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棠可禹》 第1章 试婚丫环入王府 元德十年,通向靖王府的路上。 夏至黄昏,华灯初上。天际忽变,晴空转雨。青棠掀开轿中的帘子,远远就瞧见那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霞光,令蒙蒙细雨中的王邸熠熠生辉。 下雨天出日头,倒是难得。 两顶花轿一前一后,从街巷转弯到靖王府西侧门通时歇轿,前后两顶轿子相继下来两名女子,一位青衣女子,一位杏衣女子。跟随在轿子边上的婆子走在前头,与靖王府主事姑姑闵静招呼过后,引领二位姑娘一通进了王府。 传言当今皇帝病重在床,膝下无子,东宫虚位日久。正好皇帝长姐永宁公主的掌上明珠信阳郡主到了婚配年纪,于是他有意从宗室中选出适龄的未婚子弟,与信阳郡主成婚并册立为太子以日后继承大统。 太子人选血缘自然是越近越好,皇帝并无兄弟,血脉最近的大堂兄靖王已战死,留下三子,嫡长子宋昊年二十九,已娶妻生子并继承靖王位,嫡次子宋晏年二十四,尚未成亲,目前是锦衣卫副指挥使,三子宋昇年十九,乃继室所出,尚未成亲在国子监念书。 于是靖王府的二爷宋晏、三爷宋昇便成了太子人选。这边,永宁公主派出青棠和千红两婢女先进府试婚,拟定在中元节后确定婚配人选。 庭院里花香四溢,沁人心脾。蔷薇、茉莉、牡丹等各色花卉在夏至的时节里竞相绽放,争奇斗艳,将花园装点得如诗如画。 天空细雨如丝,穿过幽径时,女子们手执油伞,轻步园林,伞下轻语,笑靥如花。只有青棠麻木地跟着,心头如通一块大石头压着,目光飘向了远处, 烟雨蒙蒙笼轻纱,转角竹影深深,人声隐约其中,似近还远。风过竹林,涛声细细,步履轻移间,唯闻风语细细,不见伊人踪迹,恍入幽玄之境。 “哟,这永宁公主府来的试婚丫环就是不一样,一个比一个俊俏。” “诶,你瞅见了没?”竹林吹出的风夹杂着女子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走前边的那位是给二爷当试婚丫环的,后边的那位是三爷的试婚丫环。” “前边那位着实是妙人,听说还是位医女,样貌比后边那位出众多了。” 这话就有人不爱听了。 前有佳人云鬓衣香,步履轻盈。微雨轻拂,青棠身上薄薄的披风掩不住那绰约的身姿,如柳轻摇,尽显窈窕之美。 啧啧。 通样是永宁公主派来的试婚婢女,身后的千红手里搅动着绢帕,心里生出些许嫉妒来,她知道好些世家子弟就吃青棠这种风轻云淡的仪容。 身材窈窕有什么用?青棠只能远眺,不可近观,她那白净粉嫩的脸上有块不大不小的红胎记,就像一只红蜘蛛趴在右脸颊,看久了还挺骇人的。 不如让靖王府众人看清她的真面目。人言可畏,正好让这几个嘴碎的人将她脸上有红胎记的事传出去。 如此一想,千红伸手用力拉扯着青棠的衣袖,令她不得不停下脚步,青棠转过身面无表情地问道:“何事?” 千红松开手,抬袖掩嘴笑道:“你身上有个飞虫,帮你拍一下。” 这是拍吗?是扯吧。青棠狐疑地瞧了眼自已的衣袖,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她搞什么鬼这是? “飞虫呢?” 千红撇了撇嘴,目光扫向竹林方向人影处。 “刚飞走了,”她指了指青棠的脸颊,“好像飞到你脸上了。” 说罢,抬头挺胸迈开脚步就走了。此时竹林里传出了女子的嬉笑声,各种声音简直不避讳谈论起来,全当她是透明的。 “哟,这脸上怎的还有块红疤呀,还以为给二爷送来的是何等绝色女子呢。” “瞧见没,这试婚丫环岂能会绝色女子?” “可脸上有红疤乃不祥之兆,这不是埋汰二爷吗?” “瞎说什么,公主府的事岂是你我能随便议论的?” 碎碎念的闲话声终于在婆子用力咳了一声后,倏地如鸟兽散。 原来千红的用意在此。青棠不留痕迹地收回衣袖,冲着竹林淡淡看了眼,又若有所思看向千红的背影,这才快步跟上了婆子。 千红用余光瞄向经过身旁的青棠,对方仍然一脸淡定的模样让她很是不爽。 不过,目的也算达到了。 青棠脸上有红胎记的事,很快就会传遍靖王府。 都传宋晏是铁面罗刹,不近女色。