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别折我桃花》 第1章 初时 “这死丫头的身子怎么这么好,大冷天落水还不死!” “屋里还有个喘气儿的,这样的天气咋不冻死她,省得还要麻烦老娘在这守着,晦气!” “呸!” …… 京都伯府朱漆青瓦,府中一处小院却四处荒芜,木门红漆剥落,门扉半掩,推门而入,就见婢女桑葚穿着一件破旧的单衣,顶着大雪进屋,跪在昏迷不醒的沈珺床前低声啜泣:“是桑葚没本事,没照顾好您……” “别哭哭啼啼的,吵得人耳根子疼!” 外头的王婆子脸皱成一团,猛地推开房门,瞪了一眼桑葚,接着骂骂咧咧地吼着,丝毫没有顾及沈珺伯府嫡女的身份。 她拍去手中的瓜子屑,慢悠悠地开口:“大娘子已经是油尽灯枯救不回来了,是我说啊,桑葚姑娘你也别白费力气了,等着大娘子咽了气儿,给府里说一声儿就行,省得麻烦不是?” 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沈珺耳中,她心口处是撕心裂肺的疼,微微张唇吸了口气,鼻尖却嗅到了些许的血腥味。 撞入眼帘的便是王婆子极为丑恶的嘴脸。 还没有细想,耳边再次传来一道极为尖锐,却又带着不屑满是嘲讽的声音:“只要人不在了,我们便可以不用在这过苦日子了,你如今这般聒噪,何必呢?” 沈珺只要还在府里,她们就必须老实伺候着。 “大娘子还有气,你们怎么能这样……”桑葚不甘心,咬牙与婆子争辩。 “啪!”就听见一个响亮的耳光,桑葚已经跌倒在地,一边脸肿得老高:“敢扰了大娘子清静!来人,把桑葚绑了卖给人牙子!” “我没有,你要做什么!”几个粗壮大汉进来,二话不说就要把桑葚拉走。 “我们做奴婢的,应该学会识时务,最忌讳的便是碍了主子的眼” 沈珺眸子微眯浑身不由得颤抖起来,她重生了,回到了十岁那年。 被卖给人牙子之前。 上辈子母亲改嫁之后,她就被关在内院,伯府对外宣称她得了重病。在得知继母要将自己卖人之后,便打算连夜逃走,不曾想一个不慎失足落水。 寒冬腊月,原本就孱弱的身子落水后愈发不行了,浑浑噩噩,最后任由婆子将自己给卖给了人牙子,落入青楼,后面的事便是她噩梦的开始。 “嘭”的一声,门被重重推开,沈珺耳边只剩下桑葚绝望的哭声。 “且慢!”她咬从榻上撑着起身,看向刘婆子缓缓开口:“王妈妈你们这是做什么,不是说要带我去街上买果子么,没有桑葚我就不去了。” 王婆子显然也是愣住了,没想到沈珺会醒得这么快,试探地开口:“大娘子,你方才说的果子……” 沈珺故作不悦,嘟着嘴使着小性子开口,她的话如惊雷一般打破屋中僵局:“你昨日不是说了,要带我去买果子么,莫不是要反悔?” “嘶……可是不知为何脑袋好疼!”话音落,沈珺就抬手扶着额头,整个脸皱皱巴巴的;“为什么好冷啊,等我舒服一些,王妈妈你继续带我去买果子吃好不好!” 之前院中的人一直都把沈珺当傻子哄,碍于伯府嫡女的身份,也不敢明目张胆真把她怎么样。 此刻听到沈珺这话,王婆子眼睛转得极快,几人相视一眼,不由松了一口气。想来昨夜之事沈珺并不知晓,几人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抬手一挥示意人先下去。 身上没了束缚,桑葚朝着沈珺这边跑来,‘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大娘子!” 沈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别说话。 屋中没有灯,仅仅只是外头白茫茫的雪光照了进来,衬得沈珺脸色愈发惨白:“不对,我现在就想去买果子!” “王妈妈,我换个衣裳就去好不好?”面前的婆子沉默半晌,如今她自己要求去,那也好。 “那感情好,老奴就在外头候着。”说完也不管什么,转身带着笑意出去安排去了。 等着屋中只剩下主仆二人,沈珺这才开口:“桑葚你听着,现如今的情形你也看见了,若是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去做……” 眼前旧景,不免让她回想起上辈子的惨状,蛇窟中周身仍旧是被啃食的撕心裂肺的痛,还有那利刃一刀一刀刮过自己皮肤无比钻心的疼。 冰冷的地下,血水混合着泥土的铁锈味至今仍旧难以忘怀。 她深吸一口气,手不由得攥紧,骨节泛白,眸子之中透着冷意。沉默片刻之后,沈珺顺着墙摸索着来到门后,果然听见外头王婆子的声音。 方才撤去的汉子此刻正站在王婆子面前:“信已经带到了,今日之内必须将人送到乌衣巷,不然这银子就没了,上头怪罪下来……” “啰嗦这么多做什么,将人打晕扛着走便是!” 王婆子气急败坏地让面前的人闭嘴:“上头吩咐了不能留下把柄,还不快离开,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门后沈珺目眦欲裂,拳头紧握着,果不其然,还是这样的手段。因为自己占了嫡长女的名头,朱氏便起了杀心,将自己卖给做皮肉生意不说,对外想方设法谋个好名声。 朱氏,当真是好手段! 交代好了一切,沈珺便找了借口拖住刘妈妈,让桑葚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自己吩咐的事。 “大娘子,您果然料事如神啊!”桑葚进屋将门关上,脸上带着笑意:“刘婆子果然相信了,着急忙慌的去了准备了,回来的时候那是一个高兴。” 沈珺点头:“我和你说的话可记住了?若是等不到我,你就带着这枚玉佩去顾家。” 就见一枚月牙的玉佩递给桑葚:“今日是否有生机,便靠你了!” …… 果然还是如上辈子一般,走了两条街后刘妈妈就将马车调转了方向,她好好坐着,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一阵颠簸过后,马车帘子猛地被人撩起,就见刘婆子的头伸了进了。 面前的人扭动着她那肥大的身子,脸上挂着让人厌恶的笑,刻意压低声音哄着沈珺:“大娘子,王婆子身体不舒服,今日老奴带您去买果子可好?” 沈珺也不挣扎,眨着一双大眼睛开口:“好啊好啊!我要多几盒!” 见自己不吵不闹,刘婆子满意极了,笑得脸颊两边的肉都在抖动:“那大娘子坐稳了,我们这就去买果子!” 马车猛地开始动,可以看出驾车之人的急切,车帘被掀起,就见巷子转角处有人躺在地上…… 第2章 买卖 长安街上,一有人拖着袋子鬼鬼祟祟朝一小巷走去。 巷子中早已有一辆马车候着,此刻,马车旁边站着一位浓妆艳抹的妇人。她瞥了一眼鼓鼓的麻袋,脸上透出些许不耐烦。 “磨磨蹭蹭的,这买卖是不想做了么?”抬眸看见刘婆。 “怎会怎会”也不等元姑开口,就见这婆子将沈珺从麻袋中抱出来,然后替她换上粗布麻衣,扯下她的耳坠子、手腕上的镯子……连着那腰间金线绣的香包也不放过。 沈珺嘴被堵着,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无比乖巧地任凭这妇人打量着自己,整个过程她都没有丝毫的挣扎,甚至还朝着妇人笑。 瞧着她不哭不闹,元姑皱眉,心想:这不会是个傻子吧。 帘子放下,沈珺坐在马车上,轻轻摩挲着手上的粗布料子,不由低声冷笑:鱼上钩了! 这边,元姑转身看向那边正数着银子的婆子道,眸子一凝,瞪着婆子厉声喝道:“刘婆子,这不会……是个傻子吧?你诓我的吧!” “可不敢胡说,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嫡女,不过父亲不疼,继母不爱,向来是不爱说话罢了,在府中并不讨喜……” 听见她说到价钱,刘婆子忙把手上的钱袋子往怀里塞,赶紧解释道:“这脑子肯定是没问题的,先头的夫人出身名门,不然也不会二嫁还被王爷瞧上。” “王爷?”元姑神色一凝,不由得低呼出声:“你不是说她没母亲么,怎么现如今这生母还进了王府了?莫不是沈家!”元姑顿时跳脚怒吼:“你是想钱想疯了!真当我是冤大头么,惹祸上身的事我可不干!” “别别,一切好说好说……”婆子忙道。 元姑不肯收沈珺了,作势就要拿回银子:“若是个没人管的主,我收了便是,可如今还与王府扯上关系,我如何敢将人卖入青楼?把钱还我,人你带走,休想害我!” 刘婆见状子一把拉着元姑的手,带着些许亲昵的口吻说道:“这丫头现在十岁,你买回去好好调教几年,长大后自然无人认得出,沈家也是要面子的大户人家,往后即使被人认出,这嫡小姐落入青楼的名声,沈家自然是不会认的!” 见她还是犹豫,刘婆子带了些威胁的口吻:“十岁的孩子已经认得人,现如今若不将她卖了,东窗事发,你我二人被她指认,定是没了活路的,既然如此,不如遂了新夫人的意,这样一来岂不是省了许多麻烦。” “当真是晦气!”妇人差点把牙齿咬碎,只见她一把抓住刘婆子的钱袋子:“把钱还我,我帮了你们沈家夫人的忙,怎的还要我出钱!” 刘婆子也是个狡猾的,又哪里肯吃亏,转眼间二人就扭打了起来,这大街上人来人往,最后,二人怕惊动了旁人,这才罢休。 刘婆子退回了三分之一的银两给妇人,带着些不屑口吻说道:“这位的容貌随了她的生母,长大后定然是绝色,这笔买卖,你只赚不赔。” 妇人冷笑地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别说些有的没的,若是东窗事发,大家都别想好过!” 元姑憋了一肚子的气,只感觉今日出门当真是没看黄历。 