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吻过蓝鲸鱼》 第1章 讨债 “原星,你确定是这地方么?” 原星看着自己面前那个巨大的喷水池以及气派的小区大门,一时间心情五味杂陈。 这里离海城的浦江中心不超过三公里,小区的周边配套和规划风格都高出普通居民区好几个档次。 有的人获得财富靠的出众的能力,而有的人获得财富,靠的是诈骗。 如同住在这个小区的人,除了海城的精英,还有像赖建兴这样不还钱的老赖。 “没错,云锦华庭3单元501,赖建兴就是住在这里。”原星一字一句的开口,她从拿到这个地址的那一刻起就没睡安稳过。 果商以略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了果农的水果,在最后需要支付尾款的时候携款潜逃,但就是这样一个并不高明的骗局,却让她和宁水乡的100户果农血本无归。 “那还等什么,找他要钱去!。”陶明西本身性子就急,此刻一听老赖就在小区里,抬腿就要冲进去。 “等等,”原星直接将他喝住:“你知道这什么地方吗就往里冲?以人这小区的安保级别,你连大门都进不去!” 原星不只是老实敦厚的果农,她上过大学还被社会的棍棒敲打过两年,即便回宁水种了三年苹果树,她也能在第一时间通过法律维权,从起诉到判决再到强制执行一气呵成。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还是低估人性的底线,因为赖建兴早已转移了名下的所有资产,别说是欠他们的50万了,5块都没有。 她找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得到赖建兴人在海城的消息。 “那咱要怎么办,都到他家门口了,总不能不进去吧。” “星姐,我觉得咱应该先确认一下赖建兴家里是否有人。”一旁的陶乐兮伸手推了推眼镜,开口道。 这次原星来海城,除了她自己外还带陶明西、陶乐兮、陶真行三个人。 他们几个虽然年岁比原星小,但却是在宁水乡与原星一块儿长大的。 陶明西从小就性子野谁也训不服,在原星和陶文西考上大学的那一年,只有16岁的陶明西谁也没通知就离开了宁水,一去就是6年,直到3年前才回了家。 而陶乐兮今年还是大三学生,在原星回乡的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 陶真行则是在今年高考毫无悬念的落榜后,选择留在了宁水跟着原星种苹果。 当然,带他们来海城的最重要原因,是他们三个都身强体壮,更适合讨债。 原星拍了拍陶真行的肩膀:“多向你乐兮哥学习,不然只能像你明西哥一样中看不中用。” “好的星姐!”陶真行满口答应,在他心里原星就是宁水乡最聪明的人,多听她的话总没错。 陶明西不以为意,起码在颜值这块他还是很有优势的不是。 经过三个月的官司经历,原星深刻的意识到对于赖建兴这种没有底线的老赖,光用法律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她必须想别的办法,既然已经找到了他的住址,那就一定要拿到钱。 沉思片刻后,她拿出手机重新下载了一个外卖app,然后给3单元501点了一份外卖。 直到一个蓝衣外卖小哥出现在小区门口,原星在他进小区前将人拦住并给了他一些打赏。 几分钟后外卖小哥从小区内出来:“家里有人的,不过是个女的开的门,说是他的老婆。” 原星顿时松了一口气,总算没扑空。 但之前法院在强制执行债务的时候就说赖建兴是离异状态,现在又和老婆共同住在高档小区,如果她们直接上门他老婆大概率是不会承认这笔债务的。 原星谢过外卖小哥,思忖片刻后,又找了家文印店打印了一堆传单和标语。 下午六点,海城的天色渐渐暗了,路边的街灯亮起,云锦华庭的业主陆续下班回了家。 但一进入小区大门口,便能看到旁边有人举着巨大的标语:“三单元501的业主赖建兴,还我果农血汗钱!” 而大门口栏杆处,原星在给每一辆进小区的车辆发传单,传单上的内容主要是法院的判决书以及宁水乡贫困的情况介绍。 原星给几个人简单分了工,陶明西和陶真行在大门口举标语,陶乐兮负责给偏门进出的人发传单,原星则负责小区大门口。 事实证明她的方法很有效,不一会儿他们的标语前就围了不少人。 此时天空却开始下起小了雨,因为春秋季节不明显,海城11月底的气温仍在零上二十度,但这场雨过后便是真的降温了。 原星将衣服上的帽兜盖在头上,继续将手中的传单发给每一辆进入小区的车子,虽然大部分都直接开过并打开雨刮器将她的传单扫到地上。 直到一辆黑色的车子彻底停了下来。 “拿开。” 原星扫了一眼车牌,[海B 33333],一串拉风的数字。 于是挪了挪步子,透过半降的车窗,看到了车里的人。 男人坐在驾驶位,车外与车内明暗的光线交织,让他原本就利落五官更加深刻,而和原星对视的那一秒,幽深的瞳孔与眼镜镜片上反射的光形成的微妙反应,让原本氤氲的视线变得明晰起来。 原星在那一刻也失了神。 “请把你的传单拿开。”男人声音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原星从短暂的意识空白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车子的前挡玻璃,她的传单因为沾了雨水而被牢牢粘在了车上,雨刮器根本扫不下来。 于是连忙伸手去把传单摘下来:“抱歉先生,是这样的我们……” 还未等她把话说完,对方却已升起车窗进了小区。 她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的尾灯,想着自己这三个月来讨债的经历,无数张或冷漠或同情的脸,忽地胸中就升起了一股怒意。 可是,那些人又有什么错误呢? 错的只有一个赖建兴而已。 于是。 “有什么好拽的!” 最后也只能用这一句,来给快崩溃的情绪一个发泄的出口。 “原星,没事吧?”不远处举着标语的陶明西听到这边的动静,立刻大声问道。 “没事。”原星压下情绪,继续将传单发给下一个人。 晚上九点,小区的保安也开始过来赶人。 小区的物业其实很同情他们的遭遇,但无奈有几位业主的意见实在太大了。 原星只能先让陶乐兮和陶真行把标语给收起来,几人蹲在路边啃着已经冷掉的素包子。 “原星,现在咱咋弄呢?”陶明西开口。 原星看了一眼已经安静下来的小区门口:“继续守着。” 只有他们一直在,赖建兴才不会轻举妄动。 陶乐兮却建议:“星姐,看样子咱得打持久战,时间长了人扛不住的,不然这样,你这会儿先去找个宾馆休息,等明早再来替明西哥和真行,我明天下午再去休息,这样咱轮换着来,也只用开一间房还能省点儿。” “不行,明天早上乐兮和真行去休息,我要最后一个!”陶明西开口。 陶乐兮笑笑,表示默认同意。 陶乐兮的建议很有道理且周到,原星没有拒绝的理由,且他们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硬座才到海城,到现在几乎可以说三天没合过眼,她太累了。 于是先留下三人,就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宾馆,倒头就睡。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的震动将原星惊醒,她闭着眼接通手机。 “你好,请问是原星吗?” “嗯。” “我这里是公安局的,请你马上过来一趟……” 原星瞬间睡意全无,她睁眼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号码:110。 第2章 拘留 清晨6点,海城迎来了全年最大幅度的降温。 原星刚走进公安局,便看到陶明西、陶乐兮、陶真行三个人像霜打了茄子似的立在墙根,而他们旁边是一身规整制服的民警。 原星快步跑过去:“警察叔叔您好,请问我朋友是犯了什么事?” 警察确认了她的身份之后开口:“他们几个昨天夜里假扮送外卖的进了小区,在人门口喷漆贴纸,逼得业主报了警。” 原星转头看向陶乐兮,陶乐兮羞愧地低下了头:“星姐,是我出的主意,要怪就怪我吧。” 陶明西也抢话:“是我非要进去的,我忍不了所以才让乐兮想了办法,你怪我!” 陶真行也大声嚷起来:“我也贴大字报了,我也有份!” “都给我闭嘴!”原星脑袋都快炸了:“一个个都想要排队坐牢是吧,就你们几个进去都是浪费粮食给国家添堵!” 三人只能听话的闭上了嘴。 安静之后,原星快速整理好思绪,她早就查过,一般这种讨债行为,只要没有造成人身伤害,即便对方报了警,警察也很难管。 “警察叔叔,我们和那个501的业主本身是有民事纠纷的,他欠我们全村的钱,打官司败诉了他也不还钱,我们其实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吧,你看是不是……” “你们和501的业主有纠纷,为什么要在人502的门口贴大字报?” 原星一愣:“啊?” 警察开口解释:“他们是在502的门口贴的大字报,报警的也是502的业主。” 现场足足安静按了十秒钟,也是原星脑子宕机的十秒钟。 而后。 “你们……三个废物!” 原星彻底破防了。 * 海城浦江中心CBD,世贸大厦36层。 秘书徐威推门走进副总的办公室,看着到正立在在全景窗边电话的男人,难得的感受到了一丝的恼怒。 “他们搞错了,我是502,不是501!” 