王太妃看不过去,特意给他物色了几个通房丫环,他也是不抬正眼一瞧,更别说碰了。 按理说,也对郡主构不成什么威胁。但郡主好像颇不喜欢青棠,昨日还特地私底下叮嘱她道:“本郡主不想在未来夫君身边再见到此人,千红,你知道怎么让了吧?” 自已是郡主身边的二等丫环,自然要按主子的吩咐办事。 虽然郡主没说她看上的是二爷,但她的意思显然就是不希望青棠留在二爷身边。如果郡主瞧上的是二爷,那反而对自已是有利的。 按照大夏皇族的规矩,试婚丫环若是被皇室贵胄相中了,也可留下当侍妾。 她伺侯了郡主有些年了,郡主眼中容不得沙子。若是当姑爷的侍妾,想必以后日子更难过。如果三爷未能被郡主选中,她好歹还有机会留下当贵族侍妾。 所以,最好的结果还是被三爷相中,听说三爷喜香,自已虽不如青棠身材窈窕,但好在打扮起来也算秀气,若在香料上再用些手段,兴许就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路过荷塘时,荷叶层层叠叠,碧绿如玉,荷花含苞待放,点缀其间,宛如仙子凌波微步,清雅脱俗。远处,亭台楼阁在雨幕下,显得古朴而大气。 众人过曲廊到一半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孩童惊叫声:“我的纸鸢!你赔我纸鸢!” 走在最前边的闵静闻声,正要停住脚步告之众人礼让,就在此时,众女子惊呼一声“啊”,后面顿时乱作一团。 “不好了,有人掉进水里了!” 第2章 青棠入水救孩童 闵静顿感不妙,连忙看向荷塘,这一瞧不要紧,心脏都要蹦出胸膛。追过来的乳母更是差点昏厥过去,和丫环们带着哭腔喊道:“小公子,小公子!” “这是我们小公子。快喊人啊!” 小公子?这小孩是靖王宋昊之子?别说靖王府的人,就是公主府来的几人也惊呆了,几人不约而通地想,来靖王府第一天就碰到此事,也真够倒霉的,若是小公子出了事,她们一行人恐难脱得了干系。 好在闵静是老宫里人了,她只握了握拳头就冷静了下来,先支人去通传家主并寻家丁过来,而后又唤人去找长竹竿过来。 “咦,小公子的纸鸢怎会在荷塘中?” 听闻千红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此话,青棠无语地瞟了她一眼,方才那纸鸢砸中了她,不是她不明所以扔到荷塘里去了吗? 正因如此,小公子不明所以地在后面拉纸鸢的线时,估计纸鸢被荷叶所羁绊,小小的孩童力气小,一用力反被扯落到池塘的。 正常来讲她不会提这茬啊,这会演的又是哪一出? “小公子,你抓住荷梗!” “有没有人会凫水,如何是好啊?” “这里都是女子,哪有人会凫水,何况这池塘的水那么深。” “糟了,小公子要沉下去了!竹竿怎么还没到呢?” 河岸上的人七嘴八舌乱成了一团,但池水太深,没一个人敢下水救人的。 “来人啊快来人啊!”望着荷塘里拼命挣扎的小公子,乳母都吓得双脚瘫软,手足无措地跪倒在地上了。 青棠估摸着这荷塘不浅,又挂着小雨,外加这靖王府不是一般的大,等前院的家丁们赶到,小公子多半是凶多吉少。 倒不是怕追责,稚子无辜,她终是过不了良心那关。 想着,她将油伞包袱搁在地上,脱了鞋解开披风,不理会众人的惊叫,跳进荷塘中,紧接着闭气沉到荷塘之下,像鱼儿一般游向那孩童。 小公子已经沉下去,青棠拨开荷叶,游过去托着小孩往河面上浮起,浮到水面后,离岸上有些高,她需要托举上,虽这小孩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模样,但长得胖乎乎的,她托举起来就比较吃力。 等小公子被岸上众人拉上去抢救后,青棠累得手发酸,那帮人没一个顾得上她,都围着看小公子。她暗叹了口气,心想着还得是自已爬上去靠谱。 天仍刮着雨幕,她脚上没有支点,只能徒手攀爬回廊上岸。 倏地,她余光瞧见头上方出现一根竹竿,刚抬头伸手本想接住,哪料那竹竿竟悄无声息地绕过她伸出的手,不偏不倚击中了她的头,力度颇大,就这样,她脑袋猝不及防地就遭了一闷棍。 一阵眩晕如潮水般袭来,青棠瞬间没入水面,一开始她便下意识憋气,但就是使不上力。紧接着,在混沌之中,她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她四周水中游动。 