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娇奴,权臣心头白月光》 第1章 从罪臣之女到状元之妻 门外锣鼓喧天,穗和被小丫头拉着向外飞奔。 “娘子,快点吧,郎君中了状元,报喜的人已经到了巷子口。” “娘子,你的苦日子终于熬出头了,以后再也不用像下人一样辛苦劳作。” “娘子,郎君说高中之后要给你补一个隆重的婚礼呢,你绣了三年的嫁衣,终于可以穿上了。” 小丫头叽叽喳喳,兴奋不已,活像中状元的是她心上人。 穗和被她拉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要拼命用手捂住胸口,一颗心才不会因为太激动而跳出来。 小丫头絮絮叨叨的话语里,三年的辛酸苦痛像走马灯一样从她眼前一一闪过。 三年前,身为春闱主考官的父亲卷入一桩科举舞弊案,在她及笄当天被判斩首,而她则沦为罪臣之女,被充入教坊司为伎。 走投无路之时,是郎君为她赎了身,将她从燕京带回金陵,瞒着世人悄悄娶她为妻。 三个月前,郎君赴京赶考,守寡多年的婆婆舍不得他,拖家带口地随他一起来了燕京,借住在郎君那个官拜左都御史的小叔叔家中。 郎君说,他若高中,必会想办法替父亲翻案,还她们家清白,到那时再给她补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为了这个承诺,三年来她不辞辛劳替郎君侍奉婆母,照顾妹妹,包揽一切家务,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如今的一双手比农妇还要粗糙。 可她不在乎,只要能为父亲翻案,受再多苦她也心甘情愿。 风吹落满院的桃花,穗和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是啊,终于熬出头了。 从罪臣之女到状元之妻,她终于要熬出头了。 “雀儿,等一下。” 穗和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烧火的旧衣和围裙,忙停住脚步道,“雀儿,我要不要去换身衣裳?” “哎呀,来不及了,太太和小姐已经去了,娘子也快些吧!”雀儿催促道,“娘子替郎君辛苦操持家务,侍奉婆母,照顾幼妹,郎君还能嫌弃你不成?” 穗和一想也是,郎君对她情深意重,自是不会嫌弃她的。 为了第一时间看到郎君身披红花春风得意的模样,她便不再坚持,随手从身旁的桃花树上摘了一朵桃花别在鬓边。 虽然郎君不会嫌弃她,可她还是担心自己这副样子配不上郎君的春风得意。 “娘子这就扮上了?”雀儿嘻嘻笑着打趣,又拉着穗和向大门外飞奔。 锣鼓声越来越清晰,穗和想象着郎君身披红花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俊朗模样,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到他面前。 终于到了大门口,看热闹的人将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穗和还没来得及整理一下头发,人群忽地自动向两边散开。 “娘子快看,郎君回来了,身上还挂着大红花……” 雀儿的欢呼声猛地停住,仿佛在黑暗的巷子里被人打了一闷棍。 穗和眼前也是一阵眩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愕然看着她那中了状元的郎君裴景修身披红花,牵着一个姑娘的手走上了台阶。 所有的欢呼声和锣鼓声都在这一刻变得寂静,只余脑子嗡嗡作响,穗和忐忑不安地攥了攥衣裙,迎上前问道:“景修,她是谁?” “景修,她是谁?” 同样的问题,那姑娘和她一同问出口。 不同的是,那姑娘锦衣华服,容貌艳丽,笑容娇俏,如同春日下怒放的牡丹。 而她却穿着旧衣,满面烟尘,因为出来得匆忙,做饭的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下,怎么看都是个整日围着锅台转的厨娘。 裴景修生得芝兰玉树,俊逸出尘,在金陵时便有第一公子的美称,一双桃花眼尤其好看,含情带笑,波光潋滟,让人不自觉沉溺其中。 此时,他看看穗和,又看向那位姑娘,桃花眼温润含笑,语气也温柔如水,说出的话却让穗和愣在当场。 “这是我们家的粗使丫头。”裴景修如是说道。 穗和呼吸一窒,心口仿佛挨了一记重锤,耳中响起尖锐的蝉鸣,不敢相信这话是出自裴景修之口。 正要问裴景修什么意思,那姑娘先开了口:“你们家没人了吗,竟叫一个粗使丫头来迎接我?” “她可能是高兴傻了。”裴景修笑着解释,又对穗和说,“穗和,你先退下吧,你父亲的事,我回头再和你细说。” “穗和?”那姑娘重复着穗和的名字,傲慢的视线扫过她鬓边那朵娇艳的桃花, “粗使丫头,取这么雅致的名字做什么,既然这么爱戴花,不如就叫桃花吧!” 裴景修略微一愣,随即又笑得温柔:“桃花也蛮好听的。” 阳春三月的正午,穗和却冷得打了个寒战,手脚冰凉,身子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一刻,她终于相信,裴景修口中的粗使丫头就是她。 也终于相信,话本子里那些中了状元抛弃糟糠的戏码都是真的。 而她,沈穗和,就是那个被抛弃的糟糠。 裴景修中了状元,不要她了。 嗡嗡的耳鸣声中,穗和听到婆婆阎氏走过来问了一句:“景修,这是哪家的千金?” 裴景修含笑挽住那姑娘的手:“母亲,这是安国公的掌上明珠,宋妙莲宋小姐,特地来给儿子道贺的。” “哎呀,原来是国公家的千金,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害我们都怠慢了宋小姐。” 阎氏的语气顿时变得谦卑又热情,连声道:“宋小姐大驾光临,真真令寒舍蓬荜生辉,快,快里面请。” 她边说边抓住穗和的胳膊用力将人甩开:“傻站着做什么,别挡了宋小姐的道。” 穗和猝不及防,瘦弱的身子踉跄了几步,仰面向台阶下跌去。 “哎呀!”看热闹的人群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穗和吓得紧闭双眼,大脑一片空白。 不等她跌落,一只大手及时伸来,稳稳托住了她下坠的身子。 “何事喧嚷?” 低沉威严,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穗和心下一惊,回头就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寒凉眼眸。 离得太近,她甚至在那双眼眸里清晰地看到自己狼狈的倒影。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怯怯唤了一声“小叔”,低头手忙脚乱地从那人掌中撤离。 第2章 不要怕,跟我走 门前的热闹因着此人的出现戛然而止,裴景修俊美含笑的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忙上前恭敬行礼:“侄儿见过小叔。” 阎氏也跟着走上前,欢天喜地又得意洋洋: “砚知,天大的喜事,你侄子中了状元,我正要打发人去都察院通知你,可巧你就回来了,你是不是也听说了此事,专程回来给景修道喜的?” 裴砚知冷面含威,负手而立,宽袍广袖的紫色官服彰显着他位极人臣的无上权势,胸前的织锦仙鹤和他本人一样清高孤傲,自带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中个状元,我御史府在你们眼里就成了寒舍吗?” 男人幽深冷凝的眸光让喜庆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多年官场浸淫出的威压,压得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十七岁便六元及第中了状元的他,是大庆朝科举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唯一,相比之下,裴景修这个二十岁的状元郎,在他面前确实不够看。 阎氏因着他的话尴尬不已,讪讪道:“砚知莫要见怪,嫂子这不是客气话吗,你看国公家的千金都亲自登门来给景修道喜了。” 裴砚知微微蹙眉,幽深的目光落在宋妙莲身上。 宋妙莲挺了挺胸,和裴景修并肩而立。 两人一个艳丽娇俏,一个俊逸出尘,搭配着裴景修胸前的红花,活像郎才女貌的一对新人。 “本官这寒舍,招待不了国公府的千金,请回吧!”裴砚知漠然道。 宋妙莲的骄傲瞬间被击碎,气得粉面通红,失态地冲裴砚知喊道:“你不就是左都御史吗,在我面前摆什么谱,我爹可是安国公……” 裴砚知沉下脸,一记眼风扫过,吓得宋妙莲立马闭了嘴。 “饭好了吗,本官饿了。”他转头看了穗和一眼,径直向门内走去。 宽袍广袖的紫色官服随着步调摆动,自带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气度,腰间玉带束出他修长的腰身,连背影都透着禁欲般的冷漠。 穗和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呆呆看了裴景修一眼。 裴景修的春风得意被小叔一盆凉水浇灭,那双桃花眼也没了笑意,对穗和摆手道:“你快去吧,好好和小叔说说,别让他生气。”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穗和实在也说不出什么话,只得“嗯”了一声,含泪跟了上去。 裴砚知走得极快,穗和怎么追也追不上。 她想小跑几步,却又不敢。 以前在家时她是敢的,因为父亲从不拿规矩约束她,可裴景修却告诉她,身为女子,最要紧的就是守规矩,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奔跑,以免有失体统。 何况裴砚知又是长辈,当着长辈的面,她更不能失了体统。 说是长辈,其实裴砚知也不过比裴景修大了六岁,比穗和大了八岁。 他是个冷情冷性的人,平日从不与人结交,偌大的府邸连个丫鬟都没有,身边只有两个小厮伺候。 裴景修来了之后,为了讨他欢心,主动提出让穗和帮他打理屋子,照顾他的日常饮食。 裴砚知起初是不同意的,但他有个胃疼的毛病,吃了几回穗和做的药膳,竟奇迹般好了很多,自此便也默认了穗和的照顾,一日三餐都由穗和为他烹制。 此时,穗和忍着心中悲痛,把刚刚在厨房做好的饭菜送到了裴砚知的房间。 “熬了两个时辰的鸡汤,小叔先喝一碗暖暖胃。”她微低着头,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放到裴砚知面前。 裴砚知挽袖拿起汤匙,露出一截劲瘦的腕,腕上一串乌沉沉的沉香佛珠,映衬着白皙的肤色,修长的指节,如同神殿中禁欲的佛子,却又引得人想要堕入红尘。 “手怎么回事?”他轻轻搅动汤水,幽深的目光落在穗和发红的手背上。 穗和愣了下,怯怯回他:“不小心烫了一下,不妨事的。” 裴砚知似乎只想问个原因,并不在乎穗和妨不妨事。 可他已经端起了汤碗,却鬼使神差又补了一句:“是国公家的小姐让你走神了?” 穗和心头一阵刺痛,眼泪在眼眶滴溜溜打了几个转,叭嗒一下砸在手背上。 “哭什么?”裴砚知放下汤碗,难得说了句长话,“你与景修虽未办婚礼,但你是他妻子这是不争的事实,你自己要硬气一点,不喜欢他与别的女人来往,直接说明便是。” 硬气? 穗和把眼泪往肚里咽,只觉满嘴的苦涩。 为了给父亲翻案,她已经熬了三年,眼看着裴景修中了状元,希望就在眼前,她怎敢惹他不高兴? 刚刚在大门口,裴景修含糊其辞地让她先回去,说回头再和她说父亲的事,其实也算是一种警告吧? 思及此,穗和心中更是纷乱如麻,悄悄抹掉眼泪,默不作声地伺候裴砚知用饭。 裴砚知说完那句之后,见她一直低头不语,便也没再多言,默默地吃完饭,让她退下。 穗和轻手轻脚收拾了碗筷,提着食盒出去,一出门就看到裴景修袖着手站在门外。 裴景修见穗和出来,拉着她走远了些,小声问:“小叔吃得可还好?” “还好。”穗和看着他依旧温润的眉眼,心中委屈压抑不住,“你和那个宋小姐是如何认识的?” 裴景修笑了下,伸手将她鬓边一缕乱发别在耳后:“宋小姐的兄长也参加今年的春闱,我们常在一处小聚,她随她兄长去过几次。” 穗和很是惊讶:“你们男人的聚会,她如何去得?” 裴景修总是和她说,女人家不能抛头露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最基本的操守。 还说贞节是女人的命,家教严的女子,被外男碰到衣服,捡到帕子,都要以死自证清白的。 可是,为何国公家的小姐却可以参加男人的聚会,而裴景修也没有嫌弃,反倒将人带回家来,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她牵手? 裴景修只需一眼,便知穗和在想什么,又温声解释道:“女子是不能轻易出门的,但宋小姐从小就走丢了,前些日子才寻回来的,她性情外放,家里人都很宠她,几个兄长也是对她有求必应,因此才带她出去游玩。” 穗和听他这么说,倒是想起前些日子雀儿也和自己说过,安国公府打小走丢的千金找回来了,在府里大摆三日流水宴,连圣上都派人送去了贺礼。 所以,裴景修这是看上宋小姐的门第,要攀高枝了吗? 裴景修温柔地凝视着穗和,仿佛又一次看透了她的内心,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指腹怜爱地抹去她眼角泪痕。 “穗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宋小姐的事我回头再和你细说,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最不可替代的。” 穗和惊讶抬眸,望进他温柔的桃花眼,巴掌大的小脸泛起红晕。 其实抛开为父亲翻案不谈,她是打心底里喜欢裴景修的。 裴景修为她赎身那天是个阴雨天。 他的出现却像骄阳驱散了她心头的雾霾。 他向她伸出手,说:“不要怕,跟我走。” 那一刻,她泪如雨下,从此便认定了他,一颗心都拴在了他身上。 后面的三年,裴景修一直对她温柔体贴,呵护有加,还体谅她为父亲守孝,一直忍着没和她圆房,说要给她一个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的双重惊喜。 所以,这样的裴景修,这样人间少有的温润公子,又怎会是那种喜新厌旧,抛弃糟糠的男人? 会不会是她想多了? 因着她罪臣之女的身份不能让人知道,这三年裴景修一直想方设法为她隐瞒。 刚刚裴景修说她是粗使丫头,或许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吧? 第3章 状元郎这是要纳妾吗 穗和这样想着,心情豁然开朗。 既然裴景修说回头会和她细说宋小姐的事,她便也不再多问,低头含羞道:“你先去见小叔吧,我们等会儿再说。” 裴景修见穗和又恢复了往日的低眉顺眼,不觉松了口气。 目送穗和提着食盒离开后,他才理了理衣衫,迈步走到门口,向门内恭敬道:“侄儿有事请教小叔,小叔可方便?” “不方便,且候着。”里面冷冷丢出一句。 裴景修怔了怔,不敢多言,规规矩矩退开,靠墙站好。 小叔是个六亲冷疏之人,与裴氏族人都不亲近。 十几年前父亲为救落水的小叔不幸丧命,撇下母亲带着他和襁褓中的妹妹孤苦无依,小叔自觉亏欠他们,才会在飞黄腾达之后对他们多加照拂。 若不然,以小叔的性情,才不会让他们娘儿几个拖家带口借住在他府上。 之前穗和曾说,既然小叔位高权重,何不请小叔帮助查一查父亲的冤案。 可穗和并不知道,小叔同穗和的父亲其实是有渊源的,如果小叔知道了穗和的身份,自己苦心谋划的一切都会落空。 于是他只能告诉穗和,小叔为人古板,铁面无私,若知他娶了罪臣之女,肯定会棒打鸳鸯,并上报朝廷取消他的科考资格。 穗和被他唬住,果然对小叔守口如瓶,他们才得以在小叔家住下。 裴景修想到这,听见沉稳的脚步声向门口走来,忙又躬身迎上去。 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挑开门帘,紫色绣仙鹤的官服出现在眼前。 “小叔。”裴景修叫了一声,谦恭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安国公家的千金,小叔觉得可还行?” 裴砚知蓦地在他面前停住,冷淡的声音夹带几许嘲讽:“状元郎这是要纳妾吗?” 裴景修一惊,听出他话音不对,忙笑着说:“小叔说笑了,国公家的千金怎会与我做妾?” “不做妾做什么,你不是已经有妻子了吗?” 裴砚知幽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双瑞凤眼不怒自威,刀子般锋利,有种审犯人的意味,仿佛他不是他的侄子,而是因为贪赃枉法落在他手里的官员。 裴景修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比在殿试上应对皇帝策问还要紧张。 没等他再开口,裴砚知已经拂袖而去。 “去问你妻子,不要问我,我忙得很。” 裴景修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袭紫色远去,慢慢直起了身子,脸上的谦恭之色也随之隐去。 穗和平时不声不响的,小叔对她并不多看一眼,怎么今日竟有点维护她的意思? 莫非小叔认出她了? 不,这不可能,小叔如果真的认出她,绝不会是现在的反应。 或许小叔就是为人太过古板,恪守礼教,单纯的不赞成他休妻另娶而已。 也罢,既然小叔说了让他问穗和,那他就先问问穗和吧,反正穗和早晚要知道的。 裴景修一路盘算着说服穗和的说辞,刚走过两院之间的月亮门,前院看门的老仆便走过来叫住了他。 “景修少爷,门外有几位公子,说是您的同年,要请您去醉仙楼庆贺一番。” “哦,好,我这就过去。”裴景修不好叫人久等,顾不上去见穗和,匆匆往前院走去。 穗和等着裴景修来给她解释宋小姐的事,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他的人影。 让雀儿去打听,才知道他被人请去了醉仙楼。 穗和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又自己安慰自己,裴景修以后是要做官的,那些同年以后也会是他的同僚,大家相处得好,日后在官场也能彼此照应。 反正景修已经向她表明,她是他心里最重要最不可取代的人,至于宋小姐的事,且等晚上再说不迟。 然而,到了晚上,穗和服侍裴砚知和阎氏用过晚饭,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停当,裴景修还是没有回来。 她等啊等,等到熬不住睡了过去,也没见到裴景修的人影。 天快亮时,穗和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兵荒马乱,她的及笄礼尚未开始,一大群人拿着圣旨冲进来,将父亲就地斩首,又将兄长和侄子锁起来说要发配边疆,她和嫂嫂被人抓住要送去教坊司,嫂嫂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廊柱上…… 鲜血飞溅,穗和惊呼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天色泛白,隐约有鸡啼响起,她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穗和,穗和,鸡都叫了还不起床!”阎氏在外面一连声的叫。 她岁数渐长,睡眠变少,每天都醒得很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喊穗和起来给晨读的裴景修准备吃食。 如今裴景修中了状元,已经不用再早起读书,穗和以为能多眯一会儿,没想到阎氏又准时来叫她起床。 “来了。” 穗和应了一声,阎氏在外面听到,转头又去叫雀儿。 雀儿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难免贪睡,为此没少挨阎氏的骂。 两人忙忙碌碌做好了早饭,穗和让雀儿去给阎氏母女送饭,自己则提着食盒去了裴砚知那边。 当今圣上年近五十,长年为朝政殚精竭虑,导致身体每况愈下,早朝也从一日一次改成了三日一次。 裴砚知今日不用上朝,便稍微起得晚一些,穗和过来的时候,他刚洗漱完毕。 穗和向他请了安,将饭菜一一摆好,又亲自盛了一碗熬得金黄的小米粥,双手放在他面前,柔声细语道:“小叔请慢用。” 小姑娘低垂的眉眼温顺乖巧,长而卷翘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削瘦的双肩散落着柔顺如黑缎的秀发,一截细白脖颈欺霜赛雪,和她伤痕累累的双手形成鲜明对比。 