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二嫁,天下为聘》 第1章 平妻 皇城,昭阳殿。 “臣钟情云禾多年,今日想求陛下恩典,将阿禾赐于臣为妻。” 熟悉的男声模模糊糊,如惊雷般原地炸响。慕莞齐身形猛的一晃,险些跌在地上。 她愣愣的看着身侧的陆渝,眼中是铺天盖地的疑惑,茫然和不解。 陆渝在说什么? 他说他要娶谁? 他们刚刚不是说好了,此次带兵大胜,要趁此机会为她父母求情吗? 皇帝蹙眉:“你已有正妻慕氏,如何能再行娶妻?” 陆渝急忙说道:“可赐阿禾为平妻!” “我不同意!” 一声清亮含着恼怒的女声响彻大殿。 慕莞齐此刻终于反应了过来,脸上是拼命压抑也难忍的惊怒。 她急急跪着上前:“陛下,我另有所求.....” 她语速飞快的说道:“六年前我爹娘因兵败被革职入狱,其实此事另有隐情,是因为.....” “住嘴!”陆渝狠狠蹙眉,径直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无视慕莞齐逐渐不可置信的目光,陆渝面不改色,恳切对皇帝说道: “当年臣的岳父一案是陛下亲自朱批,陛下是千古明君,倘若此时重查此案,只怕引得民心揣测——陛下三思啊!” 慕莞齐的身体像是被寒冰包裹,从头到尾冻得僵硬。她强忍住内心巨大的痛楚,几乎是匍匐到皇帝面前跪下: “陛下,此次军功是我与陆渝两人一同换来的,我....” 可是很显然,陆渝那一番说辞让皇帝动摇了。 “陆爱卿言之有理,过去的案子,就过去了。” “朕便允你所求,将云氏赐于你为平妻。” 陆渝大喜过望:“多谢陛下!” ———— 慕莞齐脸色惨白得近乎失去血色,眼底是破败的灰暗,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脚步都打着晃儿。 回府的路上,她一言不发,神色怔怔,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莞齐。” 陆渝先开了口,神色有着几分歉然:“我与阿禾的事情,望你体谅。她是你的贴身侍女,为奴为婢多年,我实在不忍见她再这般辛苦。” 慕莞齐缓缓转过头,望着眼前的男人,风姿一如往日般俊逸,那是她相守七年,情深似海的丈夫。 她脑中终于有了片刻的清明。 当年慕家满门蒙冤下狱,这六年来,她无一日不为此奔波求情。 可她奔忙了六年,便碰壁了六年。 这回他们带兵大胜而归,是她唯一的机会。 可正是她的眼前人,她的丈夫,为了求娶别的女子为妻,亲手断了她父母的生路。 “啪!” 她狠狠打了陆渝一巴掌。 她是上过战场的将军,提起枪来连男子也自愧不如,此刻她用尽全身气力,直打得陆渝嘴角溢血,颇为狼狈的偏过头去。 陆渝自知心虚,沉默的捂着嘴角,不发一言。 “陆渝,你是不是疯了....”慕莞齐咬牙切齿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眸中浓浓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 陆渝擦了擦嘴角血迹,干巴巴的辩解道:“阿禾与你不一样,她是最柔婉不过的一个女子,从不与人红过一次脸,吵过一句嘴。” “她这般伏低做小,却一心倾慕于我,我实在不忍心她再为了我委曲求全。”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莞齐,望你成全我们。” 慕莞齐怔怔的听着,神色从最初的不可置信,逐渐变得可笑又讽刺:“好,好!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她紧紧扶着车壁,似乎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跌落在地,即便如此,身子仍是不受抑制发着颤:“当初你娶我的时候,亲口允诺我此生绝不纳妾,你都忘了么!” 说起从前,她的眼泪簌簌直落,几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那样傲气的少年将军,软下膝盖,跪在她父母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说:“岳父岳母放心,娶妻如此,是我陆渝三生有幸。我一定视莞齐为珍宝,此生不渝。” 她喃喃着,像是在质问陆渝,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多年我所出,你却始终不肯纳妾。我总以为你待我情深不移。没承想到头来,竟是我挡了你们的恩爱。” 陆渝张了张嘴,良久,却没说出话来。 他无言的扭过头去:“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无益。多年前的戏言,你又何必如此当真。” 你又何必如此当真。 慕莞齐终于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忽然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可你若真喜欢上了云禾,直接告诉我便是,可你为何,为何要亲手断送我最后的希望....”说到这里,她的语气近乎哽咽。 六年,整整六年.... 她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丝曙光,本以为终于能为父母洗刷冤屈,将他们从牢狱中堂堂正正接出来。 陆渝慢吞吞开了口:“阿禾说她不愿做妾,可官员娶平妻必须经过陛下首肯.....”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慕莞齐却已经明白了过来。 她的脸色骤然间失去血色,夹杂着不可置信的质问:“所以为了给她平妻之位,你便亲手断送了我父母唯一的活路?” 陆渝静默的低着头,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慕莞齐的脸色一寸一寸变得惨白。 从最开始的震惊,到无措,到恼怒,到现在成为了彻底的冰寒。 她好像第一次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她朝夕相伴七年,一起赏过京都的春花,一起吹过塞外的风沙,曾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丈夫。 他亲眼目睹了这些年来她如何为父母疲于奔命。 他也是这世间最清楚她有多希望父母能沉冤得雪之人。 可此刻,他为了迎娶别的女子为妻,亲口对陛下说,重查此案会引得人心不稳。 她哆嗦着身子,似是在哭,又似是在笑,千万种思绪拉扯着她的神经,如毒蛇般侵袭着她寸寸脉络,她痛得弯下了腰。 陆渝终于有了几分不忍心,他上前扶住她:“莞齐.....” 第2章 帮忙办喜宴 慕莞齐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她只是徒劳的,挣扎着向前走着。陆渝扶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早已顺势滑落,落在后方,再也激不起半分声响。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步履踉跄的走回屋里。 侍女芳如早就侯在屋外,见慕莞齐回来,忙上前扶住她:“夫人....” “云禾呢?” 慕莞齐的语气冷寒如霜,芳如不禁愣了愣: “方才将军屋里来了人,说他们那里缺人手,要把云禾调过去一两日。” 慕莞齐笑了,笑里却泛着泪。 他可真是提前做足了准备。 怕自己为难他的心上人,竟一早就将人接走了。 她站在空旷旷的院子里,忽然就感觉到一股铺天盖地的疲惫袭来。 她觉得好累好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恍然间,她似乎又回到了七年前。十里红妆,洞房花烛,他捧着她的脸,对她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再转瞬,画面便成了腥风血雨的战场,她曾被突厥大军逼至绝境,也曾被万箭齐发奔袭,她没日没夜的厮杀,只想着多挣一份军功,父母的生路便能多上一分。 如今,全没了。 她的军功,被陆渝拿去了娶他的意中人。 她三年前没了父母,如今又没了丈夫。 半梦半醒之间,她真想一觉睡死过去,便再也不必面对这个背信弃义的人世间。 慕莞齐这些天郁郁沉沉,芳如看在眼里,最初日日闷着声痛骂陆渝薄情寡义。可见夫人一日一日消瘦下去,芳如心疼的直哭,反而盼着将军能来看看夫人。 