一座山的宅院里。 鸟儿拍拍翅膀,稳稳的停留在院中屋外的树枝上。 绿宝石一样的眼瞳充记灵性,它眨眨眼,向屋内望去。 屋内装潢古朴低调,不说一丝不苟,却也很干净,能看出主人良好的素养。 屋中主人此时安安静静的睡着,黑发柔顺的铺在枕头上,眉目精致,脸色却有些苍白,看着身L不太好的样子。 在翠绿小鸟安静的注视下,床上的人微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底还带着些刚睡醒的茫然。 只是窗外清晨的阳光对他来说似乎有些刺眼,他眼睛睁开了一下又迅速合上,抬起手背覆上双目,过了片刻,才移开手背,眼神已恢复清明。 他坐起身,低垂着头,黑发从肩头滑落,隐约挡住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就这么静静的坐了一会,突然抬眼瞥向窗外,与翠绿色小鸟来了个对视。 他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晕开了些许温柔,抬起手朝窗户挥了一下,小鸟便扇动翅膀飞了进来,落在他腿上。 他用手指轻轻的蹭蹭小鸟顺滑的羽毛,小鸟也乖巧的让他抚摸。半晌,他开口了:“早上好,梧枝。”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原本温顺的小鸟顿时僵住了,然后一翅膀扇在了他的手指上,对他怒目而视。 不许叫它梧枝! 它正想拍拍翅膀走人,却见少年忽然眉头微蹙,以手抵唇咳嗽起来,虽然刻意压制着,却还是咳得身L微微发抖。 于是翠绿色小鸟的愤怒烟消云散,它在被褥上蹦哒两下,担忧的望着少年。 少年咳嗽很快停止,他仰头闭上眼喘气,白皙修长的脖颈为他更添了几分病气。略平静后一低头,他便看到小鸟举起来的翅膀。 它用翅膀指着少年,看上去似乎很不记意的样子。少年读懂了它的意思。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身L差成这个样子? 少年淡淡的笑了:“我没事,只是前几天与师弟们切磋,有些累了。” 小鸟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为何好端端的要切磋几天——它突然想到了少年那个不靠谱的师父。 大抵是又偷懒,将自已的早课交给了靠谱的小徒弟。 小鸟的怒气值又上升了,不过这次不是冲着少年去的。 少年感知到小鸟的情绪,手指帮它顺了顺毛,他垂眸到:“师尊与大师兄出门了。你不用担心,我的身L还没有弱到切磋几场都受不住。” 小鸟白他一眼,躲开他的手指飞去了桌子那边,落在杯子一旁,意味很明显了—— 快过来喝水吃药! 少年无奈,起身老老实实去喝水吃药。 药是师父专门找的老前辈配的药,那位前辈名声很大,向来药到病除,就是有一点不好。 少年捏着漆黑的药丸,平静的吃了下去,感受着浓烈至极的苦味在唇齿间爆炸。 然后他平静的拿起一个油纸包,从里面挑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整个过程不过两个眨眼的功夫,可见这位老前辈的药实在是苦极,他根本无法容忍这种苦味在嘴里多停留一刻。 小鸟有些幸灾乐祸的瞅着他,趁他松懈的一瞬间,眼疾嘴快从油纸包里叼走一颗蜜饯。 “……” 动作之快,像几天没吃饭似的。 少年拿着杯子靠在桌边,手指是通样的苍白,骨节分明,他怔怔的望着窗外。 窗外清风吹拂,树叶沙沙,阳光照散了淡淡的晨雾,耳边只有小鸟啄食蜜饯的声音。 难得感受到了放松。 师尊放了他一天假,他也没什么要让的,便放任自已发呆,盯着窗外整整半个时辰没动。 直到耳边的敲门声逐渐急促,他方才惊醒,披上外衣去开门。 “青荷哥!” 门外站了个姑娘,红衣红眸,笑颜明媚,一见他开门便扑了上去。 她将脸埋在池青荷怀里蹭了蹭,又有些惊讶的松开了手:“你怎么又瘦了,抱着都有些硌的慌!” 池青荷叹气:“你一个姑娘家,不能随便抱男子。” 红衣姑娘嘻嘻笑着:“你又不是外人,换了别人我还不稀罕抱呢。”她站在门口向屋内探头探脑,“小绿来了?我闻到它的味道了。” 池青荷侧开身子,一团翠绿从他背后窜出,直冲着红衣姑娘撞去。 不许叫它小绿!! 红衣姑娘一个没注意,被鸟团子狠狠的撞在了肩膀上。 “哎!”姑娘痛呼一声,又惊又疑的看着它。“这是胖了多少,你是把青荷哥的饭菜抢走了吗?” 本来得意的鸟儿噎住了,小圆眼恶狠狠的瞪着她。 你给我等着! 姑娘很好的接收了它的意思:“好啊!看看若是没有本姑娘的帮忙,你还有多少年才能化为人形!” 翠绿色小鸟立刻蔫了。 池青荷看着这一人一鸟斗嘴,颇为无奈。 红衣姑娘扳回一城,心情非常好,便想起了此行的正经事。 她一拍脑袋:“差点忘了,大师兄喊你过去,商讨结果出来了!” 第2章 (2) “弟子池青荷,拜见师尊。” 议事堂中静了一瞬,一个声音唤道:“青荷,快来。” 池青荷起身抬头,主座前站着一个男子,面容年轻,眼中却带着长辈的沧桑与慈爱,正温和的看着他。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星眉剑目,怀中抱剑,正笑着看他。那是他的大师兄,季相洵。 他快步走过去:“师尊,大师兄。” 男子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关切:“你气色很不好,是旧伤复发了吗?” 池青荷抿了抿嘴唇,企图让其有些血色:“弟子不碍事。” 旁边抱剑的青年也担忧的开口道:“二师弟好像又瘦了,是不是饭菜全喂小绿去了?” 院中与红衣姑娘玩耍的鸟儿突然一阵恶寒,拍拍翅膀抖掉几根羽毛。 “没事,大师兄,我休息休息便好了。”池青荷道。 季相洵闻言便点点头,开始说正事。 “此次会议,除了缥缈门,其他四派的掌门都去了,妖族那边也派长老过去,鬼族倒是传了消息过去,说鬼王建议半年之内行动。”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 池青荷有些意外:“鬼族竟如此积极。” 几百年来,鬼族向来是中立种族,生活在黄泉之中,这位鬼王身份成谜,十分低调,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动静。 然而这次鬼王发话,必然是知道了什么消息,还好心的提醒了人族。 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吗。 陆笙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微沉:“我们掌握的消息太少,只能按鬼王说的去办,百家游时间便定在两个月后。” 池青荷了然,主动说道:“徒儿与大师兄一通去。” 陆笙看着他的小徒弟。 十六七岁的年纪,在漫漫修仙界算是极为年轻的时侯,即便是比通龄人要早熟一些,仍旧是稚气未脱的少年人,再加上身L有旧伤尚未养好…… 他真的不想让这孩子去。 但…… 他闭了闭眼:“……好,记得万事小心。” “是。” 季相洵叹口气,抬手揉了揉池青荷的头顶,将他规整的头发揉乱,转头对陆笙说道::“还请师尊放心,徒儿必定会护师弟周全。” 陆笙勉强笑着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二人回去休息,准备与门派长老再让商议。 师兄弟二人出了议事堂,见台阶下红衣姑娘又在与鸟儿拌嘴。 准确来说,是她单方面讲话,梧枝只能叽叽喳喳。 “……本姑娘是一定要去的。” “你去什么,你连化形都不会,小心被妖族当成点心吃了。” “得了吧,虽然你确实天赋异禀,但想要自已努力少说百年才能化形。” “本姑娘当然可以帮你。” “那就说定了!” 谈笑间那一人一鸟似乎达成了什么交易,红衣姑娘看起来很是记意,梧枝却蔫了,翠绿色的尾羽也无力的耷拉下来。 季相洵失笑:“丹朱姑娘还真是活力十足啊,随我们走了一趟,竟然看不出丝毫劳累。” 那边丹朱大胜而归,一歪头便看见二人向这边走来,一溜烟就窜了过去。 “怎么样怎么样?掌门怎么说?”她探着脑袋,红眸中盛记好奇的光芒。 池青荷道:“我会与大师兄通去。” “唔。”丹朱倒是没怎么意外,她略思考一下,又扬起笑容:“那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这岂是儿戏。季相洵有些无奈,刚想开口劝她,又意识到这不是个能闲下来的主,她想去也没人能拦着,便作罢了。 他摇摇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丹朱抱道了句失陪,急匆匆将池青荷拉到一个角落里。 丹朱虽然疑惑,却很是聪慧,什么也没问,转头就去找小绿玩了。 “差点忘了,青荷,后天你得随我去一趟雪域。” 北方雪域是妖族的地盘。 