裴砚知冷眼看着她,心里忽而生出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她每日也是这样伺候景修的吗? 想到裴景修,不免又想起昨天的事,裴砚知便不经意问了穗和一句:“你和景修谈得怎么样了?” 穗和不知道他们叔侄二人的那场对话,又怕裴砚知对裴景修不满,连忙替裴景修说好话: “多谢小叔关心,我们都误会景修了,景修和宋小姐只是见过几面,并无别的瓜葛。” “……” 裴砚知眉心微蹙,眸光沉沉将她上下打量,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带着莫名的烦躁摆手道:“下去吧,过会儿再来收拾。” 穗和见他面有愠色,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竟惹得他这般不悦,只好低着头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刚回到厨房,雀儿就慌慌张张跑来:“娘子,不好了,郎君又把那个宋小姐带回来了。” 第4章 他从一开始就在哄骗她 穗和愣在当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雀儿推了她一把:“娘子还发什么愣,快去瞧瞧呀!” 穗和回过神,解下围裙,拿手帕将自己的脸擦洗干净,又整理了衣裙,才匆匆去了阎氏房里。 还没进门,就听到阎氏低声下气奉承宋小姐的声音,裴景修的妹妹裴玉珠也把宋小姐从头到尾夸成了一朵花。 穗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热闹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向她看过来。 宋妙莲坐在主位上,仍是锦衣华服,美艳动人。 裴景修挨着她坐着,宿醉的脸上略显倦色,却也不影响他的风流倜傥。 他彻夜未归,今日一早就带着宋小姐回来,莫非他们整晚都在一起? 穗和心中不安,阎氏已经嫌弃地冲她喊:“你不在厨房洗碗,来这里做什么?” 穗和忙稳了稳心神,说:“我给小叔送饭回来,听说来了客人,就过来瞧瞧。” “瞧什么瞧,既知来了客人,还不快去沏茶。”阎氏唯恐她说多了引起宋小姐怀疑,急着要打发她出去。 穗和没有动,默默看向裴景修。 阎氏以前从不曾当着裴景修的面对她这样刻薄,便是责怪她挑剔她,也会背着裴景修。 她以为裴景修会替她说句话,谁知裴景修却笑着对她说:“去沏茶吧,别怠慢了客人。” 穗和愣住,随即又想,景修是个大孝子,也许只是不想当着客人的面让母亲下不来台。 这样想着,她心里好受了些,温顺地应了一声,忙着去沏茶。 宋妙莲是客,第一盏茶自然要先给她,穗和捧着刚沏好的茶递到她面前,谦恭道:“宋小姐请用茶。” 穗和容貌生得好看,昨日灰头土脸已经让宋小姐心生敌意,今日洗干净之后,巴掌大的小脸如凝脂一般嫩滑白皙,不点自红的樱桃唇水润诱人,一双鹿儿眼更是清纯澄澈惹人怜爱。 宋妙莲眼里闪过嫉妒的光,伸手去接茶,却又故意没接稳,哗啦一声,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大家都吓了一跳。 阎氏立刻指着穗和大声斥责:“笨手笨脚,连个茶盏都端不稳,烫伤了宋小姐,你拿命都赔不起。” “是啊哥哥,穗和今天怎么毛手毛脚的,你还是快敲打敲打她吧!”裴玉珠也跟着母亲抱怨穗和。 “不是我……”穗和小脸煞白,低声辩解。 阎氏大怒,拍桌子骂道:“反了你了,还学会顶嘴了,你可别忘了,你是我儿子花银子买来的……” 裴景修一听母亲话头不对,忙出声打断:“母亲息怒,客人要紧。” 说着便起身走到宋妙莲跟前,拉起她的手关切问:“可伤到你了?” 穗和心口一窒。 昨天她烫伤了手,连小叔都看出来了,裴景修却毫无察觉。 眼下宋小姐什么事都没有,他却软语温存,抓着人家的手瞧了又瞧。 这样的他,真的当自己是他最重要的人吗? “还好我没事。”宋妙莲扬着修长的柳叶眉,伸手戳了下裴景修的额头,“我若伤着了,看我父亲兄长不扒了你的皮。” 裴景修笑着向她作揖,桃花眼含情脉脉:“还请宋小姐可怜可怜我,不要把这事告诉国公爷与世子。” “你知道怕就好。”宋妙莲得意地哼了一声,笑容明艳又张扬,指着穗和说道,“这种丫头,在我们家连洗脚都不配,你居然让她来为我奉茶,你叔叔好歹是左都御史,怎么府中竟这般寒酸,下人都不见几个。” 裴景修面色微讪,刚要解释,被裴玉珠抢了先。 “宋小姐你有所不知,我小叔向来喜欢清静,说下人多了是非多,就这两个丫头,还是我们从金陵带来的,我们来之前,府里只有两个老仆,两个粗使婆子,两个小厮和一个车夫。” 宋妙莲简直不敢相信。 都察院是国家最高监察机构,左都御史是都察院的最高长官,与六部尚书合称为“七卿”,因领着监察弹劾百官之责,六部尚书都要让他三分。 这样一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偌大的府邸居然只有几个仆人,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宋妙莲撇撇嘴,对裴景修道:“你小叔爱清静是他的事,我若嫁进来,至少要八个丫鬟四个嬷嬷,跑腿的小厮,抬轿的轿夫至少也要八个,少于这个数,你也别登我家的门提亲。” 此言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 母子三人躲闪的目光里,穗和的耳朵又开始嗡嗡作响。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裴景修已经在外面和别的女人谈婚论嫁了吗? 可他明明昨天才说过,自己是他心里最重要最不可取代的人。 “景修……” 穗和心中慌乱,抬头看向裴景修,想要他一个答案。 裴景修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让母亲和妹妹先招待宋妙莲,这才叫上穗和匆匆出了房门。 “穗和,我如今已是状元之身,外人面前,你不能再直呼我的名字,这样于礼不合,你记住了吗?” 裴景修将穗和拉到无人处,第一件事就是纠正她的称呼。 毕竟他和宋小姐说了穗和只是个粗使丫头,哪有丫头直呼主子名字的道理。 穗和愣愣地看他,往日如同小鹿般灵动的眼眸,此时却充满了悲伤和迷茫,长长的眼睫微微颤抖,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裴景修,直说吧,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裴景修看着她,无奈叹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呀你,我昨天和你说的话,怎么你睡一觉就忘了,你辛辛苦苦陪伴我三年,替我侍奉母亲,照顾妹妹,你的好我都在心里记着呢,怎么会不要你呢?” 穗和满腹的委屈顿时像洪水决了堤,泪珠滚滚而下。 “那你和宋小姐又是怎么回事,如果你不曾说过要娶她,为何她连嫁进来要带几个丫鬟婆子都打算好了?” 裴景修见她哭得伤心,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柔声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呀穗和,你怎么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穗和惊讶地望着他,忘了流泪:“分明是你见异思迁,怎么却说是为了我?” 裴景修叹口气,神情颇有些失望:“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我辛辛苦苦巴结讨好宋小姐和她的兄长,都是为了给你父亲翻案,到头来却被你看作是负心汉吗?” 穗和心头一跳,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裴景修又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道:“我虽然中了状元,但如果没有人提携,充其量也就是进翰林院做个修撰,至少要熬三年才能选为庶吉士,再过三年才有机会进内阁,我等得了,你等得了吗,你那远在北疆苦寒之地的兄长侄子等得了吗?” 穗和听他提起被流放到北疆的兄长侄子,心头又是一阵刺痛。 可是,这和裴景修要娶宋小姐有什么关系? 裴景修见她不解,又耐心道:“安国公只有这一个女儿,我娶了他女儿,他自然要为我的前程铺路,我借着他的势,也可多结交一些上流人脉,这样一来,给你父亲翻案不就有望了吗?” 穗和已经听傻了。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她心里太乱,一时又理不清头绪。 三年前,裴景修承诺将来考中了功名会帮她父亲翻案,前提是她作为父亲唯一的女儿,要将关于科考的门道技巧毫无保留地教给他。 父亲身为文渊阁大学士,是历任科举的主考官,她从小耳濡目染,对那些事确实懂个七七八八。 裴景修说,只有她把这些都教给他,他才有十足的把握一举夺魁,才有机会为沈家翻案。 她听了他的话,将自己所知所学倾囊相授,可他现在中了状元,又说还需要一个有权有势的岳父为他铺路。 他是一开始就打了这个主意,还是结识宋小姐之后才想到的? 有没有可能,他从一开始就在哄骗她? 第5章 自己的东西自己争取 裴景修见穗和不说话,以为她被自己唬住,又拍着她的手温声劝哄。 “宋小姐娇横跋扈,我压根不喜欢她,便是娶了她,心里也只有你一人,你再忍一忍,等咱们为你父亲翻了案,我就休了她,光明正大娶你过门,好不好?” 穗和摇摇头,已经不能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 昔日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似乎一下子就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 她想到什么,忽地眼前一亮:“你昨天是不是为这事去问小叔了?” 裴景修微怔,很快又点了点头:“对,我确实和小叔提了一下。” “小叔怎么说?”穗和紧跟着问道,一颗心不自觉收紧,隐隐期待着什么。 小叔虽然沉默寡言,但最是看重信义礼教,他应该不会同意裴景修抛妻另娶吧? 