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娇奴,权臣心头白月光》 第1章 从罪臣之女到状元之妻 见到唐逸重新拾起柴刀,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混账东西,你想干什么?” 唐敬脸色难看,挡在了唐画面前:“我已经处置过了王嬷嬷,你别太过分了?” “处置?你那也叫处置?”唐逸淡淡扫了一眼唐敬:“今日,我便教教唐侍郎,处置这三个字,怎么写。” 然而,就这么简单的一瞥,唐敬竟然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嘲讽和锐利。 这是以前在唐逸身上从未看到过的。 这让他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而在他失神的瞬间,唐逸直接掠过他,一把将唐画拽了出来。 同时,一脚将唐浩踹翻在地。 “唐逸,你想干什么?你敢!” 唐画吓得面色煞白,惶恐大叫。 唐逸没和他们半点废话,在唐敬惊恐瞪大的瞳孔中,唰唰就是两刀。 刀劈在唐画和唐画的手臂上,两人手臂当场鲜血淋漓。 “啊!” 唐画和唐浩的惨叫声传遍全场,看得众人头皮发麻。 而唐逸一手脚踩着唐画,一手掐住唐画的脖子,左手拎着染血的柴刀,此时的他俨如魔王降世,威慑全场。 唐敬看着这一幕,当场就被震住了。 以前,唐逸别说质疑他,就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唐逸竟然因为不满他的处理,就当着他的面行凶。 唐画和唐浩也是差点被吓尿了,刚才还以为唐逸没有证据,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却没想到唐逸根本不讲证据,柴刀就霍霍砍了过来。 唐音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手中的罐子差点就掉在地上了。 这真是我哥哥吗?我哥哥啥时候这么强了? “爹,爹,救我,救我啊!” 唐浩吓哭了,嚎着求救。 唐敬回过神,盯着唐逸的目光冰冷如刀:“唐逸,放开画儿和浩儿,竟敢对自己兄长动手?你是疯了吗?!” “再不放开,就别怪我心狠了。” 唐画是他辛苦培养的接班人,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能对唐画产生任何威胁。 “怎么,唐侍郎,心疼了?” 唐逸只觉得嘲讽,唐音满身伤站在这里,唐敬连问都没问一句。 现在,却对唐画和唐浩充满关心! 他轻笑一声,一脚将唐画踹跪在地上,盯着唐敬道:“唐侍郎别那么着急,等下你还有更心疼的。” “他们怎么对待我妹妹的,我就得怎么样讨回来。” “你不爽,没关系,等下咱们细聊,现在,你先边上看着。” 唐逸冲着唐音招了招手,唐音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立即笑着向着唐逸跑过去。 太好了,我哥终于站起来了呢。 “哥哥,给你。”唐音揭开罐盖,扬起脑袋将瓷器递给唐逸。 然后,唐敬和唐家兄弟,就看到唐逸伸手进罐子中,抓出了一大把白花花的盐出来。 见到这一幕,唐敬脸色剧变,唐画和唐浩当场吓得直哆嗦。 “爹,爹,救命,救命啊!” “唐逸,有话好好说,别乱来,你别乱来。” 唐画和唐浩虽然不知道伤口撒盐有多疼,但他们曾经见过,唐音被他们洒了盐后,小小的身体满地打滚。 那肯定很疼! 而当时,他们就笑嘻嘻地站在一旁,将她当球一般踢来踢去。 “唐逸,你敢!” “你……你敢动他们,我便将你逐出唐家,从唐家除名。” 唐敬怒火中烧,眼底隐隐有杀意,唐画是他所有的希望,还要参加殿试,绝对不能毁在唐逸的手中。 “哦?这样么?求之不得呢!” “唐家而已,真以为我很稀奇这个身份?” 唐逸抬手,一把盐直接覆盖在唐画和唐浩的伤口上,随即松开了两人。 “啊!” 顷刻间,唐画和唐浩疼得满地打滚,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唐家。 唐音有些害怕,下意识抓紧了唐逸的衣角,却从唐逸的腿侧,露出小脑袋仔细看着这一幕。 当初她也是这样疼得直打滚,但唐画和唐浩没有理他,现在哥哥帮她报仇了。 “好,好得很,孽障,我竟没想到,唐家最狠戾怨毒的是你!” 唐敬看着这一幕脸色冰冷至极,作为吏部侍郎,几乎所有人见到他都低眉顺眼,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现在,他的亲儿子竟然视他为无物。 “来人,给我拿下他!” 唐敬一挥手,十几个家丁立即围了过来。 “呵!” 唐逸将唐音抱起来,捡起了地上的柴刀。 柴刀指着唐敬,唐逸笑容冷冽:“唐侍郎这叫什么话,我是在教你处置两个字,就得这么写。” “还有,不用你赶,我和唐音现在就离开唐家。” “从此,我们和唐家,再无半点瓜葛。” “当然,唐侍郎想要强行留住我们也可以……” 唐逸转了转手中的柴刀,声音沉沉:“前提是,唐侍郎已经做好了唐家血流成河的准备……” 唐敬听到这话,心头顿时直发毛。 少年脸色平静,但不知为何唐敬觉得,真强行动手将唐逸留下来,他真的会杀人。 最重要的是,刚才他说将唐逸赶出家门,完全是在威胁而已。 唐逸和唐音现在苦兮兮,连乞丐都不如,现在真让他出去,外人会怎么看他? 恐怕当年宠妾灭妻的事,会再度被人提起,重新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到时候,不说他的仕途,也必然会影响到唐画的殿试。 只要唐画能三元及第,搁谁家不是天大的荣耀? 到时候,谁还敢说他宠妻灭妾?只会说他英明睿智,慧眼识人。 这可是洗刷以前耻辱的大好机会,绝对不能让唐逸破坏了! “爹,不能让他走,爹,杀了他,杀了他啊!” 唐浩暴跳如雷,恨意滔天。 “二弟说得没错!不能让唐逸出去,否则这等奸诈小人,必然会坏我唐家名声,坏父亲名声。”唐画疼得冷汗直冒,死死盯着唐逸,目光阴冷狠戾。 此时也恨不得亲手动手杀了唐逸,以泄心头之恨。 “逆子,你给我站住。” 唐敬抬头看向抱着唐音往外走的唐逸,冷喝:“你现在立即带着唐音给我滚回去,今日的事,我不和你计较。” “敢出唐家一步,我必定打断你的腿!” 唐逸一听,当即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向唐敬,笑容满面:“想要我们兄妹留下来?那你们这态度可不行。”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们。” “你们父子给我道歉,求着我们兄妹留下来,记住了,是求我们!” “那我们兄妹,可以勉为其难留下来。” 听到这话,唐浩和唐画顿时目瞪口呆。 我们是这个意思吗?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说不能让你离开,是要让父亲杀了你,谁说是求你? 唐敬脸色也是阴沉下来,混账东西,我是你爹! 要我求你?你承受得起吗? “唐侍郎,我只给你三息时间考虑!” 唐逸竖起三根指头,强硬开口。 “三!” “二!” …… 第2章 不要怕,跟我走 “小精灵,抽取金手指”凌媱深吸了口气,刚刚用完晚膳,凌媱感觉这几年的部署差不多了。 每次任务结束都是可以根据完成的情况抽取金手指的,次数可以积累进行抽取,因为凌媱觉得技能在精不在多,所以每次都是在某一个技能快变为高阶的时侯才进行新技能的抽取,这样哪怕升职之后带不走,也不会觉得可惜,毕竟没有抽取的机会可以变成积分带走。 小精灵在系统空间里转了两圈,“宿主准备好了,大转盘来啦~~”不通于上次的金光琉璃,这次是一阵阵极光般的感觉。凌媱看着旋转的极光,突然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涌,“额...”转盘应声停了下来..... 凌媱愣了,小精灵也懵了...凌媱哭笑不得,午膳的时侯敬和公主准备的竟然是蛋糕,恰巧老佛爷和皇后娘娘都不敢多吃甜食,就让她们几个小辈瓜分了,自然多吃了些.....没想到.... “算了,小精灵,看看是什么”小精灵捂着嘴,偷笑了一下,赶忙飞向转盘,然后惊喜的喊道:“哇哦~~凌媱凌媱,这次是个大手笔,大手笔啊啊啊~~~”能让小精灵都这么兴奋的金手指,凌媱不由得也觉得有些兴奋了。 小精灵也不卖关子了,直接从转盘里取出了一束光,打在了凌媱的眉心,凌媱立刻闭眼吸收.... “天...这..这...”凌媱也傻眼了,睁开双眼,看向了一旁的杯子,抬起手,“清泉如水Aguamenti” 本来空空如也的杯子,从底部开始慢慢升出了清澈的水..... “oh 梅林!”凌媱接触了那么多的金手指,这种玄幻学的金手指,真的是从来不敢想象,因为金手指的转盘里到底都有些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绝对没有听说过谁抽到过其他电影里的金手指的,如果说这种金手指都有,那么是不是说明,金手指转盘里面可能还会有其他电影里的技能? 