她提起裙角,掀开帘子踏上马车,抬眸便和车里的沈珺对上,不由得一怔。就见穿着粗布麻衣的小姑娘托腮坐着,漫不经心的捻着矮桌上的果子。 见这妇人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八宝斋的果子么。”沈珺捏着一颗果子,打趣般的看着面前的妇人。 慵懒的声音传入元姑耳中,沈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倒是会享受,这些珍奇的果子,即便是许多高门娇生惯养的小姐,闺房里也是难得一见。”女子眉目如画,唇角却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瞧见车里的场景,元姑愣了好半晌,这才晃过神来,不由得眸子一冷,脸上带着凶狠的神情,瞪着沈珺道:“哼,休要摆你大小姐的架子,你的继母已经将你卖给了我,打今个儿起,你不过是贱命一条。” 她上前几步,死死捏着沈珺的下巴,眼神之中是不屑与冰冷:“你最好乖乖听话,若是敢作妖,定让你生不如死!” 调教这些个小丫头的手段,在沈珺这里却没有丝毫的作用,她一把甩开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又拿起帕子擦了擦,然后往后靠着,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元姑对吗,若是没有记错,云阁的大娘子,可不让做这生意的?” 闻言元姑神色一变:“你怎么……” 沈珺带着慵懒的口吻一字一句说道:“若是云阁大娘子知道自己的掌柜私下还做这勾当,不知云家会如何处置您呢?” 或许是没有料到这十岁的女娃会认得自己的身份,不由得愣住了,此时却听沈珺继续开口:“我死不死不知道,可是若姑姑执意与我继母狼狈为奸,那死的,可就是你了!” 此话一出,元姑便怒了,转身恶狠狠地瞪着沈珺:“你说什么!” “方才那人,是我乳母。” “这与我有何干?”妇人眼底有些不耐烦,她觉得这么大的孩子不足为惧,打晕卖入青楼,自然是有折磨她的手段,作势就打算带着沈珺离开。 “稍安勿躁,何不听我说完?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马车上,沈珺不急不慢的声音传来:“然而,今日陪我出府的并非她,而是我继母身边的那位深得她信任的心腹。” 她手上动作一顿,瞧着沈珺一时拿不准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为何现如今将我卖给你的人,却是这刘婆子?”沈珺笑了:“因为,我早已提前安排人,把继母的心腹打晕,将自己送到刘婆子手上。” 听着沈珺的话,妇人瞳孔瞪得老大:“你莫不是疯了!”怪不得这刘婆子一大早着急忙慌上门说有好生意。 沈珺眸子微眯,脸上带着若有若无得到笑。 她故意放出王婆子得了继母的命令,要卖了自己换好处的事,婆子心思不纯,为了邀功、私吞银子,果然上钩。 继母的心腹现如今倒是高兴极了,正愁不知如何才能摆脱与人合谋,掳走伯府嫡女的罪名,沈珺这一棍子下去,继母那边最多有个看管不利的错。 简单几句,元姑又怎会听不出其中厉害。 第3章 蛊惑 “我已经提前吩咐好了,若我太阳落山之前还没有消息,那么你们二人合谋掳走伯府嫡女的事情,便会传入顾家,甚至传遍整个京都。” “我凭什么信你!” 沈珺坐直身子,一双眸子盯着面前的人,只听她轻笑一声,元姑心脏怦怦直跳。 沈珺暗里唇角微勾:“当真闹起来,沈家大可将此事推到刘婆子与你的身上,到时候,即使我当真遭遇不幸,顾家抓住这个机会,又怎会松口?而那沈家,为了正名,自会拉你做替死鬼。” “常言道,民不与官斗,云阁是什么地方,多少人都等着做这掌柜的位子呢,云家舍去一个管事,自然也是不会损失什么的。” “你别说不知道,顾家大娘子正是我的生母,而现如今,奕王妃便是顾家这位大娘子!王妃之女出事,自然是要有人顶罪的。” 沈家用顾家大娘子再嫁之事败坏顾家名声,此事在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两家本就不合,现如今,有人送上沈家主母谋害前夫人嫡女、顾家外孙女的把柄,顾家接还是不接? 沈珺此刻斜眼睨着这妇人,唇角微勾露出那浅浅的梨涡,缓缓凑近她,语气轻柔地开口:“事已至此,不如你将我送到顾家。” 元姑瞪大双眼:“这岂不是让我送死?” “这说的什么话?”沈珺粲然一笑:“你将我送过去,便说碰巧路过,见我被歹人胁迫,询问后的得知我的身份,不忍我这高门贵女沦落风尘,思前想后,觉得还是送到顾家最为稳妥,这才壮着胆子,送我上门。” 只见沈珺就像在说画本子一般,云淡风轻的,她轻轻拨弄着桌上的点心:“如此一来,名声有了,人情也有了,你送了这样一份大礼给顾家,中书令顾家与奕王妃可都得记你一份情,银子也必然是不会少的,顾家自然也会愈发的优待你,至于沈家,断然是不会再有机会拿你做筏子了。” 沈珺的声音带着清冷与慵懒之感,缓缓凑近元姑:“言尽于此,如何选择,你看着办吧……” 说完也不再看她,起身往后靠着,闭目养神。 这样一举多得的买卖,不做的才是傻子。 元姑看向外头,满城的雪白,即使在马车上,那寒意还是透过车帘直直地钻入骨子里, 许久,元姑长叹一声,才恹恹地开口:“顾家是娘子您的外家,可是现如今顾沈两家已有隔阂,若是我将你送过去,顾家不肯为您出头,那我岂不是还是会被牵连……” 听着元姑有些摇摆不定的心声,沈珺愈发有把握了。 “我是要说你聪明呢,还是愚蠢呢?”沈珺皱眉不由冷哼。 “现如今,顾家巴不得沈家多一些丑闻,这样才能证明我的母亲改嫁是沈家的错,所以将我送到顾家,是你最好的选择,如今你要考虑的,是如何才能让顾家将你奉为上宾!” “去中书令府上!” 此刻沈珺悬着的心才放进肚子里,双唇紧抿, 当她们来到顾家门外,却见那边来了三四个人,几人高坐于马上,就见为首的男子抬起一只手掀开披风的帽子,他的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拇指上带着一枚白玉扳指,略微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解决不了么?怎么这么慢!” 沈珺一愣,闻言不由得一凛。 是……谢辞景? 似乎想到什么,沈珺神色有些不自然。 上辈子匈奴来犯,皇子年幼,为江山社稷,敌国提出让景国皇子为质,并割让五座城池作为条件,得以暂时休战。 她还记得,那一日大殿之上:“六皇子聪慧,年龄也最小,入敌国为质最为合适。” “准!” 谢辞景不过是谢家不受宠的子嗣,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几年,竟然摇身一变成为景国权势滔天的天子近臣。 他的一句话,自己与儿子只能入匈奴,也是在那个时候,定王对自己下手。 若是没有谢辞景的提议,是不是自己和誉儿还有一线生机。 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手段狠辣至极,人人皆惧怕这位冷面阎王。 想起谢辞景深夜潜入自己寝宫的所作所为,心底蓦然升起几分怒意。 上辈子,谢辞景这个时候就已经在京都了? 那边门房已经将门打开,几人翻身下马,谢辞景踩至青石地面,一袭黑衣,身上亦是黑色披风,即使面上挂着些许雪花,却也难掩他周身的清贵与沉稳。 算着年龄,现在的谢辞景不过才十四岁,可那双眸子之中却带着久居庙堂的老练与沉稳,甚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珺也不耽误,头伸出马车掀开帘子,有些颤颤巍巍地朝着大门的方向喊: “赵叔,我是阿珺!”被沈珺唤作赵叔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急忙朝马车这边跑来。 听见声音,那边的男子淡淡地瞥了沈珺一眼,随即便扭过头,伸出那骨节分明的手,解开下身上已经湿透了的披风递给后面的人,几人入府。 此时,沈珺立刻变了个模样,好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脸色惨白地死死抓着帘子。 “哎呦,表姑娘,当真是表姑娘么!” 赵叔也很意外为何沈珺会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在伯府么? 元姑见状,赶紧开口说道:“还请管家将此事报给府中主事的,也不知沈娘子在遇到妾身之前受了多少苦,打今儿个见到沈娘子,她便是惊慌失措的模样。” 顺着妇人的视线看去,沈珺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旁人根本摸不得,只是自顾自地缩在马车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扯着帘子。 半晌,顾家大门打开,里面出来一群人: 顾家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 “珺丫头在哪?我可怜的侄女啊……”在马车上悠闲坐着的沈珺耳边传来三舅母那熟悉的声音,立刻变脸。 