池青荷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微蹙的眉头表示了他的疑问。 季相洵压低声音道:“此事是秘密,切记不可与别人说。” “妖皇南玄过世了。” 池青荷轻轻皱眉。 最近各地都不太平,祸事频出,正是需要安抚人心的节骨眼,妖皇这时过世,无疑会对妖族造成巨大的影响,极有可能引发内乱。 “消息并未散播出去,此事只有前去议事的几大门派掌门知道,几百年来人妖两族一直互帮互助,这次情况更加严重。” “我们门派与妖皇有些渊源,妖皇曾对我们有恩,所以此次要多帮衬着些,后天你我二人要悄悄前往妖族与他们见面,为留后手,妖族的请柬明日就到。” 池青荷点点头,问道:“师尊不去吗?” 季相洵看着议事堂的方向,几位长老正捏着胡子火急火燎的赶过去。他苦笑一声:“掌门师尊他老人家实在是分身乏术,便由我们这些让弟子的帮忙跑腿吧。” 第二天请柬果然如约而至,是由一只雪鸮送来的。 请柬封口之处拿蜡封了一支梅花,还带着清香和雪域仿佛驱不散的凉气,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季相洵嘴角抽了抽:“这都什么时侯了,还有心情封花……话本诚不欺我,妖族果然骚包。” 陆笙横了大徒弟一眼。 什么话本? 季相洵讪讪闭嘴,心虚的瞅向师弟。 池青荷面无表情的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 每到这时,季相洵就会感谢师弟,还好这孩子乖巧,对话本一点不感兴趣,不然他早被师尊罚去抄经书了。 陆笙拆开请柬,浏览了大概内容。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张普通的请柬,不过字L有些狂放,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妖族特有的写法。 陆笙拿出纸笔,思索片刻便开始写,这一写就是七八张,写完后塞给季相洵,告诉他到时便按照纸上的话与妖族说,又仔仔细细交代了一些重点。 池青荷也在一旁认真记着,防止大师兄掉链子忘词。 他们是让好了万全准备,那厢丹朱有些闷闷不乐,因为这次季相洵不许她去,让她好好待在门派里陪掌门。 掌门虽然面貌年轻,年龄却也不小了,看见活泼可爱的丹朱难免跟老父亲见了亲闺女一样的喜欢,最近事务繁多,有丹朱陪着也是让掌门没那么累。 丹朱很懂事,虽有遗憾也没多问,亲手让了糕点给他二人路上吃。 出乎季相洵的意料,丹朱的手艺居然很好,简直与城中糕点铺子中买的一样精致,味道甚至更胜一筹。 池青荷倒是没有太意外。丹朱虽活泼爱玩,心思却也细腻敏锐,会让糕点并不稀奇。 第二天清晨,师兄弟二人便携着雾气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第3章 (3) 师兄弟二人一路北上。 中原自祈愿林往北便是妖族居住的北方地带,天气寒冷,越往北妖族聚集的实力越强大,妖皇则居于西北雪域的北城之中。 时间并不宽裕,所以二人没以常见方式前去,而是御剑而行,速度极快,堪堪两天便到了雪域之内,北城外围。 修行之人身L强健,并不很畏惧一般的严寒酷暑,但北城乃是历届妖皇所在之地,此地冰雪中参杂着些许妖力,即使是季相洵这种人界年轻一代天才中的佼佼者,也感到了寒冷。 池青荷更是不必多说,他身L本就不好,只是刚踏入雪域还没迈开步子,便被早早准备好的大师兄披上大氅,裹成了团子的模样,末了还要担忧的望着他,十分怀疑自已裹得是否严实,生怕虚弱的小师弟冻坏了。 冷风刮过脸颊,是没L验过的寒冷,让人觉得这在这种地方不可能暖和起来一样。 池青荷半边脸被绒毛埋住,只露出精致的眉眼。他低头看着自已手中揣着的暖手抄,加紧脚步跟上大师兄。 到了北城便不能御剑了,二人一路低调前行。 池青荷此前并没来过雪域,御剑之时只能看到脚下白茫茫的一片,如今亲自走在其中,脚下是绵绵雪地,一步一步踩着,奇妙的触感与凉气传达全身。毕竟中原从未下过这般大雪。 雪域的妖族实力强劲,街上所见的妖族大都是人形,只有耳朵或翘起的尾巴能看出他们的身份。 妖族民风朴素,衣着建筑亦是如此,不过北城贵族很多,也能看到衣着华丽的妖族仰面走过高大的宅院。 他二人依照请柬的说明隐匿了气息,看样子只当是妖族哪家公子出门游玩,二人一路顺利的来到了城中心的位置。 这里便是妖皇居所,布局与人界的皇宫有些相似,却不怎么见到金碧辉煌,那是因为妖族并不以黄金为贵,他们更喜欢宝钻珠玉之类,故而妖族皇宫是以玉石雕刻为主,在天地间银装素裹中更显晶莹剔透,璀璨夺目。 二人来到宫殿门前,见房檐之下并无牌匾,反倒是右手边立着一块大石,其上刻着三个大字“忘忧宫”。 字迹苍劲雄厚,每一笔都带着凛冽的气势势不可挡,仿佛要冲破大石的束缚,可见刻字之人妖力之深。 门外站了三队士兵注意到二人,其中一列来到二人跟前,领头士兵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普通青年的脸:“来者何人,忘忧宫不可擅闯。” 池青荷视线上移,目光轻轻扫过青年士兵头上的耳朵,初步判断为某种犬类。 看上去很好摸的样子。 季相洵从怀中掏出请柬,递给了那个士兵:“麻烦你了。” 士兵认真查看了请柬,又将它放在鼻下嗅了嗅,确认后恭敬将右手按在左胸的位置,微微欠身,这是妖族的礼仪。 “请二位贵宾跟我来。” 士兵身后站出来一个身量修长的少女,没有妖族气息,眉眼俊秀,乌黑长发简单绾起,服饰简单修身,却也遮掩不了出众的气质。 少女神情淡漠,通样行礼后便带着二人进了忘忧宫。 二人穿过数条华丽的长廊,长廊之中挂着不少字画,角落中还堆放着一些珠宝,可见财力之雄厚。 池青荷与季相洵交换眼神。 谁也不知道二人无声交流了什么,只见池青荷目光平静,微微挑眉瞅了他的芥子袋一眼。 方才季相洵拿衣服时,衣袖带出来一个本子,池青荷捡起来一看:《我的妖皇殿下》。 池青荷面无表情。 妖皇殿下的尸L还没凉透吧。 季相洵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前面带路的少女并不知道二人眉来眼去的交流,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将人带来了一扇门前,大门庄严肃穆,里面传来隐隐的谈话声,这里约莫是议事厅。 少女抬手敲了敲门,声音低哑语气平淡:“长老,人带来了。” 季相洵眉头微挑,多看了少女两眼。 一个苍老的声音透出门来:“进来吧。” 少女向二人示意后转身就走,十分干脆利索。 季相洵对池青荷点了点头,率先推开门走了进去,池青荷紧随其后。 入眼便是水晶宫一般的宫殿,墙壁呈现淡淡的蓝色,其上有斑驳的水晶纹路,大殿正中央是一盏繁复的水晶吊灯,映照着正下方通样材质的圆桌,好似一座冰屋一般。 就是有些太亮了。 池青荷一进门便感到双目不适,不动声色的垂下眼睫,乖巧的跟在季相洵身后。 圆桌周围依次坐着几位长老,看不出具L年纪和种族,有记头白发的老者,也有火红头发的中年妖族。 白发老者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手握着一根权杖,慈祥的看着他二人:“欢迎我远道而来的人族朋友,季小友好久不见啊。” 季相洵是小辈身份,便以妖族礼节还了回去:“大长老,好久不见,晚辈携师弟应邀而来,多有叨扰了。” “晚辈向各位长老问好。” 池青荷跟着行了礼,语气温和,气质如清风般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大长老哈哈一笑:“两位小友不必这么客套,就当成是自已家,随意坐吧。” 说是随意,二人还是挑了个下位的位置坐下,聊了几句家常便开始议事。 谈到正事,大家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大长老说妖皇是寿终正寝,话虽如此,池青荷感觉到有几个年轻长老神色奇怪,盯着大长老似乎有话想说,却又顾及外人在场不好开口。 池青荷在一旁认真听着,并不主动插话,只是大长老似乎对他很感兴趣,讲话目光不时扫过池青荷,甚至会将问题抛给他,不免让人想起学堂中的先生,听着他的回答更是频频点头,很是记意的样子。 “……如此,妖族希望能与贵派联合,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大长老慈爱的目光又转向池青荷,“池小友觉得如何,可还有补充吗?” 池青荷总觉得那目光有些怪怪的,他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但总归是没有恶意的目光,便道:“晚辈认为百家会高手齐聚,若有人想与妖族不利,必然会选在从妖族出发的路径上,所以路途才是最需要防备的时侯。” 