凌媱看了一眼系统面板里的金手指抽取次数,12,深吸了一口气,“凝神静气”给了自已连续施展了两个凝神静气咒,凌媱赶紧关上了系统面板,静下心来,不再想金手指的问题,她害怕控制不住自已,为了验证想法,把机会都用掉。 “小精灵,我记得哈利波特里的咒语,需要魔力催动,但是眼下这个世界,灵气里并没有魔力”凌媱也有修仙必备的金手指,自然能感知到现在的世界灵气并不强,可是施咒的时侯并没有感受到魔力的流动。 “凌媱,这可是系统抽取出来的金手指啊,第一个世界的使用是没有限制条件的,只是因为之前你获得的金手指都是现实中不需要限制就能使用的,自然我也没跟你说过。” “原来如此”凌媱点点头。 “小姐”梦晴轻轻敲了敲门,“进来”凌媱赶忙将杯子里的清水喝掉,嗯,别说,挺甜的,就是有点凉。 “小姐,”梦晴向前走了两步,明显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凌媱挑了挑眉,看了眼梦晴身后跟着的小宫女,“你们都出去吧,不用侍侯了,这里有梦晴就行” “是”几个宫女行礼,倒退着走出了房门。 “小姐,五阿哥身边的小路子给了奴婢这个”梦晴从袖子里拿出来了一个小木盒,然后退到门边。 凌媱挑了挑眉,打开木盒,呦,小屁孩是真的长大了?别看木盒并不起眼,但是木盒里的东西可是精致,是只步摇,其实单独的步摇在琼瑶剧中并不常见,因为大家都是高盘的旗头,后面带着燕尾,所以并用不大到单独的步摇。也不知道永琪从哪里找到的这只步摇,上面是一簇盛开的桃花,中间镶嵌了一颗红宝石。 凌媱仔细看了眼步摇,下面还压了张纸,“明日早膳” 凌媱笑了笑,将纸条攥在手心,“梦晴,把这个放到首饰盒里,给我打点水,我想休息了” “是,小姐”梦晴赶忙出去,将早就准备好的盆拿了进来。 凌媱偷偷的将手握紧,那张纸条就这么消失了..... 第3章 状元郎这是要纳妾吗 穗和这样想着,心情豁然开朗。 既然裴景修说回头会和她细说宋小姐的事,她便也不再多问,低头含羞道:“你先去见小叔吧,我们等会儿再说。” 裴景修见穗和又恢复了往日的低眉顺眼,不觉松了口气。 目送穗和提着食盒离开后,他才理了理衣衫,迈步走到门口,向门内恭敬道:“侄儿有事请教小叔,小叔可方便?” “不方便,且候着。”里面冷冷丢出一句。 裴景修怔了怔,不敢多言,规规矩矩退开,靠墙站好。 小叔是个六亲冷疏之人,与裴氏族人都不亲近。 十几年前父亲为救落水的小叔不幸丧命,撇下母亲带着他和襁褓中的妹妹孤苦无依,小叔自觉亏欠他们,才会在飞黄腾达之后对他们多加照拂。 若不然,以小叔的性情,才不会让他们娘儿几个拖家带口借住在他府上。 之前穗和曾说,既然小叔位高权重,何不请小叔帮助查一查父亲的冤案。 可穗和并不知道,小叔同穗和的父亲其实是有渊源的,如果小叔知道了穗和的身份,自己苦心谋划的一切都会落空。 于是他只能告诉穗和,小叔为人古板,铁面无私,若知他娶了罪臣之女,肯定会棒打鸳鸯,并上报朝廷取消他的科考资格。 穗和被他唬住,果然对小叔守口如瓶,他们才得以在小叔家住下。 裴景修想到这,听见沉稳的脚步声向门口走来,忙又躬身迎上去。 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挑开门帘,紫色绣仙鹤的官服出现在眼前。 “小叔。”裴景修叫了一声,谦恭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安国公家的千金,小叔觉得可还行?” 裴砚知蓦地在他面前停住,冷淡的声音夹带几许嘲讽:“状元郎这是要纳妾吗?” 裴景修一惊,听出他话音不对,忙笑着说:“小叔说笑了,国公家的千金怎会与我做妾?” “不做妾做什么,你不是已经有妻子了吗?” 裴砚知幽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双瑞凤眼不怒自威,刀子般锋利,有种审犯人的意味,仿佛他不是他的侄子,而是因为贪赃枉法落在他手里的官员。 裴景修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比在殿试上应对皇帝策问还要紧张。 没等他再开口,裴砚知已经拂袖而去。 “去问你妻子,不要问我,我忙得很。” 裴景修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袭紫色远去,慢慢直起了身子,脸上的谦恭之色也随之隐去。 穗和平时不声不响的,小叔对她并不多看一眼,怎么今日竟有点维护她的意思? 莫非小叔认出她了? 不,这不可能,小叔如果真的认出她,绝不会是现在的反应。 或许小叔就是为人太过古板,恪守礼教,单纯的不赞成他休妻另娶而已。 也罢,既然小叔说了让他问穗和,那他就先问问穗和吧,反正穗和早晚要知道的。 裴景修一路盘算着说服穗和的说辞,刚走过两院之间的月亮门,前院看门的老仆便走过来叫住了他。 “景修少爷,门外有几位公子,说是您的同年,要请您去醉仙楼庆贺一番。” “哦,好,我这就过去。”裴景修不好叫人久等,顾不上去见穗和,匆匆往前院走去。 穗和等着裴景修来给她解释宋小姐的事,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他的人影。 让雀儿去打听,才知道他被人请去了醉仙楼。 穗和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又自己安慰自己,裴景修以后是要做官的,那些同年以后也会是他的同僚,大家相处得好,日后在官场也能彼此照应。 反正景修已经向她表明,她是他心里最重要最不可取代的人,至于宋小姐的事,且等晚上再说不迟。 然而,到了晚上,穗和服侍裴砚知和阎氏用过晚饭,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停当,裴景修还是没有回来。 她等啊等,等到熬不住睡了过去,也没见到裴景修的人影。 天快亮时,穗和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兵荒马乱,她的及笄礼尚未开始,一大群人拿着圣旨冲进来,将父亲就地斩首,又将兄长和侄子锁起来说要发配边疆,她和嫂嫂被人抓住要送去教坊司,嫂嫂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廊柱上…… 鲜血飞溅,穗和惊呼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天色泛白,隐约有鸡啼响起,她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穗和,穗和,鸡都叫了还不起床!”阎氏在外面一连声的叫。 她岁数渐长,睡眠变少,每天都醒得很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喊穗和起来给晨读的裴景修准备吃食。 如今裴景修中了状元,已经不用再早起读书,穗和以为能多眯一会儿,没想到阎氏又准时来叫她起床。 “来了。” 穗和应了一声,阎氏在外面听到,转头又去叫雀儿。 雀儿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难免贪睡,为此没少挨阎氏的骂。 两人忙忙碌碌做好了早饭,穗和让雀儿去给阎氏母女送饭,自己则提着食盒去了裴砚知那边。 当今圣上年近五十,长年为朝政殚精竭虑,导致身体每况愈下,早朝也从一日一次改成了三日一次。 裴砚知今日不用上朝,便稍微起得晚一些,穗和过来的时候,他刚洗漱完毕。 穗和向他请了安,将饭菜一一摆好,又亲自盛了一碗熬得金黄的小米粥,双手放在他面前,柔声细语道:“小叔请慢用。” 小姑娘低垂的眉眼温顺乖巧,长而卷翘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削瘦的双肩散落着柔顺如黑缎的秀发,一截细白脖颈欺霜赛雪,和她伤痕累累的双手形成鲜明对比。 裴砚知冷眼看着她,心里忽而生出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她每日也是这样伺候景修的吗? 想到裴景修,不免又想起昨天的事,裴砚知便不经意问了穗和一句:“你和景修谈得怎么样了?” 穗和不知道他们叔侄二人的那场对话,又怕裴砚知对裴景修不满,连忙替裴景修说好话: “多谢小叔关心,我们都误会景修了,景修和宋小姐只是见过几面,并无别的瓜葛。” “……” 裴砚知眉心微蹙,眸光沉沉将她上下打量,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带着莫名的烦躁摆手道:“下去吧,过会儿再来收拾。” 穗和见他面有愠色,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竟惹得他这般不悦,只好低着头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刚回到厨房,雀儿就慌慌张张跑来:“娘子,不好了,郎君又把那个宋小姐带回来了。” 