然而,下一刻,裴景修的回答就打破了她的期待。 “小叔说这是我们自己的事,让我们自己商量。” 穗和的期待落了空,暗笑自己太天真。 小叔终归是裴景修的小叔,不是她的小叔,自然不会站在她这边。 所以,从始至终,她身边都空无一人。 裴景修观她脸色,又道:“小叔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谁的事都不上心,但凡他愿意提携一二,我何至于四处结交旁人,他总说要我凭真本事,可京城这么多高门大户,谁家的子弟不是长辈一早就铺好了路的,说去说来,只怪我不是他亲儿子,咱们要想成事,还是得靠自己,你明白了吗穗和?” 穗和明白他的意思,却又从他的语气里听出诸多抱怨。 或许小叔确实有些不近人情,可裴景修来京城后,终归还是借着左都御史亲侄子的身份得到了不少便利,结交了不少人脉。 这些事小叔不可能不知道,最后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他。 “好,我知道了,让我再想想吧!”穗和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索然无味,就连眼前的明媚春光都失去了色彩。 她抽出手,转身离开。 三月末的阳光打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从皮肤到骨头缝都是冷的。 从状元娘子到粗使丫头,这样的大起大落,她实在承受不起。 裴景修却又追上来,对她叮嘱道:“晚上小叔回来若问起此事,你没想好的话就不要开口,免得惹他不高兴。” 穗和张了张嘴,习惯性的想说一句“知道了”,可话到嘴边却没说,又改口道:“方才那个茶盏不是我打翻的,是宋小姐她……” “这都不重要。”裴景修不等她说完就截住了她的话,“穗和,不要在意这些小事,就算是你打翻的也没关系,你只要应付好小叔就行了,小叔其实还是挺看重你的。” “……”穗和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 她因为那盏茶挨了婆婆的骂,挨了宋小姐的奚落,他却说,这些都不重要。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委屈根本不重要吗? 好吧! 穗和终于死了为自己辩解的心思,没再理他,加快脚步离开。 从前她看话本子,看到最多的就是“痴情女子真心错付”,难道她也在裴景修身上错付了真心吗? 可裴景修明明是照亮她生命的一道光呀! 穗和越想越伤怀,回到厨房去洗碗,边洗边掉眼泪。 这时,她从外面捡回的小黄狗跑了过来,毛茸茸的爪子搭在她膝头,小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蹭,像是在给她安慰。 “阿黄。”穗和抱起小狗,额头抵着它的小脑袋泣不成声,“阿黄,我和你一样都没人要了。” 远远的,小丫头雀儿看着可怜兮兮的一人一狗,也默默拿袖子擦泪。 娘子真是太可怜了,自己嘴笨不会安慰人,只好让阿黄去安慰她。 但愿她能挺住,千万别想不开。 只要人活着,总会有办法的。 穗和没有想不开,收拾完厨房回到自己屋里,开始想自救的办法。 她还要为父亲翻案,不能自暴自弃。 裴景修说小叔还是挺看重她的,这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她去求小叔劝劝裴景修不要娶宋小姐,小叔会同意吗? 穗和心里燃起一点希望,决定晚饭时先问问小叔的意见。 可是,到了晚上,当她把精心准备的晚饭送进裴砚知的房间,一对上他那双不怒自威的瑞凤眼,话还没出口,勇气就用完了。 裴砚知眼角余光瞥见女孩子樱红的唇张开又合上,刚抬起的小脑瓜又像受惊的鹌鹑一样耷拉下去,不禁微微蹙眉。 “你想说什么?”他忍了许久,终是没忍住问出声来。 穗和不防他突然开口,吓得一激灵,想好的词儿全给忘了。 “我,我……”她急得小脸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就是想问问小叔,今晚的猪骨汤味道可还行?” 裴砚知没回答,沉着脸瞥了她一眼,扬声唤小厮:“阿信,盛一碗汤给她。” 候在旁边的小厮惊得瞪大眼睛,不敢迟疑,上前盛了一碗汤递给穗和:“娘子请。” 穗和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的红晕从双颊蔓延至耳根,小巧的耳垂被烛光一照,红得通透。 “不,不用了……”她无措地摆手,心慌得快要跳出来。 裴砚知不说话,像一个冷酷的行刑官,在等着死刑犯喝下那杯毒酒。 “一碗汤而已,娘子便喝了吧!”阿信举得手酸,压着嗓子劝穗和,“大人的脾气你知道的,不喝怕是过不去。” 穗和无奈,只得接过汤碗,局促地背过身,几口把汤喝完。 刚松口气转回身把碗放下,就听裴砚知又道:“再给她盛一碗。” 阿信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知这位爷今日发的什么神经,只好又盛了一碗递到穗和手里。 穗和不敢不接,端着碗,一双鹿儿眼怯生生雾蒙蒙地看向裴砚知,想问他要个说法。 裴砚知的目光如幽深古井没有一丝波澜,开口还是那把冷沉的嗓音:“多喝点,补补骨头,自己的东西自己去争取。” 穗和一愣,睫毛颤了颤,一滴泪叭嗒落进碗里。 她嗓子哽得难受,仰头又将那碗汤喝了,如同赴死的侠士干下了一碗壮行酒。 小叔说得对,自己的东西,要自己争取。 等会儿她就回去找裴景修好好谈一谈,她要告诉他,这个正妻之位,她不会让给宋小姐的。 第6章 双手抓住了他的侧腰 穗和回到厨房,边洗碗边把等会儿要和裴景修说的话来回斟酌了许多遍。 可裴景修又被人请去喝酒,很晚都没回来。 正犹豫是等他回来,还是明天一早再说,就听到阎氏在主屋扯着嗓子喊:“穗和,洗脚水呢?” 阎氏嗓门本来就大,因着儿子中了状元,又比往常更大了几分。 穗和不敢怠慢,忙兑了热水给她送过去。 阎氏坐在椅子上,看着穗和把洗脚盆放在她面前就要起身,突然开口把人叫住:“我今日累得很,你来帮我洗吧!” 穗和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愣在那里。 她侍候了阎氏三年,阎氏虽然每日把她使唤的脚不沾地,却也不曾让她帮她洗脚。 她已经被裴景修说成是粗使丫头,若再帮人洗脚,那就真成洗脚婢了。 想起之前宋小姐说她连国公府的洗脚婢都不如的话,穗和心口一阵闷痛,开口拒绝了阎氏:“我的手烫伤了,劳烦母亲自个洗吧!” 穗和一向逆来顺受,冷不丁硬气一回,倒叫阎氏愣了一愣,随即就沉下脸,指着她鼻子厉声呵斥:“反了你了,一个丫头,还学会顶嘴了。” “我不是丫头,我是景修的正妻。”穗和说道。 阎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张老脸拉得比鞋底还长:“你算哪门子的正妻,景修要娶你我压根就没点头,这三年,你为了给你爹守孝,一直没和景修圆房,这婚根本就不做数。” “可守孝不能圆房明明是您先提的……” 穗和还想争辩,阎氏“咣当”一脚踢翻了洗脚盆,水溅了她一脸一身。 “你算个什么东西,国公家的小姐同我说话都是和颜悦色的,你这贱骨头倒来顶撞于我” 穗和狼狈地站起身,洗脚水顺着衣襟往下淌,脸上也湿漉漉的,不知是泪还是水。 什么都还没说,裴玉珠听到动静跑了过来,不问原由就开始数落:“穗和,你到底怎么回事,上午烫伤了宋小姐,晚上又烫伤了母亲,你要搞清楚,中状元的是我哥,不是你,你作天作地的想干什么?” “我没有……” “你还犟,你还犟,都是我哥把你惯的,信不信我明天就让哥把你卖了。” 穗和看着自己照顾了三年的小姑娘,感觉她那刻薄的嘴脸是如此陌生。 以前的裴玉珠什么都不会,裴景修说姑娘家总要学些才艺将来才好说亲事,便央着她让她教妹妹学习琴棋书画,制香烹茶。 她感念裴景修的恩情,自是尽心尽力。 裴玉珠天资没那么聪慧,但因着她三年来的悉心教导,各样才艺也学了个五六成,若只为说亲事,已是绰绰有余。 而裴玉珠受了她的教导,虽然与她不怎么亲近,平日里也会叫她一声穗和姐。 可是现在,她却对她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穗和实在想不明白,怎么裴景修中个状元,这一家子全都变了? “我回来了。” 门外人影一闪,裴景修带着几分酒意走了进来。 “哥,你可回来了。”裴玉珠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告状,“穗和给母亲端洗脚水,差点没把母亲烫死。” 阎氏也反应极快,立即拍着腿嚎起来:“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收拾东西,我现在就回金陵,省得碍了状元娘子的眼!” “母亲息怒,都是穗和的错。”裴景修忙安抚她,转头斥了穗和一句,“穗和,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穗和刚要解释,裴景修抬手制止了她,“行了,别说了,先把这里收拾了,再重新打一盆水来。” “不是我……”穗和实在不想被他冤枉,急切地争辩。 裴景修一脸不悦地打断了她:“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在长辈面前要顺服,不可出言顶撞,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 “你怎么还说?”裴景修再次打断她,表情很是失望,“穗和,家不是讲理的地方,难道在你眼中,是非对错比孝道还要紧吗?” “……”穗和闭了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裴景修这才满意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回去把《女诫》抄两遍,静静心,养养性,反省一下,看看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穗和愕然看着他因醉酒而泛红的脸,感觉这人根本不是她认识的裴景修。 满腹的委屈化作愤懑,她终于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不是因为水太烫,是母亲她要我给她洗脚。” 