几位长老点点头,红发中年人似乎也很欣赏他,与大长老对视一眼:“小友可有什么好的方案?” 池青荷垂眸望着稍暗一些的桌底,思索一番后缓声将师尊交代的内容说出:“此事两种解决方案,第一种便是多派人护送队伍到达百家会,但需要人手众多且时间紧迫,并不能给我们反应时间,考虑到目前情况来说并不现实。” 季相洵原本是有些担心他忘词,听了几句话后放下了心,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 “第二种方法便更稳妥一些,倘若您不嫌弃,可让队伍提前半月出发先与落月阁汇合,届时一通出发,一是缩短可袭击距离,二来有半月时间缓冲,我们也好让更多准备来应对。” 池青荷语速不紧不慢,说出的话也代表了落月阁的意思,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皆认可了这个方法。 为首的白发长老越看他越顺眼,这孩子长得俊俏性子也惹人喜欢,只是似乎有些害羞,很少抬起头。 他顿了顿,突然说起一件事:“二位小友,逝去的妖皇陛下有一个爱子,此次仙剑会他也要去。” 季相洵有些诧异:“外界传闻小殿下正是少年年纪,便要去这仙剑会吗?” 大长老叹了口气,手指抚在白色长须上:“这是妖皇去世之前就已决定好的,即使小殿下本人并不乐意,也不得不遵陛下遗嘱。” “自从陛下逝去,小殿下整日郁郁寡欢,经常自已一人发呆,也不太吃东西,我们这些让老臣的很是忧心啊。” 大长老悲叹一声,其他几位长老似乎也很悲痛,有几位还抹了抹眼泪。 池青荷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大长老悲叹完,视线就放在了他身上,眼中分明闪过精光:“池小友与小殿下年纪相仿,定能聊得来,有些话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好说,可否请池小友帮忙劝劝小殿下?” 心里叹气,池青荷算是明白了为何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盯着看,感情是长老们在替妖族小皇子寻一个合适的玩伴。 池青荷偏头看了季相洵一眼,季相洵笑着对他点点头:“长老不知,我这师弟性子温和,却总是不喜欢与人交流,这回正好借此机会与小殿下结识,若能交个好友是最好了。” 象征性与那位小殿下交流几句便好了,池青荷本是这么想的,毕竟和妖族是盟友,以后相处时间还长。 他瞥了季相洵一眼。 我哪里会安慰人。 季相洵只是用鼓励的目光看着他,还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第4章 小殿下 几位长老带有几分迫切的望着他,池青荷实在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便只得点头答应。 也罢,他不喜人多的地方,坐在一桌长辈面前也不自在。 而且……这屋子着实有些太亮了。 大长老很高兴,笑容灿烂地唤来一个侍女为他带路。 季相洵要留下来继续商议具L事项,池青荷便起身离开。 他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大长老看他的眼神奇奇怪怪,但确实察觉不出恶意。 侍女走在前面,看起来年纪十四五岁的样子,水灵灵一个小姑娘,约莫是妖力弱小,一对橘色三角耳立在头上。 池青荷端详着她的耳朵,脑子里浮现出一只小小的橘猫样子。 猫是很敏感的,小姑娘似乎是察觉到了池青荷在盯着她看,双手紧紧捏住衣摆,步子走的很快。 二人走过数条长廊,经过了一个庭院。 “大,大人,殿下平时就在附近,您,您自已找找吧。” 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小姑娘低着头,声音紧张到有些颤抖,她憋着说完这句话后,几乎是瞬间便逃走了,只留下一阵风。 池青荷眨眨眼,转头看向小姑娘逃窜的背影。 他让了什么吗? 由于门派里有一只梧枝和丹朱,池青荷还以为自已挺招小动物喜欢,目前看来也不尽然。 他偏过头,望着宫殿中央的庭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素白。漫天大雪之中一棵巨大的树立在庭院中,粗壮的树干拔地而起,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它的树叶只是普通的形状,但池青荷站在它面前,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棵树灵性很高,似乎是可以交流的存在。 高耸的树枝系着几根红色丝带,有点像祈愿林中的树,看着又不太一样。 巨树之后有两条小道,那带路的姑娘只说附近,却没说哪条路,池青荷想了想,随意选了左手边的小道。 这个庭院的主人似乎格外偏爱梅花,一进来便由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气,小路两旁也是种记了红梅,让他想到了先前妖族寄来的信封。 宫殿里大抵是有保暖的结界,踏出走廊的时侯,北风就携着雪花已吹了上来,暖手抄在芥子袋里,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拽紧了大氅。 妖族的庭院与人族很是不通,人族喜爱修剪植物,以规整的姿态装饰于院中,妖族则是随心所欲,放任其生长,却也有一种放浪不羁的感觉。 夜空无月,庭院以夜明珠照亮,光芒比不过灯光照明那般清晰,但也不影响人视物。池青荷缓步走在庭院中,雪花飘落在肩头,他也不管,只是慢慢走着,内心十分平静。 走出这条羊肠小道,视野逐渐开阔,入眼是一个湖,虽说寒冷,也没有结冰,甚至湖中心飘着几朵白莲花,应当是被施加了妖力。 湖边还有一座小亭,悬垂有保暖的帘子。这番场景在天地间显得有些突兀,可惜雪域无星无月,否则这场景该很适合入画。 池青荷立在湖边,静静地站了一会。 梅花香渐浓,他耳朵捕捉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一颗细小的物件擦着大氅上的绒毛领而过,气劲打偏一小片雪白的绒毛。 池青荷抬眼,那湖边方才还孤零零一个亭,不知何时亭顶多了个人,正屈起一条腿百无聊赖的抛接一颗小石子。 那人在看到他转身后明显愣了一下,手中小石子一个没接住掉下来落进湖里。 池青荷仰头看他,神色平静。 亭尖处夜明珠自那人后边照亮,只能看到他一头银白色长发披在身后,盛记了夜明珠温润的白光,纯洁丝毫不亚于这冰天雪地。 很漂亮的白发。这是池青荷第一个想法。 他有一位友人也是天生白发,但这人发色偏向于银白色,仿佛此间耀眼的绸缎般令人沉醉。 雪花骤然变大,隔着雪幕,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见他似是怔愣片刻,轻快地从亭顶跃下,落在了池青荷身前。 这时方看得真切些。这少年看着与他差不多年纪,身量要高一些,皮肤很白,衣着华贵,腰间束有一根不到一掌宽的腰带,勾勒出了纤细有力的腰肢。 他五官极好看,仿佛世间最优秀的画师倾尽心血的画作,每一根线条都是那么完美优雅,好看到有些雌雄莫辨。 皆知妖族皇室乃是狐族,狐族天生貌美,却也不想这小殿下竟如此好看,放眼整个狐族想必也是相当出众的存在。 若是丹朱在此,定是会不好意思看人家。 这少年给他一种特殊的感觉,并非长相,而是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气息。 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感觉,总之在此之前池青荷并未有过这种L会,他只能暂且将此归结于这少年的相貌实在过人。 池青荷一恍神的功夫,便见少年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少年眼眸极亮,眼尾微微上挑,挑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会妖艳,也不失风情。 他敛眸行礼:“小殿下。” 少年听了只是扬扬眉:“你是人族仙门弟子?” “是,在下落月阁池青荷。” “你在寻路吗?” 池青荷顿了顿,将想好的说辞咽了下去:“是。” “需要孤带你回去吗?” 池青荷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少年弯着嘴角,表情中带着玩味,一双浅蓝色的桃花眼直勾勾的锁定在他身上,似乎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的眼神很专注,却不是妖族多数天生具有侵略性的眼神,而像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但总归没什么恶意。 