她偷偷去前院打听消息,想请将军过来,可十次有八次都被告知:“将军陪着禾夫人呢,没空见别人。” 芳如只好焉头巴脑的回来。 终于,在一个日落渐沉的黄昏,芳如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将军等会儿要过来!” 芳如说着,脸上是难掩的喜色:“我就知道,将军心中还是有夫人的!将军今天特意来找夫人,定是怕夫人难过!” 怕她难过,所以捱了整整五日才来找她? 慕莞齐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是不置一词。五个日夜,已足以让她顿悟。 她面色平静,说道:“方才沐浴完,衣衫穿的有些单薄,去给我寻件外衣来换上。” 芳如不解:“这般晚了,屋里也没外人,夫人为何要加衣服?” 慕莞齐淡淡:“将军不是外人么?” ..... 芳如愣了愣,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欲言又止一番,却并未再多说,只依言去取了衣衫。 慕莞齐换了衣服,不消一刻钟,陆渝就来了。 他仍然是往常的样子,行止利落如风,一进屋便直接坐下:“莞齐。” 芳如斟好了茶,轻手轻脚端上来:“将军,是您素日最爱的雪顶含翠,夫人一早就吩咐备下的。” 慕莞齐微微蹙眉。 她何时吩咐过给陆渝备茶? 看着芳如对陆渝的讨好神色,慕莞齐只觉得心口堵的慌。 她知道,这丫头是怕陆渝真的厌弃了她,才这样百般讨好。 慕莞齐不由得悲憎更胜:“将军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陆渝抿了抿雪顶含翠,赞了一句好茶。而后放下杯盏,转头望向慕莞齐:“我想七日后在府中设宴,迎娶阿禾为妻。” 芳如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到她的手背上,她恍若未闻,只愣愣的看着陆渝。 慕莞齐叹了口气:“芳如,你下去吧。” 芳如点点头,红着眼眶,退下了。 慕莞齐这才抬眼望着陆渝:“将军不是早就和陛下请过旨了么?现下与我说是何意?” “莫非是将军心意转圜,不准备娶云禾了?” 陆渝自是摇头:“阿禾,我是非娶不可的。” “只是.....” 他欲言又止,似是想起了什么难堪之事。一咬牙,还是说道:“这几日朝中屡有官员弹劾,指责我娶平妻不仁不义,甚至有谏臣直接上书,称陛下不该答应我。这几日,将军府的人走在外面都被指指点点.....” “所以呢?”慕莞齐语气冷淡。 陆渝神色有几分尴尬,他垂下头,说道:“所以我想劳烦你,亲自筹备我和阿禾的婚宴。你是我的原配夫人,若你能先行摆出大度的姿态,外人看在眼里,便也不会再指责陆家......” ..... 慕莞齐没想到事已至此,她的心仍然会隐隐作痛,眼中终于还是蒙上一层晶莹的泪花:“将军竟让我亲自筹备你们的婚事?” “择佳期,贴喜联,迎宾客。此番亲自贺你,贺我情深多年的夫君,终于如愿娶了他的意中人?” 慕莞齐神色凄楚,饶是陆渝也不免动容,软下了语气:“我知晓你心中不忿亦不愿,可男女之事本无定数。从前我年少无知,错娶你为妇。如今遇了阿禾,方知何为两心相许,何为情难自禁,何为一生只此一人。” “莞齐,我是真心爱她,望你成全。” 慕莞齐愣愣的,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多日数次的打击,心脏已然钝痛到渐趋麻木。 见她沉默不语,陆渝抿了抿唇,继续道:“你是上过战场的女将军,杀伐果断不输男儿。可阿禾与你不一样——” 说起意中人,他的眉心不自觉就染上几分温柔:“她娴静婉约,温顺得如兔儿一般。我只想好好护着她,再也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慕莞齐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云禾不到五岁的时候,便来了我身边服侍。她之其人如何,想必我比将军更了解。就不劳你这般费心说明了。” 陆渝叹了一口气:“莞齐,是我对不住你。可是阿禾她比你,更需要我保护。” “如你所说,阿禾服侍你十余年,早已算是半个妹妹,看在她多年辛苦的份上,你也应为她张罗这场婚事,莫使她颜面蒙羞。” 第3章 嫁妆被偷 慕莞齐闻言,却是难得的沉默下来。 陆渝静静的坐在她对面,并不催促,耐心的等着她的答复。 许久,他才听见慕莞齐怔怔出言:“云禾素来无微不至,我待她亦亲如姐妹一般,本就有意为她选一门好夫婿,风风光光送她出嫁。” 闻听此言,陆渝神色很是开怀:“你也这么觉得啊!阿禾她就是这样的人,谁见了都是要赞不绝口的!” 慕莞齐冷冷:“却没想到,最后她择定的夫婿,竟是我的丈夫。” “你让我张罗婚事?张罗她与我丈夫的婚事么?” 陆渝一噎,旋即皱了皱眉:“你为何一定要纠结此事呢?” 他的心下隐隐有了几分不耐。 他就知道,像慕莞齐这样的高门贵女,自幼锦缎绮罗加身,个个目无下尘,终究是比不得阿禾那般体贴识大体的。 若非为着陆府的名声考虑,也不致再让阿禾受到闲言碎语的困扰,他今日绝不会软下身段来求慕莞齐。 可慕莞齐神色冷漠,俨然一副绝不可能答应的态度。 他失了耐心。 “此事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你身为府里的主母夫人,料理家事本就是分内之责。” “若能执意不肯,那待阿禾过门以后,便将中馈交于她保管,往后掌家之事,便不必再劳烦你了。” 陆渝的话中,竟隐隐有要夺了她掌家权的意味。 慕莞齐只神色如常:“将军请便。” 陆渝气得拂袖而去。 芳如这才小心翼翼的上前,似是想说什么,可望着夫人微红的眼眶,她却又怕自己说错了话,更惹得夫人伤心。 慕莞齐抿下眼底的泪意,道:“把府里的账本拿来我瞧瞧。” 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还有我的嫁妆单子,也一并拿过来。” 芳如去了侧边的隔间翻找,模模糊糊的声音透过屏风传过来:“您甚少用嫁妆单子,一时半会不知能不能找到,夫人稍等片刻,我.....” 正说着,她忽然没声了。 慕莞齐意识到不对劲:“怎么了?” 芳如捧着账本和嫁妆单子出来了,神色间却有些踌躇:“奇怪,这嫁妆单子竟然就放在最上层,可我近日没拿出来过啊....” 慕莞齐接过账本和嫁妆单子,一页一页翻看了起来,脸色也越来越沉。 许久,她才抬起头来,神色诡异莫名:“城东的水田和城郊的银铺,若我没记错,应是我出嫁时,父母给我准备的嫁妆。” 芳如点点头:“不错,奴婢也记得,这还是老夫人单独给夫人备下的一份。” 慕莞齐冷冷一笑,把账本翻转开来。芳如定睛一看,赫然见到陆家账本上,城东水田和城郊银铺悉数在列。 芳如神色一震,而后言语间带了分不可置信:“夫人的嫁妆,怎会出现在陆家的账面上,成为他们的私产?” “何止。” 慕莞齐怒气难掩:“我方才翻看账本,才知我嫁妆里的田产和铺面,全都被转记在了陆家名下。” 芳如脚步一个不稳,踉跄的退后了几步。 慕莞齐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当初出嫁时慕氏尚且繁盛煊赫,父母慈心,为她备下十里红妆,嫁妆摆了整整三条街,可保她生生世世用之不竭。 可是如今她的名下,不仅田产和铺面全无,连银钱都统共只剩了不到五千两。 芳如急得眼眶都红了:“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慕莞齐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的嫁妆单子,是谁在保管?” “如今是我在保管....” 芳如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不对....”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在此前,一直是云禾负责保管的....” 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 旋即惊惶的抬起头,迎面对上慕莞齐泠然的目光。 两人都明白了过来。 芳如“扑通”一声,直直朝慕莞齐跪下:“都是奴婢不好!” “若奴婢再细心些,盯得紧些。也不至于叫她钻了空子...” 慕莞齐叹了一口气,扶起她:“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她既有心作恶,又岂会叫你抓住把柄。” 芳如仍然带着哭腔:“老爷和老夫人都在狱中,尚且需要银子打点。若我们自身难保,那,那....”她说不下去了。 