裴景修愣了下,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的阎氏。 阎氏有片刻的不自在,随即又道:“对,我就是太累了,让她帮我洗个脚怎么了,是我这当娘的不配是吗?” “母亲别这么说,您是我的亲娘,您不配谁配?”裴景修哄着她,又对穗和说,“父亲走得早,母亲含辛茹苦把我们拉扯大很不容易,你帮她洗个脚又能怎样,全当是替我尽尽孝道不行吗?” 穗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泪终于还是流了出来。 原来,他是真的不在乎真相。 这样一来,执着于真相的自己便显得尤其可笑。 裴玉珠得意极了,冲穗和道:“哥都发话了,你还不快点端水来给母亲洗脚。” 穗和没有动,流着泪看向裴景修。 裴景修皱起眉,正要催她去,忽地看到门外闪过一角白色衣衫,顿时吓得酒意全消,忙走上前躬身行礼:“小叔,您怎么来了?” 阎氏也吓了一跳,忙走到门口去看,见果然是裴砚知,心里莫名发慌,堆起满脸的笑问他:“砚知,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裴砚知换了居家的白色常服,负手站在廊下的灯影里,夜风吹的灯笼摇晃,他的脸影影绰绰,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明日要穿的长衫找不到了,让穗和去帮我找找。”他简单地说道,视线越过几人落在穗和低垂的脖颈上。 尽管灯光昏黄,那截脖颈也白得晃眼,细细的,仿佛一折就断。 母子三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片刻后,裴景修才道:“原来是为这事,小叔打发阿信来叫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裴砚知仍站在灯影里一动不动,只是眼风向他扫过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小叔误会了,侄儿只是怕小叔辛苦。”裴景修笑着解释,回身将穗和牵过来,“穗和,你快随小叔去找找,别误了小叔的事。” 穗和像个木偶似的抬起头,撞上裴砚知看过来的目光,忙又把头垂下。 裴砚知再没说话,转身沿回廊走去。 “快去吧,别让小叔久等!”裴景修捏了捏穗和的手心,语气又变得温柔如水,仿佛刚刚那个冷着脸让穗和抄《女诫》的人不是他。 穗和心里不痛快,有点抵触他的亲昵,用力甩开他,追随着裴砚知的背影向回廊尽头走去。 裴景修很是意外,没想到穗和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以前他每次与她亲近,她都会羞答答含情脉脉,这一次,她竟然拒绝他的碰触。 她是在和他耍小性,还是以为有小叔为她撑腰,就可以任性妄为了? 莫不是自己这段时间忙着考试疏忽了对她的教导,她就把身为女子该有的谦恭顺服全忘了? 看来要找个时间好好给她上上课了。 穗和不知自己下意识的举动竟让裴景修想了这么多,现在她的什么都顾不上想,光是为了跟上裴砚知的步伐,已经让她拼尽全力。 裴府太大了,黑漆漆的草木仿佛有什么怪物蛰伏在其中,只有前面那男人的一身正气才能压得住。 穗和唯恐一个跟不上就被怪物拖进草丛去,恨不得抓住裴砚知的衣袍,给自己一点安全感。 可她想归想,打死也不敢伸手,甚至连急促的呼吸声都要尽力克制,不敢让裴砚知听见。 正追得全神贯注,裴砚知却猛地停下脚步。 穗和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后背上,因身体失重,双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侧腰。 男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在夜色里扑鼻而来,春衫单薄,手心里是肌肉紧实的触感。 穗和慌得不行,手忙脚乱地退开,把头垂得更低,像受惊的鹌鹑。 “小叔莫怪,是我没看好路……”她颤着声解释。 男人转过身,眸色比夜色还要深沉,盯着她低垂的脑袋看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这样站到天荒地老,才缓缓开口道:“看来那两碗骨头汤是白喝了。” 第7章 小叔是来为她解围的吗 穗和太慌乱了,以至于脑子都变得迟钝,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叔这是在说她软骨头吗? 她不想让裴砚知看轻自己,鼓起勇气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说道:“景修喝多了,宋小姐的事我明天再和他说,小叔放心,我不会妥协的。” 裴砚知也不知信没信,只与她对视了一瞬,便转身继续向前走去:“那是你的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穗和一想也是,小叔这般冷漠的性子,每天日理万机,怎会有闲心管她的事? 她自嘲一笑,又低下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回去吧,不必跟了。”裴砚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穿过月亮门径直离去。 穗和猛地停下脚步,茫然无措地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不知他此举何意。 不是让她去找衣裳吗,怎么又不让去了? 既然不让去,又何必带她走这么远的路? 穗和叹口气,回头看了看黑漆漆的来路,有点不敢往回走。 正犹豫间,阿信从月亮门那边走了过来:“娘子,走吧,我送你回去。” 穗和慌乱的心又安定下来,感激道:“多谢你了。” “娘子不用谢我,是大人让我来的。”阿信笑着说道。 穗和愣住,抿了抿唇,迟疑道:“小叔想找哪件衣裳,我告诉你在哪,你回去帮他找出来。” 阿信看了她一眼,本来不想说的,不知为何还是说了:“大人不是为了找衣裳,是听到这边吵闹的厉害,才过来看看。” 穗和又是一愣,再度望向月亮门。 门那边空空荡荡,那个人早已不知去向。 小叔居然,是来为她解围的吗? 可他明明说,他没空理会。 穗和心里乱乱的,跟着阿信回到自己的住处,在床上辗转到半夜,下定了决心,明天必须要和裴景修把话说清楚。 次日一早,穗和像往常一样做好了早饭,让雀儿去给裴砚知送饭,自己去了裴景修的房间。 裴景修已经起床,身上穿着一件月白长衫,乌黑的发如瀑布散落在肩头,晨曦穿窗而入,将他挺如修竹的身姿和俊美如仙的脸笼上一层光晕,当真是公子如玉,温雅倜傥。 穗和已经和他相处了三年,每次见他,还是忍不住会有心动的感觉。 “景修……”穗和低低唤了一声。 裴景修转头看到她,桃花眼自然流露出温和笑意:“穗和,你来得正好,中午我要请几位同年来家中庆贺,还要辛苦你好好张罗一桌饭菜。” 穗和已经到了嗓子眼的话被他堵了回去,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已经连着喝了两天,怎么还喝?” “前两次是别人做东,今日轮到我做东。”裴景修的笑容无奈,却又难掩春风得意,“我也不想这样,奈何大家热情高涨,实在不好拒绝,况且这些同年日后都是官场上的人脉,搞好关系是必须的。” 穗和知道他说得在理,可心里惦记着宋小姐的事,没有立刻答应他,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你和宋小姐的事……” “你看你,又来了,我不是说了让你不要担心吗?”裴景修伸手握住她瘦削的双肩,“穗和,你只需记住一点,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权宜之计,我的心永远只属于你。” 他双手微微用力,掌心温度透过衣料渗透穗和的肌肤,眸光温柔似要滴出水来。 穗和望进他潋滟的眸底,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跳起来。 不管怎样,她是真的爱裴景修的,从初见至今,没有一日不爱。 好在她还保有最后一点理智,在裴景修温柔的目光注视下,还是将那句话问了出来:“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和宋小姐……” “别提她了行吗,她真的没那么重要。”裴景修眼里的光渐渐失去温度,耐心即将耗尽,“穗和,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张罗饭菜,这件事晚上再说好吗,我答应你,今天晚上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好不好?” 穗和了解他的脾气,知道他已经在生气的边缘。 既然他说了今晚一定会给她答复,她也不好一直逼问,只得妥协道:“那好吧,不过置办酒菜的银子你得亲自去向母亲支,免得我一开口她又各种挑刺。” 裴景修闻言一下子皱起了眉,语气也变得不悦:“穗和,母亲身为长辈,有教导我们的责任,你怎可这般抱怨于她?” 穗和忙否认:“我没有,我只是和你说一下……” “那也不行。”裴景修打断她,严厉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就算在心里想一下也是不孝,看来你最近确实懈怠了,以后《女训》《女诫》每天都读上一遍,记住了吗?” “我……” 穗和还想说话,裴景修已然冷了脸:“穗和,我已经三番两次在母亲面前替你打圆场,你若再惹恼她,我可就护不住你了。” 穗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以前的裴景修确实对她呵护有加,可是现在,她真的没觉得他有在维护自己。 裴景修见她被唬住,又拉起她的手放在手心轻拍,缓和了语气道:“穗和,我为了你父亲的事已经很头疼了,你不要在这些小事上再让我操心好吗?” 他一提到父亲,穗和彻底哑了声。 父亲是穗和最大的软肋,裴景修每每以此拿捏她,一捏一个准儿。 “我知道了。”穗和小声说道,又恢复了低眉顺眼的模样。 裴景修这才满意,揽着她的肩向她保证:“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的。” 