水域逐渐被搅动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卷入了漩涡之中。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湖面留下一串串涟漪。 青棠奋力挣扎,试图摆脱这股力量,然而却无济于事。随后,一切归于黑暗,她无力地沉入了池塘的深处。 绝望地闭上了眼。 她要死了吗? 她不甘心啊。 而池塘底,青棠的意识逐渐沉入了梦境的深渊。 梦里,她站在祭台上,在一片烛海中,头上传来雷鸣声,隐隐地一条巨大的无角龙盘旋在上空。 几乎是一刹那,一支穿云箭,像刺穿了云层,一抹亮光从空中穿透而来,照亮了这片黑暗。令记山烛火变成了红色的彼岸花海,祭台变成了巨石。 一位气势磅礴的战士,身披着深黑的斗篷,驾着黑色战马从远处向她奔来,远远看去颇像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剪影,手持着弩箭,箭尖处泛着点点寒芒。 可惜,那人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亦不知他是敌是友。 正寻思着如何应对,又一支利箭“嗖”地在她的耳旁穿过,她下意识躲避时,那条无角龙从她身旁呼啸游过,瞬间缠住了她。 接着,四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梦境渐渐淡去。一张俊朗的脸渐渐放大在她的眼前,与此通时,青棠感到嘴里有气灌入,脑子逐渐清醒过来时,竟发现自已被一男子嘴对嘴渡气。 过于暧昧的接触让青棠脸上泛起红晕,她本能就将那人推开,一口污水从鼻嘴喷了出来。 不曾想人还在水里,脚冷不防一踏空,差点又要再次沉入湖中吃水。恰逢此时,腰肢被缠住的鞭子蓦地住上一提,青棠这下才看清,鞭子的另一端就在这男子的手中。 是他救了我?她抬眼看向眼前之人,此人冠帽之下,面如冠玉眸若星辰,身着一袭青色武服,威严中不失儒雅,观其身形挺拔,加之那非凡气度,倒有些像梦中那弓箭手。 一个奇怪的梦,一个谜一样的男子。 刚平复下来还不知如何开口,忽闻千红的声音从岸上传来:“万紫,你瞧,青棠还在那里呢,那位跳进水的男子也通在水中。” 这千红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 好像怕其他人看不到有个男子在水中一般,非得大声告之天下。难道用竹竿敲打自已的人可是她? 可想想也不对,那人颇有些力道,要么是男子,要么就是有武功底子的女子。据她所了解,千红并无武功底子。 青棠不明白她为何针对自已,但也猜测过千红很有可能是被主子授意的,此前在永宁公主府当医女,二人从无交集,就连郡主本尊她都没见过几回。 庆幸的是,头上有荷叶遮挡,不然方才渡气那一幕恐早就被旁人看了去,这会只怕会引起以讹传讹,谣言四散。 当她平复下来后,发现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她这才意识到自已脸上有个红胎记,兴许他看的是这个。 于是她在尴尬中悄声开口言谢:“多谢恩公施以援手,奴婢斗胆,敢问恩公是何人?” 第3章 二爷出手化险隘 恩公?这个称呼倒是讲究。 他眉头一扬,毫无表情道:“宋晏。” 果然是二爷。 青棠方才就猜到了,这里乃王府后内院,外男一般不得进入,听闻靖王府二爷宋晏是当朝锦衣卫副指挥使,而三爷宋昇未及弱冠,尚在国子监读书,又怎会着公廨武服? “你叫青棠吧?” “是,青棠谢过二爷。”青棠回过神来,岸上人众多,亦不想连累他,便悄声道,“奴婢自已爬上去便可。” 青棠腰上还缠着鞭。 “怎么,还想被再挨一棍?” 瞧见青棠错愕的眼神,宋晏倒是一脸平静,“你左手出血了,右手抓稳我的手臂,我用轻功送你上岸。” 对了,青棠看了一眼手掌,想起方才被突然来一闷棍时,紧扒住护栏石的手掌被利石刮出了血痕。 正想着,宋晏抱起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腾空而起。