慕莞齐亦是面色沉沉,不发一言。 她原先本以为,她的处境已经够难了。 没想到,眼下还能更难上三分。 良久,她终于轻叹出声:“账面还余四千五百两银,先拿去做些生意吧,若是能赚上些许,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芳如自然问:“做什么生意?” 慕莞齐略一思忖:“办个学堂吧,教孩儿们读书认字总是好的。” “至于我的田产和铺面....” 慕莞齐缓缓说着,眼眸闪过一丝凌厉:“云禾贪多贪足,却也要看自己消不消受得起!” “吃进去的,我必让她原封不动退回来!” 芳如悲壮的点头,想了想,还是试探着说道:“此事虽是云禾的手笔,却不知将军是否知情....” 她小心翼翼觑着慕莞齐的神色。 慕莞齐冷笑:“不论他此前知不知情,既然陆家账面上多了这些家产,他现在必然也是知情的了。” 说着,她意味深长的看了芳如一眼:“你是不是担心,我替陆渝开脱?” 被戳穿心思,芳如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说到一半,却见夫人的目光里是深深的了然。 芳如垂了垂眸:“是。” “将军刻薄寡恩,云禾忘恩负义。我实在是担心,夫人你放不下与将军多年的恩爱。” 慕莞齐闻言,也不由得沉默了起来。 明面上,她不置一词,不发一言,似乎很快便接受了这般现实。 可是整整七年,从碧玉年华,到盘发出嫁,她当真能一笔带过,视若无物吗? 她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无数次的午夜梦回,她一遍一遍剖开自己的心,想问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早就有了答案。 “若陆渝只是另娶,或许我的确会放不下。” 芳如愣愣的望着她。 慕莞齐笑笑,眼中是坚定的果决:“可他此番另娶,是踩在我父母的生路之上。” “若我再执迷,岂非枉为人女。” 第4章 再见云禾 芳如这几日出门采买,回府之后便和慕莞齐说:“今日上街,别人听说我是将军府的,又把我好一通挤兑呢。” 虽是被挤兑了,芳如却显得很是开心:“活该!将军府落得这般名声,都是他们的报应!” 慕莞齐见她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禁也笑了。 芳如想了想,凑过来问:“将军府眼下这般声名狼藉,将军还会不会再来求夫人,让您帮忙办喜宴?” 慕莞齐摇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从前总觉得她了解陆渝,那样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必然不会软下身段相求于一妇人。 可陆渝近日所为,桩桩件件都打破了她往日的认知。 她现在倒真有几分不确定,陆渝为了云禾,究竟肯做到什么地步。 之后的半个月里,陆渝再也未踏足她这里一步。 习惯了,便也无甚所谓。只是有些疑惑:“倒是庆儿这孩子,这几日怎么也没影儿了?” 往日里,这孩子都是一刻不离的黏着她的。 芳如回道:“庆哥儿这几日往主屋跑的很勤,他前几天才说了想学红缨枪,想必是去找将军陪练的。” 慕莞齐点点头,脸上亦显出分母性的温柔来:“想学红缨枪,何必去找将军呢?我的枪法可比将军强多了。”庆儿虽非她亲子,但是刚足月就被接到陆家,她早已待他视如己出。 芳如笑:“等庆哥儿回来,我就同他说。” 说起孩子,气氛总是轻快的,慕莞齐的心情终于是松弛了几分。 忽然小厮来禀报,说老夫人请她过去一趟。 联想起近日之事,芳如不由得警觉起来:“老夫人这时候找您,能有什么事?” 慕莞齐略一思忖:“婆母素来待我宽和,也并非不讲理之人,想必是真有要事。” 她换了件家常衣衫,缓步去了主屋。 陆老夫人正在绣花,见慕莞齐来了,亲热的招了招手:“莞齐,这一处牡丹花蕊我总是绣不好,你快来帮我瞧瞧。” 慕莞齐上前执起绣花针,寥寥几针,便绣好了花蕊。 陆老夫人很是开心,拉着慕莞齐的手,唤了几声好孩子。 而后话锋一转,说道:“阿渝和云禾之事,我都已知晓了。” 慕莞齐指尖轻颤,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陆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她望着慕莞齐,神情颇有些歉疚。 这件事,确实是儿子做的不占理。 “你别和阿渝计较,他是个不懂事的,往后你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我....” 见慕莞齐沉默不语,陆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原先满箩筐的话,一时间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慕莞齐看出了陆老夫人的欲言又止:“婆母有话直说便是。” 陆老夫人这才说道:“前儿,阿渝来找我,想让我来操办喜宴——我当即就跟他说,我都这般年纪了,哪里应付得来这许多事儿,还不如交于莞齐来办。她素日里最识大体,必然把喜宴办得妥妥帖帖。” 终于说到了正题。 陆老夫人紧张的看着慕莞齐,心下已然把陆渝埋怨到了极点。 她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竟还要替他做这般收烂摊子的事儿。 慕莞齐鼻子酸了酸:“婆母,你当真同意他们的婚事么?” 陆老夫人一顿,随即说道:“我也没想到,阿渝竟有这般大的主意,直接去向陛下求了赐婚圣旨。如今我即便不愿,却也无可奈何。” “莞齐,你是嫡妻,膝下还有嫡子,云禾她越不过你去的。” 陆老夫人的劝慰,落在慕莞齐耳中,却激不起半分波澜。 说到底,陆老夫人仍是向着陆渝的。 “婆母方才说我识大体,委实是说错了。前几日将军来找我,说的便是我任性妄为,远不如云禾妥帖周到。” “既然云禾如此周到,不如喜宴便由她来办,岂不更显着她的贤名儿。” 陆老夫人皱眉,有些不悦了:“她是新妇,怎能筹备自己的喜宴?莞齐,你莫要不懂事。” 正说着,陆渝带着云禾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虎头虎脑的庆儿。 慕莞齐抬眼看去,昔日唯唯诺诺的小丫鬟在锦衣华服的堆砌之下,竟也显出几分气度从容来。 似是感知到了慕莞齐的目光,云禾忽然回转望向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出一片火花。 “阿禾见过夫人。” 云禾说着,膝盖便欲弯下去。 陆渝眼疾手快的扶起她:“阿禾,你如今与她同为正妻,两人平起平坐,你不必再向她行此大礼。” “多谢将军体恤。”云禾温温婉婉的笑着,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幸福。 慕莞齐笑了笑,并不置喙云禾在她面前刻意显出的恩爱,突然问道:“阿禾妹妹现下过门了么?” 慕莞齐骤然发问,陆渝反倒摸不着头脑,下意识说了一句“未曾”。 慕莞齐点点头,而后话锋一转:“还未过门,便与我平起平坐了?这是哪家的规矩?” ..... 陆渝和云禾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慕莞齐追问:“可曾纳吉?” 芳如适时接了一句:“未曾。” “可曾亲迎?” “自然也未曾。” 慕莞齐点点头:“六礼皆废,便敢与我称姐妹。将军府的教养也不过如此了。” 她知道,陆老夫人年迈,素日里极重礼数。 果然,她这话一说完,陆老夫人当即沉下脸:“云禾,还不给莞齐行礼。” 云禾只得不甘不愿的跪下,忍着气:“给夫人请安。” 慕莞齐悠悠坐下,抿了口茶,在陆渝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下,这才说了一句:“妹妹不必多礼。” 云禾委委屈屈起了身,陆渝很有眼力见儿的亲自给她倒了茶,又把庆儿喊过来笑闹一番,云禾的脸色这才转圜。 两人笑意吟吟,陆渝揽着云禾的肩膀,云禾则是腾出一只手来牵着庆儿。 打眼望上去,他们倒才像是一家三口。 陆老夫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语气有些不悦,朝庆儿招了招手:“庆儿,快来给你母亲请安。” 慕莞齐也神情哀戚的看着庆儿。 这个孩子虽不是她亲生,却是她一手带大的,多年来视若亲子一般爱护。 偌大的陆府,庆儿是她最后的念想了。 她也唤了一声:“庆儿,到母亲这里来。” 众目睽睽之下,庆儿撅着小嘴,一脸不情愿。 