帘子被掀开,只见马车角落里缩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天杀的啊,大娘子九死一生才替他们沈家生下珺姐儿,现如今却这般待她,安得究竟是什么心!” …… 第4章 戏精 任凭众人怎么哄,沈珺就是不下马车,好似瞧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一个劲儿地大喊大叫。 她脸色惨白,哭天喊地,惊恐无比…… 是的,她在等,此刻还不是时机。 即使如此,顾家女眷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相反,却想尽各种办法哄沈珺下车。 就在众人没有办法的时候,一向深居简出的老夫人来了:“阿珺,来,过来外祖母这边,你别害怕,有外祖母在,定然是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 最终还是老夫人拉着沈珺的手,才将她带了下来。 一旁站着的元姑嘴角不由得抽搐着,说不出一句话,瞧着沈珺这炉火纯青的演技,如同见了鬼,当场愣在原地! 而顾家众人此刻如获至宝,护着沈珺就朝着府中走去。 顾家大夫人一把拉住元姑的手,只听她开口说着:“这珺姐儿当真生来命苦啊,这大娘子也就珺姐儿这么一点骨血,却也被沈家糟蹋虐待至此,若非元姑娘子大义,救下珺姐儿,那这孩子还会受怎样的磨难!” 就见大夫人拿起帕子作势擦去眼角泪水:“我顾家上下自是万分感念娘子的大恩!” 元姑受宠若惊,哪里敢说什么,见这顾家大夫人拉着自己,耳边是方才的话,顿时浑身发软,不知是吓的还是…… 脑海中浮现马车上沈珺对自己说的话,她立即回过神来,赶紧推让着,口中连连说着客套话;“夫人您严重了,娘子本就尊贵,怎能入那污浊之地,如今脱险,想来是个有福气的。” 这顾家大夫人也是个明白人,亲自拉着元姑进了顾府。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正厅,原本这妇人是打算将人送回来就离开的,可奈何顾家女眷却拉着不让她走。 不但如此,沈珺才进去,一眼就瞧见了里头正坐着的谢辞景,二人视线对上,她微微瞥过不看,那边管家带着几人去了别处。 沈珺先是一愣,随即疑惑了,为何谢辞景和顾家会扯上关系? 她记得,上辈子两家是对立的啊。还不等她深思耳边再次传来三伯母的声音: “常说读书人知书识礼,可谁又知道薄情多是那读书人,当真字字珠玑,那沈家一向以书香世家著称,我这侄女好歹也是沈家嫡女,纵使大娘子嫁了他人,他不也是立即迎娶新夫人进门,再说了,若非沈家作践我家大娘子,何至于逼得大娘子抛下唯一的骨血离开沈家。” 大夫人掩面哭泣,一旁的二夫人也不甘示弱:“谁说不是呢,今儿个可算是开眼了,新夫人竟然想要将原配的嫡长女卖了,这还有天理吗!” 她哭哭戚戚的,看着缩在老夫人怀中的沈珺,眼中满是心疼,一边说着沈珺命苦,一边咒骂沈家歹毒:“可怜我这侄女,当真是天可怜见的!” …… 这边顾家女眷拉着妇人,口中说着感激的话,热情得让妇人元姑不适应,另一边,老夫人千哄万哄,这才哄得沈珺同意下去梳洗。 元姑眸子之中透着精明,心中感叹沈珺的料事如神。 顾家设宴招待她,看着府中的喜悦,元姑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可却又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一个婆子惊恐地跑了过来:“不好了,表姑娘身上的全是伤,疼得晕了过去……” “什么伤!”老夫人握紧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只听婆子颤抖的伏在地上,带了些哭腔说道:“方才大夫人替表姑娘换衣裳,瞧见表姑娘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清洗过程中疼得哭了起来,哭着,哭晕就了过去……,”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得愣在原地,元姑的嘴角再次抽了抽,若是没有记错,在巷子里头换衣服的时候,沈家娘子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啊? 此刻想想不由得有些后怕,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后背发凉,十岁的女娃,不但算计了所有人,对自己也这般吓得了手? 手段如此狠辣,若是自己没有听她的,那么此刻,自己应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这边众人各怀心思,那边的沈珺却闭着眼睛装晕,耳边是大伯母的哀嚎声,她身上的伤的确是自己在马车上弄的,不过却是提前准备好的药粉,只是看得吓人。 要想扭转自己现如今的困境,她只能借助顾家的手。 果不其然,没多久,顾家府中就有了老夫人气急攻心晕倒的消息,京都的大夫都朝着顾家跑。 今日的顾家当真是极为热闹的。 老夫人晕了,其余各房的夫人又忙得焦头烂额,老爷被外派,小辈又做不得主。 这样一出,才有了后来的:“如今府上慌了手脚,小辈也就算了,老夫人被气得缠绵病榻,府中哪里还能顾得上其他事情。” 元姑算是这事的重要证人,二夫人将她送回去,可以说是周到万分:“掌柜的辛苦,实在是府中出了这般大的事,挪不开手,今日救下我家珺姐儿的大恩,改日顾家一定送上谢礼,奕王妃自然也是会记得掌柜的大恩。” “哪里哪里,不过是小事一桩,珺小娘子身份尊贵,自是会吉人天相。” “府中已经备好马车,先送掌柜的回去,后续若还有其他事,还请掌柜的莫要推辞。”只见二夫人眼神示意,一旁候着的婢女将东西递了过来。 “元掌柜务必收下,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还不等反应,东西已经在元姑怀里了,她摸了摸,满满一大袋,应当是银子什么的。 此刻,元姑想起沈珺到顾家前路上交代的:“其一还请元姑掌柜嘴紧一些,其二,顾家所求可尽数应下,所给皆可收下。” 当真是料事如神! “夫人不必如此客气,若有吩咐元姑自然是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来到顾家,一待就是数日,老夫人第二日就醒了,不过对外还是宣称老夫人身体有恙,谢绝见客。 这日一早,沈珺杵着下巴在亭子里头坐着,看着园中的红梅开得正艳,就吩咐丫鬟去屋子里取个瓶子来,随自己去园子里折几枝拿回去,却见府中管事着急忙慌地朝着外祖母的院中跑去。 沈珺眸子微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随即起身叫住了准备回去拿瓶子的素月:“素月姐姐,赵叔怎么像个兔子一样跑那么快啊?” 桑葚候着,知晓沈珺沈意思,慢慢退了下去。 她像个好奇娃娃,反正比刚来府中那一日好了许多。 素月是老夫人安排在沈珺身边伺候的,也不过十三岁:“奴婢不知,想来应当是有极为要紧的。” 婢女胆子有些小,还不等她话说完,沈珺就一溜烟跑了:“姑娘,姑娘!老夫人院子不能随便进啊……” 第5章 前戏 沈珺虽然瘦小,但是却跑得极快,她一口气就进了老夫人院子,才进门,就听到屋中传来怒喝:“这沈家当真对外宣称珺姐儿突发疾病去世?” “这京都城中都传遍了,表小姐不在沈家这些日子,沈家不派人寻找便罢了,今日一早更是说表小姐已经……已经重症不治身亡!” “甚至,甚至全京都城都知道了,沈家老夫人因为嫡孙女突然离世,哭的那是一个撕心裂肺,京都无一不感叹沈家老夫人慈爱……” “慈爱?好个慈爱!”老夫人冷笑起身,将手中的汤碗“嘭”地砸在桌上:“好啊,这沈家当真以为我顾家没人了是吧,今日这新仇旧恨,看来必须好好算一算了。” 就在此时,沈珺突然就哭了起来:“外祖母好凶,外祖母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众人也没有注意为何沈珺会出现在这,当她哭起来的时候,素月已经被吓得扑通跪在地上:“老夫人恕罪,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小姐……” “外祖母也不要阿珺了,外祖母……”沈珺还不等众人开口,就嚎啕大哭。 这边大夫人是个眼疾手快的,赶紧几步上前抱着沈珺就开始哄着:“珺姐儿乖,外祖母怎么会不要你呢,没人敢欺负你。” “是啊,是啊,我们最喜欢珺姐儿了。”三夫人上前拿出一颗糖哄着沈珺。 老夫人瞧着沈珺,回想起那日她浑身的青紫,愈发的愤怒:“叫上人,带上珺姐儿,走,去沈家!今日定要那老婆子低头认错!” 顾家老夫人出身也不低,年轻的时候也是不肯服输的性子,现如今自己的女儿先是嫁入沈家十多年,被婆母刁难不得不和离,后与奕王府结亲又被沈家在背后戳脊梁骨,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沈珺,这些年的怒火,直接达到顶峰! ………… 此刻的沈家府之中,还不知暴风雨即将来临。 银丝炭烧得极旺,屋中犹如春日般温暖,只见沈老夫人端坐在正堂,那花白的头发挽起堆在头顶,斜插着一支流云金簪,上头镶着一颗硕大的宝石。 