第4章 他从一开始就在哄骗她 穗和愣在当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雀儿推了她一把:“娘子还发什么愣,快去瞧瞧呀!” 穗和回过神,解下围裙,拿手帕将自己的脸擦洗干净,又整理了衣裙,才匆匆去了阎氏房里。 还没进门,就听到阎氏低声下气奉承宋小姐的声音,裴景修的妹妹裴玉珠也把宋小姐从头到尾夸成了一朵花。 穗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热闹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向她看过来。 宋妙莲坐在主位上,仍是锦衣华服,美艳动人。 裴景修挨着她坐着,宿醉的脸上略显倦色,却也不影响他的风流倜傥。 他彻夜未归,今日一早就带着宋小姐回来,莫非他们整晚都在一起? 穗和心中不安,阎氏已经嫌弃地冲她喊:“你不在厨房洗碗,来这里做什么?” 穗和忙稳了稳心神,说:“我给小叔送饭回来,听说来了客人,就过来瞧瞧。” “瞧什么瞧,既知来了客人,还不快去沏茶。”阎氏唯恐她说多了引起宋小姐怀疑,急着要打发她出去。 穗和没有动,默默看向裴景修。 阎氏以前从不曾当着裴景修的面对她这样刻薄,便是责怪她挑剔她,也会背着裴景修。 她以为裴景修会替她说句话,谁知裴景修却笑着对她说:“去沏茶吧,别怠慢了客人。” 穗和愣住,随即又想,景修是个大孝子,也许只是不想当着客人的面让母亲下不来台。 这样想着,她心里好受了些,温顺地应了一声,忙着去沏茶。 宋妙莲是客,第一盏茶自然要先给她,穗和捧着刚沏好的茶递到她面前,谦恭道:“宋小姐请用茶。” 穗和容貌生得好看,昨日灰头土脸已经让宋小姐心生敌意,今日洗干净之后,巴掌大的小脸如凝脂一般嫩滑白皙,不点自红的樱桃唇水润诱人,一双鹿儿眼更是清纯澄澈惹人怜爱。 宋妙莲眼里闪过嫉妒的光,伸手去接茶,却又故意没接稳,哗啦一声,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大家都吓了一跳。 阎氏立刻指着穗和大声斥责:“笨手笨脚,连个茶盏都端不稳,烫伤了宋小姐,你拿命都赔不起。” “是啊哥哥,穗和今天怎么毛手毛脚的,你还是快敲打敲打她吧!”裴玉珠也跟着母亲抱怨穗和。 “不是我……”穗和小脸煞白,低声辩解。 阎氏大怒,拍桌子骂道:“反了你了,还学会顶嘴了,你可别忘了,你是我儿子花银子买来的……” 裴景修一听母亲话头不对,忙出声打断:“母亲息怒,客人要紧。” 说着便起身走到宋妙莲跟前,拉起她的手关切问:“可伤到你了?” 穗和心口一窒。 昨天她烫伤了手,连小叔都看出来了,裴景修却毫无察觉。 眼下宋小姐什么事都没有,他却软语温存,抓着人家的手瞧了又瞧。 这样的他,真的当自己是他最重要的人吗? “还好我没事。”宋妙莲扬着修长的柳叶眉,伸手戳了下裴景修的额头,“我若伤着了,看我父亲兄长不扒了你的皮。” 裴景修笑着向她作揖,桃花眼含情脉脉:“还请宋小姐可怜可怜我,不要把这事告诉国公爷与世子。” “你知道怕就好。”宋妙莲得意地哼了一声,笑容明艳又张扬,指着穗和说道,“这种丫头,在我们家连洗脚都不配,你居然让她来为我奉茶,你叔叔好歹是左都御史,怎么府中竟这般寒酸,下人都不见几个。” 裴景修面色微讪,刚要解释,被裴玉珠抢了先。 “宋小姐你有所不知,我小叔向来喜欢清静,说下人多了是非多,就这两个丫头,还是我们从金陵带来的,我们来之前,府里只有两个老仆,两个粗使婆子,两个小厮和一个车夫。” 宋妙莲简直不敢相信。 都察院是国家最高监察机构,左都御史是都察院的最高长官,与六部尚书合称为“七卿”,因领着监察弹劾百官之责,六部尚书都要让他三分。 这样一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偌大的府邸居然只有几个仆人,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宋妙莲撇撇嘴,对裴景修道:“你小叔爱清静是他的事,我若嫁进来,至少要八个丫鬟四个嬷嬷,跑腿的小厮,抬轿的轿夫至少也要八个,少于这个数,你也别登我家的门提亲。” 此言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 母子三人躲闪的目光里,穗和的耳朵又开始嗡嗡作响。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裴景修已经在外面和别的女人谈婚论嫁了吗? 可他明明昨天才说过,自己是他心里最重要最不可取代的人。 “景修……” 穗和心中慌乱,抬头看向裴景修,想要他一个答案。 裴景修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让母亲和妹妹先招待宋妙莲,这才叫上穗和匆匆出了房门。 “穗和,我如今已是状元之身,外人面前,你不能再直呼我的名字,这样于礼不合,你记住了吗?” 裴景修将穗和拉到无人处,第一件事就是纠正她的称呼。 毕竟他和宋小姐说了穗和只是个粗使丫头,哪有丫头直呼主子名字的道理。 穗和愣愣地看他,往日如同小鹿般灵动的眼眸,此时却充满了悲伤和迷茫,长长的眼睫微微颤抖,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裴景修,直说吧,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裴景修看着她,无奈叹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呀你,我昨天和你说的话,怎么你睡一觉就忘了,你辛辛苦苦陪伴我三年,替我侍奉母亲,照顾妹妹,你的好我都在心里记着呢,怎么会不要你呢?” 穗和满腹的委屈顿时像洪水决了堤,泪珠滚滚而下。 “那你和宋小姐又是怎么回事,如果你不曾说过要娶她,为何她连嫁进来要带几个丫鬟婆子都打算好了?” 裴景修见她哭得伤心,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柔声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呀穗和,你怎么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穗和惊讶地望着他,忘了流泪:“分明是你见异思迁,怎么却说是为了我?” 裴景修叹口气,神情颇有些失望:“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我辛辛苦苦巴结讨好宋小姐和她的兄长,都是为了给你父亲翻案,到头来却被你看作是负心汉吗?” 穗和心头一跳,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裴景修又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道:“我虽然中了状元,但如果没有人提携,充其量也就是进翰林院做个修撰,至少要熬三年才能选为庶吉士,再过三年才有机会进内阁,我等得了,你等得了吗,你那远在北疆苦寒之地的兄长侄子等得了吗?” 穗和听他提起被流放到北疆的兄长侄子,心头又是一阵刺痛。 可是,这和裴景修要娶宋小姐有什么关系? 裴景修见她不解,又耐心道:“安国公只有这一个女儿,我娶了他女儿,他自然要为我的前程铺路,我借着他的势,也可多结交一些上流人脉,这样一来,给你父亲翻案不就有望了吗?” 穗和已经听傻了。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她心里太乱,一时又理不清头绪。 三年前,裴景修承诺将来考中了功名会帮她父亲翻案,前提是她作为父亲唯一的女儿,要将关于科考的门道技巧毫无保留地教给他。 父亲身为文渊阁大学士,是历任科举的主考官,她从小耳濡目染,对那些事确实懂个七七八八。 裴景修说,只有她把这些都教给他,他才有十足的把握一举夺魁,才有机会为沈家翻案。 她听了他的话,将自己所知所学倾囊相授,可他现在中了状元,又说还需要一个有权有势的岳父为他铺路。 他是一开始就打了这个主意,还是结识宋小姐之后才想到的? 有没有可能,他从一开始就在哄骗她? 第5章 自己的东西自己争取 裴景修见穗和不说话,以为她被自己唬住,又拍着她的手温声劝哄。 “宋小姐娇横跋扈,我压根不喜欢她,便是娶了她,心里也只有你一人,你再忍一忍,等咱们为你父亲翻了案,我就休了她,光明正大娶你过门,好不好?” 穗和摇摇头,已经不能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 昔日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似乎一下子就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 她想到什么,忽地眼前一亮:“你昨天是不是为这事去问小叔了?” 