第5章 庆儿身世之谜 他往云禾的身后躲了躲,说道:“你不是我母亲.....” “什么?”慕莞齐一愣。 庆儿扯着云禾的袖子,再次开口:“禾夫人才是我母亲。” 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慕莞齐怔怔的,仍然没有反应过来。 云禾笑吟吟的抱起庆儿,温婉道:“庆儿真乖,母亲素日没白疼你!” “你在说什么?!”慕莞齐猝然起身,望着眼前的一幕,心头骤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陆老夫人也是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陆渝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庆儿,本就是我与阿禾的孩子。” “当初我不忍陆家血脉流落在外,便称庆儿是我同僚之子,将他接了回来.....” 慕莞齐紧紧攥着绢帕,随着陆渝的话一寸一寸落下,她的脸色惨白的不见一丝血色。 饶是如此,她仍然心存了一分侥幸,抬眼往云禾看去。 可是细看之下。却发现庆儿的眉眼果然与她十分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顿时犹如五雷轰顶。 她眼前一黑,直直就往地上栽去。 下人忙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可是接二连三的打击,终于让慕莞齐彻底崩溃。 父母前路未卜,丈夫另娶他人,就连养育多年的儿子,竟都是丈夫的私生子。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站在她面前,对她振振有词: “莞齐,不管庆儿的生母是谁,他都是我陆家的血脉,你身为嫡母,理应有养育之责。”慕莞齐怒极反笑。 她缓缓坐下,呆滞的眼神终于渐渐回转过来,一寸一寸变得清明:“陆渝,你我成婚七年,庆儿却已有四岁。” “也就是说,我们新婚不久,你就和云禾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再趁着今日大战告捷,你便顺势讨得云禾为平妻。”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终于含了分咬牙切齿。 七年的恩爱厮守。 春日里他为她缱绻画眉,秋风下他们一同采叶酿酒,那时候陆渝对她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莞齐,有妻如此,是我三生有幸。” 她曾以为的伉俪情深,举案齐眉,原来从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她终于流下泪来。 云禾适时走上前:“过去的事,何必再提。我虽进府为平妻,却也时刻不敢忘夫人恩德。往后我们一同侍奉将军,夫人只管把我看做妹妹便好。” 云禾言语间是十足的关切,似乎仍是往日侍奉身侧,无微不至的小丫鬟。 陆渝看在眼中,不禁染上几分柔情与赞许:“阿禾,你总是这般体贴。” 云禾柔柔一笑,旋即又垂下眸,神色显出几分愧悔:“说到底都是我不好,六年前老爷下狱那一晚,夫人到处找人求情,遣我留守在府中,也就是那晚,我遇到了晚归的将军......” 说到这里,她神色更悲:“后来我思来想去,惭愧不已。夫人遭受灭顶之灾的那个晚上,我非但不能陪着夫人,反而和将军....” 慕莞齐自进屋以来,一直都是淡漠神色。直到闻听此言,她骤然不可置信瞪大了眼,语气也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你说,我父母下狱的那一晚,你和陆渝....” 云禾点点头,甚至盈盈落下泪来:“是我对不住夫人,可我没想到只这一晚,我便有了庆儿。求夫人看在孩子的份上,莫要再计较旧事。” 她泫然欲泣,神色是满目的凄然。 陆渝心疼的握住她的手,她顺势伏进陆渝怀中,掩面低声哭泣:“阿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我对你实是情难自禁,我也不想伤害夫人。若夫人不肯原谅我,我,我今天就一头碰死在这!” 说着,她陡然起身,眼眸一望,竟直直朝主屋正中的柱子奔去。 陆渝面色大变:“阿禾....” 慕莞齐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拽回来,而后狠狠掷下一杆红缨枪: “想以死谢罪还不容易,你不妨直接一枪朝自己捅下去!若没那个胆子,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 云禾不防备她此举,被重重撂倒在地,突然砸落的红缨枪把她吓得一颤,身子也瑟瑟发抖起来。 陆渝的脸色沉了下来:“慕莞齐,你闹够了没有?” “阿禾处处替你着想,你不知感激便罢了,竟还对她步步紧逼。” 说到这里,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当日迎你入府,是我错了。我原以为你是巾帼将军,心胸必然大度。却不想你竟妒心至此,阿禾与你同是女子,你竟这般容不下她!” 他扶起跌落在地的云禾,而后蹲下身,细细为她理好在方才的风波之中略显凌乱的衣裙,语气低缓,似是生怕惊扰了眼前扶风弱柳的女子:“阿禾,你可有受伤?” “我没事。”云禾摇摇头:“将军快去看看姐姐吧,不用管我的。”说着,双臂却是紧紧攀着陆渝的衣袖,丝毫不肯松开。 陆渝的目光落在慕莞齐身上一瞬,旋即便是更深的不耐:“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屋安歇吧。”他已经一刻钟都不想再见到慕莞齐这张脸了。 第6章 碳火被抢 入夜。 慕莞齐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心下不禁有些恍惚。 有些心结,到底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彻底疏散的。 她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忽然,一阵冷风入堂,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而后微微抬头,望向屋里空空荡荡的暖炉,神色间有些疑惑。 芳如也意识到不对,当即转过头,对外头的侍女斥道:“大冷天的,怎么连碳火也不点上?是存心想冻坏夫人吗!” 侍女战战兢兢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 “屋里的碳火都被禾夫人要走了,禾夫人说她怕冷,受不得冻。” .... 慕莞齐险些被气笑了。 她和云禾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以前总瞧着她聪颖伶俐,没想到竟也有这般多的心眼。 “罢了。” 她瞧着外面漆黑的天色:“今天太晚了,先去库房拿些碳火来续上。至于云禾之事,等明早再论吧。” 芳如领了命下去。 不消一刻钟的时间,她又回来了。 “夫人!”芳如的声音隐隐带了几分哭腔:“他们简直欺人太甚!” “怎么了?”慕莞齐蹙了蹙眉,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看守库房的小唐说金丝碳全部用完了,只给了我一篓子黑碳。夫人您也是知道的,那黑炭一烧起来满屋子的烟,素来都是给下人用的,小唐竟敢这般怠慢夫人.....” 听着芳如的控诉,慕莞齐有些疑惑:“金丝碳全部用完了?” “哪里就全部用完了!” 芳如语气更悲,脸上更是义愤填膺:“库房的角落里明晃晃就摆着一篓子金丝碳呢!可小唐非说那是待会儿要送去给庆公子用的,不能给夫人!” 说起庆儿,慕莞齐的眼眸微不可闻的暗了几分。 也难怪小唐那般见风使舵,毕竟一个是无权无势的原配夫人,一个是有宠有子的新夫人, 府里人人都势利。 想到此处,慕莞齐的眼神一寸一寸变得冷峻。 今夜的碳火之争,便是往后府里的风向标。 “夫人,库房不给碳火,咱们今晚怎么办啊?” 芳如满是担忧的声音传来,这才拉回了慕莞齐的思绪。 她冷冷一笑:“天寒地冻,取暖的碳火却被人拿走了。如今自然得去把碳火要回来。” 说着,当即便起身往往外走去,眼中是化不开的凌厉。 芳如眼睛一亮,连忙跟上:“是!夫人!”“外面这是怎么了?” 陆渝和云禾正要睡下,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吵吵嚷嚷声,不禁有些疑惑。 