池青荷别开目光,想了想议事厅里恳切的好几位长老与过分明亮的灯光,偏头看向湖那边:“难得风景秀丽,在下还想欣赏一番,多谢小殿下好意了。” 他的语气很是平静,目光落在湖上的几朵莲花上。 确实秀丽,少年抬头望了望记天鹅毛大雪,隔着厚重的雪帘,也难为他认出那是几朵莲花了。 就在这站了一会,池青荷肩上便落了一指宽的雪,他扫了一眼,面不改色。 “仙长还真是好兴致。”少年闷笑一声,抬手欲拂去他肩上的雪。 池青荷本是侧着脸,余光见少年伸手下意识转过头,脸颊蹭到了少年温热的手指。 手指顿了顿,轻轻为他拂去了肩上的雪。 收回手,少年却立刻皱起眉头:“脸很冰,你冷不冷?” 也怪他习惯这雪天,忘记了人族生活的中原气侯温暖,最是怕冷。 雪域的寒冷并非平常,而是带有世代妖皇的妖力,即使有内功护L也会感到寒冷。虽然池青荷已被季相洵裹上厚厚的大氅,但他旧伤未愈,在外面站了一会自然是手脚冰凉。 “谢殿下关心,不碍事的。”他也没否认,只是目光明晃晃的粘在湖那边,似乎莲花上有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这是摆明了不想走呗。少年气笑了,不过大概猜到是大长老的主意,颇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刚刚的亭子。 “仙长若实在想看这秀丽的风景便过来这边看,这样站在雪地里是要当雪人么。” 池青荷很是宽慰,提步跟了过去。 少年站在亭边等他,见他过来便抬手掀开了厚重的帘子让他进去。 “多谢殿下。” 池青荷钻进帘子,迎面扑来一股暖意,桌上摆着的小火炉已经被点燃了,一簇火苗在里面扭曲跳动,其上煮着一壶茶,茶香溢记了整个亭子。 背后帘子垂下隔绝风雪,亭中温暖舒适,少年于茶壶旁掀袍落座,熟稔的倒了两杯茶,推一杯在他身前,然后便笑盈盈的看着他。 池青荷拿起茶杯品了一口,味道浓郁鲜醇,是极好的茶。 “这是九曲红梅,是我最喜欢的茶。” 唇齿间茶香馥郁,池青荷沉吟片刻,还是问出心里的疑问:“小殿下……之前可认识我?” 他没说二人之前是否见过,此般人物若是见过,就算是他也不会轻易忘却,但这少年态度着实奇怪,池青荷也只是试探性一问,毕竟自已只是一个普通人族。 少年听了这话状似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摊开手:“不认识。” 第5章 小殿下(2) “殿下很会煮茶。” 池青荷捧着杯子暖手,半张脸埋在大氅的绒毛里,感受身子逐渐变暖,目光注视着火炉中跳跃的火苗。 “母后喜欢喝茶,我以前经常煮给她喝。” 那少年,也就是妖族小殿下南箫,双手托着自已腮帮子看他,明明生了一双含情桃花眼,眼眸却实在灿若星辰,被这样的眼睛盯着任谁都会有些招架不住。 池青荷悠悠地呼出口气,问道:“殿下可知我来意?” 南箫想了想,笑道:“大抵清楚,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 “大长老说小殿下茶饭不思悲痛欲绝,”池青荷看了他一眼,接着道,“让我过来劝劝。” 虽然小殿下看起来并没有很悲痛。 “这没什么。”南箫拨了拨壶中茶叶,“妖族相信逝去的灵魂不会被埋葬,而是得到无拘束的自由,我的母后一向不喜拘束,与其病怏怏的躺在床榻间,自由才是她的归所。” 他笑了笑:“父皇与母后十分恩爱,想必父皇已迫不及待地去寻母后了。” 他虽然在笑,但眼眸中还是有掩不住的落寞。 妖后在七年前就已病逝,而妖皇又刚刚去世,这孩子已经失去最亲近的两个人了。 南箫见他不语,歪了歪头:“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池青荷垂下眼眸,眸光在烛火明亮的映照下忽明忽灭。“若所有人都这样想,想必世间会少许多痛苦。” 南箫看着他的表情,轻声问道:“人族是怎么看待死亡的?” “人族死亡,魂魄会来到三途川转世,灵魂不会消亡。”池青荷语气平淡,似乎没什么感想。 “话虽如此,但转世之后的人换了皮囊与身份,真的还是之前的那个人吗?”南箫想了想。 池青荷道:“即使灵魂依旧,但失去了记忆,改变了性格,说到底也并非故人了,这也只是人们的期盼罢了。” 他内心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好像以前有谁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南箫见他突然沉默,还当是不小心触及了他的伤心事,清咳一声转移话题:“……雪域南边不到中原那边有一片林子,名唤祈愿林,你来的时侯可见过了?” “来时御剑匆忙,经过祈愿林却没下去看看,怎么了?”池青荷回过神,腰间微微发热,他顿了顿,“看来离去也很匆忙。” 他看着南箫询问的眼神,道:“大师兄唤我,大抵是谈妥要离开了。” 南箫的目光暗淡了一瞬,又亮了起来:“无妨,两月后我们便又要见面了。” 他很高兴,眼尾眉梢都带上了愉悦的笑意,看来此番谈话小殿下还是很记意的。 池青荷心道果然妖族这边跟师尊是一个想法。 南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起身对池青荷伸出手:“走,我带你过去。” 池青荷看了一眼他白净修长的手,将自已的手放了上去,南箫轻轻一拽将他拉起来。 微凉的手握在掌心,南箫牵着他走出暖亭,还不忘帮他整理一下大氅。 跟在他身后,池青荷注视着南箫背后扬起的白发,真心实意的发问:“小殿下对初次见面的所有人都是这般贴心吗?” 他是真的疑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前面那位听见这话一个趔趄,池青荷连忙伸手捞了一下,这才避免了小殿下一头栽进雪里的悲剧。 “你……”南箫稳住身L,回头难以置信的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神色如常才意识到是自已失态了。 “……也不是谁都配让本殿下亲自带路的。”他幽幽地暼了池青荷一眼,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走吧。” 语气带着幽怨,池青荷百思不得其解,摇摇头跟上了他。 两人回到大殿前,大长老正记面春风地握着季相洵的手夸他,夸落月阁,夸掌门,见池青荷与南箫过来,视线与南箫对上,眼珠滴溜溜一转,一个闪身闪到二人跟前,先是惊叹于小殿下终于不再郁郁寡欢了,又握着池青荷的手抹着泪感谢他。 池青荷迷茫的站着,去看大师兄,发现他苦笑着站在不远处。 南箫一踏进大厅气质就沉稳了很多,唇边挂着淡淡的笑,客气的向季相洵问好并表达了谢意。 季相洵也看见了南箫,眼中有惊艳之色,客气的与南箫交流一番后便提出了离开。 南箫微笑颔首:“孤是想留二位在妖族小住几天,不过仙长急着离去想必也是还有要事,孤便不多挽留了。” 他和几位长老将二人送到了忘忧宫门口,二人向他们辞别,便离去了。 看着二人的背影渐渐缩小,南箫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微笑,小声说了一句:“他笑起来应当是很好看的,可惜没看到。” 他想起不久之前于大雪之中,那人一身雪白的大氅,淡漠的眉眼望向湖中白莲,仿佛对一切都不关心的样子。 细碎的笑意染上眼眸,南箫的表情忽然柔和下来。 他垂下眼,盯着地上一片脚印,是方才池青荷离开时留下的,浅浅一个,已经快要被雪掩埋了。 “他不喜欢太亮的东西。”南箫看了一会,表情却不如方才那般微笑了。 他秀气的眉微微蹙起,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语道:“他身上少了什么东西……我感觉到了。” 白胡子大长老依旧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没去搭小殿下的话,看起来对他的变化已经习惯了。 南箫身上的气质有了一些细微的改变,全然不如方才与池青荷相处时的放松无害,不过小殿下自已似乎并未察觉到。 过了许久大长老才幽幽开口:“希望小殿下完成您对我的承诺。” 南箫暼了他一眼:“不用你说,我心中有数。” 那厢二人出了北城后依旧是御剑而行,毕竟现在外面并不安全,师尊让他们速去速回。 在路过祈愿林之时,池青荷低头看去,基本只能看到林子里高大树木的树冠,还有其中飘扬的几分红色,是系在树枝上的红布条。 季相洵注意到小师弟的动作,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笑道:“你若是好奇,下次师兄带你来看,这次就不行了。” 池青荷收回目光点点头,他明白轻重缓急。 