江籁安挂掉电话,转头问徐威:“现在什么情况了?” “江总,我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面向行业发了通告,证监会那边也打过报告解释了。”徐威答道。 “那为什么还有客户打电话来问我?” 徐威抱歉地颔首:“江总,我们通告才刚发出去,还需要点时间……” 昨天凌晨,有人忽然爆料业内私募大拿乾坤投资的副总经理江籁安资不抵债,被债主上门追讨在其家门口贴条。 私募基金行业本身就竞争激烈,谁家有什么风吹草动基本半小时内就能传遍业内。 况且江籁安本身就等同于乾坤投资的名片,连他都资不抵债,意味着什么? 所以今天一早大盘还未开,乾坤投资基金经理的电话就已经被客户给打爆了,甚至连证监会都打电话来问询,乾坤投资上下都被弄了个人仰马翻, 即便他们已经在以最快的速度澄清,但乾坤投资的信用受损是肯定的了,后续甚至会影响他们机构的客户权益。 徐威这么想着,背后也冒了一层冷汗,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就是这样吧。 “江总,还有一件事……”徐威试探着开口。 “说。” “刚刚公安局打来电话,昨天贴条的那几个人希望跟您和解……” 一提到这件事江籁安太阳穴就突突地跳:“他们最长能关多久?” “即便按情节严重算,最多也就行政拘留10天。” “那就按10天处理。” “江总,我觉得他们其实也是受害人……”徐威有些不忍,他看过传单的内容,那些果农其实挺不容易的。 却被江籁安打断:“你认为我们公司所受的损失都比不上那几个人被拘留10天?” 徐威愣了一下,顿觉自己失言,江籁安很少会发脾气,但却非常讨厌工作中不专业的行为。 “好的江总,我这就去处理。” * 原星认为他们贴错大字报的行为根本罪不至拘留。 但502的业主本人并不愿露面商谈,甚至整个交涉过程都是他秘书出面的,态度可以说是既强硬又傲慢。 于是在对方一再强调自己蒙受了“巨大损失”的情况下,陶明西、陶乐兮和陶真行被处以行政拘留十日。 原星只能求着警察多给一点时间,拜托他们在当天24点后再发处罚通知,她决定再去找502的业主当面谈。 她又一次回到了云锦华庭的门口,一直等到晚上各业主都下班回家,她又花了钱和外卖员借了一套行头,以送外卖的名义进了小区。 她清楚这样做会有被二次拘留的风险,但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很快,她骑车来到三单元楼下,抬头看向5层,从阳台透出的灯光显示主人在家。 更幸运的是,一楼的大门竟也没有锁好,她甚至不用按大门的门铃就顺利地上了电梯。 “叮——” 电梯门一打开,原星便看到外面墙上“欠债还钱”几个血红的大字,而左边人家的大门上,贴满了前一天他们印的宣传单以及各种还钱的涂鸦。 这是一梯两户的格局,仔细辨认之下,还能看得出两户一模一样的大门,门上也没有明显的门牌标志,也难怪陶明西他们会搞错。 她提步走到502的门口,在举手按下门铃的前一秒却又忽然停住,她回过头,看向走廊另一头干净整洁的大门,那是501。 刚在楼下的时候,501的灯也是亮的! 原星退后两步,心跳忽然也开始加速,她差点忘了自己来海城是干什么的,是找赖建兴要钱,而现在,显然是个好的机会,陶明西几人被拘留后,甚至变成唯一的机会,她必须、一定要拿回他们的钱! 但是他们在外面举了一天横幅赖建兴都无动于衷,她现在只有一个人了,还能有什么方法逼他本人现身? 她的脑子飞快转动着,片刻之后,她转身离开了原地。 而此时,赵隽看着立在门背后的江籁安,一头雾水:“你在看什么?门外有人?” 江籁安看着显示屏内已经空空如也的门口,眸中闪过一丝失望:“没什么。” “你门口的那些东西为什么还不让物业清除了?” “不急。” 赵隽摇了摇头,大部分情况下,江籁安这个人的脑回路都和别人不一样,不然,也不会30岁不到就能被能业内称为“交易之神”。 “我先去洗个澡,等会儿再聊。” 江籁安中午被人不小心将咖啡洒在了衣服上,今天的运气实在可以说差到了极点。 赵隽拿着刚从他酒柜里薅出来的红酒,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第3章 傲慢 一小时后。 江籁安洗完澡换衣服出来,赵隽躺在他的沙发上已将半瓶红酒下肚。 江籁安眉心微皱:“少喝点,那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 赵隽不以为意,用着一口纯正的英伦腔:“Ryan,我亲爱的朋友,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 江籁安早已习惯他一有点醉意就飙英文:“新加坡分公司的进展如何?” 赵隽听他要聊正事,鲤鱼打挺似地从沙发上立起来:“新加坡那边……” “啊——” 一声尖锐的尖叫却将两人的对话打断,而这声尖叫,明显是从门外传来的。 江籁安又重新起身走到门后。 此时的显示屏里,对面501的门是开着的,而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原星此时正站在501的门口,沉默地看着门内举着电话几近崩溃发狂的女人。 “赖建兴,你这个畜生!我限你10分钟内回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原星嘴角几乎忍不住地要扬起了弧度,却在赖建兴老婆视线扫过来的那一秒,隐去情绪,双目含泪,楚楚可怜。 “说吧,你和我老公是怎么勾搭上的?”赖建兴老婆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质问。 原星缓缓地吸了几口气,在低下头的那一刻,眼泪也落下来:“姐,对不起……” “你闭嘴!你叫谁姐?谁是你姐?你年纪轻轻的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勾搭人老公,你爸妈就是这样教你做人的吗?!” 长时间的优渥生活已经让赖建兴的老婆满脸富态,和清瘦的原星比起来完全像个爆发的母老虎,哪怕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称谓,都能让她炸毛。 原星低头一言不发,只站在原地默默抹泪,她特意挑了一身浅色的连衣裙套装,以便哭起来的时候更像朵柔弱的小白花。 这也是她能想到的逼赖建兴还钱且不容易被拘留的最好方法,赖建兴宁可自己顶着债务也要让老婆过奢华生活,不说这两人是不是真感情,起码他老婆在家里一定是主导地位。 这样强势的老婆,如果被别的女人突然上门逼宫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毫无疑问原星是漂亮的,虽然这几年在忙着种苹果根本没精力注意自己的形象,但大学的时候,也曾有人为了她这张脸,愿意出高价买她几年青春,但她不齿。 而现在,就是这个她最为不齿的东西,让她找到了要回钱的方法。 在这个城市,她没有背景没有任何的优势,想要解决问题,就必须能够豁出去,锲而不舍。 因为对付无耻的人,只能比他更无耻人才行。 所以,她花了最短的时间去重新打扮自己,然后以最漂亮的姿态,站在赖建兴老婆面前说出那句:“姐,我怀孕了。” 果然,不出一刻钟,电梯处传来动静。 一个矮胖的男人冲了出来,是赖建兴。 赖建兴看着站在自家门口的漂亮女人,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之后,疑惑地问出口:“你谁啊?” 原星看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三个月了,赖建兴的这张脸,她每一天,都恨不得狠狠踩上一百次! 三个月来累积的恨意和愤怒都在这一刻集中爆发,她走上前一个抬脚直接踹在他便便的大腹上:“赖建兴,你他妈给老子还钱!!!” “呵——” 502的门口,江籁安看着显示屏里看着一脚将男人踹倒在地的“柔弱女人”,不禁笑了。 赵隽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也被挑起了兴趣:“wow!看起来现在外面很精彩,我也来看看。” 说着就要从沙发上站起来。 江籁安却又走了回来:“继续说分公司的问题吧。” …… 原星终于拿到了钱。 不是原星太凶狠,而是赖建兴的老婆给的反应实在远超她的预期。 已经被气昏头的她根本不听赖建兴的解释,当场就要冲到阳台跳楼,最后赖建兴答应只要原星和他老婆说清楚,他就愿意归还欠他们的钱。 原星让他写了书面证明转给她的钱是货款,以防他今后反水。 “支付宝到账五十二万元——” 收款信息到达的那一刻,赖建兴一边捂着被原星踹过的肚子一边佩服地开口:“小姑娘,我觉得你以后一定能成事儿。” 原星冷笑:“我觉得你以后绝对成不了事儿。” 做生意没有诚信的人,即便家财万贯也会散尽。 从501出来,原星简单整理了一下心情,直奔502而去。 门铃响了两声便开了。 “你好……”看清门后的人那一刻,她又一次愣住。 江籁安站在门后,宽大的睡衣被穿堂风吹过,轻薄的丝质布料轻易就勾勒出因常年健身形成的健硕身材。 “你找谁?”