侍女进来禀报:“夫人正带着一大群下人往府门口走去,声势浩大的,奴婢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陆渝只得起身。 “阿禾,你先睡吧,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云禾忧心忡忡:“姐姐莫不是因为将军今晚又没去她那里,这才心生怨怼?” “若真是如此,不如我与你一同前去,也好劝劝姐姐。” 陆渝听到这里皱了皱眉。 她对自己心生怨怼? 笑话,他是将军主子,想去哪里还要经过她同意? 他的脸色沉了沉,虽说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就已然先入为主对慕莞齐有了些不满。 “那就一同去吧。”他答应道。 两人急匆匆赶去,果然见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正中央搁了个元宝圆凳。 慕莞齐此刻正悠哉悠哉坐在那凳子上,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陆渝忍着气上前,问:“莞齐,这么晚不睡,坐在这冷风口作甚?” “哦。”慕莞齐点了点头,示意侍女把凳子往旁边搬一搬: “侯爷言之有理,刚刚那位置确实有点冷。” ...... 陆渝头上青筋直冒:“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大半夜跑到府门口着,你....”是不是有病。 云禾从人群中越出,急急上前:“夜里这般冷,姐姐本来体寒,千万别再受冻.....” 云禾一顿,似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歉然:“都怪妹妹不好,妹妹一定好好劝将军,让他以后多多来看姐姐。” ..... “那我还真是谢谢妹妹好意。” 慕莞齐看了眼前虚情假意的二人一眼,目光洞若观火般清明,直把这两人看得都不自在起来。 她这才悠悠开口:“我适才遣小厮去府外买些物什,因怕他买不成,这才特意在府门口等候。” “大晚上的天寒地冻,有什么东西不能明天再买?”陆渝疑惑中夹杂着一丝烦躁。 这厢,云禾却是有点明白过来了。 果然,慕莞齐似笑非笑望了云禾一眼:“将军也知道今夜天寒地冻,可我屋里却没了碳火,若不派人去府外买一些,岂非要活活冻上一晚上?” 陆渝一愣:“你屋里没碳火了?” 慕莞齐见他的反应,便知晓此事他不知情。 她点点头:“禾夫人说她怕冷,把碳火全要走了。” .... 陆渝看了云禾一眼。 见云禾不自然的别开了目光,他心里就有数了。 如此说来,此事确实是阿禾不对。 可是.... 他转身,正色望向慕莞齐:“天寒地冻,是我怕冷,才叫阿禾替我寻了些碳火,你莫非连这个都要计较?” 他目光炯炯的望着慕莞齐,料定了只要他说是自己怕冷,慕莞齐必然无话可说。 慕莞齐确实无话可说。 因为她忽然扬起人畜无害的笑意:“你们俩现下住在一处?” 陆渝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慕莞齐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 “云禾现如今过门了么?” 第7章 芙蓉帐暖 不等陆渝回答,她就自顾自说道:“自然未曾过门。” “还未过门,你们二人便歇在一处,甚至毫不避讳于人前——” “将军,我们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却也算是累世功勋,望你自重!” ..... 陆渝和云禾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这么多人看着,陆渝少不得分辨几句:“陛下已明言赐婚,阿禾不日便会过门....” “不日过门,到底还是没有过门。” 慕莞齐笑得温婉:“将军少条失教,阿禾妹妹不通礼数,现下还言之凿凿要扣下主母的碳火。你们.....” “行了行了。”陆渝生怕慕莞齐再说下去,他当即打断,而后转头望着云禾:“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能把碳火全拿走。” “我....”云禾还没说话,陆渝就转身吩咐手下:“去把禾夫人那里的碳送一半给夫人。” 云禾的嘴角白了白。 仍然强自笑道:“都是我考虑不周....” “倒也不只是你考虑不周。”慕莞齐懒懒的接话道: “还有小唐呢,非说剩下的金丝碳不多,得紧着禾夫人用,轮不到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 这话说的陆渝脸一阵青一阵白。 只好吩咐:“小唐竟然如此放肆,让他自己去领二十板,免了他库房的差事。” “遵命。”小厮领了命,赶紧去通知小唐了。 云禾愣愣的看着陆渝雷厉风行的处理完这些事情,心中满是不可置信。 明明白天的时候,陆渝还那么护着她。 现在为何要这般偏袒慕莞齐? 慕莞齐将云禾的神情看在眼中,心下不禁暗笑。 若是寻常时候,陆渝自然不会这么干脆的依了自己。 可她今夜大开府门,端坐一方——若是这事儿传了出去,只怕陆家宠妾灭妻,克扣正妻碳火的流言会传遍整个京都。 陆渝那般爱面子的人,自然不会由得这样的丑闻发生,这才急急想处置了这事儿。 果然,下一秒,陆渝就说:“慕莞齐,快进屋吧,外面冷。” “将军真是体贴入微。”慕莞齐淡淡说了一句。 既然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她自然不会继续留在外面受冻。 陆渝这才忍不住开口:“这么晚了,街上还有卖碳火的?” “没有。”慕莞齐简短答道。 陆渝愣了愣:“那你不是说...” “我既是为了寻碳火,现在不也寻到了么?” “管它是外面买来的,还是府里原先就有的呢?” 陆渝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 心下下意识气恼,可是对上慕莞齐狡黠的双眸,他一时之间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毕竟,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古灵精怪的小女子,从不会让自己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七年前他初见她,也正是被她身上那股机灵劲儿吸引。 见惯了官家小姐的端肃古板,乏味无趣,慕莞齐就像是一朵神采飞扬的杜鹃花,明媚而热烈。 “没什么事我就回去睡觉了。” 慕莞齐打了个哈欠,转身离去。 陆渝仍然怔怔的望着她的背影,有思索,有不解,有局促。 云禾蹙了蹙眉,心底没由来生出一分危机感。 她扯了扯陆渝的袖子:“将军,咱们也回去睡觉吧。” 陆渝这才反应过来。 他如梦初醒点点头:“走吧。” 见到他这样魂不守舍的模样,云禾不禁攥紧了手中的绢帕。 ———— 次日天一亮,陆渝还没起身,忽的感觉到身边人动了动,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怀中多了一片温软。 云禾柔若无骨贴在陆渝怀里,小猫一般蹭了蹭他的脖颈。 云禾性子安静,甚少这般主动。眼下天刚蒙蒙亮,屋外寂寥无声,屋里燥热难耐,陆渝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阿禾....”他低低喊了一声,翻身就要压上去。 云禾一个扭身,躲开了:“将军别急....” 这种时候,陆渝怎能不急。 他口中一连串心肝肉叫着,几乎把云禾哄上了天。 云禾见到陆渝这般模样,深知时机已到,于是顺势提出:“阿渝,你既已将夫人的中馈收回,不如正好给我?我一定把将军府管理的井井有条。” 陆渝原本色令智昏,已然急得不行。听到这话却是登时一愣,而后竟缓缓的平静下来。 他看着云禾。 云禾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只得柔着声音,使出她惯用的招数:“阿渝,你就答应我嘛。” 陆渝蹙眉:“阿禾,此事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将军府家大业大,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管理起来绝非易事.....” 云禾不信:“夫人一个粗枝大叶的女将军都能管家,能有多难?” 陆渝也不知怎么和云禾解释。 他收回中馈,不过是想给慕莞齐一个教训,原本想等些时日再交还于她。 