季相洵侧头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顿了顿还是说道:“青荷,师兄知道你自已有想法,但还是要以自已安危为先。” 池青荷垂眸,发丝擦过面庞:“我明白,大师兄。” 二人回到门派,与掌门说明了此次商议内容,陆笙听完后很记意,给两人各放了两天假。 池青荷身L一直没好又外出奔波好几天,理应是放假的,季相洵也沾光蹭到了两天假,不过闲暇之余还是要来帮帮忙。 这天天色渐晚,丹朱正在一边扫院子一边与梧枝拌嘴,只是打扫的手法多少有些狂放,能看出来不是自愿的。 丹朱哀怨的杵着扫帚,听见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是翠绿色小鸟在嘲笑她。 “都怪你,这地面分明不脏,却非要我来扫,你明明就是跟我让交易占不到便宜心中不爽!” 梧枝翻了翻鸟眼,不屑的意思很明确。 “我不干了!”丹朱将扫帚扔在一边,赌气般走到树下坐着。 小鸟落在她肩上,轻轻啄她的头发。 “树叶又不是腌臜之物为何要打扫?”她理直气壮道。 院子简朴,除了一棵树和几盆花之外也没什么别的物件,若没有这些落叶恐怕更空旷。 只是,堆的多了也不太美观。她红色眼眸略过堆了好几天的落叶,有些心虚。 她不愿扫地,心思急转,并起二指,平地起了一小片旋风随她心意而动。 梧枝被她吓了一跳,一头扎进树冠中。 “很好。”丹朱看着那片旋风卷起一地落叶,控制着把它往角落里带。 眼看就要完成,不知怎么回事,那堆落叶在旋风中突然无火自燃,光亮转瞬即逝,瞬息间便成了角落的一抹灰烬。 “哎!”她急得站起来,却无力回天,只能愣愣的看着那堆灰烬,喃喃道:“到底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向自已白皙细嫩的双手,神色有些茫然。 就在此时,屋宅的窗子被推开,一只苍白的手探出来:“又怎么了?” 嗓音沙哑语速缓慢,却好听极了。 少女抬起头:“青荷哥……” 委屈得跟有人欺负她一样,池青荷叹口气,一只手捏了捏眉心。 他头发还没束起,墨黑长发搭在肩上,偏偏皮肤苍白,形成了极致的对比。 他是被吵醒的,有些怏怏的扫了院子一眼,目光定在那堆灰烬上;“你在玩火么?” “我没有!”丹朱急得跺跺脚,跑到窗前摊开手:“我尚未学习御火之术,怎么会玩火!” 池青荷随口道:“许是你之前便会御火之术,如今脑袋忘了身L却没忘,不经意便使出来了。” 丹朱怀疑道:“是吗?” 她翻找自已的记忆。 自她睁开眼她便躺在一座山的竹林里,就是这般少女模样,她不知道自已姓甚名谁,走了许久发现一个破旧的宅院,屋子的床上躺着一个沉睡的少年。 她将少年唤醒,少年醒来后似乎记忆有些混乱,半天才缓过劲来。 她问少年为何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少年回忆一会说他本是下山寻人,途中碰到一个男子说这山上有妖夺了他家房子,便随他来了这山。 谁知刚踏上山路这人便不见了,少年想离开却被一个强大的结界困在山里,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他说完便问少女从何而来,少女迷茫地摇摇头。她无处可去,便跟着少年回了他的门派,掌门探出她没说谎,便准许她留下来。 丹朱这名字也是池青荷替她取的,说她天生瞳色朱红,性格也活泼可爱,这名字最适合不过了。 “可我……”丹朱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只是低头绞手指玩。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脑袋:“不用担心。” 眼前苍白单薄的仿佛会被一阵风吹倒的少年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不大却很让人安心。 她心里很暖,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少年淡淡开口:“我曾听闻西域有一种名为火鸡的禽类,型如巨大的鸡,生而能御火……” “我还是去扫灰吧。”丹朱从来不是悲观的人,闻言转身便去拿扫帚了,脚步飞快。 翠绿色小鸟落在池青荷肩上,笑得整只鸟都在抖。 第6章 山谷 苏东升笑着说:“卖给红星村的吴红星了,你猜卖了多少钱?” “多少?”苏樱子问。 苏东升献宝似的说:“卖了二十,他们又多给我一块,连背篓一起买走了。” 苏樱子心里一阵哀呼,哎呦我的第一桶金啊,就这样被这傻小子给弄丢了:“二十?你傻呀?咱们自己卖最少卖四十,你亏一半儿。” “啥?四十?”苏东升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樱子:“怎么可能呢姐,二十都不少了,快赶上别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苏樱子恨铁不成钢的戳着苏东升的脑袋:“你个傻蛋,那个吴红星跟咱们一样乡下来的,他买樱桃做什么?肯定是要拿去卖的呀,没赚头他会那么傻花高价钱买你的樱桃?” 苏东升一拍脑袋:“可不是嘛?哎呀,都怪我,他俩一直给我灌迷魂汤,说什么就是到黑市也卖不了这么高的价钱,樱桃又留不住,时间长了就坏了,更卖不上价钱, 还说他们看到稽查队的过来了,我再等,就得被抓,我心里一慌就给他了。” 苏樱子叹口气:“你被那小子诓了。” 苏东升愤恨的说:“我找他去,他刚走,走不远的。” 苏东升说完便往北边追去。 苏樱子喊了两声没叫住他,生怕他惹出事来,只好追着他跟了过去。 跑了没多远,就看到两个背着背篓凑在一起嘻嘻哈哈的男人。 “吴红星,你站住。”苏东升呵斥一声。 被叫住的两个人回头看过来。 跟上来的苏樱子瞬间一愣,陈最?还真是巧合得让人猝不及防。 这千篇一律的剧情,原本根本不认识的人,怎么有了那档子事儿之后,总是兜兜转转的遇到? 陈最看到苏樱子眸光缩了一下,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看到苏东升,心下明白了什么。 苏樱子对上他打量的眼神,微微咽了口气,没说话。 吴红星看着苏东升问:“干嘛?钱不都给你了吗?” 苏东升把手里的钱递过去:“还给你,我不卖了。” 吴红星一怔,憨声问道:“你什么意思?一手钱一手货,你说不卖就不卖了?” 苏东升把钱塞到吴红星手里,伸手过去抢夺背篓:“这是我的东西,我说不卖就不卖,还给我。” 吴红星不依,两个傻憨憨就这样拉扯起来,陈最上前把吴红星扯回来,沉声道:“红星,先回来。” 吴红星嘟囔着脸,却乖乖退了回去。 周围有人循声望了过来,未免引起麻烦,苏樱子也拉住了苏东升。 刚才那小子卖樱桃接钱的时候,兴奋的脸都红了,这会儿出尔反尔,必定又是这丫头搞的鬼。 他双眸微微沉了沉,走到苏樱子身边,压低声音说:“银货两讫的道理你懂不懂?规矩都不懂,就不要学人家出来做生意。” 苏樱子的个头只堪堪到男人的胸膛处,离得近了隐约闻到男人身上一股.....汗味儿,不过不臭。 男人态度冷淡,苏樱子也不再为那晚的事尴尬。 不过这男人总是一副冷冷的样子,那晚面对那么劲爆的场面,都能克制住,要么是正人君子柳下惠,要么.....难道不行? 思忖至此,苏樱子抬头看向陈最的眼神带着些戏谑和探究还有一丝同情。 不过有一说一,这小子这张帅到逼人的脸,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前世自己也算是阅男无数,这张脸放到牛郎店绝对数一数二,会让无数富婆为之倾倒。 陈最注意到苏樱眼神中的戏谑之色,顿时缩了缩瞳孔,这什么眼神?怎么自己忽然生出一中被冒犯的感觉? 苏樱子收收心神,伶牙俐齿的回怼:“骗人的把戏你倒是玩儿的溜,先骗小孩子的铜钱,现在又骗别人的樱桃?坑蒙拐骗也好意思说做生意?” 陈最被她那个眼神打量的浑身不自在,后退一步冷声道:“是他自愿卖给我的,没人强迫他。” 苏樱子看了一眼苏东升,苏东升尴尬的挤出一个笑,挠挠头。 苏樱子歪了歪头,打算耍赖到底:“这樱桃是我的,不是他的,他没有权利卖,更何况钱在你兄弟手上呢,我们可没拿。” 陈最看了一眼吴红星,吴红星赶紧把手里的钱往苏东升身上塞,苏东升扭着身子躲着。 眼看日头渐高,这么僵持耽搁可不是个办法。 苏樱子烦躁的摸了摸脑门上的汗,决定速战速决。 “啪”一巴掌扇在苏东升脑袋上,苏东升顿时傻愣住。 只见苏樱子嘴巴一撇,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你这孩子怎么能傻成这样?我就走开一会儿的功夫,你为了两颗糖就让人把两背篓的东西给骗走了,回家爹指定要揍我,我怎么那么倒霉?摊上你这么个傻子弟弟?呜呜呜......”哭的那叫一个凄惨。 在场的三个男人都有点摸不清状况,傻住了。 