屋中女眷与新夫人朱氏坐在下方,捧着精致的手炉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脸上却不见悲切。 “母亲,过几日便是长公主的赏梅宴席,府中的姐儿都收到了帖子,只是出了珺姐儿的事,那我们伯府这……” 此刻,上头坐着的老夫人闻言不由得眉头一蹙,接着朱氏的声音传来:“这个祸害,便如她母亲一般,招人厌烦!”朱氏不由得有几分暗喜,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接着低声呜咽:“珺姐儿性子古怪,谁也想不到她会和嬷嬷走散。” 朱氏长叹一声:“也不知谁下的黑手,白日青天的,王妈妈被人打晕。小孩子贪玩也是常事,但也是怪我,一时心软答应珺姐儿独自出府。”她脸上带着愧疚与自责,俨然如慈母一般。 “哼,也是和她娘一般,整日只想着往外跑,既然如此,这沈家便也不必回了!”沈老夫人言语犀利,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亲孙女。 就见沈老夫人拉起朱氏的手,刚想说什么,府门口却传来一声巨响! “发生何事!来人……”沈老夫人连忙朝着外头喊道。 就见她的贴身嬷嬷着急忙慌地走了进来:“不好了,顾家带着人将咱们的府门给砸了!” 此话一出,老夫人手不由得一哆嗦,手中的暖炉差点掉在地上,面上尽是愠色:“什么!你再说一次!” “是,是顾家老夫人,砸,砸了府门……还,还带了……” “带了什么!” 就见嬷嬷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开口:“还带了大娘子!” “什么大娘子?”如晴天霹雳一般,还不等老夫人开口,朱氏就像见了鬼,脸色惨白:“沈珺?!” 接着又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巨响…… 如白日惊雷一般,屋中小娘子们都吓得抱成一团。 沈老夫人脸色阴沉将手中的暖炉重重地砸在桌上,深吸一口气道:“当真是翻了天了,这老婆子如今竟然敢砸我沈家的门!” 当众人匆匆来到府门,眼前的场景不由得让人瞠目结舌,原本肃穆庄重的府门此刻已经变得凹凸不平,歪歪斜斜,颇有几分萧瑟之感。 “我的老天爷啊,你们还不把门打开!”沈老夫人气得肝疼,这可得花不少银子才能装好啊…… 只见那门房连忙去开门,却只听“轰隆”一声,面前漆红的木门便朝里头砸了下来。 那漫天的尘土飞扬,震得上头的积雪簌簌落下。 牌匾也被震得摇摇晃晃,一阵风刮过,只听“嘭”的一声,那明晃晃的‘沈府’瞬间分开。 “……” 周围被砸门声惊动的百姓此刻也目瞪口呆地站在府外,脸上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门倒下后,露出门前站着的几人,此刻,沈家众人在门内,顾家众人在门外。 “哟,沈老夫人,你这尊大佛终于舍得出来了啊,老身还以为,这沈家的门槛有多高,这门有多硬。”只听顾老夫人冷哼一声:“也不过如此,一推不也就倒了!” “你!李如,你们顾家别欺人太甚!” 顾家老夫人,闺名李如,出身武将李家。 “欺人太甚?”顾老夫人带着几分嘲弄:“呸!说我顾家欺人太甚?那你沈家的做法又如何说?是心狠毒辣,不知礼义廉耻?” “顾老夫人,还请慎言!”朱氏拦在前面,摆着一副当家主母的架子。 “慎言?你们不是嫌我外孙女碍眼么,就打发人将他带出去卖给人牙子,现如今,竟还在她尚存人世的时候,就对外宣称人已经暴毙身亡,你们要我如何慎言!” 顾老夫人的话音才落下,顾家的几位女眷也拉着沈珺上前几步。 “母亲别打我,珺儿会乖的,珺儿不敢了……”沈珺怯怯的看着朱氏,哭声尖锐刺耳,瞬间就吸引了在场人的目光。 第6章 群战 此时不哭,更待何时? 沈珺扯着嗓子,很是委屈,面上尽是惊恐之色,她死死地扯着顾家大夫人的衣裳,却不肯亲近沈家人一步,这一举动,不由得引得路人纷纷议论。 “我的女儿只因经受不住你的折磨,这才和离逃出沈家炼狱,却被你们沈家诋毁谩骂,现如今你们难不成还想给我们顾家再扣上什么帽子吗!” 朱氏站出来,刚想开口说什么,顾家的几位夫人猛地就围了上去,几人瞬间就打成一团,三夫人眼疾手快,趁人不备直接一把扯住朱氏的头发,接着抓脸、踹肚子一气呵成。 等着沈老夫人反应过来时,几个人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沈珺混迹其中,趁乱她猛地就睡在地上。 顾家几位夫人此刻也立即躺下,只听二夫人喊道:“哎呦,这沈家夫人打人了!看看,大家看看,不但要将我这可怜的侄女卖了,现如今将人送回,还打人,我的侄女啊!” 二夫人的性子泼辣,最为豁得出去:“常言道虎毒不食子,现如今倒好,没卖出去,便谎称身死,现如今我顾家将人送回来,你们大门紧闭!当真是歹毒至极!” 二夫人发丝凌乱,几下翻身站起,扯出帕子,一把抱住沈珺,嚎啕大哭起来:“我的乖珺儿,你当真好苦的命啊!” 被勒得喘不过气,沈珺嘴角抽了抽,原以为最为豁得出去的是大夫人,殊不知,这二夫人才是王者。 沈珺眸子一转,转个身对着大家。 “二伯母,阿珺好疼……”沈珺扯了扯袖子,露出那一片紫一片青的手臂,就这般明晃晃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不然怎么说二夫人也是个有眼色的呢,她立即拉起沈珺的手,双眼含泪地说:“人牙子都不忍这好人家的姑娘沦落不堪之地,可你们倒好,好好的嫡长女不见了,不管不问,直接说人死了,现如今送回来,竟还想下黑手,莫不是想要这孩子的性命!” 二夫人一字一句,当真是说到沈珺心坎里了,上辈子这些话可没人说:“沈家如此做派,当真是世间少有,凉薄至此,天理何在!” “原来,这沈家嫡女没死啊!” “这孩子身上这么多伤……” “这继母当真狠毒,应该是虐待孩子…… ……” 听着众人的议论,沈珺不由得唇角微勾。 沈老夫人目眦欲裂地看着她,那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咬牙切齿道:“既然我的孙女还在,为何不早早送回来,偏要等这个时候上门侮辱我沈家?” “再说,你家女儿自己没本事,善妒不贤,不孝婆母,不敬夫君,她自己改嫁的,何故将一切推到我沈家头上!” “为老不尊,尖酸刻薄,你还有理了?你当自己是哪根葱,我的女儿贵为京都第一贵女,最是娴静温婉,这样的人都被你逼得寻死,你还要将这帽子扣在我顾家头上!” 不等沈家众人反应,顾老夫人继续开口:“趁我病重,卖我外孙女,谎报珺儿死讯,究竟是谁,卑劣无耻至极!” 一字一句振聋发聩,逼得沈家众人节节败退! 沈珺心里冷笑,上辈子可从未见这位沈老夫人如此吃瘪啊,她杏眸划过凌厉锋芒,心一横,上前‘扑通’一声就跪在沈老夫人面前,低着头怯怯地哭道:“祖母,别卖珺儿了,那屋子好黑,好多老鼠,还有蛇……” 就在几人纠缠不休的时候,后头突然传来王婆子的惊呼声:“夫人晕倒了,快来人快来人啊!”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朱氏脸色惨白的躺在地上,而她那件古纹双碟云形千水裙下,隐隐有些血迹。 众人的视线都被那边所吸引,沈珺缓缓起身,在桑葚的搀扶下隐在众人后面,她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眸底有着晦暗不明的光。 看来,朱氏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有身孕了,可为何上辈子却没听说沈家添过子嗣呢,以至于沈远舟的妾室都无所出,整个伯府只有她、沈昀、嫡次女沈茵。 身为嫡长女的沈珺早夭,那么自然沈家的嫡长女便是沈茵,沈珺的尊荣、地位、亲情、还有未婚夫,都成了别人的…… 所有欠我的,我都会一一清算! 顾沈两家的事在京都城闹得沸沸扬扬,不久便传出伯夫人朱氏小产的消息,而沈家老夫人更是一病不起闭门谢客,沈远舟也因为治家不严而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并让他在家反省半个月。 沈珺正和顾家女眷在梅园煮茶,她年纪最小,大半个脸被埋在雪白狐氅里,一旁的侍女端来熬好的药,看着漆黑的药汤,沈珺脸皱成一团。 “‘良药苦口利于病’,六妹妹纵是再不想喝,也应该爱惜自己身子才是。”顾宛是大房嫡女,或许是同情沈珺的遭遇,此事之后对沈家的所作所为闭口不提,除此之外,顾家其他姐妹也没有再对沈珺横眉竖眼的。 “那人是谁?”三房顾嫣然疑惑的声音响起,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梅园之中的另一处阁楼上谢辞景与顾小公子顾成昀正在对弈,顾成昀素有京都第一公子之称,也是沈珺的小舅舅,今年十九。 “那是五叔的挚友,前几日刚从江南回来。”大房顾瑜看着远处有些羞涩的开口,她站在窗边,眼底带着炙热。 她的一举一动落在了沈珺眼中,她记得上一世,顾瑜最后嫁给了一个普通的世家子弟,难怪之前听说她寻过死,想来应该是与谢辞景有关。 那谢辞景的妻子是谁呢…… 对了!是魏氏,魏氏嫡女魏敏茹。 少女的情愫终究是抵不过现实,身为权臣的谢辞景最重利益,他本就是凉薄之人,儿女情长在他那里又何足挂齿? 