他虽对慕莞齐没了感情,但不可否认,慕莞齐是世家之女,自小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上得了战场,亦治得了内宅。 可阿禾.... 她自小是看人眼色,听人号令长大的,如何管得了这偌大的将军府? 他耐心的解释:“中馈之事非同小可,你接过了中馈,便接过了整个陆府后宅,就连几日后咱们俩的喜宴,也少不得要你劳心操办。” 见陆渝不松口,云禾也恼了,她低低的泣道:“你既心悦夫人,又何必娶我为妇。虽则是平妻之位,实则与从前有什么区别,连中馈之权都不能做主,我这平妻当的也太难堪了些!” 虽是指责的言语,可云禾刻意放软了声音,两人又是这般暧昧的姿势。陆渝听在耳中,只觉得是佳人有意在同自己撒娇调情,不觉更是百爪挠心,恨不能把身下人深揽入怀,占为己有。 他终于松了口:“依你,都依你。小祖宗,我连命都愿意给你。” 云禾这才笑出声,她环住陆渝的脖颈,樱唇凑上前去。 第8章 中馈之权 陆渝走后,云禾唤丫鬟进来为她洗漱。 她不经意便说起,自己马上就要掌管中馈一事。 小丫鬟懵懵懂懂,问:“禾夫人,咱们将军府有钱么?” 云禾脸上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笑意:“将军府的账本,还有夫人的嫁妆单子,没人比我更清楚。 清楚不清楚是一回事儿。 但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她站在库房前,入目是成箱的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甚至还有好几件御赐的珍宝,迎面金光闪闪,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愣了半天。 信手扯住随行小侍女的衣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咱们府居然这么富裕?” 随行的两个侍女见云禾这般眼皮子浅的模样,心下都微微有些不自在。 却还是耐着性子说道:“咱们将军府累世功勋,这些家底都是靠着将军和夫人在战场上厮杀得来的。” 云禾压根没听出侍女言语中对慕莞齐的敬慕。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这将军府泼天的富贵。 而如今,这钟鸣鼎食的将军府,从此便都归她这个女主人管辖! 巨大的欣喜过后,她很快就冒出了疑问。 “既然将军府如此富贵,夫人为什么要把掌家权交出来?”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摇头不知。 云禾绞尽脑汁,也实在想不出此事能有什么算计。 不仅云禾不明白,就连芳如也是忧心忡忡:“夫人,您为何要把管家权交出去?” 慕莞齐漫不经心:“论地位,云禾也算是平妻,管理后宅也算是天经地义。” 芳如急了:“夫人,你没有母族撑腰,虽有庆哥儿这个儿子,却也并非你亲生。若你再把管家权交出去.....”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却还是不得不说道:“如此这般,以后将军府还有咱们的容身之地吗?” 慕莞齐嘴角泛起一阵苦笑。 原来就连身边的侍女,都这般清楚她眼下的处境。 这般群狼环伺,举步维艰的处境。 慕莞齐长叹一口气,对上芳如担忧的目光,她笑了笑:“你不必担心,就算掌家权现下给了她,不出几日,也会回到我的手中。” “什么意思?”芳如没听懂。 慕莞齐敛眉,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欲使其灭亡,先使其膨胀。云禾为奴多年,如今一朝得势——你当真觉得,她接得住这富贵?” 芳如愣了愣,这才恍然大悟。 终于放下心来:“夫人若有这般主张,奴婢便放心了。” 管家权还是落在了云禾手里。 陆老夫人得知此事,虽心有不满,却也并未多说什么。 只着人嘱咐了云禾一句:“别的事都无妨,唯独二小姐的吃穿用度,万万不能亏待了去。” 云禾正悠哉悠哉翻着账簿。 听到这话,她扬了扬眉:“二小姐?” 丫鬟解释:“就是咱们将军的妹妹,她前些年患了脑疾,现在精神不大好,素日里养在府中足不出户,也难怪禾夫人不知道她。” 云禾闻言,心里却是冷笑一声。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位二小姐。 不仅知道,她们俩的“交情”可还不浅呢。 那位二小姐陆颐,素日里金尊玉贵的养着,明明心智和七八岁的孩童无异,却偏偏被府里的人奉若珍宝。 更可气的是,她从前每次跟着夫人去看陆颐,陆颐都会朝自己脸上吐唾沫。 “一个疯子,也配这么好的用度?” 她心里嘀咕着,信手翻起账簿。 下一秒,她眉心一蹙:“二小姐每个月的用度竟高达十两银子?” “每月燕窝三两,牛乳三两,鸡,鸭,肉,鹅这些便罢了,夏季要冰,冬季要金丝碳,当我们侯府是金屋不成!” 她细数着一笔一笔的记账,语气也越来越不满:“这般阔绰的开销,竟都配给了一个足不出户的小姐?” 丫鬟唯唯诺诺的解释:“小姐自从五年前失足落水,伤了心肺,因此老夫人和将军都格外体恤小姐....” “再体恤也不能坏了规矩!”云禾重重的说了一句。 丫鬟不吱声。 入夜。 陆渝照常来了云禾屋里。 刚一坐下,云禾就凑了过来:“阿渝,很快就是咱们的喜宴了,你想好了怎么办吗?” “我有没有想好?” 陆渝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现在掌家权在你手上,自然该你来办。” “话是这么说,但有一件事还是得你拿主意。” 云禾故作忧心忡忡:“府里的银钱入不敷出,喜宴的彩灯更是笔不小的开销,不如这彩灯不挂了?” 陆渝本来还神色如常的听着,直到听见这句,当即一愣:“府里的银钱入不敷出?” 他虽从不过问内宅事务,却也知道每次打了胜仗,赏赐都是流水一般往府里送。 怎么可能入不敷出? 云禾嘟了嘟嘴:“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府里这么多人,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 “那也得挂彩灯。”陆渝坚持道。 喜宴是大事,不少达官世族都会来相贺。 若是让宾客见着他们将军府连彩灯都挂不起,就算面上不说,指不定心里怎么腹谤呢。 “你嘴上倒是会说,那银子该从哪里寻?” ..... 陆渝忽然就有点烦。 以前莞齐管家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多麻烦事。 她一个女将军,在外能随自己一起驰骋沙场,在内能将府邸治理的服服帖帖,多年间从未和他诉过一丝苦。 “要不你还是把掌家权还给莞齐?” 他此话一出,云禾的脸色就肉眼可见黑了下来。 第9章 喜宴 “我知道你和她同床共枕七年,其中的情谊我自然不能比,眼下你我还未成亲,不如你直接去求了陛下,让他收回成命....”说着,眼眶都红了几分。 陆渝自知失言,忙不迭的道歉:“我并非那个意思,但是将军府的排面还是得顾及....” “若你坚持要挂彩灯,那就只能先裁撤府里人的用度,不然怎么也拿不出这笔银钱。”云禾怂了怂鼻子道。 “裁吧裁吧。” 陆渝没耐心再和她争辩这些:“总归掌家权在你手中,凡事你做主便是。” 云禾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吩咐下去:“把二小姐屋中的金银翡翠都搬出来,她长年累月不见生人,用不上这般奢侈的家当。” 有资历老的仆妇犹豫着劝道:“老夫人有交代,二小姐屋里的用度不能裁....” “我没裁二小姐的用度呀。” 云禾睁着天真无邪的眼:“她平日里吃什么,用什么,一应供给都照旧,只是把那些用不上的家当和物什搬出来而已。” 见那仆妇还要劝,云禾眉目一冷: “这些都是将军同意了的,府里到底是老夫人做主,还是将军和我做主?” 于是没人再敢说话了。到了邀请宾客的时候,云禾再一次犯了难。 她压根不知道哪些人家和将军府有交情,哪些人家需要打点,哪些人家需要结交。 她有自知之明,因此这回不等陆渝说,她就主动去找了慕莞齐。 “夫人,我初来乍到,不懂得这些人情往来,还请你不吝赐教才是。” 她话说得谦逊,慕莞齐也答应得爽快:“这是应该的,我这几天把宾客名单拟好了,再差人给你送过来。” 芳如在一旁欲言又止,但想到夫人前日同她说的那些话,便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云禾却是主动凑上去前道:“芳如姐姐,好久不见。” “不敢当。”