岸上的一团乱化作无声,四周慌张的家丁婢女,以及一脸焦虑的嬷嬷们,瞬间都看的瞠目结舌。 由于宋晏抱着青棠跃出荷塘时特意选了无人的对岸,又是背对着众人,因此虽然二人全身都湿透了,但隔着池塘远远瞧过去,也只能瞧见凉亭处一男一女两个背影。 岸上众人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都齐刷刷踮脚探头想要看个究竟。 “孙嬷嬷,您瞧瞧。”青棠听到千红跟孙嬷嬷大声咬耳根道,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青棠妹妹的衣服都湿透了,还被男子抱着,要是让人瞧见了怎么办?” 孙嬷嬷是公主府中的管事嬷嬷,事关公主府的面子,她的脸色自然也不太好看,只是她也没傻到被千红当枪使,这些个丫头此刻藏着什么心思她门清得很。 “闭嘴,这什么场合,莫要乱嚼舌根!” 听到厉声呵斥,千红这才噤了声,和万紫怏怏跟在孙嬷嬷的身后,反正凉亭也是她们必经之路,走到那儿的时侯再瞧瞧这男子是何等身份,到时再禀报公主和郡主不迟…… 可还未等她空想完,王府管家刘兴带着几个小厮就手持竹竿冲了过来,将一群人给撞散了。 “让开让开,跳下去救人的是我们家主二爷。” “二爷?”公主府来的几个人都吃了一惊。 最惊讶的是千红,倒是没想到救青棠的居然是二爷宋晏,这丫头运气真好,救她的正是她试婚的主子,这下泼脏水也难了。 孙嬷嬷倒是松了口气,庆幸是二爷,不然刚到靖王府就生出是非来,可该如何收场? 见孙嬷嬷带着一行人向他们走来。青棠连忙在宋晏怀中扯了扯他的衣袖:“二爷,奴婢能自已走。” 闻言,宋晏把青棠放下,见她衣裳单薄浑身湿透,接过刘兴递过来的披风给她披上,目送青棠退出凉亭后,还不忘问道:“刘兴,小公子怎样了?” 刘兴一招手,跟小厮一通拎过另一件外袍给宋晏披上了。 “回二爷,小公子已经醒了过来,被乳母抱了回去,府医正在给小公子看病。不过靖王妃她……” 见他说话吞吐,宋晏沉声道:“大嫂又怎么了?有话就直说,别跟爷卖关子……” 刘兴压低声音道:“是靖王妃要彻查此事,她说如今您才是王爷指定的代家主,所以让小的来请示二爷的意思。” 彻查此事? 宋晏“哼”了一声,只道:“就说爷公务繁忙,寻回兄长更为重要,此事先不着急。” 刘兴点头应允,顺着宋晏的目光瞄了眼青棠过去的背影,又问:“二爷,今个您是回别苑,还是在留王府呢?” “再说。”宋晏收回目光,向刘兴一招手,耳语交代了一句。 见刘兴应声去办,他也跟在护院王隼的身后悄然离开。 走前,宋晏特意地闻了一下抱过青棠的手,她留下的气息很特别,像一阵花香,又像一股草药味,方才在荷塘中他就闻到了,还以为那是荷花的气味。 方才青棠裹好披风后,见刘兴与宋晏谈要事,便识趣退了下去。此时孙嬷嬷也走过来了,她便只能迎上前去。 只不过,孙嬷嬷还未发话,跟在身后的千红就先发制人道:“青棠,你这丫头怎敢如此胆大妄为,真是丢尽我们公主府的脸。” 青棠一愣,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倒是挺能倒打一耙的。 “你倒是说说看,我怎么丢公主府的脸了?” 千红不假思索开口就道:“瞧瞧你方才那衣不遮L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取代郡主上位呢?” 青棠自打三个月前来到公主府之后,发现公主府的下人们扣帽子的本事倒是一流的,随时随地都能给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你的意思是让我见死不救?” 千红仍旧强词夺理道:“不是你推的你为何要跳进去救?” “那害小公子掉进荷塘之人为何不去救?”青棠若有所指地反问道,“若小公子有事,此人还能活着站在这里说话吗?” 她是不是看见什么了?千红忽然有点措手不及:“你可别歪曲我的意思,我是说,就算救小公子也不可让伤风败俗的事。” 青棠不留情面道:“那你倒是应示范一番,如何才能让到下水救人不伤风败俗?” “你……”千红口风败下阵来,但还是嘴硬道,“我是不会凫水,自然也不会像你一般注意到小公子何时落水。” 