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 原星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她没想到头一天晚上让她拿开传单的车主就是502的业主。 “您是……江先生?” 她在公安局看到过报案人的名字。 “没错,是我。 原星脸上一下就堆起了讨好的笑:“呵呵,江先生,不好意思,我是昨天把传单贴错在您门口的那几个人的朋友,我们是真的弄错了,对不起啊,我立刻就给您清理干净!” 原星一边说着一边忙伸手去将门上的传单撕下来。 “不用弄了,”江籁安开口,与原星对视,“物业会来清理的。” “那您可以到公安局撤案么?” “撤不了。” 原星才想起来,行政拘留确实是撤不了案的。 “那能不能麻烦您和公安说一声,别拘留他们十天,拘个一两天就行,他们真的知道错了,等出来我一定带他们上门给您赔礼道歉” “不必了。”江籁安拒绝。 “或者您看给您造成的损失是多少,我赔给您行吗?”原星仍不放弃。 江籁安忽然笑了,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一样:“你拿到钱了?” 原星一愣:“嗯,拿到了。” 江籁安收起笑容,但眼里却透出一丝满意,有对原星讨回债务的满意,更满意自己及时伸出援手,就帮助了一群可怜的果农。 “不必了,我的损失,你赔不起的。” 赔不起? 原星在心里呵呵一笑,这人可真够傲慢的。 “Wow,pretty girl!”赵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边,伸着手搭着江籁安的肩膀打量着原星。 原星看着他,再看看穿着睡衣的江籁安,以及从屋内传来的一股酒味,这大半夜的…… 嗯……如果抛开那些恩怨的话,还真是养眼的一对。 江籁安淡定地将肩膀上赵隽的手拿开:“原小姐,我不可能接受任何的和解。” 原星垂眸几秒,最终深吸一口气,抿嘴弯唇:“好的,打扰了,江先生。” 说完立刻转身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 赵隽看着她婀娜的背影,直到消失:“原来是个coirl~” 江籁安没有再说话,转身进门。 赵隽随后跟上:“Ryan,既然你都能放她进小区帮助她讨债,为什么不肯放了她朋友?” “什么?” 赵隽将他看穿:“你小子别装了,以为我真不知道你刚在看什么?你这小区即便是进了大门,一楼大厅的门根本不可能不锁,门就是你故意开的吧。” 江籁安沉默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的红酒杯:“因为这是两码事。” 赵隽秒懂,江籁安可以因为同情果农而伸出援手,却不等于他可以谅解由于他们的失误给自己带来的损失。 是非分明,是江籁安一贯的行事原则。 “其实我很好奇。”赵隽再次开口。 “什么?” “如果pretty girl刚刚还是没有要到钱你怎么办?” “我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机会给过了,便问心无愧。 赵隽不出意外地点点头,又继续追问:“那如果她刚刚不那么cool,而是真心求你的话,你会不会放了她朋友?” 身为国际法律师的赵隽,不难看出原星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不论是她要债的方法还是刚才和江籁安谈判的技巧。 从清理墙上的传单到试图压缩拘留时间直至最后赔偿,每一个条件是循序渐进的,可惜的是,对江籁安这种脑子比他的人生规划还清楚的人,没什么用。 所以,不如试试原始的方法,说不定还有意外的收获。 江籁安脑中浮现刚刚女人离开时冷漠的背影:“不会。” “好吧,说回正事,下周怎么样,我们还是得亲自去新加坡才行。” 江籁安抿下口中的红酒:“让钱昆去吧,我不去了。” “为什么?” “有个交易所的苹果产区调研,我想亲自去。” 赵隽此时也酒醒了,他半调侃道:“亲自去?你江总什么时候需要干初级研究员的事情了?难道乾坤是真的要倒闭了?” 江籁安的现在只需参加交易所的会议或者高水平行业沙龙,产区调研这种事起码在5年前他就不需要做了。 江籁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树:“乾坤明年的收益率,要再翻一番。” “这不可能。”赵隽直接否决,乾坤投资的今年的财报已经处于顶尖水平,再翻一番,那得是行业神话。 江籁安回身,眸中迸发出一丝傲气:“John,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做不到。” 赵隽看着他,忽然灵光一闪,破口而出:“F***算你狠!” 是的,他差点都忘了,苹果的期货要正式在交易所敲钟上市了。 而江籁安,不早就是那个神话了吗? 第4章 宁水 原星决定先回宁水。 从刚才江籁安的态度来看,她不认为两人还有什么谈判的空间,他不是赖建兴这种欠她钱的老赖,实在不值得她浪费太多的时间。 况且她之前已经和警察确认过,行政拘留这个处罚不会给陶明西他们留下案底。 但当日的最后一班火车已经过点,所以她只能买了第二天的票。 翌日一早,原星在离开之前先去了一趟拘留所。 因为拘留处罚已经生效,所以陶明西几个人已经完全蔫了。 不过见到原星来了,陶明西眼睛又亮了:“原星,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我没事,你们怎么样了。” 陶明西弯唇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大概是那张纯真的脸的功劳,明明已经是25的人,却总有一副少年气。 “挺好的,这里有吃的有住的,比我们在外面倒是省了不少钱呢!” 陶乐兮却明显心态失衡,再冷静的性格也挡不住此刻眼里的愤怒:“星姐,我们到底给那个江籁安造成了什么损失,让他一定要拘我们十天?” 经过了这么一折腾,他们几个都知道了502业主的名字。 原星脸色微沉:“不知道,我已经找他谈过了,没有用。” “什么损失,他就是故意的,你们没看到那天我们在门口举标语的时候,那些人看我们的眼神吗,他们就是看不起我们,原星姐,我再也不想来海城了!” 陶真行说着,忍不住也流下了委屈的眼泪,到底只有18岁,心理承受能力比不上陶明西和陶乐兮。 原星看着他抹泪,心里也泛起了酸,讨债的这几个月,对于所有人都是煎熬,苹果的生长周期本来不比其他农作物,苦等的三年第一次结果,大家都等着今年把果子卖了好回血。 陶真行的奶奶连病了两个多月都不敢吱声,虽然现在农村也有医保,但就是未报销的那一部分,老人家也舍不得。 最后是在家晕倒了才被人送到了镇上的医院,医药费也是大家凑的。 所以当她来到海城,看到一边欠着他们血汗钱,一边还住着高档小区的赖建兴,她何止是心情复杂,她甚至想杀人。 但还好,她拿回钱了。 虽然这三个月,她很多次都以为自己要输了,但好在,她不曾放弃。 “别哭了,我拿到钱了。” 所有人都愣住。 陶乐兮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甚至都不敢相信:“原星姐,你什么意思?是……赖建兴还钱了?” “我就知道原星你一定可以的!”陶明激动地用右拳撞击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掌心,他从开始就相信原星一定能做成所有的事。 而陶真行则是直接傻了,眼泪也停挂在了脸上,显然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 “我靠!星姐你怎么做到的,你太牛逼了,你就是我的真女神!只要拿到钱了,别说坐十天牢,坐一个月我都可以啊!” 陶乐兮已经完全不能保持冷静,甚至因江籁安的无情而带来的一点愤怒都被冲得烟消云散。 原星扶额:“你是不是傻,关一个月那是犯罪,留下案底我看你毕业以后还怎么找工作。” “那有什么,大不了和你一样回家种苹果!” 陶乐兮无所谓地开口,虽然他爸妈都希望他以后留在大城市做医生,但即便真留不下来,回宁水也没什么。 因为他总觉着,宁水只要有陶文西和原星在,日子就一定有盼头。 “就是,种苹果!”信号刚接通的陶真行也立刻附和。 原星内心一阵无语,这话说得怎么跟她是混不下去才回宁水一样…… 不过看他们开心,她也如释负重。 特别是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此刻还远在宁水的陶文西时,电话里头传来的尖叫声都快要让原星忍不住的骄傲了。 从拘留所出来后原星直接去了火车站,虽然很想奖励自己一张卧铺票,但她最后还是选了24小时的硬座,和她来时一样。 但由于前一天海城降温加上那条她租的又贵又薄的裙子。 她感冒了,严重的感冒。 严重到在火车上的后半夜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列车员还把自己的休息室让给她躺下,又拿了些药给她吃。 天亮时她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脸上,如同宁水的温暖,仿佛间让她回到了家乡。 她想她和陶真行一样,再也不想去海城了。 直到列车员将又一次将她拍醒。 原星完全凭着本能地下了火车,然后又凭着本能买了从省城到宁水的汽车票。 