芳如面无表情:“禾夫人今非昔比,我哪里敢受您这句姐姐。” “也对。” 云禾扬了扬眉,神情轻佻的点点头:“该是夫人受我一声姐姐才对。” ..... 芳如忍无可忍,终于忍不了了。 她似笑非笑:“凤凰就是凤凰,落魄了也是凤凰。野鸡就是野鸡,再怎么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 云禾自以为成了平妻夫人,原本的小姐妹自该对她毕恭毕敬才是,一时没料到芳如竟这般下她面子。 她气得脸色铁青,望向慕莞齐,语气咄咄逼人:“夫人素日便是这样管教下人的吗?” 慕莞齐一直云淡风轻的神色,在听到这句话后,忽然便冷了下来。 “我如何管教下人,还轮不到你置喙。” 她缓缓起身,通身的压迫感,让云禾不由自主后退几步。 “不过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会管教下人。”慕莞齐古怪一笑:“不然,如何成就得了你如今的辉煌?” 云禾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强自镇定笑道:“夫人,你再怎么嫉恨我。却也躲不过时也,命也。” “好一个时也命也!” 慕莞齐盯着云禾,眼中是抹不开的寒意:“那我今日也不妨告诉你——云禾,你踩着我父母的生路上位,这辈子,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好过!” 两人剑拔弩张,气氛已然降到了冰点。 不知是不是慕莞齐的错觉,她刚刚在提起父母时,云禾的眼中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哀戚。 她并未放在心上,只不耐的扭过头去:“芳如,送客!” 云禾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低笑出声。 “这辈子,你我原本就是不死不休的仇人,只是你明白的太晚罢了。” 她的声音低如蚊吟,没有任何人听见。 或者说,她本来就没准备让人听见。 她理了理微散的鬓发,望着慕莞齐的眼中百感交集。 一昂首,信步出了屋。 虽筹备的仓促,喜宴的规格仍然十分隆重。 隆重得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陆渝对这位新夫人的看重。 陆渝和云禾穿着同色的翟衣,两人并肩站在门前,笑意吟吟迎接往来宾客,打眼望去,恍如一对神仙壁人。 芳如气得眼睛都酸了:“说破天她也只是个平妻,在这摆出一副正室夫人的架子给谁看!” 慕莞齐的心思却是不在这里。 她目光微微焦灼的望向门外,似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宾客齐聚,礼官叫了开席。 慕莞齐的心下一沉。 她难掩眼中失落,只得慢吞吞入了席。 酒至三巡,觥筹交错,宾客都渐渐有了些醉意。 陆府财大气粗,加上云禾新近掌权,因此这场喜宴办的很是热闹体面,一众宾客都是赞不绝口。 “新夫人果真贤惠!” 不知是哪位大人酒醉之际,大喇喇冒出了这句话。 席面有一瞬的沉默。 不过陆渝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笑道:“不必计较什么先来后到,阿禾她是我最钟爱的妻子,就算嫁进陆府晚了些,却也是我陆渝当之无愧的夫人。” ..... 一番话,众人心中便都有了思量。 看向慕莞齐的目光更是隐隐有了几分同情。 慕莞齐攥紧了手中的绢帕,强忍着面色不露出异样。 云禾朝着庆儿招了招手:“庆儿,到母亲这里来。” 庆儿没有丝毫犹豫,从慕莞齐身边一溜烟小跑离开,扑进云禾怀里。 甜甜的唤道:“母亲。” 瞧见这一幕,众人更是面面相觑:“没想到慕夫人捧在手心五年的儿子,现下竟也这么亲近禾夫人。” 第10章 陆府穷的入不敷出 庆儿从云禾怀里翘起小脑袋,语气稚嫩而得意:“因为母亲特别大方,她给我买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还给我很多很多零花钱。” 说的宾客们都笑了。 “孩子心性都最是单纯,他喜欢禾夫人,说明禾夫人待他是真的好。” 也有别家的夫人很是羡慕:“夫妻恩爱,母子和睦,禾夫人命真好啊!” 云禾很是受用,脸色不由得更加开怀:“庆儿是咱们将军府唯一的孩子,我自然疼爱他。” 一时间,席面上都是对云禾的吹捧。 慕莞齐听在耳中,只觉得异常讽刺。 熙熙攘攘,人心叵测,只是没想到就连庆儿这般年幼儿童,都看得懂府里的势头。 从前她为嫡妻时,他便乖巧承欢膝下,对她亲密无间如同亲母。 那时候,云禾还是她的婢女,他们二人也算日日在一处,怎么就从不见他对云禾这般热络,上赶着认娘呢? 高门大户的孩子,哪有几个简单的。 她嘴角擒了一丝苦笑。 忽然,一个小厮急急忙忙从外面赶过来,因为脚步太快,经过门槛时险些绊了一跤。 他面如土色的扑到陆老夫人面前:“老夫人,不好了....”话音未落,云禾就已然不悦的皱眉:“你这奴才,怎么这般不懂规矩!没见到屋子里还有这么多客人吗?” 她虽掌家没几日,但骤然从奴婢到夫人的身份转化,让她不由得飘飘自得,当着众人面便对小厮劈头盖脸一对训斥。 “我....” 陆老夫人脸色也不太好:“有什么事话等会再说便是,你这般冒冒失失,岂非让人觉得我陆家治家不严。” 小厮都要哭出来了。 这时,还是慕莞齐看出了端倪。 她皱了皱眉,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云禾就重重打断:“下人不懂规矩,姐姐也不懂规矩么?凭他有什么事,都不该在此扰了宾客的兴致。” .... 小厮见势不妙,只得“砰砰”磕起了头,语气里夹着一丝哭腔: “二小姐她不好了!她病的快没气儿了!” “什么!?” 陆老夫人惊得当即站了起来:“你说颐儿怎么了?” 小厮哭丧着脸:“二小姐昨天夜里就开始发高热,她素日身子就不好,这高热又迟迟不退,眼瞅着人就快不行了....” 话音未落,陆老夫人就已经疾步走了出去。 陆渝和慕莞齐匆匆和宾客告了礼,也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先行起身,于是大家也都跟在主家身后,向二小姐的屋里走去。 唯有云禾落在最后面,面色隐隐有着不安。 一干人到了陆颐屋中。 身量单薄的女子静默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得近乎不见血色,只有胸口微微可见的起伏,昭示着她正在流失的生机。 陆老夫人当即就红了眼。 她跌跌撞撞扑到床前:“颐儿,颐儿....” 陆颐毫无反应。 慕莞齐轻声提醒道:“母亲,先找个大夫来给妹妹瞧瞧吧。” 陆老夫人这才如梦初醒:“对,快差人去请大夫!” 小厮忙领了命下去。 陆老夫人突然反应过来:“颐儿病的这么厉害,为什么屋里连个大夫都没有?” 陆渝面色亦是难看,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他气得当即就要发落屋里的丫鬟:“你们就是这么伺候小姐的?连她病了都不知道差人来禀报么!?” 丫鬟慌忙跪下:“将军息怒!今早奴婢去了禾夫人屋中禀告此事。禾夫人说她会差人给二小姐请大夫....” 陆渝一愣,随即看向云禾:“此事当真?” 云禾结结巴巴的说道:“当真....” 陆渝定在那里,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憋出几个字:“那大夫呢?” “大夫....我差人去请了....之后.....” 云禾支吾了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得不知所措的低下头,尴尬道:“想必是路上耽误了....” 见得这副情景,满屋子的宾客哪还有不明白的。 哪里是路上耽误了,分明是这位禾夫人新近掌家,一应事务料理不周,这才误了二小姐的病情。 陆老夫人自然也想到了这层,脸色顿时气得铁青。 她当即面色不善的望向云禾,正要开口,却被陆渝急急打断。 “阿禾才掌家没几日,有些顾不到的地方也是难免,当初莞齐刚掌家的时候,不也是....” 话语一顿,却并未想出慕莞齐在掌家期间有什么没顾到的地方。 他只得上前低声说道:“母亲,屋子里这么多宾客看着呢,就算阿禾有什么不周到,也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他知道陆老夫人素日最看重门楣名声。 果然,陆老夫人听到这话,才“哼”了一声,不再做声了。 大夫在小厮的带领下匆匆进了里屋,宾客见状,自觉往两边让了让,给中间腾出一道路来。 