裴景修微怔,很快又点了点头:“对,我确实和小叔提了一下。” “小叔怎么说?”穗和紧跟着问道,一颗心不自觉收紧,隐隐期待着什么。 小叔虽然沉默寡言,但最是看重信义礼教,他应该不会同意裴景修抛妻另娶吧? 然而,下一刻,裴景修的回答就打破了她的期待。 “小叔说这是我们自己的事,让我们自己商量。” 穗和的期待落了空,暗笑自己太天真。 小叔终归是裴景修的小叔,不是她的小叔,自然不会站在她这边。 所以,从始至终,她身边都空无一人。 裴景修观她脸色,又道:“小叔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谁的事都不上心,但凡他愿意提携一二,我何至于四处结交旁人,他总说要我凭真本事,可京城这么多高门大户,谁家的子弟不是长辈一早就铺好了路的,说去说来,只怪我不是他亲儿子,咱们要想成事,还是得靠自己,你明白了吗穗和?” 穗和明白他的意思,却又从他的语气里听出诸多抱怨。 或许小叔确实有些不近人情,可裴景修来京城后,终归还是借着左都御史亲侄子的身份得到了不少便利,结交了不少人脉。 这些事小叔不可能不知道,最后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他。 “好,我知道了,让我再想想吧!”穗和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索然无味,就连眼前的明媚春光都失去了色彩。 她抽出手,转身离开。 三月末的阳光打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从皮肤到骨头缝都是冷的。 从状元娘子到粗使丫头,这样的大起大落,她实在承受不起。 裴景修却又追上来,对她叮嘱道:“晚上小叔回来若问起此事,你没想好的话就不要开口,免得惹他不高兴。” 穗和张了张嘴,习惯性的想说一句“知道了”,可话到嘴边却没说,又改口道:“方才那个茶盏不是我打翻的,是宋小姐她……” “这都不重要。”裴景修不等她说完就截住了她的话,“穗和,不要在意这些小事,就算是你打翻的也没关系,你只要应付好小叔就行了,小叔其实还是挺看重你的。” “……”穗和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 她因为那盏茶挨了婆婆的骂,挨了宋小姐的奚落,他却说,这些都不重要。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委屈根本不重要吗? 好吧! 穗和终于死了为自己辩解的心思,没再理他,加快脚步离开。 从前她看话本子,看到最多的就是“痴情女子真心错付”,难道她也在裴景修身上错付了真心吗? 可裴景修明明是照亮她生命的一道光呀! 穗和越想越伤怀,回到厨房去洗碗,边洗边掉眼泪。 这时,她从外面捡回的小黄狗跑了过来,毛茸茸的爪子搭在她膝头,小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蹭,像是在给她安慰。 “阿黄。”穗和抱起小狗,额头抵着它的小脑袋泣不成声,“阿黄,我和你一样都没人要了。” 远远的,小丫头雀儿看着可怜兮兮的一人一狗,也默默拿袖子擦泪。 娘子真是太可怜了,自己嘴笨不会安慰人,只好让阿黄去安慰她。 但愿她能挺住,千万别想不开。 只要人活着,总会有办法的。 穗和没有想不开,收拾完厨房回到自己屋里,开始想自救的办法。 她还要为父亲翻案,不能自暴自弃。 裴景修说小叔还是挺看重她的,这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她去求小叔劝劝裴景修不要娶宋小姐,小叔会同意吗? 穗和心里燃起一点希望,决定晚饭时先问问小叔的意见。 可是,到了晚上,当她把精心准备的晚饭送进裴砚知的房间,一对上他那双不怒自威的瑞凤眼,话还没出口,勇气就用完了。 裴砚知眼角余光瞥见女孩子樱红的唇张开又合上,刚抬起的小脑瓜又像受惊的鹌鹑一样耷拉下去,不禁微微蹙眉。 “你想说什么?”他忍了许久,终是没忍住问出声来。 穗和不防他突然开口,吓得一激灵,想好的词儿全给忘了。 “我,我……”她急得小脸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就是想问问小叔,今晚的猪骨汤味道可还行?” 裴砚知没回答,沉着脸瞥了她一眼,扬声唤小厮:“阿信,盛一碗汤给她。” 候在旁边的小厮惊得瞪大眼睛,不敢迟疑,上前盛了一碗汤递给穗和:“娘子请。” 穗和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的红晕从双颊蔓延至耳根,小巧的耳垂被烛光一照,红得通透。 “不,不用了……”她无措地摆手,心慌得快要跳出来。 裴砚知不说话,像一个冷酷的行刑官,在等着死刑犯喝下那杯毒酒。 “一碗汤而已,娘子便喝了吧!”阿信举得手酸,压着嗓子劝穗和,“大人的脾气你知道的,不喝怕是过不去。” 穗和无奈,只得接过汤碗,局促地背过身,几口把汤喝完。 刚松口气转回身把碗放下,就听裴砚知又道:“再给她盛一碗。” 阿信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知这位爷今日发的什么神经,只好又盛了一碗递到穗和手里。 穗和不敢不接,端着碗,一双鹿儿眼怯生生雾蒙蒙地看向裴砚知,想问他要个说法。 裴砚知的目光如幽深古井没有一丝波澜,开口还是那把冷沉的嗓音:“多喝点,补补骨头,自己的东西自己去争取。” 穗和一愣,睫毛颤了颤,一滴泪叭嗒落进碗里。 她嗓子哽得难受,仰头又将那碗汤喝了,如同赴死的侠士干下了一碗壮行酒。 小叔说得对,自己的东西,要自己争取。 等会儿她就回去找裴景修好好谈一谈,她要告诉他,这个正妻之位,她不会让给宋小姐的。 第6章 双手抓住了他的侧腰 穗和回到厨房,边洗碗边把等会儿要和裴景修说的话来回斟酌了许多遍。 可裴景修又被人请去喝酒,很晚都没回来。 正犹豫是等他回来,还是明天一早再说,就听到阎氏在主屋扯着嗓子喊:“穗和,洗脚水呢?” 阎氏嗓门本来就大,因着儿子中了状元,又比往常更大了几分。 穗和不敢怠慢,忙兑了热水给她送过去。 阎氏坐在椅子上,看着穗和把洗脚盆放在她面前就要起身,突然开口把人叫住:“我今日累得很,你来帮我洗吧!” 穗和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愣在那里。 她侍候了阎氏三年,阎氏虽然每日把她使唤的脚不沾地,却也不曾让她帮她洗脚。 她已经被裴景修说成是粗使丫头,若再帮人洗脚,那就真成洗脚婢了。 想起之前宋小姐说她连国公府的洗脚婢都不如的话,穗和心口一阵闷痛,开口拒绝了阎氏:“我的手烫伤了,劳烦母亲自个洗吧!” 穗和一向逆来顺受,冷不丁硬气一回,倒叫阎氏愣了一愣,随即就沉下脸,指着她鼻子厉声呵斥:“反了你了,一个丫头,还学会顶嘴了。” “我不是丫头,我是景修的正妻。”穗和说道。 阎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张老脸拉得比鞋底还长:“你算哪门子的正妻,景修要娶你我压根就没点头,这三年,你为了给你爹守孝,一直没和景修圆房,这婚根本就不做数。” “可守孝不能圆房明明是您先提的……” 穗和还想争辩,阎氏“咣当”一脚踢翻了洗脚盆,水溅了她一脸一身。 “你算个什么东西,国公家的小姐同我说话都是和颜悦色的,你这贱骨头倒来顶撞于我” 穗和狼狈地站起身,洗脚水顺着衣襟往下淌,脸上也湿漉漉的,不知是泪还是水。 什么都还没说,裴玉珠听到动静跑了过来,不问原由就开始数落:“穗和,你到底怎么回事,上午烫伤了宋小姐,晚上又烫伤了母亲,你要搞清楚,中状元的是我哥,不是你,你作天作地的想干什么?” “我没有……” “你还犟,你还犟,都是我哥把你惯的,信不信我明天就让哥把你卖了。” 穗和看着自己照顾了三年的小姑娘,感觉她那刻薄的嘴脸是如此陌生。 以前的裴玉珠什么都不会,裴景修说姑娘家总要学些才艺将来才好说亲事,便央着她让她教妹妹学习琴棋书画,制香烹茶。 她感念裴景修的恩情,自是尽心尽力。 裴玉珠天资没那么聪慧,但因着她三年来的悉心教导,各样才艺也学了个五六成,若只为说亲事,已是绰绰有余。 而裴玉珠受了她的教导,虽然与她不怎么亲近,平日里也会叫她一声穗和姐。 可是现在,她却对她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穗和实在想不明白,怎么裴景修中个状元,这一家子全都变了? “我回来了。” 门外人影一闪,裴景修带着几分酒意走了进来。 “哥,你可回来了。”裴玉珠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告状,“穗和给母亲端洗脚水,差点没把母亲烫死。” 阎氏也反应极快,立即拍着腿嚎起来:“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收拾东西,我现在就回金陵,省得碍了状元娘子的眼!” “母亲息怒,都是穗和的错。”