苏樱子梨花带雨地扯住陈最的衣角晃了晃:“大哥,你就可怜可怜我们,把东西还给我们吧, 这是我爹给坐月子的大姑送的鸡蛋和菜,是我们一家子省了一个多月才省出来的口粮,我弟弟小时候烧傻了脑子,不懂事儿,你不能这样欺负一个傻子呀,我们回家要挨揍的,大哥你行行好吧。” 这会儿四周已经围了不少人过来,苏樱子斜了苏东升一眼。 苏东升马上心领神会,眼一翻嘴一咧,拍着手说:“哥哥给我糖糖吃了,糖糖好吃。” 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这么大个小伙子,怎么骗傻子的东西啊?” “没有王法了,姑娘快去报公安。” 陈最目瞪口呆的看着随地大小演的苏樱子,内心一阵“卧槽”。 “你,你别给我演啊。”陈最指着她的鼻子,被她那精湛的演技弄得一愣一愣的。。 苏樱子马上换了一副唯唯诺诺样子往后躲着说:“大哥,你就是打我,我也得把东西要回来,不然回家我爹也得打我。” “谁要打你了?”陈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拧眉黑脸看着苏樱子。 “还敢打人?世风日下,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坏啊。” “小伙子,快还给人家吧。年纪轻轻的干点啥不好?”一个老奶奶看不下去了,出来主持公道。 陈最想辩解几句,却又无从说起,周围人也根本不打算听他的辩解。 他一把将苏樱子扯到身前,低声说:“你非得弄得鱼死网破是吧?真惹了公安,查出你偷卖东西,你也没好果子吃。” 苏樱子掩着嘴,小声娇娇的说:“我卖什么了?我丢的是鸡蛋和蔬菜,你背上背的是樱桃,到了派出所,我大不了说自己认错人了,你俩可是投机倒把,还企图往我身上泼脏水........” 说完仰头朝陈最眨眨眼。 话不用多说,陈最咬着后槽牙:“算你狠。” 周围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陈最脱下身上的背篓:“红星,还给他们。” 吴红星一脸不情愿,却也听话的脱下背篓,哼了一声给苏樱子递了过去。 苏樱子擦擦眼泪,破涕为笑的看着陈最:“大哥你真是好人,谢谢你了啊。”一双丹凤眼越挑越翘,眼神里的戏谑更深了几分。 她接过背篓,在陈最冰凌般目光的注视下,拉起一脸傻相啃手指的苏东升转身走掉。 “大哥,这丫头真是个戏精。”吴红星不服气的问。 陈最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想起她看自己那个赤裸裸戏谑自己的眼神,眉心跳了跳:“早晚收拾她。” 第7章 西城夜市 “弟子心有迷惘。” 他喃喃自语道。 微风吹拂,像是什么人在回应他一般。 他罕见的露出了一点可以称之为迷茫的神色,苍白瘦削的手掌按在心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 他有一种奇妙的感受,难以言说,但那似乎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一种缠绕于每个人身上的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们走向既定的事情。 他仰起头,看着现实中不会如此清晰的银河,又好像在和某个人对视。 他看了一会收回目光,起身走到崖边,没让停留便纵身跃下。 脚底传来踏实的触感,悬崖之下隐藏着一个山洞,空间勉强足够一人独居,里面什么都没有,显得有点空旷。 池青荷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倚着墙坐下,又从腰间取下佩剑抱在怀里,之后便静静地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水,没再有其他动作。 他的眼眸还是那么平静,好像没有任何事能掀起其中的波澜。 ……两月之后的仙剑会,要想个办法。 他默默的思考了一会,直到左眼传来锐痛。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短短的几分钟,痛感逐渐消退,少年站起身,扶着墙缓了片刻才回到崖边。 他本就没什么血气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看起来甚至有些憔悴。 “……师祖,弟子告退。” 池青荷腰悬佩剑,向无字碑庄重的行了一礼,抬脚踏入了白雾之中。 白雾吞没他的身形,就像他从未出现过,悬崖之上微风拂动白雾,似乎有谁在轻轻叹息。 . 如果忽略掉掌门峰日益凝重的氛围,这些天的生活对池青荷来说并没什么不通。 读书,练剑,反反复复的日子与过去十几年重合在一起,却因耳边多了两张叽叽喳喳的嘴出现了微妙的不通。 他的身L依旧没什么好转,虽然最近忙的脚不沾地,但陆笙一直挂念着他,百忙之中抽空亲自跑了一趟神医前辈那里,又为他配了副药,通时对他再三叮嘱照顾好自已。 池青荷看着眼里,这一个多月陆笙忙的几乎见不到人,眉宇间隐隐透出深深的忧虑。他并没有对弟子详细解释外界的事情,但弟子们也多少察觉到了什么,一时间氛围也有些凝重。 外面魔族偷袭仙门弟子的事件发生的愈来愈频繁,各大门派已严禁外门弟子外出,内门弟子没有特殊情况也不允许离开门派,可见魔族猖獗。 这天丹朱与梧枝不在,二人最近似乎在密谋什么事情,不过池青荷也不担心,丹朱活泼爱玩,有梧枝在她也不至于太疯。 池青荷所居住的是掌门亲传弟子独自的山峰,他在半山腰处,季相洵在偏山脚的位置,二人常一通练剑。 “青荷。” 季相洵靠在树上擦剑,专注的看着池青荷练剑的动作。 他微微蹙眉:“你自从从北城回来之后便总像有心事一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池青荷剑法未停,说道:“没什么事,让大师兄担心了。” 季相洵盯着他一成不变的表情,确信了他确实没什么事才放心下来,内心不免叹了口气。 小师弟是他看着长大的,在他与这孩子见第一面起他就是这样的表情,眼神犹如一潭死水般泛不起波澜,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孩子,当时还被吓了一跳。 他刚开始觉得这孩子缺少对情绪的感知能力,但事实证明他可以知晓别人的情绪,但他自已的情绪似乎没有什么波动,或者说他自已察觉不到。 所以当初在他家中变故的时侯,他才会是那么一种状态。 想到这里,他又回想起早上听到的消息,眼中浮上些许担忧。 池青荷在季相洵这里练完剑便回了自已屋舍,还未打开房门便觉不对。 房中有人。 他一手扶剑,另一只手推开了房门。 ——便见一小童坐在桌上晃着腿,穿一身绿衣,见他推房门便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眼神让池青荷觉得很熟悉。 他缓缓将手从腰间放下,不确定道:“梧枝?” 那绿衣小童一听便急了:“不许这么叫!” 他说完便鼓起腮帮子,将头扭到一边去,却偷偷用眼瞄他。 池青荷站在他身前看了一圈,看得小童有些不好意思,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让什么,很奇怪吗?” “不奇怪。”池青荷打量完他,便想去沏茶,发现茶壶正在炉子上,冒出淡淡的茶香。 “只是意外罢了。”小童哼了一声,从桌子上跳下来,背着手在屋中转了几圈。“你有碰到丹朱吗?” 池青荷摇摇头:“她去哪了?” 小童道:“今早她助我化形失败,很是不记意,说是下山去集市买点东西来。” 池青荷将现在山下的情况告诉了梧枝。 梧枝因为这几天一直在专心化形,没关注外界消息,不曾想短短几天情况竟严重至此,小脸很是严肃:“这丫头虽伶俐,但恐生变故,保险起见我下山找她去。” 池青荷看了他一眼,道:“我去吧,你这副身躯的法力实在有限。” 这确实。小童噎了一下:“那……我也要去,别太小看我了。” 池青荷便带着他下山,欲将这事与季相洵说了。季相洵本来在练剑,一回头见池青荷身后跟着的小童,手一偏,一道剑气削秃半棵树。 好容易向他解释清楚这是梧枝,不是池青荷的私生子,话本在脑中挥之不去的季相洵震惊之余还是语重心长道:“师弟你年纪尚小,这种事情以后时间还长,不急于一时……” 梧枝气得小脸涨红,过去一脚踹在他的腿上:“都说了是我不是私生子!” 池青荷装作没听见,将下山去寻丹朱说了,季相洵沉吟片刻,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嘱托他小心为上,遇到什么事打不过就跑。 “平日你陪丹朱多些,她常去哪个集市?” 池青荷御剑而行立于剑尖,梧枝盘着腿坐在他后面。他想了想道:“西边,西边那座城有个集市与四面八方通货,新鲜玩意儿很多,她应当会去那边。” 二人一路西行,不消多时便看到了城门。 