她目睹过谢辞景是如何在密室审讯犯人的,哀嚎之声响彻皇宫,他真的可以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到上辈子此人的狠辣,沈珺至今仍旧后背发凉,这样的人不是她能招惹的。 不由暗自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必须掌握好分寸。” 第7章 借势 沈珺吃着婢女递过来的果子,耳边是顾家姐妹的议论声,正听得津津有味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表姑娘可在?王妃到回来了,老夫人让老奴带表姑娘您过去。” 外头是庄嬷嬷的声音:“嬷嬷稍等!” 沈珺手上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奕王妃竟然亲自过来了,她记得上辈子母女二人见面还是多年后,自己成了皇帝后妃的时候。 桑葚赶紧替沈珺收拾好,整理了衣裙又给她梳洗一番,这才朝着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只是几人还没有到里面,屋中便传来争吵声以及幽幽的抽泣声:“沈家这般对待珺姐儿,女儿又哪里不心疼!” “当时你就应该带着珺姐儿一起离开,又何至于如今她沈家迁怒于珺姐儿,你作为母亲,一味的忍让反而让他们愈发放肆。你好好想想,珺姐儿究竟何去何从?” 顾老夫人的语气有些冷,里头的王妃不由得抽泣着:“那时候是什么境况,母亲您难道不知吗,但凡有机会将珺姐儿带在身边,我又怎会将她留在沈家。” “那好,现在你就带着珺姐儿走,留在顾家始终不像话。” …… 听到此处,沈珺也算是明白了,二人的争吵应该是因为她的去留。 可是,现如今喊自己过来,是有什么打算么?沈珺的唇角不由带了一抹笑,可是脸色却很冷。 若是已经安排好了,又何故命人将自己带过来,还这般争吵? 原本闹这么一出,她目的就是为进王府做准备,可是此番回来之后,她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自己沈家嫡女的身份为何要拱手让人,去王府只是为了离安王更近,可是真的会近么?一旦选择脱离沈家,她便会从嫡女变成继女,也可以说是寄人篱下,如此,那她又凭什么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而将自己置于不利之地。 此番出了这件事,也算是给沈家一个警告,加上这事明面上又与顾家、奕王府扯上联系,这样一来,朱氏应该是不敢动手了。 她原本此次借的就是顾家与奕王府的势! 屋外的几人略显尴尬,看向沈珺的眼神中带着些许询问。 “外祖母,阿珺来了!”一道女声打破了院中的沉默,屋中的人听到声响,也停止了抽泣。 房门打开,老夫人李氏脸上带着笑意出来:“我的珺姐儿,快让外祖母瞧瞧!” 沈珺一把挣脱开庄嬷嬷的手,就朝着顾老夫人的怀里撞去,接着便跌入一个极为温暖的怀抱。 当祖孙二人说了几句话,沈珺的视线这才落在后面一直站着的人身上。 那是沈珺的生母,如今的奕王正妃。 面前的人发髻高耸,插戴着金丝镶嵌的金钗,每一缕发丝都精心梳理,丝毫不见凌乱,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这样的女子,也难怪会惹得奕王殿下痴迷,即使是二嫁之身对她的宠爱也丝毫不减。 沈珺的容貌是随了她的,现如今还未长开,在同龄的女孩中便也极为出彩,只是偏瘦了一些,五官却极为精致。 就见奕王妃朝着沈珺的方向走来:“小玖。” 沈珺出生的时候,在族中排第九,母亲希望她从小便无忧无虑,长长久久,小名便唤‘玖’。 这个名字多少年都没人再唤过了,上辈子母亲改嫁,后面自己又流落在外,至死都无人再唤过…… 也不知为何,眼睛只觉酸涩无比,看着面前的女人,分不清究竟是何情愫。 手上传来一阵温热,就见奕王妃一把抓住她的手:“让母亲好好看看。”沈珺此刻好似一个提线木偶,耳边皆是人声,但却觉得整个人恍恍惚惚,听不真切…… “够了!现如今人也过来了,你说说,该怎么办吧!”上头坐着的老夫人长叹一声,视线落在下方的母女身上。 屋中顿时便安静了下来,沈珺也回过神来,顺着老夫人的视线看向一旁的奕王妃,只见她双唇紧抿,面上皆是愁容。 良久,她看向沈珺,那一双睿智却又充满算计的眼眸中带着些许灰暗:“小玖,你想与母亲去王府还是回沈家?” 此言一出,奕王妃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沈珺,等着她的回答。 果然不出所料,她还是这般稳重,事事皆以利益为先,沈珺原本就带了些赌的成分,她想赌母亲对自己的感情还有多少,可是即便是亲子被卖,她虽谈不上熟视无睹,却也不是事事为自己考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古人当真诚不欺我。 上一次,自己便是所有人算计的棋子,在她的生母心中,终究还是家族利益重于一切!沈珺无声地弯了弯唇,袖子之中的手掌却悄悄地握成拳。 “若我回沈家又如何?”沈珺的话音落下,就见面前的人松了一口气,接着拿出一道明黄的绢帛。 “若是回沈家,那你便是太后亲封的华宁县主,同时,也是王爷义女,你有自己的封地,来去自由,沈家上下再不敢对你如何,你的婚事也当问过我这个生母。”就见顾氏眼中带着怜惜,声音之中也带了些哽咽:“是母亲对不起你,往后也会尽力弥补。” 当进门看见那个明黄绢帛的时候,沈珺就已经知道顾氏的打算了,只是没想到竟然说服太后赐给自己县主封号。 “小玖,你原本也是我顾氏的血脉,如今有我们做主,你不用顾忌。”老夫人或许是见她一直没有说话,担心这孩子不知利弊,这才开口劝说。 在沈家,她是嫡长女,奕王义女、华宁县主,若是去了王府,便只能是个继女,卑微至极! 就见沈珺起身,缓缓走到屋子中央,对着顾氏跪下:“回母亲,我省得了。”良久,她开口回答,声音听不出喜怒:“我终究是沈家嫡女,还是要回沈家的,母亲费尽心思给女儿求来县主之位,定不会辜负母亲用心。” 听到她这样说,奕王妃与老夫人这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 “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母女之间又何必说这些。”奕王妃顾氏拉起沈珺,言语中尽是宠溺,却在听见她的下一句话后,手中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第8章 敲打 “只是这婚事,我想自己做主。” 屋中再次沉寂了:“我始终是沈家女,此番行事也算是打了沈家的脸,对顾家往日的传闻,此番之后自然不攻自破;若回到沈家之后,这婚事由母亲做主,恐怕会再次惹得世人诟病,那时候终究是对我名声有碍的,于母亲您也不利。” 屋中只留轻微的呼吸声,几人都没有说话,沈珺从身上解下玉佩,放在桌上。 “母亲如今已是奕王妃,过多插手往昔婆家之事,恐怕会落人口舌,这玉佩是您的,此番也应当物归原主才对。” 或许是上辈子的贵妃当惯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总感觉事情不会这般简单,虽然现如今的局势的确是按照自己所计划的发展,可是沈珺不喜欢自己被别人拿捏的感觉。 这玉佩是沈珺自出生便带在身边的,那个时候,她的父母还很恩爱,此物也算是二人对沈珺的祝福,奈何时过境迁,往事流转,有些东西留着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看着碍眼。 “好,只要你安好,母亲便心满意足了。”奕王妃眉眼低垂,似是带了些许失落之意,就当母女二人不知接下来如何开口的时候,上方的老夫人轻咳一声。 “珺姐儿,这些日子你就现在顾家将病养好,待时机成熟,再回沈家。” 话已至此,沈珺自然也不再说什么,她从屋中出来,只见她微微垂下眼睑,再抬起时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她的视线落在远处,眼神之中似乎带着调侃与不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桑葚来到沈珺的身边,低声询问她是否安好。 就见沈珺微微摇头,沿着小路出了院子。 屋中: “虽说是闺阁小事,可姑娘大了,自有她的心思,这些年你对珺姐儿不闻不问,本就是亏欠,虽说哪个府里没有一些腌臜事,可你既然坐在了那个位置,便应该知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老夫人看着自己这个女儿,不由得长叹一声:“珺姐儿没什么错,如今你既已经嫁了他人,往后也会有其他的子女,可是珺姐儿身上始终流着顾家一半的血。” 沈珺离开后老夫人才说这些,也算是敲打自己这个女儿了,奕王妃的性子她最是知道,年少时的荒唐终究酿成祸事,但又何至于牵连幼子,今日她来的时候,可从未提过她向太后请旨封珺姐儿为县主的事。 不论打什么主意,有什么心思,都得收一收…… “女儿省得了……” 这边沈珺二人出来后,便打算回院子了。 “小玖!” 