虽然这几年已经修了高速公路,但想要从省城到宁水,依然需要花4小时,而在5年前,则需要花上一天的时间。 于是原星又睡了一路,直到被大巴颠簸给弄醒,此时车子明显已经下了高速行驶在县道上。 车窗外的天已然天黑了,而离公路不远的地方,亮着熟悉的灯火。 “师傅,停车,我到了!”原星大喊一声,才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这种长途大巴下了高速后,沿途的村镇是没有汽车站的,所以停靠完全是靠乘客自己喊停。 而车子没有任何明显的减速,显然是大巴司机没有听到原星的声音。 她只能费劲地站起来,一边扶着座椅一边向车头走去,而车上的其他乘客此时也热心地帮着叫司机:“师傅停车,有人要下车!” 长途大巴在路边停下。 原星脚步虚浮地从车上下来,顺着路旁的田埂小路往乡里走。 “汪汪汪——” 果然才到村口,陶二杭家刚下崽儿的狗就开始狂吠起来。 “哟,这么快就回来啦?要到钱了?”陶二杭此时站在家门口,嘴里叼着根烟,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原星懒得理他,目不斜视地走过。 陶二杭早就习惯了她这态度,不以为然地继续说着:“我早就说了种苹果没前途,京大都上了还非要回来种地,种地也就算了,你要自己干亏了,杭哥还能帮帮你,你看现在全村人……” “二杭哥,”原星哑着嗓子截了他的话。 借着村口老旧的路灯,陶二杭瞧见原星白森森的牙:“我家里刚好没米了,明儿到你店里借点米吧?” 宁水乡目前一共338户常驻居民,目前跟着原星种苹果的有100户,有200户怕风险最终没敢种,还有18户是极力反对派。 陶二杭就是这18户之一,加上他前几年外出打工挣了钱后在镇上盘了个小超市,算是乡里的“有钱人”,所以平日逮着机会就朝原星阴阳怪气。 不过陶二杭这人最大的痛点就是大气只表现在嘴上,一听原星要跟他借米,立刻甩了烟蒂转身回家里骂正狂吠的狗去了。 原星撑着沉重的脚步回了自己家中,此时二层的小楼漆黑一片,她摸着黑回到自己房间,走到床边直接就躺倒了下去。 第5章 陶文西 原星再次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大亮,房后的树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太阳已经完全西斜,时间是下午了。 “原星,好点了没?” 原星看着拎着公文包从外走进来的陶文西,她还是穿着那件朴素的黑色棉袄,马尾辫被规矩地绑在脑后,白净的小脸却透着一副超出年龄的老成。 原星正想要坐起来。 靠!她头痛死了! “你还是先躺着吧,昨天回来一声不吭的,电话不接生病了也不先说一声,你真是把我吓死了。” 陶文西是知道原星回来的,按照她给汽车发车点预估了时间,但到点儿了没动静,打电话也关机,最后是听陶二杭说见到她回来了才上她家里找人,但原星那时候已经烧迷糊了。 因为时间实在太晚不好送医院,最后只能先打给乡里的医生按照医嘱喂了布洛芬,等到后半夜原星烧退了陶文西才放了心。 “你现在饿吗,我让我妈给你做了点粥。” 原星看着她手里的保温盒,张开嘴想要搭话,嗓子却像被刀片拉过一样痛,只能痛苦地闭上嘴,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陶文西转身出去拿了小碗,将粥倒进碗里端到床边一口一口地喂原星。 虽然因为感冒味觉也变得迟钝,但原星还能尝出熟悉的味道。 想起当初大学的时候,她因为雪天出工得了重感冒起不来床,陶文西跨越大半个城市来给她送粥。 陶文西喂她吃完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咱乡里90户人家的应付款明细和收款账户,你休息好了记得按照明细给他们转过去,我已经提前通知过他们了,后面也不会再来家里找你了。” 因为原星本就是种苹果的带头人,所以赖建兴携款潜逃时压力基本就都给到她这里,只要她人在家,必定就会有人上门来找她哭。 还有10户呢?原星用眼神问她。 陶文西看着她:“你说呢?” 原星顿时想起来了,那10户家里基本都只有老人或是小孩,得直接给现金。 “还有,你还记得上次我给你说的……” “咳……咳……”原星却故意猛烈地咳了起来。 她现在生病着呢能不能先不谈公事? 陶文西叹了一口气:“行,那我先把资料发给你,你抓紧看啊。” —— 原星在床上躺了三天声音才恢复了正常。 才起来在屋里生上火,陶文西的母亲珍婶儿便端着饭菜上了门。 平时陶文西在乡里公事繁忙,这几天其实都是珍婶儿给她送吃的,原星从小被奶奶带大,但三年前她奶奶突然去世后,珍婶儿便把她当半个女儿看待。 见原星下了地,珍婶儿脸上原本紧绷的神色立刻舒展了:“星儿,身体好些了吧?” 原星一看碗里是她爱吃的姜丝红糖汤圆,立刻伸手去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嗯嗯,好得差不多了,谢谢珍婶儿!” 珍婶儿伸手顺了顺她的背:“别急,没人跟你抢,文西都跟我说了,你这次为了帮我们要债啊,吃了很多苦。” 原星忙一边吃一边摇头:“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我该做的。” 严格上来说,当初赖建兴这个果商确实是她对接的,所以他们怪她也无可厚非。 “谢谢珍婶儿这几天帮我照看家里!”原星又说道。 “行了,我还得下地剪枝儿,你先吃,不够家里还有啊。” 果树在冬季需要重剪,他们得赶在严冬到来之前给它剪完,否则再过半个月下雪就难干活了。 原星想起自己那没剪完的五亩地,又开始在心里痛骂赖建兴! 原星吃完饭,又回房拿了之前陶文西留下的那张明细,开始一户户地转款清账。 转完钱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身无分文,之前她自己养的鸡鸭卖的钱也都搭在去海城要债上了。 好在家里还剩两头猪没卖,所以她这个年还不至于太难过。 原星点进微信,先在大群里发过消息通知大家发了钱,才看到几天前陶文西发给自己的资料。 此前陶文西跟她提过一嘴是什么“乡村振兴”项目。 她打开文件,便看到红色条头下“金融服务助力乡村振兴”几个标题大字。 仔细完后,她给陶文西去了电话:“我们宁水能参与乡村振兴项目?” 宁水的行政单位称呼严格意义应该叫宁水镇,是由宁水乡、云者乡以及水头乡合并而成,现在他们仍处于尚未完全脱贫阶段,还谈不上乡村振兴。 “咱镇里危房改造的进度就差三户了,加上咱今年的苹果收入,做完这个我们就能基本摘帽,”陶文西顿了顿,“原星,我已经向县里打过报告了。” 危房改造是宁水乡脱贫攻坚的重中之重,需要把原来结构危险的房子拆掉重建或者按照人头在宣宁县里分房子。 到目前为止,整个宁水镇还差三户未改造,两户是云者乡的居民因为对重建给的补贴不满意,一户是宁水乡的单纯不想被拆。 而单纯不想被拆的钉子户,是原星。 “原星……”陶文西还想开口。 “我知道了,云者乡的那两户要是谈妥了,你跟我说吧。” “好,谢谢你……” “打住,少来这套啊!”原星忙打断他,“不过我没看明白,这个金融服务能和我们扯上什么关系。” “苹果的期货这个月刚上市,交易所会有针对这个品种的政策……” “这我知道,”原星这三年一星扑在种苹果上,产业的情况她很清楚。 苹果期货上市这个事情她是知道的,但她们只是小果农,金融的东西离他们着实有点远了。 “我的意思是,我们产量太小了。” 苹果的大产区,都是万亩起跳的,她们现在500亩,差距太大了,除了基本的补贴之外,其他的政策倾斜很难拿到。 所以她原本计划等明年春种再继续增产,至少覆盖至宁水乡300户居民。 “你说得对,但这次交易所调研的目标是应调尽调,且隔壁的麦安县本身就是苹果的大产区,我们离得近,所以我争取了一个调研名……” 原星一阵无语,麦安县是大产区没错,但是离她们至少有200公里,不然这么大的竞争对手,她还种个毛线的苹果。 但这就是陶文西的能力,不然当初也不会一步步带着年人均收入不到500处于极度贫困的宁水走到今天几乎脱贫。 “不愧是咱文西书记,运筹帷幄,高瞻远瞩啊!” “少贫嘴,那调研的老师还有几天就到了,你要有力气了赶紧把家里收拾一下,安排他住下……” “等等,住我家?为什么,你不知道我家是危房吗?” “因为宁水没有宾馆,其次没人比你更清楚宁水乡的苹果情况,住你家沟通最方便,最后,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会感到寂寞吗?” “陶、文、西!”原星咬牙切齿。 第6章 冤家路窄 原星知道陶文西是看上她这二层的小楼,她其实三年前回乡后就从新装过一遍,她把一层除了她奶奶的房间外,改造成一个大的待客厅,方便乡里的果农上门开会。 二楼设置了3个卧室和一个书房,书房连接着一个半封的露台,露台上的视野很开阔,可以看得见远处的山野。 平常原星会在这里种些葱蒜白菜之类可以随摘随吃的东西,夏天的夜晚,也会搬一张椅子到露台上乘凉。 如果不是其原始的木质结构最终还是被判定为危房,她的房子真挑不出毛病。 所以调研的老师住她家其实对原星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事,加上还有5亩苹果树在等着她剪枝儿,很快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死命地在苹果地里赶了几天活,原星才想起来乡里那需要现金的10户还没给钱,于是一大早就先去信用社取了钱,再回来上门挨个发。 