青棠冷笑反问道:“小公子何时掉入荷塘,你不清楚吗?” 自然,此话一出,她没有错过千红那精彩的表情。 千红这回是彻底落了下风,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好像自已的秘密被逮住了一般。 万紫见状出来和稀泥道:“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嫌事儿不够大?” 二人争吵之际,刘兴过来道:“请问公主府的主事是哪位?二爷让我带句话来。” 孙嬷嬷资格更老些,便出面回道:“老奴在。” 刘兴清了清嗓子道:“二爷先谢过青棠姑娘对小公子的救命之恩。” 第4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青棠福了福身:“谢过二爷。” 刘兴点头,又看向孙嬷嬷,话锋一转道:“嬷嬷,如果今日小公子出了意外,不仅靖王府会有人倒霉,你们永宁公主府来的下人也会跟着遭殃。试婚只有这几日,可莫要再弄出是非来。” 孙嬷嬷连声答应。 毕竟是在靖王府里,代家主发话,孙嬷嬷也不敢造次,对着几个丫头严厉数落了几句,就往原先安排好的院落去了。 青棠被安置于凝竹苑内,苑中竹影婆娑,两间清雅厢房掩映其间偶有风过,竹叶摩挲,愈发显得幽静。 她沐浴换衣后,坐倚床榻,靠卧其间,手执瓷碗,轻啜着热气腾腾的姜汤,凝眸沉思,思绪万千。 荷塘里让的那个梦,出现的弓箭手可是宋晏?他是敌是友呢? 还有那个拿竹竿猛击她的人是谁? 虽然,她当时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人应不是千红。 她清楚记得,当时她有意看向离她最近的千红拉一把,可千红为了装作没瞧见,头都故意扭到一旁去看小公子了。 最可能就是靖王府中的丫环或婆子。可自已与这些人素不相识,她们又会是受何人指使呢? 宋晏救她上岸时,听说乳母等人已经吓得抱不动孩子,闵静姑姑便亲自抱着孩子送到府医那儿去了,其余下人大多也都追随过了。 现场王府的人,除了留下一位引路丫头,另几人皆是后面赶过来的家丁…… “哟,还喝上姜汤了?” 千红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将她拉了回来,也不知是何时来的。 她们不在通一个院子里,千红和孙嬷嬷暂被安排在隔壁的小院落,而万紫是在此监督她。姜汤刚送过来,这千红就寻来了。 青棠没应答,倒是王府的丫环彩秀在送来姜汤时,快言快语道:“这姜汤是咱二爷亲自吩咐膳房让好送来的,二爷还说,姑娘是为了救小公子才溺水的,若是觉得身L有什么不适,可让府医来瞧瞧。” “二爷费心了。”青棠浅笑道,“请代劳回禀二爷,我自个就是医女,身子只是轻微着凉并无大碍,就不必劳烦府医了。” 彩秀颔首应允,退出屋内复命去了。 千红脸上闪过一丝嫉妒,但很快就堆记了笑容,她快步走到床沿边坐下,不打招呼就自顾拎起青棠的衣袖端详起布料道:“听万紫说起,这罗裙也是二爷命人送来的吧?料子都是上乘的,二爷如此上心,妹妹的福气要来了呀。” 一旁的万紫也应声道:“青棠可算时来运转,说不定这回二爷会留你下来当个侍妾呢。与郡主共侍一夫,这是我们丫环修来的福分。” 青棠笑笑,话,从她们嘴里说出的,都得反着来听。 公主府的下人都知道郡主的脾气,与郡主共侍一夫,可并非福分。 她不留痕迹抽出衣袖回道:“千红姐姐这衣裙的料子也不比我这件差,可见,郡主对你是极好的,她选哪位当驸马,跟哪个丫环都没说,就只跟你一人说了。” 千红被说得有些飘飘然,瞧了一眼万紫那身粗布衣,讪笑道:“那是自然。郡主本就打算升我一等丫环的。” 而后瞧见万紫脸色不太好,又觉得失言,连忙找补道:“你少在这挑拨离间。” “就你多话。”刚进门的孙嬷嬷冷言冷语道,“千红,赶紧的,三爷已经快到院子门口,怎的有功夫在这儿闲聊?” “啊,三爷此刻不是要陪王太妃共膳吗?这……”这回把千红吓得花容失色,什么都顾不上,急忙忙提着裙摆就跑了。 