穗和点点头,眉眼更柔顺了几分。 裴景修就喜欢她这般贤妻良母的模样,忍不住抚上她纤细雪白的脖颈:“穗和,你守孝已满三年,我也已经中了状元,等我问过母亲,就与你把房圆了。” 穗和心头一跳,本能地向后躲开。 “怎么,你不愿意?”裴景修皱眉看她,终于察觉出一丝异样。 第8章 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没有,我只是怕母亲又责怪你。” 穗和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头一次对裴景修撒了谎。 裴景修的眉宇舒展开,笑着安抚她:“不怕,我会和母亲好好说的。” 穗和见他脸色缓和,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 其实她之前一直盼着能和裴景修圆房的,总觉得只有圆了房,这个男人才能真正属于她。 可刚刚裴景修说出圆房的那一瞬间,她心里却没有丝毫欢喜的感觉。 既然裴景修说贞节是女子的命,那么,裴景修没把宋小姐的事情说清楚之前,她绝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交付自己。 但她实在不擅长撒谎,生怕裴景修会看出端倪,所以心里非常忐忑。 好在裴景修并没有看出来,只是捧着她的脸揉了揉,笑着说:“劳烦娘子帮我挽发,我好去找母亲支银子。” 穗和顺从地帮他挽了头发,簪上一根白玉簪。 裴景修照了照镜子,十分满意地夸了一句“还是我家穗和手最巧”,随后便整理了衣衫,脚步匆匆向外走去。 穗和站在窗前,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他走得很快,身姿如竹,步履如风,又因着中了状元,周身都散发着年少成名的春风得意。 这样的翩翩君子,怎么会是背信弃义之人? 希望他言而有信,今天晚上真的可以把话和她说清楚,别再让她的心吊在空中七上八下。 …… 日近中午,裴景修宴请的客人陆续到来。 一帮子文人,惯会些风花雪月,见裴府花园的景色甚好,纷纷提议将酒菜摆在园中水榭之上。 裴景修满口答应,指挥着穗和与雀儿将酒菜送去水榭。 穗和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切菜时还不小心切到了手。 裴景修催得急,她也没功夫收拾自己,匆匆忙忙将饭菜一趟一趟往水榭里端。 客人们围坐在水榭中的石桌上,对菜色评头论足,见穗和系着围裙,头上包着头巾,便问裴景修:“裴兄,这是你家的厨娘吗?” 裴景修一身白衣,面容俊朗,的确是这些同榜进士中最光彩夺目的一个。 对于同年们的疑问,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含笑说道:“她年轻,手艺欠佳,也就凑合着用,若不是你们非要来家里,我就请你们去醉仙楼了。” 穗和累了大半天,满身的疲惫,听到裴景修含糊其辞的回答,心中不免又难过起来。 裴景修这是什么意思,嫌弃她拿不出手吗? 气闷间,忽听身后有女孩子娇俏的声音响起:“好啊,我不过晚来一刻,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竟先吃上了。” 穗和心下一惊,回头就看到宋妙莲挽着一位年轻公子的手臂向这边走来。 宋妙莲今天穿了一身鹅黄的裙衫,搭配着精致的妆容和华美的头饰,明艳如同春日骄阳,炫人眼目。 那年轻公子也是锦衣华服,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怎么又是你?”宋妙莲走到穗和跟前,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晃着年轻公子的手嗲嗲道,“二哥哥,昨日就是这个粗使丫头用热茶烫我。” 年轻公子眉眼轻佻,伸手捏住了穗和的下巴:“小丫头模样倒是标致,我怎么瞧着还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是吗?”宋妙莲转着眼珠一笑,“想必是这丫头合了二哥哥的眼缘,不如我和景修说说,让他送给二哥哥做个通房可好?” 穗和心里咯噔一下,急忙从那人手中挣开。 “怕什么,做本公子的通房难道还委屈了你?” 年轻公子伸手又去抓她,被迎上来的裴景修拦住。 “宋二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裴景修笑着对那公子拱手,笑意却未达眼底,视线有意无意落在他捏过穗和下巴的那只手上,瞳孔微微收缩,里面有寒芒一闪而过。 穗和是他的人,做正妻也好,做丫头也罢,都不容许其他任何男人染指。 “我大哥哥临时有事来不了,我就带二哥哥来了。”宋妙莲抢着解释,生怕二哥哥说漏了嘴。 她大哥宋云澜是此次春闱的探花郎,这个二哥宋绍阳,却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今日她故意带了二哥哥来,就是奔着穗和来的。 虽然裴景修一直各种隐瞒,可她第一次见穗和,就知道两人之间有猫腻。 一个粗使丫头,却生得如此娇媚,说不定裴景修早就将人收了房。 她绝不允许自己嫁给裴景修之后,还要天天和这么一个狐媚子分享男人。 二哥向来爱美色,只要他开口,裴景修不敢不给。 裴景修暂时还没想到宋妙莲会有如此心机,只以为她是看穗和不顺眼,为免宋二公子再对穗和动手动脚,便假意热情地引着兄妹二人进了水榭。 先前来的几位公子也纷纷迎上来给宋二公子见礼。 宋绍阳自己是个草包,却偏爱附庸风雅,被几个金榜题名的大才子一奉承,暂时顾不上调戏穗和,欢欢喜喜进了水榭,要与众人先痛饮三杯。 宋妙莲的目的没达成,实在不甘心,便笑着提议道:“裴府虽大,却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不如就让那个丫头来为我们斟酒吧!” 这么一说,立刻引起了宋绍阳的兴趣:“正是正是,这样雅致的园子,这样雅致的聚会,怎能没有红袖添香,裴兄,快让你的丫头过来斟酒吧!” 裴景修愣了一下,看向水榭外局促不安的穗和。 穗和也正看着他,双眼雾蒙蒙含着水汽。 裴景修对上她的泪眼,心头蓦地一软,怜惜之情顿生,笑着对宋绍阳道:“她笨手笨脚的,上次已经惹了宋小姐不快,还是我来亲自为二公子斟酒吧!” “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意思?”宋绍阳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是舍不得吧,裴景修,我可警告你,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你若想娶她,就得一心一意,趁早别打什么收房纳妾的心思。” “二公子误会了。”裴景修见兄妹两个都盯着他看,只得向穗和招手道,“穗和,你就来服侍宋二公子吧!” 穗和如同三九天被人推进了冰窟窿,只觉得浑身打颤,寒意刺骨。 宋二公子都这么说了,可见裴景修早就有了娶宋小姐的打算,而不是中了状元之后才这样想的。 可怜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像个老妈子一样任劳任怨忙前忙后地伺候他们一家子,最终得到的竟是这样的回报。 裴景修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她,却要她去给别的男人倒酒。 他不是说女子被外男碰一下就算失贞吗,怎么宋二公子那样捏着他妻子的下巴,他却一点都不生气? 是不是他压根就没把她当妻子? 穗和气得发抖,却听宋妙莲又道:“不是改叫桃花了吗,怎么还叫穗和?” “啊对,是我忘了。”裴景修笑得温柔,“一个名字有什么要紧,我回头让她改了就是。” 穗和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原本唤作沈念安,穗和这个名字,是父亲给她取的小字,原打算在及笄当天向亲友公开,却因着父亲的死成了只有他们父女知道的秘密。 跟随裴景修去了金陵后,裴景修说要隐姓埋名才能避免是非,她便以穗和为名,又听裴景修的话隐去了姓氏,从此世上再无沈念安,只有穗和。 裴景修是唯一知道这个名字来历的人,他明知这是父亲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念想,却那般轻描淡写地说,一个名字有什么要紧。 穗和一瞬间只觉得心如刀割,在宋妙莲的娇笑声中,掩面转身,以最快的速度逃离。 她已经很狼狈了,不想再让人看到她无助的眼泪。 谁知,刚一转身,却猛地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啊!”穗和吓得惊呼一声,第一反应是某个迟到的客人。 一想到自己撞进了陌生男人的怀里,她手脚都变得冰凉。 裴景修本就已经动了想要抛弃她的心思,婆婆也巴不得她给宋小姐腾位子,这一下,她和外男撞上,他们的理由就更充分了。 第9章 以后不许给别人做饭 穗和慌得不行,下一刻,颤抖的身子被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扶住,鼻端闻到一缕淡淡的檀木香气…… “小叔?”穗和怯怯地唤了一声,一颗心瞬间就落了地,仰起小脸看向面前的男人,湿漉漉的眸子写满不自知的欢喜。 谢天谢地,还好是小叔。 小叔是长辈,应该不算是外男吧? 裴砚知冷眼看着小姑娘从惶恐到惊喜的转变。 她一向最怕他,每次见他都诚惶诚恐,怎么这会子看到他竟如此欢喜? “站好了。”他将她扶稳,负手向后撤了一步,“走路都不看路的吗,不小心掉水里可如何是好?” 穗和低下头,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 水榭里的人已经发现了裴砚知的到来,全都局促不安地站了起来。 “小叔。” 裴景修忙不迭地迎上来,向他躬身行礼,小心翼翼解释道,“几位同年来贺侄儿高中,侄儿就请他们吃个便饭小酌几杯,因是仓促决定,来不及向小叔请示,还请小叔担待。” “仓促之下,还能将酒菜准备得如此丰盛,你是把醉仙楼的厨子都请来了吗?”裴砚知冷声发问,古井般幽深的目光紧盯着他。 “不,不是,是穗和,穗和做的……”裴景修紧张的说话都结巴起来。 裴砚知冷笑一声,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水榭里的众人。 