后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主仆二人不由得脚下一顿,转身就见后头站着的顾成昀。 看着来人,沈珺乖巧地朝着他行礼,甜甜地喊了一声小舅舅。 “小玖身体可好些?”顾成昀自小就很疼沈珺,幼时与顾氏回顾家,顾成昀便带着她到处疯跑,被责备不知多少次,可仍旧从不消停。 上辈子在入宫为妃,才得知自己失踪后顾成昀四处寻找,寻了数年,他四处漂泊,逢人便问是否瞧见自家的小侄女。 待二人相见之时,顾成昀饱经风霜,苍老了不知多少,可碍于身份,沈珺不敢相认,最后她得知,顾家五郎积郁成疾,最终抱病而亡。 待沈珺好的人之中,顾成昀算一个。 “小舅舅,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放灯!”临近春节,京都城很是热闹,上辈子的除夕是在花楼那阴暗潮湿的密室之中过的,暗无天日与鼠蚁为伴。可是她是最喜欢热闹的啊! “我……” “这位是……” 顾成昀刚要开口,话还未说完,耳边却传来一人的声音,那是属于少年变声的嘶哑,其间似乎还带了几分微微上扬的音调。 闻言沈珺脸上的表情不由僵了一下,但却很快调整过来了,她故作镇定,缓缓转身看向后面。 就见此刻,她的双眸清澈如水,不含一丝杂质,充满了稚童般的天真与无邪。 还不等顾成昀开口,沈珺便扬起头,视线落在面前的人上:“你问我?” “是。” “那你是谁?” “我先问的。” 沈珺此刻额头不由得闪过黑线,暗道此人莫不是脑子缺根弦,但又想到面前的谢辞景将会是未来的权倾一方的大人物,还是不能得罪的好。 当真是冤家路窄,此人阴险狡诈,最擅算计,若是被他盯上,那当真是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的。 终于,她先是暗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将头微微转向一边,眼中带着惊喜,唇角蓦然绽出一抹笑意,一把扯着桑葚的衣袖:“桑葚,那边的梅花开得极好,快,随我去摘一些,晚些放我屋子里!” 还以为她瞧见了什么,顾成昀先是一愣,随即摇头有些好笑:“我这小侄女心思浅,年龄也小些,倒是好久未见她如此活泼了,若有冒犯之处,谢兄担待!” 谢辞景看着那边跑开的身影,眼眸微微向下,摩挲着手中的扳指,看不出脸上喜怒,当顾成昀的声音传来时,唇角才微微扬起:“只是觉得这位娘子容貌有些熟悉,故而才冒昧一问。” “可不熟悉么,她的生母是我的长姐,如今的奕王正妃。”顾成昀说的漫不经心,弯腰扯下路边的草咬在嘴里,大步朝前走去:“晋宁侯府与奕王府接触颇多,对这丫头容貌熟悉也不足为奇。” 谢辞景是晋宁侯府庶子,母亲出身清河的崔氏,可却不是正妻。自崔氏过世之后,他便一直被养在谢家老宅,由谢家老夫人教养,他天资聪颖,自幼便展示出过人的智慧与谋略,这些年他才华渐渐显露,年纪轻轻便入了天子的眼。 “此番你回京都,应该是不会走了吧,正好与我聚聚!”顾成昀嘴角上扬,看着谢辞景很是赞赏:“之前在洛阳的残局,找个时间必须好好再下一次,自上次相逢后,我苦心研究许久,定不会如上次一般输得凄惨!” 二人相识于微,顾成昀一是被谢辞景才华所折服,二是对他的棋艺所赞叹。此番得知他回京都,特意邀他到府中一聚。 第9章 疏离 冷风横扫,不多时,漫天的风雪便席卷而下,直扑廊檐之下,将门帘掀起,里头的人衣玦一角翻飞作响,寒意甚是逼人。 沈珺在院中站着,朔风渐起,寒意刺骨,那呼啸的风声自耳畔划过,发出阵阵野兽般的嘶鸣之声,颇有几分令人毛骨悚然之感。 “大娘子,您还是快些进屋内吧,这外头的寒风凛冽,实在不宜久留,免得伤了您的身子。” 桑葚轻声细语,手中那件洁白如雪的大氅轻轻滑落,如同冬日里的一抹暖阳,温柔地覆盖在沈珺的肩上。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沈珺,二人缓缓步入屋内。 沈珺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眸深处,隐约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今日,她巧妙地找了个借口,说是去折那院中的梅花,以此避开谢辞景的纠缠。然而,当她悠然地回到院中,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片梅林,却意外地发现,那阁楼之上,似乎有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沈珺的院子离梅园本就很近,可又会是谁呢,看那人身影,似乎很是熟悉。 沈珺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平复自己内心的波动。无论那高楼之上的人是谁,她都必须保持冷静,不能让自己陷入慌乱之中。 …… 错落有致的房屋瓦舍之上,残雪斑驳,融化的雪水顺着那片片灰瓦流下,滴落在地。那远处阁楼之中,显得格外静谧,层叠的屋瓦被雪蒙住,那翘起的屋檐一角挂着晶莹的水珠。 顾成昀因事务繁忙,先行离开了府邸。 谢辞景则带着怀兮漫步至梅园,顾家待客之道,向来周到细致,令人心生暖意。 他轻轻解开身上的黑色大氅,那大氅如同夜幕一般深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滑落,转手将其递给了身后的听言,动作间流露出一种从容不迫的风度。 “主子,”侍从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肃穆与谨慎。 “顾沈两家的纷争,如今已在京都的街头巷尾流传开来,风声甚至传到了太后的耳中。太傅一派,此刻正欲借此机会,以儆效尤。然而,他们究竟会选择哪一家,仍是未知数。” 听言微垂眼睑,神情专注,手中的动作却丝毫不乱。 他轻轻地将煮沸的茶水倒入精致的瓷杯中,那茶水犹如涓涓细流,落入杯中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涟漪。随后,双手捧着这杯热茶,恭敬地递到了谢辞景的面前。 谢辞景接过茶杯,轻抿一口,眼神中闪烁着深沉的光芒。 太傅一派的争斗,不但是他一家之争,更是京都各方势力的一次较量。 他接过那杯茶,轻轻地抿了一口,仿佛品味着世间的沧桑与变迁。随后,悠然地将茶杯置于桌上,那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不带一丝急躁。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沈珺一直是养在沈家?” 许是未曾预见到谢辞景会猝然提及沈珺之事,听言听闻此言,先是一怔,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打得措手不及。 随即,他迅速整理思绪,语气中透露出几分谨慎与恭敬:“遵您之令,之前我已查探了沈家。自从顾氏改嫁之后,沈大娘子在府中便如同失了根的浮萍,备受冷落。伯爷一心扑在朝政之上,府内大小事务皆由朱氏一手掌控。” 话至此,听言微顿,目光在谢辞景那波澜不惊的面庞上稍作停留,确认他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这才继续娓娓道来:“回溯两年前,朱氏扶正之日,便昭告天下,声称沈大娘子因日夜思念生母,身心俱疲,以致疾病缠身,自此鲜少踏出府门。然而,世事难料,就在前不久,沈家忽传噩耗,嫡女重病不愈,已然离世,随后……” 随后,一桩令人唏嘘的奇事在城中悄然上演。 原本已死的于沈家的嫡女,竟被一位“好心人”送回,然而,这送归的地点却并非她的本家沈府,而是顾家的门庭。 顾家的老夫人,年事已高,本是沉稳内敛之人,但得知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后,心中却如被巨石所压,忧虑重重,竟因此一病不起。 而就在这时,沈家的消息更是如晴天霹雳般传来。他们公然对外宣称,那位嫡女已经因病离世,这个消息在城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当这消息传到顾家的耳中时,顾家老夫人愤怒不已,她无法接受这样的欺瞒与侮辱。 于是,在愤怒与悲伤的驱使下,她毅然决定亲自出马,带领家中的仆从,气势汹汹地冲向沈家,当众砸了沈家大门。 “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谢辞景的唇角轻轻上翘,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视线落在那边院落的方向,又见满院红梅。 院落中,红梅傲立,花影摇曳,仿佛是大自然精心绘制的一幅水墨画,美得令人心醉。那满树的红梅,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此情此景,在谢辞景的眼中,更添了几分意趣。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梅香入鼻,芳香沁人心脾,听言见谢辞景面色如常,也不再多说什么。 “也差不多该回谢家了,长公主殿下的赏梅宴应该也快了吧。” …… 府邸之内,一切如旧,平静而和谐。沈珺也得以安心调养。 她的身体也在这段日子里逐渐恢复了大半的元气。然而,那日的落水之祸,却如同阴影般,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大夫的诊断如同冰冷的寒风,刺入沈珺的心头:体内寒气过重,必须悉心调养,不可有丝毫疏忽。否则,恐怕将来子嗣艰难。 沈珺听罢,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她深知身为女子,子嗣之事关乎家族的未来,更关乎她自身的命运。 沈珺心思缜密,怎能容忍这样的隐患成为别人拿捏自己的把柄? 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弱点暴露于外,更不允许任何人对她的未来婚事指手画脚。因此,她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确保自己无后顾之忧。 第10章 沈氏 一大早府里便传来,沈家那边来了人,是主母朱氏亲自上门,说是要接沈珺回府。 半个月的等待,仿佛将顾家的平静撕裂了一道口子。 朱氏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身着华贵的衣裙,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站在顾府门前,目光扫过每一个顾家的下人,最终定格在顾家的主母脸上。 “顾夫人,我今日亲自上门,是为了接珺儿回府。” 朱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石头般砸在顾家人的心上。 她微微低头,似乎在向顾家表示歉意,但话语中却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家中婆子失责,让珺儿在外受苦,还谎称她病重,实在是家中之过。我今日特来,便是要将她接回,好好补偿。” 顾大夫人眸子一凛,直见她轻轻扬起唇角,露出一丝得体的微笑,目光在朱氏的脸上轻轻掠过,仿佛在审视一件精致的瓷器。 “朱夫人,事到如今也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了。”顾大夫人说着,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珺在我们府上这些日子,也受了我们不少照顾,既然您亲自来接,我们自然是要放人的。” 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圆滑的世故,既不失礼节,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应朱氏的话。 朱氏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随即又被她掩饰过去。 顾大夫人微微一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在场的下人,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只是,珺姐儿在我们这里住的时日虽不长,却也遭遇了不少波折。她身上有些伤痕,想来是贵府那些婆子照料不周所致。我们顾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对待客人也从不曾马虎。” 她的话语如春风拂面,却又带着几分锐利的寒意,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过往的伤痕,如同被揭开的伤疤,在阳光下显得尤为刺眼。 路人们纷纷驻足,窃窃私语,好奇的目光投向朱氏。 朱氏的脸色一僵,目光中闪过一丝愤怒与尴尬,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她知道,今日这脸,算是被顾大夫人给落了个实实在在。 可此事本就是沈家失礼在先,所以如今要想挽回局面,这些气她必须忍下。 几人说话之间,一到熟悉的身影出现门口。 桑葚拉着沈珺站在门口,面上看不出神情,见到朱氏后,恭谨地朝她行礼,唤了一声:“见过母亲。” 朱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不满,她转身面向沈珺,脸上挤出一丝慈祥的笑容。 沈珺站在一旁,低垂着眼帘,仿佛对这一切都不甚关心。朱氏轻轻走上前,伸出手,温柔地握住沈珺,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珺儿,是母亲疏忽了,让你在外受了委屈。” 朱氏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眼眸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既有愧疚也有深深的慈爱,“跟母亲回府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定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沈珺依旧低垂着眼帘,对朱氏的话置若罔闻。她纤细的身影在微风中微微摇曳,如同秋日里凋零的落叶,带着一丝无奈与哀愁。 路人见状,都在感叹这沈家嫡女当真身世凄惨,如此胆小懦弱,一看平日里就没少受嫡母的气。 朱氏见状,心中不禁升起一股焦急。她深知,若今日不能将沈珺顺利带回府,不仅自己颜面扫地,更会让沈家的名声受损。 见状,她打算上前继续劝沈珺…… 就在这时,顾大夫人适时地插话,带着几分圆滑与世故:“朱夫人,既然来我顾府都是客,何必在门口站着呢?有什么事,我们进屋慢慢说便是。” 听到这话,朱氏与一旁的婆子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点头。 就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和蔼可亲。接着转向沈珺,轻声细语道:“珺姐儿,外面风大,我们先到府里去吧。” 说着,她轻轻拉起了沈珺的手,努力维持她关心爱护继女的好形象。 沈珺的手被朱氏握着,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受到了那微凉的指尖,心中却没有一丝波澜。 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似乎藏着无尽的深邃,让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沈珺淡淡地看了朱氏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众人步入顾府,庭院深深,曲径通幽。 沈珺被几名丫鬟婆子轻声细语地引着,走向后院她暂住的小院。她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朱氏则被另一队丫鬟引着,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了顾府的正堂。 正堂内,雕梁画栋,古色古香,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红木大案,案上香炉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这边朱氏坐下后,丫鬟们纷纷上前为她奉上香茗。 只见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不由暗中思索,莫不是顾家不打算放人? 今日种种表现,皆可看出顾家并没有打算让自己把沈珺带走的意思。 顾大夫人在一旁坐着,面上带着几分得体的微笑,眼中却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朱氏。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而紧张。 “大夫人,您看我将珺姐儿接回去……”朱氏的话还未说完,顾大夫人便笑着开口:“夫人别急,这事究竟应该怎么说,还得等老夫人过来瞧瞧。” 就见顾大夫人笑着,面上却尽是疏离:“珺姐儿身上也流着顾家的血,更是老夫人放在心尖儿上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做小辈的不敢随意拿主意。” 听到这话,朱氏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得蓦然收紧。 