裴景修忙安抚她,转头斥了穗和一句,“穗和,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穗和刚要解释,裴景修抬手制止了她,“行了,别说了,先把这里收拾了,再重新打一盆水来。” “不是我……”穗和实在不想被他冤枉,急切地争辩。 裴景修一脸不悦地打断了她:“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在长辈面前要顺服,不可出言顶撞,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 “你怎么还说?”裴景修再次打断她,表情很是失望,“穗和,家不是讲理的地方,难道在你眼中,是非对错比孝道还要紧吗?” “……”穗和闭了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裴景修这才满意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回去把《女诫》抄两遍,静静心,养养性,反省一下,看看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穗和愕然看着他因醉酒而泛红的脸,感觉这人根本不是她认识的裴景修。 满腹的委屈化作愤懑,她终于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不是因为水太烫,是母亲她要我给她洗脚。” 裴景修愣了下,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的阎氏。 阎氏有片刻的不自在,随即又道:“对,我就是太累了,让她帮我洗个脚怎么了,是我这当娘的不配是吗?” “母亲别这么说,您是我的亲娘,您不配谁配?”裴景修哄着她,又对穗和说,“父亲走得早,母亲含辛茹苦把我们拉扯大很不容易,你帮她洗个脚又能怎样,全当是替我尽尽孝道不行吗?” 穗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泪终于还是流了出来。 原来,他是真的不在乎真相。 这样一来,执着于真相的自己便显得尤其可笑。 裴玉珠得意极了,冲穗和道:“哥都发话了,你还不快点端水来给母亲洗脚。” 穗和没有动,流着泪看向裴景修。 裴景修皱起眉,正要催她去,忽地看到门外闪过一角白色衣衫,顿时吓得酒意全消,忙走上前躬身行礼:“小叔,您怎么来了?” 阎氏也吓了一跳,忙走到门口去看,见果然是裴砚知,心里莫名发慌,堆起满脸的笑问他:“砚知,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裴砚知换了居家的白色常服,负手站在廊下的灯影里,夜风吹的灯笼摇晃,他的脸影影绰绰,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明日要穿的长衫找不到了,让穗和去帮我找找。”他简单地说道,视线越过几人落在穗和低垂的脖颈上。 尽管灯光昏黄,那截脖颈也白得晃眼,细细的,仿佛一折就断。 母子三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片刻后,裴景修才道:“原来是为这事,小叔打发阿信来叫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裴砚知仍站在灯影里一动不动,只是眼风向他扫过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小叔误会了,侄儿只是怕小叔辛苦。”裴景修笑着解释,回身将穗和牵过来,“穗和,你快随小叔去找找,别误了小叔的事。” 穗和像个木偶似的抬起头,撞上裴砚知看过来的目光,忙又把头垂下。 裴砚知再没说话,转身沿回廊走去。 “快去吧,别让小叔久等!”裴景修捏了捏穗和的手心,语气又变得温柔如水,仿佛刚刚那个冷着脸让穗和抄《女诫》的人不是他。 穗和心里不痛快,有点抵触他的亲昵,用力甩开他,追随着裴砚知的背影向回廊尽头走去。 裴景修很是意外,没想到穗和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以前他每次与她亲近,她都会羞答答含情脉脉,这一次,她竟然拒绝他的碰触。 她是在和他耍小性,还是以为有小叔为她撑腰,就可以任性妄为了? 莫不是自己这段时间忙着考试疏忽了对她的教导,她就把身为女子该有的谦恭顺服全忘了? 看来要找个时间好好给她上上课了。 穗和不知自己下意识的举动竟让裴景修想了这么多,现在她的什么都顾不上想,光是为了跟上裴砚知的步伐,已经让她拼尽全力。 裴府太大了,黑漆漆的草木仿佛有什么怪物蛰伏在其中,只有前面那男人的一身正气才能压得住。 穗和唯恐一个跟不上就被怪物拖进草丛去,恨不得抓住裴砚知的衣袍,给自己一点安全感。 可她想归想,打死也不敢伸手,甚至连急促的呼吸声都要尽力克制,不敢让裴砚知听见。 正追得全神贯注,裴砚知却猛地停下脚步。 穗和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后背上,因身体失重,双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侧腰。 男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在夜色里扑鼻而来,春衫单薄,手心里是肌肉紧实的触感。 穗和慌得不行,手忙脚乱地退开,把头垂得更低,像受惊的鹌鹑。 “小叔莫怪,是我没看好路……”她颤着声解释。 男人转过身,眸色比夜色还要深沉,盯着她低垂的脑袋看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这样站到天荒地老,才缓缓开口道:“看来那两碗骨头汤是白喝了。” 第7章 小叔是来为她解围的吗 “陈墨轩,你下山吧!”身着紫裳的绝美女子韶兰音,以冷漠之态,向眼前的青年发出命令。 “师父,徒儿是犯了什么错,竟让师父如此生气!”陈墨他一下跪在师父面前,惊慌地说道,“徒儿改还不行吗!” 这一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然而,韶兰音冷哼一声:“演!你就给为师继续演!你我共同生活了上万年,我还不知道你,哼!” “嘿嘿”陈墨轩只是笑着。 韶兰音见状心中无语,一万年前,她见陈墨轩体质奇特便起了收徒之心。 然而,所有的问题从此而生! 陈墨轩确实聪慧,一点就通,却唯独无法修炼! 韶兰音倾尽所有,却依然无法改变现状,更令她崩溃的是,陈墨轩竟然长生不死! 若是像其他徒弟那样乖巧懂事,那倒也不错。 可陈墨轩这家伙绝对是个惹祸精,闯的祸也是越来越大,管也管不了,骂又骂不得。 无奈,韶兰音下定决心要把这该死的徒弟赶走! “师父,徒儿舍不得您,您放心,我以后再也不给您闯祸了!”陈墨轩见韶兰音表情认真,不由得脸色一变。 “你上次拐骗叶澜仙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韶兰音已经看透了这徒弟三板斧,她再也不会相信了,“你陈家后人还有不少,回家去吧,总之,为师不能留你!” 陈墨轩双眼中满是伤感:“师父与我之间,历经万载春秋,今日,徒儿将要下山,此去一别,重逢之期渺渺难期。” 韶兰音看着这一幕心中升起,一抹不忍,然而下一刻。 “只是,手中空无一物,这……”陈墨轩扭捏地伸出了手说道。 韶兰音怒火再燃:“我不把你送走,跟你一个姓!你不要宝贝吗?说,看上为师什么宝贝了?” “师父,您这么说,好像徒儿有多么贪得无厌似的。” “哼,你本就贪心,快说。” 陈墨轩笑着说道:“师父宝物众多,徒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要哪个,但身为您的亲传弟子,出门在外,怎么说都不能给您丢了脸面。” “我上辈子真不知造了什么孽,才摊上你这么个徒弟。”韶兰音不断深呼吸,牙切齿的说着。 陈墨轩连忙绕到韶兰音身后为其捏肩。 上万年来,他这一手按摩之术可谓是炉火纯青,用来平息师父的怒火屡试不爽。 他一边捏着,一边满脸委屈地说:“师父,徒儿主要是不想丢了您的脸面,再加上这都上万年了,我若回到陈家却连个三岁孩童都不如,那,那还不如死外面得了!” 那一副柔弱与多愁善感的样子差点给韶兰音看得一巴掌呼过去。 她忍着怒气,扔给他一枚纳戒:“这里面有为师近千年来所收集之物,足够你出去之后撑场面了。” “多谢师父!”陈墨轩笑呵呵地收起纳戒,却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不走?” 韶兰音实在是太了解徒弟那贪婪的性格了!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 陈墨轩看着师父上下起伏的胸膛,连忙说道。 “师父,您听徒儿细讲,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您想啊,我手里有这么多宝贝,万一,不小心,一不留神泄露出去,稍有不慎就要迎来灭顶之灾啊,所以,师父救我啊!” “哈哈哈哈!”韶兰音直接气笑了,“你有不死之身,杀又杀不死你,你怕的是什么?” “徒儿虽然死不了,可万一被敌人丢入深海之中,那岂不是遭老罪了!”陈墨轩比画起来。 不断描述着被扔在海里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舒服的场景,说到深处,更是鼻子抽泣着,带着哭腔道。 “师父,你也不想看着和你相依为命上万年的好徒弟,被人这么折磨吧!” 韶兰音忽地打了个哆嗦,她不是想到了徒弟被折磨的样子,而是实在受不了陈墨轩那股腻歪劲。 “别往为师身边蹭了,你说,你要什么?”韶兰音显然想要破财免灾。 “就是,出门在外没人保护徒儿,缺乏安全感,嘿嘿。”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让谁给你当保镖?”韶兰音双眼冒火。 “误会了,误会了!”陈墨轩连忙说道,“我想要那头老虎!” “穷?额,你是说诡域之渊里的那只红色老虎?”韶兰音眼睛一转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嘿嘿的笑了起来,“只要它愿意,你尽可带走。” 陈墨轩有些疑惑地看着师父,但又不知道对方在笑什么。 不过一想到那老虎的恐怖实力,他便开心地笑了:“走喽!” 韶兰音见他如此高兴,脸色一冷。 可一想到他带走了谁,于是又高兴了起来:“也给你这臭小子找点麻烦!” 陈墨轩此行的目的地,正是诡域之渊。 这只猛虎的来历笼罩在迷雾之中,在这深邃莫测的渊谷,何种神兽敢于不向其低首致敬? 值得庆幸的是,这只猛虎与陈墨轩性格相投,关系匪浅。 “虎兄!我来探望你了!”陈墨轩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而他本人还未现身。 在不远的地方,一个像小山一样雄伟的身影微微震动,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眸带着些许不耐烦缓缓睁开,正是那只正在沉睡的猛虎。 “你又来了?这次有何贵干?”猛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 “师父命我外出历练,他特别叮嘱我要与你同行,说你力大无穷,可以为我保驾护航。” 陈墨摸着老虎尾巴上那红色的柔软的毛发。 “保护你?”猛虎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吃又吃不得,咬又咬不动,一身钢筋铁骨,谁能伤得了你?” “话不能这么说。”陈墨轩声音低沉,神秘地说道,“我带你去人类世界!” “人类世界!”猛虎的瞬间兴奋了起来,“好啊,去人类世界好啊,走,现在就走!” 陈墨轩嘿嘿一笑,果然轻松拿捏。 下一刻那,红色的猛虎展开肉翅,驮着他瞬间冲上天空。 而在遥远的大敖国北渊郡陈家府邸。 夕阳的余晖轻轻洒在陈家宏伟的门前,为这座历史悠久的家族宅邸增添了几分沧桑与哀愁。 陈家现任家主陈志胜,此刻他身姿笔直,双眼中闪烁着坚定与愤怒的火光。 第8章 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大夏的律师行业,也是存在明确等级的。 当然,这个等级在正规严格意义上来说,并非按照金银铜来划分,而是正式律师、资深律师、顶级律师这样划分的,不过法律行业内,同行之间习惯称为金银铜。 算是行话了。 郑桐所说的铜牌律师,就是正式律师! 也就是说,他正式成为君韵律所的一名律师了! 转正了!! 蒋浅浅也激动的祝贺,“老公!你可真优秀!” 几个女孩儿也纷纷献上祝福。 由衷的羡慕敬佩郑桐。 论及能力,郑桐确实强,虽然他进燕大,是因为家里给燕大送了一幢教学楼,但在大学期间,郑桐刻苦学习,一直都是法学院的第一! 如今转正,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就连李星君也笑着举杯祝贺,“恭喜你。” 憋屈了太久的郑桐,此刻也终于能昂首挺胸了! 整个人倍儿自信! 毕竟,他这是凭借个人能力得来的,不像某些人,只能靠家里、靠人脉关系这些,郑桐全是凭借自己的真本事,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凡事还是要自己强大啊!自己不强大,靠别人也最多只能算个纸老虎!” 郑桐有些嘚瑟,意味深长的说了句。 “行了,你们吃吧。” 说着,郑桐笑眯眯的冲几人摆摆手,“我还得去君韵律所,办理正式律师的入职手续呢,就不跟你们多聊了,我可不像李兄这样,我只能靠自己努力。” 李星君笑笑也没说啥,只是客气的让他慢走。 其实,这一路来,他岂能看不出郑桐和蒋浅浅的针对。 只不过,李星君懒得和他们玩过家家罢了。 都是一群虚荣心很强的学生,还没出社会,李星君完全能理解他们这种心态。 等上了社会。 他们逐渐就会明白,哪有所谓的虚荣心,不管工作找的好坏,都不过是社会上的牛马,都是个为钱奔波的打工仔罢了。 就在这时。 李星君电话响起。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来,“嗯嗯,我在001包厢,你进来吧。” 说完,他挂断电话。 而这时,郑桐也穿好外套,得意洋洋的和众人打了声招呼,大步流星的走出包厢。 他刚要走出去,包厢门却被推开了。 他看见气喘吁吁,似乎是小步跑进来的眼前这人,顿时傻了眼,整个人都惊颤了下,浑身剧烈的一个哆嗦,差点儿当场吓瘫在地! “陈、陈总??” 郑桐震惊大叫,脸色都白了。 赶忙点头哈腰的鞠躬! 众人不知而来这人是谁,但见郑桐这礼貌的模样,也赶忙都不知所措的站了起来,唯有李星君稳若泰山的坐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喝着红酒,似是对进来这人,完全没在意。 而来之人,正是君韵律所的副总,陈晓! 如今君韵律所的二把手!! 在君韵律所,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超然地位!也是大夏赫赫有名的金牌律师!! 要介绍眼前这男人,三天三夜也介绍不完! 陈晓在大夏法律界太过耀眼了,当年不顾美利坚阻拦,立志回国发展,当时大夏法律行业的人就说,陈晓落地大夏的那一刻,就已是大夏法律界前十的存在! 可见他的地位和能力!! 陈晓震惊的看了眼郑桐。 似是也没想到,郑桐竟会在这里! 当初,就是他看中了郑桐的能力,把他拉入了君韵律所,如今也是他给郑桐转的正! 郑桐忐忑不安的咽着口水! 他更加震惊!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伯乐竟会出现在这儿!没有陈总可就没有他的今天!! “陈总,您这是?” 郑桐小心翼翼的询问。 几个女孩儿也算看明白了,眼前这人好像是君韵律所的超大领导,不然郑桐咋会这么客气。 这一下! 把几个女孩儿都给整紧张了。 而陈晓完全忽视了郑桐的问话,他则是小心翼翼的看向李星君。 “李先生,这位您认识?” 李先生? 又特么称呼李星君为李先生??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若不是郑桐他们知道李星君的真名,还以为这货真名就叫李先生呢!! 郑桐等人全都目瞪口呆的愣在原地。 这一刻。 哪怕脑筋转的再快的人,也都反应不过来了。 凭什么啊? 所有大佬都对他这么尊重? 不不!! 而且这都不叫尊重了?这叫小心翼翼!这叫卑微讨好!! 李星君顶着众人震惊骇然的目光,淡然的笑了笑,“嗯,刚认识,你招的人?” “是是。” 陈晓连连恭敬点头。 李星君笑着说,“你的眼光应该还不错,小伙子好好干!” 郑桐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你谁啊你是!! 叫我好好干?!! 陈晓赶忙怼了怼呆若木鸡的郑桐,低声焦急道,“还不赶紧谢谢李先生,这可是这咱们公司背后的大老总!” 轰隆!! 这话一出,犹如五雷轰顶! 狠狠劈在众人心中!! 贺语柔都愕然惊愣的捂住小嘴,似是能吞下一颗鸭蛋了! 君韵律所背后的大老总? 这……快拿速效救心丸来!! 郑桐接连咽了好几下口水,直到最后,才颤巍巍的弯下腰,说话的声音都在剧烈的颤抖,“谢谢、谢谢李总。” 李星君完全忽视了郑桐的感谢。 他也穿上了外套,对贺语柔低声附耳一句,“我还有些事,先走了,等改天有时间来找你……” 贺语柔眼眸划过一丝失望,难过的抿住嘴唇,“改天是哪天?” “额……就是改天……” 吗的!这臭丫头还挺较真!! 贺语柔无奈叹口气,“知道啦!你还是去忙吧!!” 当得知李星君这些身份后,贺语柔也很是懂事。 她心里很清楚,这样的男人肯定每天很忙,她不能成为阻碍他前进的步伐。 