才发到一半陶文西的电话就来了。 “原星,你在哪儿?怎么不回信息?” 原星此时正在一手拿钱一手拿笔,只好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我在陶九爷爷家发钱呢。” “先别发了,人交易所调研的江老师快到了,我单位刚好有个会走不开,你去接下吧。” 原星一下才想起来的前几天和陶文西说过的事:“哪个时间发车的大巴?” “不是大巴,人自己开车来的,车牌号我发你手机了。” 说完陶文西就挂了电话,虽然只是她名义只是宁水乡的书记,但其实三乡脱贫相关的事情她都管,所以忙到经常连打电话的时间也抽不出。 原星只能暂时把发钱的事儿放放,先看了一眼陶文西发来的车牌信息。 [海B·33332] 又是一个拉风的车牌。 原星穿过田埂来到县道旁,今天虽然寒风还是有些刺骨,但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洒在身上也没那么冷了。 原星站在乡村县道旁眺望远处被农田包围的宁水乡,因为已经过了秋收的季节,所以此时田里只剩了稻谷茬。 来年的这个时候,她必定能在这片田地也全种上苹果。 等了十几分钟,原星依然没有看到有车路过,好在陶文西除了车牌还发了对方的手机号。 原星直接拨过去:“您好,江老师,我是宁水乡来接您的。” 那头传来一个清淡的男音:“我快到了。” 原星听着他答话,怎么莫名就觉得有点熟悉? 但还未来得及细想。 “喂?” “啊……好的江老师,我就在路边等您,穿着……”原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屎黄色的袄子,原本打算发完钱还要去地里,所以特意穿了最耐脏的。 “土色的外套。” “好。” 两人通完电话不久,公路的尽头就出现了一辆黑色的大吉普,大约是也看到路边的人。 “嘟嘟——” 车上的人按了两下喇叭。 原星立刻会意,忙举起胳膊朝他挥手。 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原星先对上车牌,确实是那串惹眼的数字,此时车也降下,原星扬起微笑,热情地开口:“你好江老师,我是原……” “星”字直接被她梗在喉间。 她想在这世上总有些人她这辈子是不可能再见的。 例如赖建兴这种人。 还有……江籁安这种人。 而这样重逢,她更愿意称之为冤家路窄! 她说呢,虽然不是同一辆车,但车牌号的风格怎么这么一致,甚至跟她在海城见过的那辆的车牌是连号的。 江籁安看到来接他的人是原星,眼里也闪过些吃惊。 他倒是忘了,一周之前把讨债的传单贴错在他门上的人,也是来自宁水乡。 原星再也笑不出来了:“所以来调研的人,就是你?” 江籁安思绪很快恢复平静,他拉开车门下车,长腿绕过车头站到原星跟前。 “你好,原小姐,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乾坤投资的江籁安,也是这次交易所调研组驻宁水乡的代表。” 原星看着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此时她不像那天晚上一样穿了高跟鞋,他比上一次更高了,而且不得不承认白天看起来更英俊。 但原星却无心欣赏,她咬牙切齿地开口:“你是故意的吗?我朋友到今天还没被放出来!”。 江籁安忽然笑了,和上次听到原星要给他赔偿时的笑不一样,而颊边凹陷的酒坑也让他多了几分亲和力。 “原小姐……你们几个还不至于让我耗费如此多的精力,至于你的朋友,如果我没记错,他们的拘留是明天到期。” 不至于耗费他的精力? 呵!这个人何止是傲慢,简直自大。 原星压住心里的气,转身到一旁给陶文西打电话,但是无人接听。 “如果原小姐试图想通过别的办法来改变现在的结果,我劝你还是别费力气了。” 原星一边听着电话里的“无人接听”一边回怼:“就像我之前试图想办法来改变我朋友不被拘留的结果一样?” 江赖安脸色僵了几秒,才又继续开口:“原小姐,以宁水产区的资质,你应该要珍惜我的到来。” 原星回想起之前陶文西说的话,为了这个名额,她应该是做出了很多努力的,先不说交易所的项目能不能随意换人,就说为了私人恩怨让陶文西的努力白费,就是不值得的。 “你在神气什么?” “我只是在说事实。” “你口中的事实就是现在宁水乡的书记把你安排在了我家住,”原星看他脸色变了,随即嘴角挑起一抹威胁的笑:“江先生,你还敢住吗?” 江籁安看着她的眼睛,面前的女人不再像是在海城那般愤恨、疲惫,而是狡黠、充满斗志。 良久,他低眸,慢条斯理地扶了扶眼镜:“如果这是陶书记的安排,那我可以接受。” 原星在心里冷笑。 行,那就住她家! 原星转身回去。 江籁安看着她的背影:“你去哪里?我的车停在哪里?” 原星没说话,只是抬手给他指了进村的路,因为马路进村需要绕一大圈,所以她一般喜欢走田埂。 原星继续回去给农户送钱,刚才已经送了6户的钱,现在还差4户。 但人才走到陶小亮家门口,就见8岁的陶小亮从外边儿撒腿奔过来。 “原星姐,你男朋友被陶二杭家的狗给咬了!” “哦……”陶二杭家的狗能咬人她可太不意外了,等等…… “你说谁被咬了?” 陶小亮气喘吁吁:“就是穿西装开小汽车的那个,你的男朋友。” 两秒钟后。 玛德! “小亮,他不是我男朋友!” 陶小亮看着她飞奔而去的背影,不解地挠挠头,在他看来,原星姐的男朋友就该长那样,而且他说了他要以后要住她家啊。 第7章 男朋友 第2077章秦哥,你最近关注不对劲 秦云艮安排完婚礼安排,就去了后山。 来到后山,秦云艮就看到人们热火朝天的在收拾着现场的场景。 桌椅,把灯,鲜花,走廊,纱网...... 婚礼现场很大,但却收拾得很美。 每一处,都别出心裁。 现场的桌椅摆放,都是有规矩的。 大夏宾客区域,都是圆桌,正常的八人席位,比较传统,也是比较正常的,也是大家熟知且能接受的。 另外,就是长廊区域了。 还有自助餐区域,搭配选择。 这是为了照顾国外来的宾客,他们很可能是相互之间不熟悉,甚至是不同国家,不同语言,不同人种。 所以传统的圆桌席位并不适合他们。 不得不说,王聪聪找来的人都是专业的,将现场安排的明明白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这时候,王聪聪追了上来。 他擦着额头的汗水,喘着粗气,说道:“秦哥,还有一件事儿我得问问你。” 看的出来,他跑到这里,是累得不轻。 “什么事儿?”秦云艮问。 王聪聪说道:“那个,婚礼现场的东西,我该准备的都给你准备完了,人员,设备,音箱什么之类的,应有尽有,用得上的用不上的,我都给你准备了!对了!我还专门给你请了一个专业的交响乐团队,到时候想要什么音乐,他们直接现场演奏出来,效果杠杠的!” “但是,秦哥,您现场走什么流程,是不是该公布一下了?还有,主持人是谁,主婚人是谁,证婚人是谁,这些是不是......” 秦云艮明白了,笑着拍了拍王聪聪的肩膀,说道:“是我疏忽了,这个我都有人选了,主持人是我的一个朋友,关系很好,到倒是他来主持,今天下午应该就能到。” “另外,主婚人肯定是我爷爷了,证婚人的话,我想让庄老爷子,他身份地位也是足够的,不过我还没跟他们说,这边看起来也没什么事儿了,我去跟我爷爷商量一下。” “那行!等主持人到了,我们沟通一下,先走一遍流程。”王聪聪点头。 秦云艮感激地拍了拍王聪聪的肩膀。 多亏了他的提醒,他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当即,秦云艮跟王聪聪往回赶。 来到后山小草原的道路已经扩建了很多,至少三五人并排走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如果非要过一辆小轿车,也不是不可能。 本来王聪聪还准备继续扩建呢,被秦云艮制止了。 再宽的话,就破坏了山林原本的感觉了,而且这条路也用不太多。 现在这个宽度,已经差不多足够用了。 再扩建下去,意义不大。 一路走下去,王聪聪累的够呛,秦云艮步履稳健,甚至连一滴汗都没出。 秦云艮看了王聪聪一眼,摇头叹息道:“小聪啊,你这不行啊,还有点虚啊!” “虚什么啊!”王聪聪一阵翻白眼,“我告诉你,我可猛着呢~” “多猛?”秦云艮眨了眨眼睛问。 王聪聪狐疑地看着秦云艮,警惕地问道:“秦哥,你最近有点不对劲啊!”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了?”秦云艮不解地问 他觉得自己很正常啊! “你绝对不对劲!”王聪聪非常肯定地说道:“你现在为啥对别人的这个事情,这么感兴趣?嗯?” “有吗?”秦云艮有些心虚。 “绝对有!”王聪聪指着秦云艮说道:“首先,你喜欢问后羿,还关注后羿的问题,还关注沈鸿飞的问题,现在又来问我!” “我......我这就是关心你们的身体,看一下秋葵液的效果!”秦云艮面部红心不跳地说道。 “是吗?”王聪聪一脸狐疑。 “当然了!一杯十万,万一效果不好,不是砸招牌吗?”秦云艮认真地说道。 王聪聪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所以,多久?”秦云艮又问。 