没过多久,轻微的脚步声自后堂传来,紧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正是顾老夫人李氏 顾老夫人被身旁一名经验丰富的婆子搀扶着,步履虽缓但稳健。 她身着一袭深紫色锦绣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罩衣,头上梳着精致的云鬓,发间点缀着几朵珠花,整个人看起来既高贵又典雅。 面容虽然已有些许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 她微微眯起眼睛,扫视了一眼堂中的朱氏,脸上不露声色,但那双锐利的眼眸却仿佛已经看穿了朱氏的心思。 “这位便是沈家主母?” 第11章 华安 顾老夫人坐在堂屋的紫檀木椅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仿佛敲击在朱氏的心头。 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直射向朱氏,目光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 朱氏站在堂下,感受到顾老夫人那沉甸甸的目光,仿佛被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帕子,额角隐隐渗出了细汗。 此刻,她下意识的低垂着眼帘,不敢与顾老夫人的目光对视,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今日之事,若不能妥善处理,恐怕她在沈家的地位将岌岌可危,也会沦为京都的笑柄,自己的女儿婚事也会被人诟病。 听到顾老夫人在此喊自己,朱氏如同被惊醒的梦中人,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紧张与不安。 缓缓起身,膝盖因长时间的站立而有些微微发酸,但她仍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 就见她走向堂屋的中央,恭敬地向顾老夫人行了一礼,发髻上的珠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又不失恭敬地望向顾老夫人,声音虽有些颤抖,但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妾身朱氏,今日特来接珺姐儿回府,希望老夫人能成全。” 顾老夫人的声音在堂屋内回荡,带着明显的冷淡与嘲讽。她轻轻抚摸着紫檀木椅的扶手,仿佛在把玩一件无价的珍宝。她的目光在朱氏身上来回打量,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朱氏,你当我顾家是什么地方?随便什么人都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顾老夫人冷冷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威严。她站起身来,走到朱氏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如刀般锐利。 此话一出,朱氏心中一紧,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不安,堂屋内,气氛瞬间凝固。 顾老夫人轻哼一声,声音如同从冰窖中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微微侧头,目光透过堂屋的窗棂,望向远方,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站着的朱氏心中一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动,声音坚定而清晰:“妾身今日来此,是奉了沈家家主之命,来接沈家嫡女沈珺回府,还请老夫人成全。” 重复着方才的话,朱氏微微抬头,目光直视顾老夫人,仿佛在说:今日之事,沈家势在必得。 顾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双眼微眯,仿佛要看穿朱氏的所有伪装。她缓缓踱步,走到堂屋门口,背手而立,目光远眺,语气中满是轻蔑:“‘沈家嫡女?你们沈家不是早就对外说嫡女已故?’如今又来说什么接回嫡女,简直是笑话!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可以随意糊弄?” 顾老夫人的话语如同寒风中的冰刀,刺入朱氏的心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逼心头。 朱氏紧紧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的颤抖泄露出来。深吸一口气,稳定了情绪,再次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坚定:“老夫人明鉴,沈家之前确实有误传,但珺姐儿确实还在,这些日子一直在顾家承蒙您的照顾。今日,沈家只想将嫡女接回,全了我这做母亲的责任。” 顾氏此言算是全了沈家颜面,也变相的朝顾家示弱。 朱氏是沈珺嫡母,顾家的确不好将人扣下。 正当几人话还未说完,堂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特有的尖锐通报声:“圣旨到——顾家上下接旨——” 顾老夫人和朱氏同时一惊,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堂屋门口。 只见一名身着明黄锦袍的宦官,手持明黄卷轴,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们的到来,瞬间打破了堂屋内的紧张与沉默。 宦官环顾四周,目光在顾老夫人和朱氏身上掠过,最后停在顾老夫人身上,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家女沈珺,贤良淑德,端庄大方,特赐封号‘华安县主’,择日入宫觐见,钦此!” 宦官宣读完圣旨,目光在堂中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声音中带着几分官威:“沈珺何在?速速前来接旨!” 朱氏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震惊得几乎失声,她慌忙抬头看向顾老夫人,只见顾老夫人也是一脸错愕,但随即恢复了平静。 朱氏心中忐忑,但想到沈家的荣光和眼前的机会,她强压下心头的紧张,转身望向堂外。 “珺姐儿……珺姐儿,快来接旨!”朱氏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一时间不知如何说好。 随着她的呼唤,一名少女缓缓从堂外走进,她身着淡雅的衣裙,发髻上只简单插了几朵素雅的珠花,却难掩其清丽的气质。 沈珺款步而入,她神色淡然,走进堂屋,先是恭敬地向顾老夫人行了一礼,随后转向宦官,微微颔首,以示敬意。 宦官的目光落在沈珺身上,微微一愣,似乎被她的气质所吸引。他随即收回目光,展开手中的卷轴,高声宣读:“沈珺,上前接旨!” 沈珺轻轻点了点头,迈步上前。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沉稳,仿佛心中早有定数。走到宦官面前,她双膝跪地,双手平举过头顶,恭敬地接过那明黄的卷轴。 卷轴入手,沈珺只觉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心头。她缓缓展开卷轴,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沈珺跪在堂中,双手捧着那明黄的卷轴,心中疑惑如潮水般涌来。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卷轴上的文字上,每一个字都如同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明明记得,母亲之前所说,应当是太后垂怜,赐下封号,为何今日这圣旨却是出自陛下之手? 此刻心中波涛汹涌,但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宦官,眼中闪过一丝询问之色。 宦官见状,微微颔首:“县主安心,这是陛下给王爷与王妃的嘉赏。” 沈珺闻言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疑惑压下。她跪着将卷轴高举过头顶,声音清亮而坚定:“沈珺领旨,谢主隆恩!” 起身之后,一旁的顾大夫人眼神示意婆子将一袋金稞子递给宦官:劳烦您跑这一趟,顾家已经备好茶点,您暂且休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