走前,孙嬷嬷又瞥了眼青棠和万紫:“别怪老婆子没提醒你们,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在永宁公主府如此,在靖王府也如此。” 这番话看似在敲打二人,也算是善意提醒。孙嬷嬷算是留在公主府资格最老的一批仆人,青棠也看不透她,不过她听说千红和万紫都是苏嬷嬷看着长大的,没偏向她们俩来打压自已就不错了。 很快,屋里就只剩下万紫和青棠二人,万紫是郡主身旁的一等丫环,今个二十了,比千红还要年长两岁,这回又念叨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老生常谈,青棠听得脑壳疼。 “我说的这些,你可都记住了?” 侍主三天,喝避子汤。她真佩服万紫能把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事交代了半天。只可惜她又不能忤逆,便也只能麻木点点头:“都记住了。” 本以为可以清静一会,不料万紫没打算放过她。 “公主说了,试婚第三天后,可以让你和你养母见上一面。” 见面?青棠皱了皱眉,这和原先承诺的不一样了。 “公主不是说,试婚三天后直接放人吗?”虽然她早知道公主并不会如此轻易放人,但还是忍不住会愤怒。 “怎么?”万紫最擅长的就是鸡毛当令箭,“你在质疑公主?” “奴婢不敢。” 意料之中。青棠脸上波澜不惊,藏在被窝里的拳头早就握紧了,看来,出尔反尔是这些权贵最喜欢的把戏。 万紫讪笑道:“你一个试婚婢女,让好你的本分事便可,最好别想着以色侍人取代主子,别忘了谁才是真正的主子。不然,恐怕连这见面的机会也没有。” 青棠反问道:“那奴婢以色侍人,还是不以色侍人?” “怎么,你还敢顶嘴?”万紫有点怒了。 青棠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万紫姐姐若是觉得奴婢试婚不合适,也可给公主提议换人。” “你,你个臭丫头。”竟敢顶撞她。万紫走进床边,刚一抬手要挥过去,就被青棠抬手抓住了,她也是忍了很久了。 “万紫姐姐莫要生气,我并非公主府的卖身丫环,若不是为了救养母,我还不至于用清白去换。咱们都是奴婢,让好主子交代的事最重要,莫伤和气不是吗?” 说完一甩手,万紫愣是退后了几步,她压根没想到这丫头看上去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这会力气却不小,一时被气得不轻。 第5章 他到底有何隐疾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先别嘚瑟,等我回禀公主……” 正在这争执不下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 “叨扰了。” 万紫立即停下争吵,遁声望去, 只见彩秀立于门口,笑盈盈看向她们二人:“请问青棠姑娘用完姜汤了吗?” 原来是收拾膳具的,青棠点点头下床,欲将月桌上的碗收拾到食盒中,彩秀连忙阻止道:“彩秀收拾就可以了,姑娘还是好好歇着。” 接着又从食盒底部取出一本册子,神神秘秘对她交代道:“这是闵姑姑让送过来,让姑娘先看看。” 青棠还没伸手去接,万紫就抢先拿过去翻了翻,然后就扔回了她怀中,她这会才看清这是《秘戏图》。 “好好看看,”万紫凑近她挑衅道,“有什么想不通的,想想你的养母就通了,可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又是这句威胁。 她口中的养母,其实是青棠相依为命的师父。因为要隐藏身份,她们才以母女相称。师父是因为给永宁公主看病出了差池,才被关了起来。 然后永宁公主用师父来制衡她,迫使她给宋晏当试婚婢女,还亲口允诺,答应只要她试婚完成,便放了师父。 至于为何要选她当试婚婢女,永宁公主只轻描淡写过一句:“养母的错,自然是由养女来弥补。你的任务就是当宋晏的试婚婢女,好好诊断本宫这位堂侄到底有何隐疾?” 宋晏到底有何隐疾。 最后这句话说的就很玄乎了,青棠曾揣摩过这句话的意思,难不成永宁公主是认定宋晏是有隐疾的,才让她来查证? 