王聪聪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时间很可以了,一个多小时呢,不过按道理说,这个时间都不正常了,半个小时是最好的。太猛了,她们也受不了啊!” 秦云艮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不过,古代皇帝要是有了这东西,绝对会不上早朝,日御十几个都没问题啊!”王聪聪一脸的羡慕。 秦云艮白了他一眼,“得了吧,皮给你抹掉,磨出血!” “额......”王聪聪有点后怕。 确实有点磨得慌。 “行了,效果好就行,你这个身体,还是要多锻炼,光靠秋葵液还是不行,体能太差了,以后抗不到最后,你就会更郁闷了。”秦云艮说道。 王聪聪点头,“秦哥您说得对。” “那个......秦哥,其实我也想问一下,你......”王聪聪也很好奇想要追问一下。 但是,他一抬头,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了秦云艮的身影。 刚才不是还站在自己旁边的吗? 怎么说没影就没影了? 王聪聪一脸的懵逼。 难道撞鬼了? 此时,秦云艮已经回到了家里。 “我不对劲吗?”秦云艮喃喃自语。 没有不对劲吧! 他也表示自我怀疑。 说实话在的,他最近对这些事儿,确实比较关注上心,躁动的心有些蠢蠢欲动。 难道说,自己现在条件不允许,所以就很好奇别人的? 这可不行! 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抑制住! 秦云艮在心中默念了几声,抑制着自己躁动的心。 看到秦老爷子以后,秦云艮就凑了上去,问道:“爷爷,我想请您当主婚人,您觉得怎么样?” 主婚人,一般是德高望重的亲人,对要结婚的后辈,提出要求和希望,以及作为主家,对宾朋到来的欢迎。 所以,没有人比秦老爷子更合适了。 秦老爷子闻言,笑着点头,说道:“可以!” 虽然平日里秦老爷子像是看秦云艮不顺眼的样子,其实,他还是最喜欢他这个大孙子的。 毕竟,秦云艮可以说是他从小带到大的。 并且,他也将很多希望灌注到了秦云艮身上。 后来因为一些变故,没有完成对秦云艮的教导,也是让秦老爷子很是遗憾,很是自责的。 其实,这也是他对秦云艮严苛的原因之一。 第8章 自恋狂 两人从陶小亮家出来,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原星预估了一下到陶真行家的路程,最终选择抄了小道。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小路上走着。 “别听陶小亮瞎说,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原星忽然开口。 江籁安看着她的背影:“那就好。” 那就好? 原星无语,即便她是洪水猛兽也不至于饥不择食地看上一个给子。 一刻钟的时间,两人来到了陶真行家门口。 陶真行家前两年前就被危房改造成了现在的一层小平房,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房子里却并未透出灯光,原星走到大门前,自然地推门走了进去。 她径直来到厨房的位置,此时厨房内雾气缭绕,除了一点昏黄的光源什么都看不见。 她精准地走到灶台边上,对着正在从大锅中往外舀水的老人提高声量:“行奶奶——” 老人听到了一点动静,转过头一看是原星,忙把水瓢给放了:“哎哟,小星啊,真行是不是回来了?” 原星找了锅盖将水汽盖住:“他过几天回来,我今天先来看你。” 因为不想让行奶奶担心,所以原星没有和她透露过陶真行其实是被拘留了。 “啊?” “我说,他过几天才回来,我今天先拿钱来给你!”原星又用比刚才高一倍的音量重复道。 这几年陶真行奶奶的耳朵听力下降得很厉害,交流的时候需要很大声说她才能听得到。 说完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到行奶奶手里:“行奶奶,这是你们家苹果的钱,一共是三万六千块,你收好啊。” “这么多钱哪,搞愣要给我这多钱哦?” “这是你家真行卖苹果的钱,两亩地一万斤。” 陶真行奶奶这下听明白了,苍老的手不断摩挲着那沓钱:“好,小星啊,真行已经毕业了,你带着他再多种几亩嘛,家里面还有地。” 陶真行家一共十亩地,除了2亩种基本口粮以外,其他都荒掉了,直到三年前原星回到宁水,陶真行才又拿了2亩地跟着一起种了苹果。 陶真行是典型的留守儿童,他母亲生下他没多久就去世了,父亲陶善原先在省城做苦力,后来因为犯了强J罪被判了十年。 不过入狱后他表现好,被减刑3次,终于在陶真行上初中的时候刑满释放回家,却被行爷爷给撵了出去,说他丢尽祖宗的脸,要跟他断绝关系。 陶善虽坐了7年牢,依然不承认自己强J过受害人,两人争吵之中,行爷爷忽然心梗复发倒地不起,送进医院后抢救无效去世。 行奶奶整日以泪洗面,乡里人也指指点点,陶善只能先离开了宁水。 所以剩下的八亩地,自从行爷爷去世后基本就荒了。 行奶奶身体不好,陶真行还在读书,家里几乎等同于没有了劳动力,本来也计划着地先租出去,但乡里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少,根本没哪家愿意接手。 好在陶文西协调乡里,给陶真行家评了特困户,每月补贴能多领一些,加上行奶奶平时也种一些白菜红薯和养的鸡鸭卖钱,也能基本维持祖孙俩的生活。 现在苹果也能挣钱了,后面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行奶奶,你放心吧,等真行回来了,开春我们就把新地种上。” 此时厨房屋内雾气散去,行奶奶也瞅见了屋里站着的另外一人:“唷,好俊的男娃,小星,是你男朋友嘛?” “不是的奶奶,他是……” “我晓得我晓得,你们先坐嘛,我去给你们整饭吃,我今天还做了有豆腐。” 行奶奶却没等她说完,把钱揣到围裙兜里后转身去了灶台。 屋内又开始雾气缭绕。 原星本想拒绝,但忽然想到她家里这会儿确实没米了,且陶文西这么晚还没来电话,估计又是加班的一天,于是给珍婶儿发过语音之后就坐了下来,想着剩下没发钱的两户人家刚好在这儿附近,吃完刚好过去。 却见江籁安站在原地不动。 “你不想吃饭?” 江籁安看着灶台边佝偻的背影:“这么晚还要麻烦老人家,是不是不太适合?” 原星一下笑了:“你把人家孙子拘留十天的时候,怎么没考虑到人家的艰辛呀江老师?” 江籁安眉心微皱:“孙子?” “没错,她孙子陶真行现在还被您关在海城拘留所。” 江籁安慢慢坐下来,农村矮凳的高度和他的身高不适配,让他好像大人坐在了儿童椅上,很是局促。 “如果这就是你带我来这儿的真实目的,那你找错方法了,奶奶是很辛苦,但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错误承担代价。” 呵,原星在心里冷笑,你就继续冥顽不灵吧。 菜饭很快就被端了上来,行奶奶用了自己刚做的豆腐和一点肉丝做成干锅,原星配合地打开桌上的电磁炉,边热边吃,这也是宁水最家常的吃饭。 “江老师,我们条件有限,麻烦您将就一下了。”原星假意客气道。 江籁安看着锅里的菜,其实看起来还不错而且闻起来很香,他也不是一个挑食的人,在英国留学的时候他什么难吃的他都吃过。 但是很明显的,锅里除了洁白的豆腐,还放红色的可能会让他致死的辣椒面…… 还没来得及回神,行奶奶就已经将菜铲到了他面前的碗里的米饭上:“娃娃,你怎么称呼?” 宁水话虽与普通话发音相似,但音调完全不一样,加上老人的口音偏重,江籁安没听太明白,他转头看向原星。 “她问你叫什么。”原星翻译。 “江籁安。” “啊?” 江籁安深吸一口气,只能学着原星刚才说话的方法。 “奶奶——我、叫、江、籁、安——” 原星看着他大吼的滑稽样子,差点没把饭给喷出来。 行奶奶虽然不太会普通话,但江籁安的名字还是能听懂的,她连连点头:“好,好,小江,你从哪里来?” 原星这次干脆替江籁安答了:“他从海城来的。” “哦好,我们吃饭,你们以后要好好的啊。” 行奶奶明显对二人的关系有误会,但介于沟通起来太困难,原星选择不解释,她总不能冲着行奶奶大喊江籁安其实喜欢男人。 在老人慈爱的目光下,江籁安艰难地端起自己碗,尽量挑起一块辣椒沾得少的豆腐,送进口中。 出乎意料的,菜的味道其实不错,但才刚品尝到满口的咸香,一股灼烧感就随之而来,将他的味觉烧得只剩下痛觉。 所以几乎是本能的,他又吐回了碗里。 原星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把老人家辛苦做的饭给吐掉,这就你的素质?” 江赖安转过头,额头已经被辣出了汗,脸也被辣红了:“我只是不能吃辣,麻烦给我水。” “小江,是菜不合你口味嘛?”行奶奶也关心问道。 “不是的奶奶,他不能吃辣,我刚才忘记跟你讲了。”原星回答完,起身去给江籁安拿了水。 江籁安拿到水后立刻一饮而尽:“再来一杯。” “你……” 江籁安将水杯递给她:“你也不想让奶奶失望,对吗?” 一句话把原星的话给堵了。 要不是为了行奶奶,她才不伺候。 于是干脆改用一个大碗装了水过来,总够他喝了。 江籁安接过水碗后却没再继续喝了,而是把锅里的菜用夹到水碗里过一遍水,虽然还有辣味,但已经是他能忍受的了。 “还挺聪明。”原星小声嘀咕。 “原小姐。” 原星转头看他,要不是手里捧着的那个有缺口的瓷花碗,这人的姿态还真像是吃什么名贵餐厅。 “如果你愿意花5分钟搜索我的名字,你会发现我的聪明超乎你的想象。” “……” 自恋狂! 第9章 自作多情 两人在陶真行家吃完饭后又接着去发完了剩下两户人家的钱。 才刚回原星到家门口,陶文西也从乡里回来了,她见原星身后拎着旅行包的陌生男人,忙上前来伸手打招呼。 “你好,您就是江老师吧,我是宁水乡的书记陶文西,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没能抽出空去接您。” 江籁安伸手回握她的手:“陶书记你好,我是江籁安,您看起来很年轻。” 先前两人通过电话,在他的印象里,书记这种职位都是一般都是有经验的中年人。 陶文西爽朗地笑了:“我和原星是同一时期回乡的,江老师看起来也是年轻有为,对了,听说您被狗咬到了,现在好些了吗?” “不是给你发过信息了吗,中晴姐说了他没事儿。”原星听不下去两人的互相恭维了。 陶文西不理会她,继续和江籁安客套着:“江老师,原星是我们宁水最懂苹果的,我家就住旁边,后续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随时沟通。” “没问题。” 原星看她满是泥点子的裤腿儿,皱着眉问:“你今天去地里打滚了?” 陶文西不在意地摆手:“今天去了趟云者乡,中途车子坏了,下来推着车子走了一段路。” 乡里的车是一辆二手的小面包,这两年各乡之间虽然都通了水泥路,但从宁水去云者的路有一处大坑,车子很容易陷进去,加上前两天下雨那坑里还有泥水,陶文西一下去就被溅了一身。 “明年重新换一辆好点的车吧。” 陶文西期待地打趣道:“你继续资助我吗?” 原星翻了个白眼:“让你弟陶明西给你买。” 陶明西和珍婶儿一共种了十亩苹果,即便除去费用,应该是有一笔不错的收益的。 当初她们刚回的时候宁水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陶文西虽是书记,但是研究生一毕业就回了宁水乡,根本没钱,好在原星没选择读研而是进大厂上了两年班,所以手里还有些积蓄,就花钱买了那辆二手的面包车,后来陶文西实在太忙就基本是她在用了。 几人寒暄完。 “那今天就先这样,你们早点回去休息,江老师,我们可能一周需要去镇上汇报一次,到时我来叫你。” 陶文西说完,先转身回了家。 原星领着江籁安进门。 屋内漆黑一片,原星也不开灯,直接就上了去二楼的楼梯。 江籁安不适应这么暗的环境,只能扶着墙壁以防自己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这里是停电了?” 刚在门口的时候,原星家里是没有灯光透出来的。 原星已自如地抬步上楼梯:“我们住二楼,不用开一楼的灯,费电。” “你家里人其他人呢?” “只有我一个。” 江籁安看着黑暗中隐约的轮廓,一时间分辨不出她话里的真假。 正要继续开口,却忽然一个踏空,整个人都往后倒去,却在身体彻底悬空的那一秒,右肘忽然借到了力,将他又稳在了楼梯上。 而后,一股青草与泥土气息的靠近,让江籁安的眉心也不由自主地皱起。 耳边也响起了女人的声音。 “江老师,灯黑路暗,不要摔了。” 要真在她家摔了她还得出医药费。 话毕,原星放开江籁安的手肘,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才想起来她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如同被摔裂的屏幕一样,坏掉了。 “你手机的手电筒能用么?” “嗯。” 原星抬头,才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和男人挤在一个阶梯上。 两人距离近到她甚至能闻得见从他衣服上的薄荷味。 她轻吸一口气,默默弯腿站上后一级台阶,与他拉开距离。 “以后如果看不见,记得用手机照明。” 二楼一共三个卧室,一间是原星的,剩下两间一直空着,从小到大这家里就只有她和奶奶两个人,其实用不了这么多房间。 但宁水人好客,总喜欢在家里留多余的房间,方便在村里办喜丧酒席时可以留客住。 不过如果当时她知道有一天会被江赖安住,她绝对不会修多余的房间。 原星给江籁安打开卧室的门,却又想到了什么,拔腿就冲进房间里。 她用了最快的速度把挂在墙上的横幅给扯了下来,胡乱揉成一团后,假装无事发生。 “额……你就住这间吧,卫生间出门左手就是,早点休息。” 边说着就要往外冲回自己的房间,却在与男人侧身而过时听到他的声音。 “原来你这么期待我来。” 所以他还是看到横幅上的“欢迎江老师莅临宁水乡”几个大字。 原星咬了咬牙,抬头怒瞪:“少自作多情!” 但凡她知道来的人是江籁安,别说这横幅了,房间她都不会答应出。 “砰——” 江籁安看着被原星暴力关上的房门,才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子其实很干净,墙纸都是木纹的,看得出来是重新翻新过,但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没其他的了,床上铺着米色碎花被套,窗边的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瓶,瓶内还插着一束不知名的野花。 其实这里的环境并没有完全到他无法忍受的程度。 于是拿出手机打给徐威。 “江总,您真的确定要在宁水调研么?东福期货的子公司或许愿意和我们交换产区名额。” 虽然交易所已发文件,但具体细化到每家的产区分配,中间还是有调节的空间的,且宁水的产区太小,而东福期货被分配的产区是东部的大产区,那边数据对市场的影响作用会很大。 最重要的是,他查了一下宁水乡的生活条件,他不觉得江赖安能适应。 “还有谁知道我在宁水?” 徐威答:“除了咱公司的几个高层外,大家都以为您去新加坡了,其他的,就只有交易所负责项目名单的人了。” 江籁安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好,交易所的调研群让何夕安排人跟进吧,我不进去了。” 何夕是乾坤投资部的负责人。 徐威一下明白过来了:“江总,您是想彻底隐瞒自己的行踪?” 乾坤投资向来树大招风,而低调确实是个降低被其他资本合围的好方法,奈何乾坤两位老板,一个钱昆财大气粗社牛体质,一个江籁安能力卓绝傲睨得志,两人凑在一块,注定造就乾坤独有的高调风格。 而显然这一次,宁水这个地方让江籁安的计划有了更优的解法。 “可是,宁水的产区样本还是……” 徐威还想继续再问,江籁安却将他打断:“通知一下钱昆,让他这段时间少见客。” 因为钱昆喝醉时嘴最容易把不住风。 徐威只好暂时先将心里剩余的一点疑惑压下:“好的江总。” 第10章 不近人情 翌日。 原星是被外面的传来的说话声给吵醒的,准确的说,是隔壁江籁安的说话声。 而此时的时间不过6点,天也才微亮。 江籁安早上需要开一个越洋会议,那边时间比国内早5小时,所以他5点不到就起来了。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江籁安才挂掉视频,转头就看到穿着毛绒绒的睡衣的原星立在书房门口。 “你们公司上班都这么早?” 江籁安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他今天没再穿昨天的正式西服,而是换成休闲的卫衣:“你家有没有咖啡?” 他早晨上班之前一般都习惯喝美式,如果实在没有,其他的也可以,但一定得是手磨。 “江籁安!”原星忽然怒吼将他的话打断:“不跟我打招呼就占我的书房你觉得很礼貌吗?” 原星其实是有一点起床气的,主要是她最近的精神衰弱本来或多或少也和面前的这个人有关。 “这里是宁水不是你的海城,这里只有白开水没有咖啡,如果真的适应不了,以你江总的身份,大可以重新换个人来调研。” 江籁安挑眉,笑得玩味:“你搜索过了?” 如他所说,她昨晚睡前确实花了五分钟去搜索了他的大名。 江籁安,乾坤投资副总经理,剑桥大学金融数学硕士毕业,连续三年荣获“全国交易大赛一等奖”“金融业十大杰出青年”…… 这个人的履历优秀到可以有个单独的百科词条,业内给他的评价的是“难遇的天才”。 她们对宁水苹果产区的目标绝不止宁水乡,而是宁水镇三乡的全覆盖,在她和陶文西的规划蓝图里,他们对标的是200公里以外的麦安县。 而苹果现在忽然与期货挂钩,宁水没人懂期货金融,但江籁安却精通,这个人的影响力远超她的想象,在这一点上,他对宁水的帮助会很大。 所以,她只能决定先将心中那点因江籁安的无情而产生的厌恶压下。 那句话叫什么,钱难整,屎难吃! 除了她和陶明西他们之外,无人知晓他就是将他们拘留的业主,他后续在宁水也会受到优待。 原星看着江籁安:“如果这就是你的真实目的,恭喜你达到了。” 说完便回了自己的房间,此时天已经大亮了,原星干脆换了衣服准备继续去地里剪枝。 才拿了工具出门电话就响了。 是陶明西。 电话里陶明西的声音明显的激动:“原星,我们出来了,买了中午回省城的火车票。” 最后一颗心里的大石头也总算落地,原星轻松地开口:“好,注意安全。” 这三年的努力,算是没白费。 …… 天黑时原星才从地里剪枝回家,要债和江籁安的到来严重拖慢了她的进度,所以只能比平常多干几个小时。 