只是…… 贺语柔不知道的是,李星君是赶赴参加下一场派对…… 李星君宠溺的揉了揉贺语柔的秀发,然后就走了出去,在经过郑桐时,还不忘停下脚步,拍拍他肩膀。 “好好努力。” 说着,便径直走了出去。 而陈晓则是深深看了眼贺语柔后,也急忙跟在李星君身后离开了。 郑桐如同二傻子似得,呆呆的目送那道身影远去。 今天,他给自己做了一个完美的总结。 小丑! 我特么纯小丑啊!! 第9章 以后不许给别人做饭 穗和慌得不行,下一刻,颤抖的身子被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扶住,鼻端闻到一缕淡淡的檀木香气…… “小叔?”穗和怯怯地唤了一声,一颗心瞬间就落了地,仰起小脸看向面前的男人,湿漉漉的眸子写满不自知的欢喜。 谢天谢地,还好是小叔。 小叔是长辈,应该不算是外男吧? 裴砚知冷眼看着小姑娘从惶恐到惊喜的转变。 她一向最怕他,每次见他都诚惶诚恐,怎么这会子看到他竟如此欢喜? “站好了。”他将她扶稳,负手向后撤了一步,“走路都不看路的吗,不小心掉水里可如何是好?” 穗和低下头,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 水榭里的人已经发现了裴砚知的到来,全都局促不安地站了起来。 “小叔。” 裴景修忙不迭地迎上来,向他躬身行礼,小心翼翼解释道,“几位同年来贺侄儿高中,侄儿就请他们吃个便饭小酌几杯,因是仓促决定,来不及向小叔请示,还请小叔担待。” “仓促之下,还能将酒菜准备得如此丰盛,你是把醉仙楼的厨子都请来了吗?”裴砚知冷声发问,古井般幽深的目光紧盯着他。 “不,不是,是穗和,穗和做的……”裴景修紧张的说话都结巴起来。 裴砚知冷笑一声,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水榭里的众人。 这般平静却充满威严的扫视,让几个年轻人都感到无形的压力,本来还想趁机和他见个礼套套近乎,此时却只剩下满心惶恐,仿佛他能饶他们一命就是格外开恩。 宋绍阳身为安国公府的嫡子,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识过,骤然对上这位左都御史的幽冷目光,也忍不住一阵慌乱。 宋妙莲昨天才被裴砚知下过脸,这会子看着向来没人敢惹的二哥哥都不敢出声,她也只好蔫巴巴地低下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裴砚知又静默了片刻,直到众人吓得快要站不住,才冷漠开口道:“都散了吧!” 从来没有哪家是这样驱赶客人的,然而此时,这一声听在众人耳中,无疑是一道赦令,谁还敢计较他的无礼,巴不得立刻从他眼前消失。 裴景修垂头丧气地站在裴砚知身边,眼睁睁看着朋友们灰溜溜地告辞而去,感到一种莫大的屈辱。 小叔就算再不喜欢,他都已经把人请了来,酒菜也摆上了,就不能等宴席结束再说吗? 这样公然把客人撵走,叫他以后有何脸面去见人家? “小叔……” 裴景修鼓起勇气,想要和裴砚知说说自己的想法。 裴砚知却已经转向穗和,语气淡淡道:“我的饭呢?” 穗和一惊,抬头小声道:“我忙着给客人烧菜,还没顾上。” 裴砚知沉下眉眼,冷冷道:“以后除了……自己家人,不许给任何人做饭,谁想请客,外面多得是酒楼,可记下了?” 穗和巴不得这样,乖巧又快速地应道:“记下了。” 裴景修总觉得小叔不是在命令穗和,而是在旁敲侧击说给自己听,便讪笑着道:“小叔放心,以后侄儿再请朋友来家里,一定会先问过您的。” “不必问,我不同意。”裴砚知漠然转身,叫上穗和,“去煮碗面,我忙得很,吃完还要回衙门。” 穗和看了裴景修一眼,默默地跟在裴砚知身后离开。 刚刚还欢声笑语的水榭一下子安静下来,裴景修看着一大桌子还没来得及动筷的美味佳肴,哪里还有半点胃口。 再看看那两个一前一后走远的身影,心中忐忑不安。 小叔这么生气,是因为他私自宴请客人,还是为了别的? 他是不是听到自己叫穗和服侍宋二公子的话,觉得自己没骨气,为了攀附权贵把妻子往外推,丢了裴氏家族的脸面? 同样的问题,穗和也在想。 小叔突然出现,把裴景修的客人全都撵走,是单纯的不喜人多嘈杂,还是因为别的? 他听到裴景修让她给宋二公子斟酒的话了吗? 听到裴景修和宋小姐让她改名字的话了吗? 她真的不想改名字,所以,她能不能求求小叔,让他和裴景修说说,别让她改名字? 穗和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前面男人冷硬到不近人情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那么冷漠,她害怕她开口求他,得到的也是同样一句“一个名字有什么要紧”。 万一他真这么说,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穗和思来想去,终究没敢提,回到厨房,抓紧时间给裴砚知做了一碗葱油鸡丝面送了过去。 奶白的骨汤,滑嫩的鸡丝,细而劲道的面条,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热腾腾的一碗摆在眼前,裴砚知胸中的郁气终于随着热气慢慢散去。 他拿起筷子,看了眼双手交叠站在一旁的穗和,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眉心微微蹙起。 “你想说什么?”他沉声问道。 穗和正走神,突然被他提问,吓得一激灵。 双手在袖中紧张地攥了攥,那句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恳求还是说出了口:“小叔,我能不能不改名字?” 裴砚知握筷子的手顿住,不动声色看她,半晌才道:“你姓什么?” “啊?”穗和心下一惊,连忙摇头,“不知道,我是受了重伤被景修捡回家的,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说辞是裴景修教她的,说只有这样才能隐瞒她罪臣之女的身份。 裴砚知也不知信没信,还要说什么,门外人影一闪,阎氏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砚知,你侄子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没脸,你兄长走得早,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会教孩子,他要是哪里做的不好,都是我这个当娘的责任,你千不看万不看,看在你死去的兄长的份上,也要多担待才是呀!” 第10章 小叔发现了穗和的身份? 裴砚知好好的食欲被阎氏一番话弄得没了胃口。 他坐着没动,只是用那双瑞凤眼沉沉地看着阎氏。 阎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气焰也随之弱了下去,眼珠子不自在地转换着方向,不敢再与他对视。 就连穗和也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威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不知怎的,竟恍惚从他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 父亲每回发怒之前,就是这般沉默,非要等人吓个半死,才肯开口说话。 果然,直到阎氏有些站立不住,裴砚知才终于不喜不怒地问了一句:“大嫂此言何意?” 阎氏见他终于开口,立刻捏着帕子抹起了眼泪:“砚知,嫂子知道,我们一家子住在你府上,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嫂子也说过,等将来景修在京城站稳脚跟,我们就另找房子搬出去,可没搬出去之前,你也得容景修结交些朋友不是,怎能就这样生生把他的朋友赶走呢?” 裴砚知听她又絮叨许多,不动声色道:“是景修和大嫂告状了?” “他哪敢呀,我问他他才说的。”阎氏提起儿子不免心疼,“景修平日里对你这个小叔如何敬重你是知道的,今日你当真伤了他的心。” 裴砚知唇角轻勾起些许的嘲讽:“那他有没有和大嫂说我因何生气?” “还能因何,不就是你喜欢清静,嫌他的客人吵吗?”阎氏又开始絮叨,“年轻人哪个不爱热闹,景修好歹也是你们裴家子弟,难道他中状元不是给你们裴家光耀门楣吗,你就算不恭喜他,好歹也要在人前给他几分脸面吧?” 裴砚知沉下脸,“啪”一声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他堂堂一个新科状元,竟让自己的妻子去给外男斟酒,他还要什么脸?” 陡然爆发的怒火吓得穗和与阎氏同时抖了一抖。 穗和感激地看了裴砚知一眼,不禁红了眼眶。 阎氏不免有些讪讪,又替儿子辩解:“那可是安国公府的二公子……” “凭他是谁,都不该如此!”