给陆颐诊完脉,大夫的眉头紧锁,眼中夹杂着一丝疑惑。 “当初二小姐初初发病的时候,我就说过,病人见不得艳阳和强光.....” 说着,他抬头望着亮的晃眼的窗棱,神色微有不解:“我记得二小姐屋里一直用的是可挡强光的月影纱,怎么如今换成明纸糊窗了?” 众人抬眼望去,果真见赤裸裸的窗户上只简单的糊了一层明纸,外头的日光透着明纸映进来,照得屋里一片亮堂。 有宾客不解:“这位二小姐是得了什么病?为何不能见光?” 身边的人忙拿胳膊碰了碰他,意味深长:“这位二小姐,闺名是陆颐。” 陆颐? 先前问话的人听到这个名字,心里顿时一惊,当即不出声了。 陆家世代尚武,陆颐三年前随兄征战。没想到凯旋那日,发现未婚夫和别的女子苟合。 那未婚夫振振有词,说陆颐一去半年,生死难料,他自然不能做个鳏夫。 于是两人大闹一场退了婚,可此事给陆颐打击极大,加上之后那女子三番五次挑衅陆颐,更是在他们新婚当日将染了血的绣帕派人送去给陆颐。 陆颐在接连刺激之下意识昏沉,这才不慎落了水,从此便疾病缠身,心智有缺。 这件事,当初京都闹得是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众人虽感念于陆颐为国尽忠,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 可世间男女情分难料,外人再义愤填膺,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人心都是有一杆秤的。 此刻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陆颐,已然只剩出气儿没进气儿,心中更是不忍。 明纸糊窗,换做正常人,这都是既省钱又能让光照进来的好办法。 可是在陆颐屋中,这却成了夺人性命的催命符。 陆老夫人的脸色阴沉的结了冰:“颐儿的月影纱是什么时候换下来的?” 虽是疑问,目光却直直看向云禾。 就连陆渝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罕见的没有出声。 云禾愣了愣,慌忙俯下身:“妾身也不知。” “回老夫人,小姐屋里的月影纱是前日换下来的,以至于小姐昨晚便发了病。” 屋里侍奉的小丫鬟壮着胆上前,一五一十的说道。 “前日?” 陆老夫人蕴了蕴,随后锐利的目光刺向云禾:“莞齐早在半月前便把掌家权给了你,你现在跟我说你也不知道?” 陆老夫人语气冷冽,大有一股风雨欲来之势。 云禾见势不妙,只得硬着头皮解释:“是我命人换下来的,此次喜宴所费银两不少,府里最近又入不敷出.....” 话音未落,宾客里就有人小声诧异:“将军府竟然已经穷得入不敷出了?” 第11章 宜王 陆老夫人的头皮突突直跳。 她厉色望向陆渝:“我竟不知将军府何时竟捉襟见肘,以至于连一场喜宴都办不起了?” 陆渝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他恨铁不成钢的看向云禾,眼中也是浓浓的费劲。 她之前说想裁撤用度的时候他就觉得没必要,将军府家大业大,压根不在乎那几个钱。 但她软磨硬泡,他也只好答应下来,以为最多也只是裁些下人的份例。 没想到她竟把主意打在了阿颐身上! 阿颐那可是母亲的心尖宝! 他在心里埋怨了云禾一万遍,却仍然不得不帮着她转圜: “母亲,府里近日确实有些拮据,阿禾想出这个节省银子的办法,也确实是事出有因,治家有方.....”他感觉自己都说不下去了了。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用陆府入不敷出当借口,不然压根解释不了,云禾为何要用明纸换掉月影纱。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云禾为什么要这么多此一举,平白惹下这么多事! 果然,听见陆渝这番解释,围观的宾客中已经有主母夫人出声帮腔:“女子治家确实不易,禾夫人想必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也有心直口快的人当即反驳:“若将军府实在没钱了,那就别办喜宴!这样梗着脖子讲究排场,白白苦了可怜的二小姐!” “就是,没钱办什么喜宴!” ..... 陆老夫人脸庞涨红,尴尬的几乎无地自容。 望向云禾的目光更是恨不得活剐了她。 陆老夫人虽不管家,但在内宅筹划多年,对府里的收支称得上了如指掌。 将军府不可能没钱! 这贱妇如此败坏将军府的名声,她的好儿子居然还袒护着这妇人! 她气得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偏偏这时人群里有人开口:“老夫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们既要禾夫人管家,又不给她银子,这不是为难她吗!” ...... 众人议论纷纷,陆老夫人即使再想处置了云禾,却也碍于面子无法下手。 场面正僵持着,忽然,一声高亢尖利的声音传来:“宜王殿下驾到!” 屋里众人俱是一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宜王就已然信步进了屋。 陆老夫人和陆渝亦是面面相觑,但此刻容不得多想,他们慌忙上前行礼:“参见殿下!” 说着,疑惑的目光来回交换,一时间都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宜王凌澈,字舒止。是当今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儿子,年仅七岁就受封宜王,是当之无愧的天潢贵胄。 但是让两人惊诧的,并非是他为何会纡尊降贵来了将军府。 而是如今储位空悬,已经有好几位皇子向将军府抛出了橄榄枝。 这个节骨眼,他们自然不敢轻易站队任何一派。 他们这般小心翼翼,只为明哲保身。 可是眼下,宜王作为储位最有利的竞争者,怎么会来将军府? 今日宾客齐聚,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不是明晃晃告诉所有人,他们陆家投向了宜王吗? 一时间,陆渝和陆老夫人都是冷汗涔涔。 陆渝战战兢兢上前,心中尚有一丝侥幸:“不知殿下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他在委婉的告诉在场宾客,他也不知道宜王殿下为什么会来。 凌舒止听出了他话中的疏离之意,淡淡道:“自然是受人之邀,如约而至。” “不知,不知是何人相邀....”陆渝结结巴巴的问道。 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云禾急急上前,邀功似的说道: “是我!” ..... 陆渝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了了。 他面色古怪的看向云禾:“你的确很会治家。” “谢将军夸奖。”云禾十分高兴,心中更是暗自窃喜。 因为请宜王殿下来,其实是夫人的主意。 她当时看见宾客单子里宜王殿下赫然在列的时候,其实心中也有些诧异,但也并未多想。 没想到,宜王殿下竟真让她请来了! 这天大的功劳,她自然是要一个人揽下来。 “殿下纡尊降贵驾临将军府,真是蓬荜生辉。”她说着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场面话。 陆渝长吐一口气,心中从未如此后悔过,他怎么就同意了把掌家权给云禾呢! 可是眼下,只能先把场面糊弄过去。 他走上前,客气的说道:“舍妹病情复发,怕沾染了病气给殿下,不如殿下先移步到正屋,喜宴马上....” 凌舒止:“将军府不是没银子了吗?” ..... 陆渝陪笑:“那也不能薄待了殿下和诸位宾客。” 凌舒止不置可否,只缓缓说道:“适才听闻将军府入不敷出,于是裁了二小姐的用度。” “是,是,是。” 陆渝头上冒着丝丝冷汗,一时有些不解凌舒止为何再次提起此事。 凌舒止笑了笑,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当初二小姐因在外领兵,这才误了婚期。陛下感念二小姐贞烈。是以亲自下旨,赐二小姐郡主出身,往后一应用度皆取自国库。”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言语中带了份微不可闻的冷冽: “如此说来,陆家竟是裁了二小姐御赐的用度,以作喜宴?” “扑通”一声,陆家诸人悉数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