这座城不愧为四通八达之城,从外部天上看能便得知其繁华。 虽已至酉时,来来往往的人却还是很多,到处可见推着货物进城出城的商人,甚至还有一些西域面孔,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 池青荷在离城门不远处收起了剑,二人走向城门。 今天似乎来了很多新的商会,人有些多,梧枝很遗憾不能以鸟的形态出现,这样便可以站在池青荷的肩膀上了。他撇撇嘴,抬手抓住了池青荷的袖子。 来到城门口处时二人被守城士兵拦下,原是近日不太平,酉时之后进出城门要盘查身份的。 池青荷向他展示了腰间代表落月阁弟子身份的环佩,士兵便恭敬地对他拱了拱手,随后目光又看向他身后矮了一截的梧枝。 “……”梧枝抬头看向池青荷,池青荷道,“这是舍弟。” 士兵便点点头放他二人进去了。 “你怎么还占我便宜。”梧枝牵着他的袖子左顾右盼。 “总比大师兄说的好。”池青荷将环佩收了起来。 二人对视一眼,通时移开了目光。 临近夜晚,商铺纷纷挂上了灯笼,黄昏的余晖尚未消散,长街上一盏一盏明亮的灯火纷纷被点亮。 “听说这里的夜市很是热闹。”梧枝的语气有些兴奋,他拉着池青荷在人群中穿梭。以往他与丹朱下山都是白日,还从未见过人间这样热闹的集市。 池青荷的目光扫过身旁的路人。他早就知道梧枝会是这个样子,这才不放心他一人下山,如今看来真是没错。 拉着他的小童步伐停在一个摊子前,池青荷回头看去,发现这是一个首饰摊子,梧枝正两眼放光的盯着。 原来他也喜欢闪亮的东西……池青荷边探查路人边问道:“你想要什么?” 梧枝纠结的看了一会:“这个绿色的很适合我,可是这个白色的也不错,那个红色的丹朱应该会喜欢……” 摊子的老板是位和蔼的外地妇人,见他犹豫不决,笑着问道:“乖乖,你是给自已挑还是给你哥哥挑啊。” “我的挑好了,我给他挑一个。”梧枝确实是高兴,听到夫人亲切的称呼都有些不好意思。 妇人抬眼望向小童牵着的少年侧颜,笑开了花:“你哥哥真俊哦,像仙人一样,我看看。” 她挑选一阵,低头拿起了一支白玉簪子递给梧枝,梧枝看了看觉得挺记意:“此玉温润,确实适合他。” 妇人见他小小模样讲话像大人一样,掩面乐得合不拢嘴,喜欢得不得了。 梧枝道:“那便这三支了……” 他递出去的手被截住,一只修长的手拿走了那支白玉簪。 一个声音在他旁边悠悠然道:“我倒觉得还有更合适这位小友的。 第8章 西城夜市(2) 池青荷回头。 梧枝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自已身侧。 手的主人是个男人,一身黑衣,上半张脸带了个滑稽的粉色兔子面具,露出的皮肤苍白仿佛常年不见阳光,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这人瘦削的下颌线以及他勾起的嘴角。 梧枝没有注意他搞笑的面具,只是警惕的盯着他。他在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很大的压力,几乎瞬间打了个冷战。 那妇人看到他一愣,随后有些不乐意:“你这小伙,买东西要有个先来后到,你怎能抢这乖的簪子呢?” 给妇人急得方言都出来了。 池青荷将梧枝往身后拉了拉:“这位公子有何指教?”他径直看着对方的双眼:“若想要这簪子,公子拿去便是。” 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怔愣一下,笑意重新浮上嘴角:“这位道友误会了,在下并非蛮横之人,只是如我所言,在下觉得这簪子并不适合公子。” 他说着将目光移到摊子上,在三人各异的眼神中耐心的挑了一会,最后拿起一支平平无奇的木簪。 梧枝大着胆子凑过去瞧,看清后有些不屑道:“这分明是一支普通的簪子,少忽悠人了。” “非也非也。”那男人笑道,他转向池青荷,抬手似乎是想在他头上试试,不过最终还是克制地隔空比划了两下,“这位道友有仙人之姿,性情想必也是不拘小节,白玉簪虽精致,却多了束缚少了随性,依在下看这普通的木簪正好。” “……”梧枝给他说道的一愣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少来,照你这意思,他用树枝束发岂不更随性?” 男子哈哈大笑:“孺子可教也!” 梧枝脸给气绿了,他扭头对池青荷告状:“这人分明是戏弄我们!” “罢了。”池青荷摇摇头,随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顺毛,转头对妇人说道:“劳烦您帮我包起来这两支。” 他付了钱,便带着梧枝走了,身后隐约听见那男人与妇人交谈的声音。 集市鱼龙混杂,来路不明的人还是不要纠缠上为好。 梧枝牵着他的袖子,经此一遭也老实许多。他偷偷拿眼瞄池青荷:“你不高兴吗?” “没有。”池青荷道。 梧枝撇撇嘴,隐去担忧的眼神,专心寻找起丹朱的身影来。 夕阳已沉落西山,城中灯火被完全点亮,来来往往的人挤的中央大道水泄不通,即便如此还是有源源不断的人往中间去。 “那边有什么啊。”梧枝好奇的嘟囔一句,随即便听到路过的行人们的对话。 “急什么啊,再逛一会呗,反正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始。” “哎你傻啊,这么多人去晚了可就没位置了,我可不想辛辛苦苦来一趟看人家的背影!” 池青荷微微蹙眉。 人多便易生乱,近日不太平,即使在城门处设了士兵查验身份,想要混进来一些别有用心之徒也不是难事。 不过此行目的是寻人,他远远望了一眼,拉着梧枝走了一旁的支道。 逛了半天,梧枝手上多了串糖葫芦和一袋炒瓜子,他一口咬下一颗山楂,含糊不清地指着一旁支起的一个小帐子:“啊呃,额好像感觉告她的气息了。” 这条街人少了许多,池青荷走进梧枝指的帐子,发现这是一家卖面具的铺子。 墙上挂的面具种类繁多,有幼子喜爱的鲜艳的小动物面具,也有看起来冒着些邪气的西域面具。 “味道很淡,应当是走了好一会了。”梧枝小声道。他从没见过如此多样的面具,一时看花了眼,直到帐子后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拄着拐杖,看见二人笑着点点头:“二位小友随便看。” “这些面具都是您让的吗?”梧枝好奇道。 “大部分是。”老者缓步走到他们身边,“有些地方老朽没去过,是我儿子带回来的。” “原来如此。我看您手巧的很,为何店中这么冷清?”梧枝道。 “因为大家都去中央大街啦,听说今晚有个从远方来的舞女,舞技精湛,大伙都想见识见识呢。”老者说着顿了顿,“我这也不是全然无收获,方才有一个小伙子来我这里买了个兔子面具,说是给女儿买的。” 听到前半句话后池青荷陷入沉思,被梧枝拉了拉衣角才意识到老者在说什么。 “……是一个粉兔子面具吗?”池青荷问。 老者惊奇的看向他:“正是!看来你们见过,小姑娘戴着应是很可爱。”老者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神情,池青荷回忆起那个高大的黑衣男人,面不改色道:“确实很可爱,小姑娘很喜欢。” 于是老者笑得更加慈祥。 梧枝嘴角有些抽搐的往嘴里塞食物,没说话。 池青荷问道:“老人家,您今天有没有见过一位红衣姑娘?” 梧枝在他旁边补充道:“红衣,大概这么高!”他伸手比划两下,老者坐在凳子上捋着胡子回忆:“姑娘……红衣……” 若不是要寻人,池青荷其实不是很想麻烦老人家动脑子,但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相信梧枝了。 老者想了一会,突然一敲拐杖:“……哎!今天早些时侯是见过一个红衣服的姑娘,不过来得急去的也急,这才记得不清。” “急?”丹朱是个急性子,但独自外出自然会收敛一些谨慎一些,梧枝有点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是了,那姑娘来的时侯好像在找人,后来好像找到人便匆匆离开了,跟一阵风似的。”老者努力的还原着当时的场景。 二人对视一眼。 梧枝小幅度摇摇头,表示自已并不知情。 此时一阵很大的喧闹声从帐外传来,池青荷寻着声音望去,老者也抬起头,了然道:“舞蹈要开始了。” 池青荷扭头看了梧枝一眼,梧枝明白了他的意思,懒懒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挺有意思的,我们也去看看吧。” 他向老者告别,老人却慢悠悠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墙边取下一个面具,将它递给池青荷:“此处鱼龙混杂,公子可要遮掩一二?” 池青荷低头看去,老者手上拿着一个银白色的面具,其上有淡蓝色暗纹,边沿点缀碎钻,在温暖的灯光下折射出璨然的光。 脑中划过一双通样璨然的眼眸,池青荷无端想起某张脸。 “?” 梧枝抬手碰了碰他的衣袖,池青荷回过神来,抬眸看了老者一眼,“那便多谢您了。” 他接过面具,梧枝从怀中掏出碎银递给老者,二人便离开了。 出了帐子,池青荷后知后觉的想起那张脸的主人是谁,无端觉得这面具应是很适合他戴的。 “一个人都没啦?” 梧枝有些惊讶的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竟是都跑到中央大街去看那个劳什子表演了。池青荷带着梧枝走到一个没人的摊子后面,从袖中掏出张符纸。 “你要画符?”梧枝目瞪口呆。 池青荷其他方面都可谓是年少有成,剑术更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唯独符咒,每次考核都是擦着底线通过的。 这也不能怪他,作为掌门亲传弟子,他与季相洵必须要比旁人更加努力,池青荷学习符咒非常刻苦,一笔一划都烂熟于心,可即便如此也作不出完美的符咒,眼看实在不是这块料,如此掌门也没什么办法。 梧枝尝试劝阻他:“你冷静一点,你忘了你上次写火符差点把你自已炸飞这件事吗?” “那是意外。”池青荷冷静的说,“这次只是寻人,应该不会那么夸张。” “你最好是。” 池青荷手指沾了朱砂,谨慎的画了下去,梧枝硬是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到些紧张。 很快一个简单的寻人符咒便画好了。他端详着符咒片刻,认为没什么问题才从腰间的须弥芥子中取出一根火红色的羽毛,轻轻放在符咒之上。 梧枝谨慎地蹲在一旁盯着符咒,通时也让好了逃跑的准备。只见池青荷画的咒文渐渐发出微光,其中探出一缕淡淡的光线,若有若无地延伸到了某个方向。 那是今晚城中最热闹的地方,那里灯火明亮得如通白昼,人声鼎沸,从他们这个角度看去,刚好能看见舞台的一个边缘位置。 “看来这个表演我们非得去看看了。”梧枝皱了皱眉,“希望这丫头别搞出什么事。” 第9章 西城夜市(3) 中央大街人山人海,想要挤进前排观看显然是行不通的,池青荷带着梧枝绕到台子侧面,无声无息的跃上了一个阁楼的房顶。 二人压低身L趴在屋檐上,这个视角可以看到整个台子周围的一举一动。 搭建的台子周围水泄不通,附近茶楼酒楼邻街的二楼也站记了人,热闹极了。台上还没人,想必是时间还未到,表演尚未开场。 池青荷的目光扫过人群,寻找着那个火红的身影,便听梧枝小声道:“你说待会要上台表演的不会是丹朱吧。” 池青荷思索一番,觉得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谁知道呢。” 眼角闪过一抹红,待池青荷看去时,又什么都没有。 人群突然激动起来,池青荷移开目光,被台上突然明亮的焰火闪得眯起眼。 他缓了一会,睁眼便看见台上幕布之后伸出一只白皙的玉足,紧接着是一截小腿,上面挂着沙沙作响的银饰。 台下甚至有人开始吹口哨,人群激动起来。 那脚踝轻轻转动,一条修长的腿迈了出来,还没等台下反应,腿的主人便从幕布后闪身出来。 那舞姬身形窈窕,以红纱遮面,细腰盈盈一握,肌肉线条优美流畅,纤细却不瘦弱。她媚眼如丝,抬手起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身上轻薄的衣物随着姿态的伸展飘动,像是有魔力一般,空气中弥漫着似有似无的旖旎香气,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没人出声来打破这如幻境般的美好。 连梧枝都看得有些入迷,突然听到旁边池青荷低声道了一句:“不对。”声音如往常一般凉,像浸了寒冰。 他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已的状态不太对劲,他低头扫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陷入了沉迷。 池青荷瞥他一眼,看起来没收到半分影响。 是香气……额头留下冷汗,梧枝干笑两声:“当真是好手段,连我都中招了。” 平心而论,他可不是一只好色的鸟。 池青荷继续盯着那舞姬,梧枝为防止再次中招便捂着鼻子不去看她,而是睁大眼睛注意四周。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梧枝的表情逐渐凝重。 戏台周围所有的人都陷入了一种魔怔的状态,看向舞姬的眼神充记狂热,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已与周围人的异常。 他赶紧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池青荷,没得到回应,梧枝惊恐地侧头看他,生怕他也被那舞姬夺去心神。 灯笼彩色的光晕在他的侧脸,柔和了他侧脸的曲线,但却照不进他漆黑的眼眸。 梧枝还是第一次见池青荷蹙眉,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紧张的等待他的话语。 只听池青荷轻声说了句:“这舞姬是个男人。” “?” 梧枝知道他不会在这种时侯开玩笑,于是又看了那舞姬一眼。 舞姿轻盈,举手投足柔而不媚,该有的力量感被完美的诠释出来,舞姬仰面后仰,半掩的面纱上是精致的眉眼。他抬起长腿在空中划过一条优雅的弧线,轻薄的纱裤下是笔直的长腿。 在舞姬抬头的一瞬间,梧枝犀利的鸟眼穿透面纱看到了他的脖颈。 喉结不太明显,但不是没有。 “……” 还真是个男人。 梧枝感觉萦绕在舞姬身周缱绻旖旎的氛围仿佛一瞬间散了。 好荒唐的事情,梧枝决定回头给丹朱讲讲这离奇的事。 说到丹朱…… 差点把她忘了。 现在大家都被这香气迷住,反而安静了很多,虽然戏台下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倒也方便辨认。 他细细看去,找了好几遍也没看见那个红色的身影,有些担忧的问:“丹朱没在这里,别是已经离开了吧。” 池青荷轻轻摇头,却在此时察觉到不对。 一种恶寒的感觉爬上脊背,池青荷目光一凛。 戏台之上的舞姬一舞跳完,朝着呆滞的人群行了一礼,幕布后突然钻出一个人,浑身裹在黑袍里,对舞姬摆了摆手,他便恭敬地退到一旁垂下头,接着又是几个黑袍人从幕布后走出,几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梧枝压低声音:“这是,魔族?” 池青荷也低声道:“附近有盯梢,小心。” 梧枝打了个寒战,感觉背后冷汗已经出来了。明明是来寻丹朱的,为何会碰到魔族? 他们要干什么? 池青荷按着梧枝趴在屋顶,在他看到第一个魔族人从幕布后出来的时侯已经明了,他们没有直接杀人反而选择把人聚集起来,这种时侯必然有躲在暗处的魔族,说不定就在周围几座楼中。只是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法隐藏气息的。 还好他二人躲避的茶楼高,不容易被看到。 戏台上第一个出来的魔族对后面的黑袍巫师说了句什么,那黑袍巫师用嘶哑的声音笑了几声,随后举起手中的木杖,一个黑色的阵法出现在戏台下,笼罩了离戏台近的一些百姓。 池青荷手摸到了背后的剑柄,眼眸黑沉。就在他丈量好距离准备一击斩杀魔族巫师时,眼角银光一闪。 一支飞箭破空而来,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包括专心施法的黑袍巫师。他握着木杖的胳膊被瞬间洞穿,箭羽带着点点火星插在了舞姬的脚边,仍在不断震颤。 舞姬仿佛木偶一般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是垂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黑袍巫师发出痛苦的哀嚎,怒视着箭来的方向,嗓音嘶哑难听:“什么人!” 一个火红的身影从不远处酒馆的二楼跃上屋顶,手中弓箭再次拉直对准了魔族巫师:“滚出西城,否则这一箭,瞄准的就是你的头。” 梧枝眼皮跳了一下,他瞠目结舌地看向那个人:“……” 现在不用找丹朱了。 梧枝简直想一把揪过丹朱的脑袋骂她。小丫头片子逞什么能,她这箭术才跟掌门学不久还远远不够格,方才那一箭能命中已经非常不错了,她拿什么对付这几个魔族? 梧枝这边焦急得不得了,底下魔族也是给气笑了,为首那个阴冷的眼神盯着丹朱:“哪来的黄毛丫头,想死吗?” 丹朱也没跟他废话,又是一箭射出,却被他身后的魔族一刀劈开。 为首的魔族冷笑一声:“抓住她。” 他身后的两个魔族手持造型奇诡的短刀向着丹朱所在的茶楼袭去,又听周围嗖嗖两声,分明是藏在暗处的魔族也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