裴砚知的怒气更盛了几分,指着穗和道,“她是新科状元的妻子,是我裴砚知的侄媳妇,燕京城中有谁配让她斟酒,此事若传出去,别说你儿子没脸,我的脸都不知要往哪搁!” 阎氏终于被他的怒气震住,张口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穗和却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低垂的头也慢慢抬起,眼里有泪光闪过。 裴景修温柔多情,却任由她被外人羞辱,小叔冷情冷性,却极力维护着她可怜的尊严。 或许小叔不单单是为了她,可哪怕只是捎带着护一护她,对她也是一种安慰。 阎氏怕了裴砚知,不敢再说下去,臊眉耷眼地走了。 裴砚知彻底没了胃口,起身叫阿信:“备车,回都察院。” 阿信见他一口没吃,唯恐他饿狠了又胃疼,小声劝道:“大人多少吃两口吧!” 话音未落就挨了一记眼刀子,裴砚知冷冷道:“就你长嘴了是吗?” 阿信吓得闭了嘴,还是不放心,偷偷给穗和递了个眼色,想让穗和劝劝他。 穗和刚被他发脾气的样子吓住,哪敢说话,小嘴张张合合,十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半晌才憋出一句:“面底下还卧着鸡蛋呢,是个双黄的,小叔不吃可惜了。” 裴砚知一腔怒火都被她这句傻乎乎的话给浇灭了。 但到底还是没吃,径直向外走去。 他都已经站起来了,再坐回去吃多没面子。 走了两步,忽而从袖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玉瓶搁在桌上。 “药膏,拿去擦手。”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穗和愣在原地。 等她回过神,屋里已经没人,只剩桌上一碗面和一瓶药。 她迟疑片刻,红着眼圈将药瓶收进怀里,端起那碗一口没动的面回了厨房。 面还有点热气儿,倒了怪可惜的,穗和忙到现在都没吃饭,想了想,就坐在灶膛前把面吃了。 吃到最后,露出卧在下面的鸡蛋。 她没骗裴砚知,确实是个双黄蛋。 正要把鸡蛋也吃了,阿黄摇着尾巴跑进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穗和就分了一个蛋黄给它吃。 阿黄一口吞下,又冲她摇尾巴,眼睛湿漉漉的,馋得直流口水。 穗和心一软,干脆把整个鸡蛋都给了它,苦中作乐地打趣道:“吃吧吃吧,这可是左都御史的待遇。” 阿黄听不懂,却吃得很满足,吃完乖巧地蹲在穗和身边,任由穗和撸它光滑的背毛。 穗和隔三差五给阿黄洗澡,把它洗得香喷喷的,又因着裴府的伙食好,养得它一身金色毛发油光水滑,和当初捡来时又瘸又掉毛的可怜样判若两狗。 一人一狗玩了一会儿,穗和的心情慢慢好转,这时,雀儿突然跑来说:“娘子,你快去看看,郎君和太太吵起来了。” 穗和怀疑自己听错了。 裴景修向来对母亲百依百顺,怎么可能和她吵起来? 可雀儿说的千真万确,她也不得不信,便让雀儿收拾厨房,自己过去瞧瞧。 裴景修确实和阎氏闹了不愉快,原因是阎氏在裴砚知那里吃了瘪,跑去和他抱怨。 裴景修因为惹恼了小叔而忐忑不安,正在想补救的法子,听闻母亲去和小叔闹,一时情急,责怪母亲不该给他添乱。 阎氏两头不落好,在裴砚知那里没敢撒的气全撒在了儿子身上。 “我这么做是为了谁,你要不是我儿子,我才懒得管你,想当初你爹死得早,我是怎样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的? 你在学堂里被人欺负,人家骂你有娘生没爹教,哪回不是我替你出头,帮你打回去骂回去? 现在你中了状元,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了,行,那我收拾东西回金陵好了,省得在这里碍事绊脚讨人嫌。” 裴景修见她哭的伤心,连忙向她道歉:“母亲这么说可是要折煞儿子了,儿子孝敬母亲还来不及,怎会嫌弃母亲,不过是一时情急话说重了,还请母亲宽恕。” “你是状元郎,我怎配宽恕你?”阎氏抹着眼泪越发委屈,“我还不是心疼你十年寒窗不容易,想和你小叔说说,让他再帮你一把吗,他那个人六亲冷疏,我能拿捏他的,也唯有你爹对他的救命之恩了。” 裴景修叹口气,扶着阎氏在椅子上坐下,走到她背后帮她捏肩。 “母亲的苦心儿子都明白,但小叔为人正直,不徇私情也无可厚非,只要他同意咱们和国公府结亲,别的就不要强求他了。” “你觉得他会同意吗?”阎氏转头看他,“往日我没太留意,今日怎么突然发现他像是很维护那个死丫头?” 裴景修的手一顿,不禁又想到自己担忧的那件事。 小叔这么维护穗和,莫非真的发现了穗和的身份? 可自己早在三年前就哄着穗和改了名字,隐去了姓氏,小叔怎么可能知道穗和是他老师的女儿? 何况小叔曾拜沈父为师的事,世上鲜有人知,就连穗和都不知道。 而沈父为了避嫌,也从不曾让小叔去过他家。 小叔与穗和,根本不可能见过面。 裴景修摇摇头,打消了这个疑虑,对阎氏说,“小叔也不见得是维护穗和,大概就是不赞同咱们的做法吧!” “那可如何是好?”阎氏发愁道,“国公府愿意和咱家结亲,多半是冲着你小叔的地位和声望,还有这座御赐的大宅子,他要是不同意,你拿什么娶宋小姐,莫说现租房子来不及,就算来得及,国公府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租房子住的人家呀!” 裴景修见她终于想明白这个关节,便笑着说:“正是如此,儿子才不赞同母亲去惹恼小叔呀!” 阎氏怔愣一刻,后悔不已,又不肯承认自己的过错,便将责任推到穗和身上:“都怪穗和,她要是乖乖去给宋二公子斟酒,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穗和恰好走到窗外,恰好听到了这一句,不禁停下脚步,一颗心都揪了起来,想听听裴景修会如何回答。 第11章 你到底要我怎样 “这位夫人,你失血过度,永不能生育。若是还想保命,千万不能再失血。回去叫你的家人给你多多进补,切记!” 大夫松开诊脉的手,扶着胡须抬眸朝着诊桌前的女子看去。 烟青色的天光拥着晨雾,拢了微风,卷起看诊女子淡粉色面纱。 面纱下,云姒面如死灰。 摇摇晃晃站起来,鬓角的步摇跟着颤抖,声音破碎不堪:“多谢大夫……我回去便叫家人给我温补调养。” 转身之际,云姒的眼泪滚落。 远嫁他国,家人都在千里之外,自以为她过的幸福美满。 可是,她的夫君,大周万千女子梦里人,拿婚姻跟她做交易。 楚王府连看门的,都厌她入骨,巴不得她早点死。 甚至她自小伴她的婢女,前几天也失足落水殒命…… “你上哪去了?” 才到了王府门口,刚踏上台阶。 迎来的就是男人劈头盖脸的质问:“你可知柔儿今日急需你的血入药!” 云姒低垂的目光顺着华服上移,停在了男人俊美无比的脸上。 她眼底未干的泪水颤抖出一片涟漪,干涩开口:“王爷,我……” “好了,先跟我去割血,柔儿的病没好之前,你莫要再乱跑耽误。” 不由分说,霍临烨伸手抓过她的手腕,拉着她往苏韵柔的院子去。 过于急促的脚步让云姒只能小跑着跟上,那一阵阵眩晕感越发的强烈。 “王爷,妾身今日不舒服,可不可以……呕!” 话还没说完,云姒猛然摔倒在地,捂着心口虚弱干呕。 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她手腕上割腕取血包扎过的棉纱,缠了厚实的一圈又一圈。 霍临烨紧蹙着眉,阴翳的眸子不悦的俯视地上的人:“你又装?” “妾身今日身子确实不适,可不可以不去……不去割血。”她捂着心口,仰头看他时泪水滚落。 对上她的眼眸,霍临烨眉心狠狠皱起。 只此时,伺候苏韵柔的婢女急慌慌的边跑边喊:“不好了!王爷,柔侧妃晕倒了!沈神医说,急需王妃的血入药!” 霍临烨眉宇瞬间被刺激的冷冽下去。 他伸手就抓住云姒的手腕,强行将她拽起:“当初是你承诺,我娶你,你用你的血救柔儿。如今你大早上的出去闲逛,现在又装模作样?跟我走!” 云姒眼底的眩晕一阵快过一阵,最终还是被强行拉着进了苏韵柔的院子。 偏房内,云姒进行了这个月第九次,割腕,取血。 看着脸上血色尽失的云姒,霍临烨的面色越发不好,眼底一阵异样情绪划过后,终究平息了下去:“把王妃送下去,照例取千年人参,给她好好调理。” 奴才们抬着双目紧闭的云姒,到她屋子后,直接将她扔了进去。 周嬷嬷这会儿,端着千年人参熬煮的雪蛤汤进屋,打发走了其他人。 看了一眼地上的云姒,端着碗熟练地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自己翘着脚喝了起来:“你一个没有身份的西洲平民,坐上了我们大周楚王殿下的王妃之位,就应该偷着乐了,还想吃人参?做什么白日梦!” 周嬷嬷将千年人参汤一饮而尽,走到了床边伸出脚踹了踹地上的云姒:“喂,起来自己滚到床上躺着去,别给我们惹麻烦!” 地上的云姒姿势扭曲,惨白着一张脸,一动不动。 “装死?贱民一个,装什么装?”周嬷嬷低声咒骂着,看着嘴唇上毫无血色的云姒,她下意识伸手到她鼻下。 没气了! 周嬷嬷浑身一凉,满脸狰狞恐慌冲了出门:“不好了!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