刚走进客厅,将手里的工具一丢,整个人立刻摊在了椅子上。 “你今天去哪里了?”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个冷硬声音,原星被吓得一个机灵。 伸手将灯打开。 江籁安站在几米之外,影子几乎要将原星给遮住。 原星松了一口气:“我下地去干活去了,怎么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 “可能没电了吧,地里没有充电的地方。” 江籁安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一整天都失联,这个女人是怎么做到这么理所当然的? 他狠狠地咬着牙,好久之后又松开,他实在犯不着跟她一般见识。 “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啊?你不会今天一天都没吃饭吧?”原星故作惊讶。 江籁安不语,从他回国之后,就没有再经历过这种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感觉! “你确定家里有人能吃的东西?” 男人虽然在努力保持着冷静,但难看脸色明显出卖了他。 原星看差不多了,才假惺惺地站起来道歉:“不好意思啊江老师,我平时一个人住惯了,忘了你在我家了,不过你打不通我电话,怎么不知道打给文西呢?” 无比确信她就是故意的之后,江籁安拿出自己的手机,当着原星的面开始拨打电话。 “陶书记你好……” “喂,你还真告状啊?!” 原星说着直接冲过来抢他的手机,但江籁安本来就比她高很多,单手就能将她克制。 所以当陶文西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原星像只猴子一样挂在江籁安身上的场景。 原星一看到立在门口的陶文西,吓得立刻跳得离江籁安几米远。 “呵呵,文西你下班啦?” 原星问完陶文西又给江籁安使了个警告的眼色。 陶文西看看她,再看看江籁安,这两人看来是有她不知道事儿发生啊。 “看来还是我下班早了。” 不是的,文西你别误会! 原星在说话前先用眼神强烈自证清白。 “陶书记,我一整天没吃饭了。” 呵!最终还是让这男人得逞了! 果然陶文西一听江籁安的话,不解地看向原星:“我不是说了让你带江老师去我家吃饭吗?” 昨天她还发短信特意问了江籁安忌口的东西。 原星不自然地挠挠头:“那个……我在地里,忘了。” “原星,你这样太失礼了。”陶文西严肃地批评道。 江籁安是被交易所派来调研的老师,让人一整天没饭吃,不是宁水的待客之道。 “文西,他这种人……”就应该饿一顿。 后半句话,却止于江籁安向自己投来的威胁眼神里,原星吸下一口气,转了话锋。 “今天陶明西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出来了。” 江籁安一脸平静。 陶文西点头:“嗯,他给我发过信息了,这件事情算是有惊无险,不过那个业主确实不近人情了。” “何止不近人情,简直就是变态。”原星顺势附和。 江籁安的脸直接黑了。 第11章 小气鬼 三人来到陶文西家,珍婶儿正穿着围腰在灶台旁忙碌着。 虽然早几年家电下乡之后家里基本不缺烧饭的电器,但宁水大部分人家都还是用的土灶烧饭,一来是以及习惯了,二来也能省电。 见几人进了屋,珍婶儿手上的活儿也不停下,只温柔地笑着打招呼:“是文西说的江老师吧,坐,饭马上就好了啊。” “妈,我昨晚不是让你今天叫江老师吃饭的吗,你怎么没叫?让人江老师饿了一天。”陶文西开口道。 “哎?我中午去帮你井婶儿的忙了,她家仙玲下个月不是要出嫁嘛,但是我留了菜啊,还给星儿发了语音让她记得叫江老师来家吃,下午我回来看着菜没动还以为他们自己在家吃了。” 陶文西听完,又转头看向原星。 原星心虚地低下头。试图避开她的目光。 “江老师,下次原星记性如果还是差,您自己来我家就行。” “好的,谢谢。” 等陶文西先回屋去放公文包。 原星才低声开口:“小气鬼!” 就会告状。 “什么?” “你猜如果她知道是你把她弟弟陶明西给拘留了,她还会对你这么客气不?” 江籁安抱着双臂神色淡淡:“或者你现在就可以去跟她坦白,然后我们一拍两散,但我就不能保证交易所的政策……” 原星被他堵得一噎,正想继续开口。 “星儿,来端饭。”珍婶儿却先叫了人。 原星走到灶台边,看见竟然特意做了四道菜,且有三道都是不辣的! 不由小声嘀咕:“珍婶儿,其实我们也不用对他这么客气的。” 珍婶儿扫了她一眼:“他是客人我自然要对他客气,要是家里人啊饿他两天都没关系,你说是这个道理不?” ? 怎么这话听起来这么诡异? 饭桌上,江籁安难得放下了优雅只管大口吃饭缓解自己饥饿。 原星因为心情不爽所以也只管低头刨饭。 珍婶儿和陶文西对视一眼,这两人怎么看都不简单。 “江老师,您昨晚住的还习惯吗?”陶文西一边夹菜一边问道。 “嗯,还不错,谢谢。” “接下来苹果调研的事情您看有什么需求,原星算是我们产区的主理人,专业的问题她最懂,她都可以配合您的。” 主理人? 这特么什么高级词汇? 原星深深地看了陶文西一眼,建议她少给她捧这种臭脚:“我不可能24小时围着他转,我剪枝要来不及了。” 江籁安慢慢张口:“我不需要你24小时的陪同,先召集果农来开会吧,我需要真实了解一下大家的具体诉求。” “最近大家都在忙着剪枝和防冻,没时间来开会,而且文西之前不是已经给你发过我们的基本资料……”原星忽然想到什么,顿了顿后抬眼看向江籁安。 “江老师,如果您真想了解我们的情况,我邀请您一同与我下地,毕竟‘一百次的模拟演练,也不如一次田间地头的感受’,您说对吗?” 这句话是出自江籁安的一次媒体采访,也入选了当年业内交易的“十大箴言”。 江籁安转头,对上她狡黠的眼睛,但又因她脸上的那颗饭粒别开视线。 沉默良久。 陶文西先开了口:“下地太辛苦了,我们还是重新……” “好,我和你去‘田间地头’。” 原星一愣,明显没想到他会真的答应。 “不过明天早上我有工作的事情需要处理,得下午。”江籁安继续补充。 “行,明天我让小亮来接你。 “你不回来吃饭?” “你看我今天中午回来了吗?” “……” —— 第二天中午才过饭点。 原星家一楼就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 江籁安下楼来,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厨房里搅拌着他面前的桶里“面糊”。 “陶小亮?” 陶小亮抬头看他:“江叔叔,原星姐让我等会儿带你去地里。” “嗯,你在做什么?” “我得先把原星姐的猪喂了,她说早上走得太急给忘了,你先等我一下江叔叔。” 陶小亮拌好猪食,又用手拎着桶想往后院去,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一桶猪食的重量只能让他走上几步而已。 正想将桶重新放到地上,手里却忽然轻了。 江籁安已经替他把桶拎了起来。 陶小亮看着他轻松的模样,一脸崇拜:“江叔叔你力气好大!” “这个要拿到哪里?” 陶小亮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江籁安拎着猪食来到后院猪圈的门口,生平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200斤重的鲜活的大黑猪,他下意识后退两步,而空气中传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猪粪味也让他有些反胃。 “江叔叔,你直接倒到里面这个槽里就行。” 江籁安看着猪圈栏内的那个食槽,脚步却像被定住了一样。 “江叔叔?” 江籁安很不想靠近,但是看着几乎才和猪圈栏杆一样高的陶小亮,他咬了咬牙,抬头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右手臂用力一举,将猪食桶举过栏杆,再用左手将桶底一抽,猪食便倾倒在了食槽里。 平时原星的猪都是早上喂的,此时本来就快饿疯,看到食物来了,两头猪迅速哼哼地挤上来疯狂大快朵颐,把食槽里的猪食弄得四处飞溅。 “F**K!” 江籁安慌忙的退后两步躲避开。 陶小亮看着被甩出几米远的猪食桶,以及此时脸上和身上都沾满了飞溅的猪食的江籁安。 “江叔叔,你的衣服……” 这一定是江籁安前二十九年的人生中,经历过的最窒息的瞬间。 他木然地转过身:“我先去换衣服。” 但才朝前两步。 “呕——” 他终于不受控制不住地吐了。 —— 江籁安花了一个小时才将自己彻底清理干净,被猪食粘过的衣服他也直接扔了垃圾桶。 所以两人出发去苹果地时,已经快下午两点。 本来江籁安想开车走大路去,但陶小亮却说小路步行更快。 在两人在山间小道上步行了一刻钟,并且还趟过了一条河时之后,仍然看不到苹果地时,江籁安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小亮,你真的确定步行比开车快? 陶小亮手里拿着根芦苇走在前面:“我确定。” “如果开车的话要多久。” “好像一个小时吧。 “步行呢?” “四十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