这般平静却充满威严的扫视,让几个年轻人都感到无形的压力,本来还想趁机和他见个礼套套近乎,此时却只剩下满心惶恐,仿佛他能饶他们一命就是格外开恩。 宋绍阳身为安国公府的嫡子,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识过,骤然对上这位左都御史的幽冷目光,也忍不住一阵慌乱。 宋妙莲昨天才被裴砚知下过脸,这会子看着向来没人敢惹的二哥哥都不敢出声,她也只好蔫巴巴地低下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裴砚知又静默了片刻,直到众人吓得快要站不住,才冷漠开口道:“都散了吧!” 从来没有哪家是这样驱赶客人的,然而此时,这一声听在众人耳中,无疑是一道赦令,谁还敢计较他的无礼,巴不得立刻从他眼前消失。 裴景修垂头丧气地站在裴砚知身边,眼睁睁看着朋友们灰溜溜地告辞而去,感到一种莫大的屈辱。 小叔就算再不喜欢,他都已经把人请了来,酒菜也摆上了,就不能等宴席结束再说吗? 这样公然把客人撵走,叫他以后有何脸面去见人家? “小叔……” 裴景修鼓起勇气,想要和裴砚知说说自己的想法。 裴砚知却已经转向穗和,语气淡淡道:“我的饭呢?” 穗和一惊,抬头小声道:“我忙着给客人烧菜,还没顾上。” 裴砚知沉下眉眼,冷冷道:“以后除了……自己家人,不许给任何人做饭,谁想请客,外面多得是酒楼,可记下了?” 穗和巴不得这样,乖巧又快速地应道:“记下了。” 裴景修总觉得小叔不是在命令穗和,而是在旁敲侧击说给自己听,便讪笑着道:“小叔放心,以后侄儿再请朋友来家里,一定会先问过您的。” “不必问,我不同意。”裴砚知漠然转身,叫上穗和,“去煮碗面,我忙得很,吃完还要回衙门。” 穗和看了裴景修一眼,默默地跟在裴砚知身后离开。 刚刚还欢声笑语的水榭一下子安静下来,裴景修看着一大桌子还没来得及动筷的美味佳肴,哪里还有半点胃口。 再看看那两个一前一后走远的身影,心中忐忑不安。 小叔这么生气,是因为他私自宴请客人,还是为了别的? 他是不是听到自己叫穗和服侍宋二公子的话,觉得自己没骨气,为了攀附权贵把妻子往外推,丢了裴氏家族的脸面? 同样的问题,穗和也在想。 小叔突然出现,把裴景修的客人全都撵走,是单纯的不喜人多嘈杂,还是因为别的? 他听到裴景修让她给宋二公子斟酒的话了吗? 听到裴景修和宋小姐让她改名字的话了吗? 她真的不想改名字,所以,她能不能求求小叔,让他和裴景修说说,别让她改名字? 穗和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前面男人冷硬到不近人情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那么冷漠,她害怕她开口求他,得到的也是同样一句“一个名字有什么要紧”。 万一他真这么说,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穗和思来想去,终究没敢提,回到厨房,抓紧时间给裴砚知做了一碗葱油鸡丝面送了过去。 奶白的骨汤,滑嫩的鸡丝,细而劲道的面条,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热腾腾的一碗摆在眼前,裴砚知胸中的郁气终于随着热气慢慢散去。 他拿起筷子,看了眼双手交叠站在一旁的穗和,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眉心微微蹙起。 “你想说什么?”他沉声问道。 穗和正走神,突然被他提问,吓得一激灵。 双手在袖中紧张地攥了攥,那句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恳求还是说出了口:“小叔,我能不能不改名字?” 裴砚知握筷子的手顿住,不动声色看她,半晌才道:“你姓什么?” “啊?”穗和心下一惊,连忙摇头,“不知道,我是受了重伤被景修捡回家的,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说辞是裴景修教她的,说只有这样才能隐瞒她罪臣之女的身份。 裴砚知也不知信没信,还要说什么,门外人影一闪,阎氏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砚知,你侄子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没脸,你兄长走得早,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会教孩子,他要是哪里做的不好,都是我这个当娘的责任,你千不看万不看,看在你死去的兄长的份上,也要多担待才是呀!” 第10章 小叔发现了穗和的身份? 裴砚知好好的食欲被阎氏一番话弄得没了胃口。 他坐着没动,只是用那双瑞凤眼沉沉地看着阎氏。 阎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气焰也随之弱了下去,眼珠子不自在地转换着方向,不敢再与他对视。 就连穗和也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威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不知怎的,竟恍惚从他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 父亲每回发怒之前,就是这般沉默,非要等人吓个半死,才肯开口说话。 果然,直到阎氏有些站立不住,裴砚知才终于不喜不怒地问了一句:“大嫂此言何意?” 阎氏见他终于开口,立刻捏着帕子抹起了眼泪:“砚知,嫂子知道,我们一家子住在你府上,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嫂子也说过,等将来景修在京城站稳脚跟,我们就另找房子搬出去,可没搬出去之前,你也得容景修结交些朋友不是,怎能就这样生生把他的朋友赶走呢?” 裴砚知听她又絮叨许多,不动声色道:“是景修和大嫂告状了?” “他哪敢呀,我问他他才说的。”阎氏提起儿子不免心疼,“景修平日里对你这个小叔如何敬重你是知道的,今日你当真伤了他的心。” 裴砚知唇角轻勾起些许的嘲讽:“那他有没有和大嫂说我因何生气?” “还能因何,不就是你喜欢清静,嫌他的客人吵吗?”阎氏又开始絮叨,“年轻人哪个不爱热闹,景修好歹也是你们裴家子弟,难道他中状元不是给你们裴家光耀门楣吗,你就算不恭喜他,好歹也要在人前给他几分脸面吧?” 裴砚知沉下脸,“啪”一声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他堂堂一个新科状元,竟让自己的妻子去给外男斟酒,他还要什么脸?” 陡然爆发的怒火吓得穗和与阎氏同时抖了一抖。 穗和感激地看了裴砚知一眼,不禁红了眼眶。 阎氏不免有些讪讪,又替儿子辩解:“那可是安国公府的二公子……” “凭他是谁,都不该如此!”裴砚知的怒气更盛了几分,指着穗和道,“她是新科状元的妻子,是我裴砚知的侄媳妇,燕京城中有谁配让她斟酒,此事若传出去,别说你儿子没脸,我的脸都不知要往哪搁!” 阎氏终于被他的怒气震住,张口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穗和却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低垂的头也慢慢抬起,眼里有泪光闪过。 裴景修温柔多情,却任由她被外人羞辱,小叔冷情冷性,却极力维护着她可怜的尊严。 或许小叔不单单是为了她,可哪怕只是捎带着护一护她,对她也是一种安慰。 阎氏怕了裴砚知,不敢再说下去,臊眉耷眼地走了。 裴砚知彻底没了胃口,起身叫阿信:“备车,回都察院。” 阿信见他一口没吃,唯恐他饿狠了又胃疼,小声劝道:“大人多少吃两口吧!” 话音未落就挨了一记眼刀子,裴砚知冷冷道:“就你长嘴了是吗?” 阿信吓得闭了嘴,还是不放心,偷偷给穗和递了个眼色,想让穗和劝劝他。 穗和刚被他发脾气的样子吓住,哪敢说话,小嘴张张合合,十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半晌才憋出一句:“面底下还卧着鸡蛋呢,是个双黄的,小叔不吃可惜了。” 裴砚知一腔怒火都被她这句傻乎乎的话给浇灭了。 但到底还是没吃,径直向外走去。 他都已经站起来了,再坐回去吃多没面子。 走了两步,忽而从袖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玉瓶搁在桌上。 “药膏,拿去擦手。”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穗和愣在原地。 等她回过神,屋里已经没人,只剩桌上一碗面和一瓶药。 她迟疑片刻,红着眼圈将药瓶收进怀里,端起那碗一口没动的面回了厨房。 面还有点热气儿,倒了怪可惜的,穗和忙到现在都没吃饭,想了想,就坐在灶膛前把面吃了。 吃到最后,露出卧在下面的鸡蛋。 她没骗裴砚知,确实是个双黄蛋。 正要把鸡蛋也吃了,阿黄摇着尾巴跑进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穗和就分了一个蛋黄给它吃。 阿黄一口吞下,又冲她摇尾巴,眼睛湿漉漉的,馋得直流口水。 穗和心一软,干脆把整个鸡蛋都给了它,苦中作乐地打趣道:“吃吧吃吧,这可是左都御史的待遇。” 阿黄听不懂,却吃得很满足,吃完乖巧地蹲在穗和身边,任由穗和撸它光滑的背毛。 穗和隔三差五给阿黄洗澡,把它洗得香喷喷的,又因着裴府的伙食好,养得它一身金色毛发油光水滑,和当初捡来时又瘸又掉毛的可怜样判若两狗。 一人一狗玩了一会儿,穗和的心情慢慢好转,这时,雀儿突然跑来说:“娘子,你快去看看,郎君和太太吵起来了。” 穗和怀疑自己听错了。 裴景修向来对母亲百依百顺,怎么可能和她吵起来? 可雀儿说的千真万确,她也不得不信,便让雀儿收拾厨房,自己过去瞧瞧。 裴景修确实和阎氏闹了不愉快,原因是阎氏在裴砚知那里吃了瘪,跑去和他抱怨。 裴景修因为惹恼了小叔而忐忑不安,正在想补救的法子,听闻母亲去和小叔闹,一时情急,责怪母亲不该给他添乱。 阎氏两头不落好,在裴砚知那里没敢撒的气全撒在了儿子身上。 “我这么做是为了谁,你要不是我儿子,我才懒得管你,想当初你爹死得早,我是怎样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的? 你在学堂里被人欺负,人家骂你有娘生没爹教,哪回不是我替你出头,帮你打回去骂回去? 现在你中了状元,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了,行,那我收拾东西回金陵好了,省得在这里碍事绊脚讨人嫌。” 裴景修见她哭的伤心,连忙向她道歉:“母亲这么说可是要折煞儿子了,儿子孝敬母亲还来不及,怎会嫌弃母亲,不过是一时情急话说重了,还请母亲宽恕。” “你是状元郎,我怎配宽恕你?”阎氏抹着眼泪越发委屈,“我还不是心疼你十年寒窗不容易,想和你小叔说说,让他再帮你一把吗,他那个人六亲冷疏,我能拿捏他的,也唯有你爹对他的救命之恩了。” 裴景修叹口气,扶着阎氏在椅子上坐下,走到她背后帮她捏肩。 “母亲的苦心儿子都明白,但小叔为人正直,不徇私情也无可厚非,只要他同意咱们和国公府结亲,别的就不要强求他了。” “你觉得他会同意吗?”阎氏转头看他,“往日我没太留意,今日怎么突然发现他像是很维护那个死丫头?” 裴景修的手一顿,不禁又想到自己担忧的那件事。 小叔这么维护穗和,莫非真的发现了穗和的身份? 可自己早在三年前就哄着穗和改了名字,隐去了姓氏,小叔怎么可能知道穗和是他老师的女儿? 何况小叔曾拜沈父为师的事,世上鲜有人知,就连穗和都不知道。 而沈父为了避嫌,也从不曾让小叔去过他家。 小叔与穗和,根本不可能见过面。 裴景修摇摇头,打消了这个疑虑,对阎氏说,“小叔也不见得是维护穗和,大概就是不赞同咱们的做法吧!” “那可如何是好?”阎氏发愁道,“国公府愿意和咱家结亲,多半是冲着你小叔的地位和声望,还有这座御赐的大宅子,他要是不同意,你拿什么娶宋小姐,莫说现租房子来不及,就算来得及,国公府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租房子住的人家呀!” 裴景修见她终于想明白这个关节,便笑着说:“正是如此,儿子才不赞同母亲去惹恼小叔呀!” 阎氏怔愣一刻,后悔不已,又不肯承认自己的过错,便将责任推到穗和身上:“都怪穗和,她要是乖乖去给宋二公子斟酒,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穗和恰好走到窗外,恰好听到了这一句,不禁停下脚步,一颗心都揪了起来,想听听裴景修会如何回答。 第11章 你到底要我怎样 午后阳光明媚,窗扇上映出一道纤细的影子。 裴景修的视线落在那里,沉默一刻,才叹气道:“其实这事跟穗和没关系,怪只怪我思虑不周,小叔说得对,我堂堂状元郎,让自己的妻子去给外男斟酒,确实有失体面,这件事,让穗和受委屈了。” 穗和在外面听到,不由得鼻子发酸,捂着心口闭了闭眼。 还好,还好,景修不是那种无情之人,他只是一时思虑不周。 这样想着,又听阎氏不屑道:“你们只是私下拜了个堂,无媒无聘无人见证,更不曾圆房,你不承认,她也没有办法。” 穗和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随即又听裴景修说道:“母亲快别这么说,这三年来,穗和为我付出了很多,白日替我辛苦持家,晚上陪我挑灯夜读,我喜欢她,也感念她的好,这辈子都不会抛弃她的。” 穗和没忍住,站在窗外泪如雨下。 她没有看错人,她的郎君确实是个重情重义的君子,虽说近来行事有失偏颇,也是因为想替父亲翻案,才急于寻求捷径。 其实,父亲的案子已经过去三年,她虽然着急,也不至于让郎君为她舍弃脸面和尊严。 她想,她得找个时间和裴景修好好说说,她不想让他走国公府这条捷径,稳扎稳打一步步来也没什么不好。 倘若为了兑现对她的承诺而趋炎附势,失了文人的风骨,便是父亲九泉之下也不会心安。 她悄悄从窗下退开,轻手轻脚的离去。 听墙角本就不是君子所为,她已经明白了裴景修的心意,知道他不会因为阎氏的挑唆而改变初衷,这就够了。 窗扇上的影子消失,裴景修暗暗松了口气。 阎氏又道:“娘知道你喜欢穗和,可你也看到了,宋小姐明显是容不得她的,你现在只能先哄着她让她主动认下粗使丫头的身份,等宋小姐进门后,再将她收为妾室。 她爱慕你,一旦和你圆了房,一颗心就会彻底扑在你身上,否则的话,她若不管不顾闹起来,势必带累你的名声,朝廷也会治你一个无故休妻之罪。” 裴景修焉能不明白这个道理,点头含糊道:“不光我要哄着她,母亲和妹妹也不要再刁难她了,她也不容易。” “谁容易,我们娘儿几个相依为命又何尝容易?”阎氏说,“也就你小叔命好,大难不死,顺风顺水,轻轻松松六元及第,不到三十就官拜二品,朝堂上呼风唤雨无人敢惹,什么时候你能做到他这样,娘就心满意足了。” 裴景修无言以对。 科举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连中六元怎会是轻轻松松的事? 二十多岁的左都御史,放眼历代大庆朝堂,也就这么一个。 如果不走捷径,他想要达到小叔的高度,只怕再有二十年也未必能追得上。 所以,安国公府这个高枝,他是非攀不可的。 …… 穗和的心因着裴景修一番话又踏实下来,原想着找时间好好和裴景修谈谈,不承想接下来的几天裴景修越发忙碌起来。 先是天子在礼部宴请新科进士,后是吏部要对新科进士举行授官仪式。 授官之前,大家都在四处奔走,想争取分到好一点的衙门。 这方面穗和一点忙都帮不上,自然也不敢耽误裴景修,谈话的事便一拖再拖。 这一日,裴景修突然主动来找她,说内阁刚巧有一个职位空缺,原本是要从五年以上的翰林中选拔,但因着那个职位不是很要紧,宋小姐的父亲说可以向天子举荐他去补缺。 倘若事情成了,直接就是五品官身,若是不成,他就得按常规进翰林院做从六品修撰,日后再慢慢往上爬。 穗和以为他只是来找自己拿主意,就趁机把自己这几天一直想和他说的话说了。 “俗话说一口吃不成胖子,第一步迈得太大不见得是好事,我也不希望你为了父亲的案子急于求成,景修,我们可以慢慢来。” 但裴景修显然并不想听她的,还极力想要说服她:“你是女子,官场上的门道你不懂,这一步迈出去,我可以少走好几年弯路。” “我怎么不懂?”穗和说,“父亲以前常教导兄长,官场就是悬崖上走钢丝,一步不慎,粉身碎骨……” “他倒是谨慎,不照样粉身碎骨。” 裴景修一时情急,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对,忙向穗和赔不是,“对不起穗和,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往心里去。” 穗和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看着他无比真诚的歉意的脸,突然很想伸手扯一下,看能不能扯下一张人皮面具。 她越来越看不懂他,总感觉来了京城的裴景修像换了一个人。 “那么,你来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穗和忍着心痛问道。 裴景修立刻又对她笑得温柔:“安国公说他一个人向陛下举荐怕不保险,如果小叔能在他向陛下举荐我的时候帮忙说句话就好了。” 穗和心绪繁乱,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景修温声解释:“小叔那人你是知道的,我自己去说他怕是不肯,所以还要劳烦你去帮我说一声。” 穗和恍然大悟。 原来裴景修绕了这么一大圈子,是为了让她帮忙去求小叔。 “就这些吗,安国公没有顺便让你娶他女儿吗?”穗和略带嘲讽地问道。 裴景修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否认道:“没有,公是公,私是私,国公爷帮我,也是看中我的潜力,想为他的圈子增添一些新鲜血液。” “那他为何还要拉上小叔?” 穗和虽然不了解官场,但从小叔对宋小姐的态度上也能看懂,他和安国公根本不是一路人。 既然不是一路人,安国公这样费心费力是为了什么? 穗和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景修,你不能因为自己的事,陷小叔于不义……” “他是我亲叔叔,我怎会陷他于不义?”裴景修耐着性子道,“穗和,不过一句话的事,你能不能不要想太多,全当是为了你父亲不行吗?” 穗和脸色一变。 裴景修忙又握住她的双肩:“穗和,你别急,听我说,我是爱你的,我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人,而且这个机会对你我来说真的极为重要。” 他与她对视,桃花眼真诚又恳切:“我进了内阁,就有机会出入你父亲生前所在的文渊阁,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秘密,并且还有机会接近天子,这些都是翻案的关键。” 他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又循循善诱:“穗和,你忘了你父亲血溅三尺的情形吗,你难道不想让我去你父亲奉献一生的地方看看吗?” 穗和瞬间红了眼眶,强撑的坚强被他最后一句彻底击溃,瘦削的肩在他掌下微微颤抖,内心的煎熬纠结无法掩饰,透过泛红的泪眼传递出来。 “景修。”她无助地看着他,无助地唤着这个曾经带给她光明和希望的名字,“景修,你到底要我怎样?” 裴景修望进她含泪的双眸,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没有骗穗和,他是真的很喜欢她。 喜欢她娇媚的外表,也喜欢她纯善的内心,喜欢她的多才多艺,也喜欢她的温顺乖巧。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是他红袖添香的伴读,也是他勤劳持家的贤妻。 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沈穗和,他怎么可能不爱? 可他也没办法,他想要走得更远,站得更高,就需要更大的助力。 但他向她发的誓都是真的,不管将来走到哪一步,他都不会抛弃她,永远不会。 “穗和,你别的都不用做,只需要让小叔点个头,仅此而已。”他握着穗和的肩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