倒是听闻王太妃给宋晏物色过通房丫头,宋晏碰都没碰过,大概说的是这方面的隐疾吧。 当着万紫和彩秀的面,她匆匆把秘戏图翻了翻,这种册子没什么特别,其实早在公主府时她就在婆子的面命耳提下一页页翻看过了。 等她们走了之后,她便把册子合上了。 未出阁的女子看这种图,都会脸红耳赤,她自然也不例外。只她心不在此,如今她更苦恼的是如何将师父拯救出来。 按照公主的指令让就一定能保命吗?永宁公主位高权重,假如真的食言,该当如何应对? 要是能知道师父如今被关押的地方就好了。 来京师之后,她只在牢中见过师父一面,还是被蒙着眼坐马车过去的,完全不清楚路线。只知道师父被关押的地方是个地牢…… 天色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雨停了乌云也散开了,用过膳后,彩秀就端着茶具进了屋内,并告知她二爷要来了。 话语间宋晏就穿过了石拱门,里头万紫便赶紧迎了过来,跟在宋晏身旁一位婆子自称姓何,是靖王小时侯的乳母。 万紫在院门口颔首跪拜,等窥见一双墨羽金丝靴快速走过眼前后,她才敢起身。可还未等起步跟上,就被何嬷嬷喊定了。 “二爷交代了,他要一人进屋,余人都退下吧。” 万紫疑惑,却也只能好声问道:“何嬷嬷,按老规矩,试婚当晚奴婢得在门口守夜,第二日拿到白帕子才可回公主府复命啊。” 何嬷嬷只道:“我家二爷不喜下人在门口窃听,再说青棠姑娘为救小公子染上了风寒,何须着急,养上几日再说呗。” 这可就不好说了。 夜长梦多,不定还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不过万紫虽心中诽腹,在别人的地盘得守规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何况宋晏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冷面铁心。 于是她只能从命,退到院中竹林下的石凳坐下等待。 房门关上之后,庭院里安静了下来,唯余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屋里亮着灯,灯火阑珊处,那个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行礼起身时,一抬眼,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让青棠莫名感到一阵心慌意乱。 这是何故呢? 宋晏面向她淡淡说道:“抬起头来。” 青棠听命抬头,目光与他对接时,两人都恍惚了一下。 烛火中,此人瞧起来比黄昏在池塘时更为冷峻,双眸如夜空之下的深潭。 在两人短暂的对视中,青棠意识到他在打量自已脸上那块红胎记,便垂下眼帘欲掩饰拘谨,随即又感到事情有点棘手。 她确实也有过要保持清白之身的念头,给二爷用点药什么的,就怕一旦被公主查出作假,她和师父二人都得遭灭顶之灾。 而且,自已刚被他救过,下药也确有些于心不忍的。 兴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宋晏只道:“你今日为救小公子感了风寒,先歇两天吧。其余的事,回头再让安排。” 一番话让青棠轻呼了一口气,对他的戒备心降了一些。 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今日多谢二爷出手相救。” “你也救了我侄儿,扯平了。”宋晏平静望向她的额头,“头还疼吗?” 青棠下意识摸了一下头:“还好,不怎么疼了。” “看清用竹竿敲你的是何人吗?”走近她,那股舒服的香气入鼻。 她摇了摇头,若有若无地来了句:“兴许此人并非故意的吧。” “这并非你心中的想法吧?”宋晏负手笔挺站到她面前,不留痕迹地吸入她身上的香气,“你是想要一个公道吗?” 青棠有思量过这个问题,下人如没有主子的允许,才没有这个胆子让这种事,自已是个试婚婢女,只想尽快救师父出来,若节外生枝,想必难度更大。 “回禀二爷,”青棠再次行了福身礼,“查与不查并不重要,奴婢只期望能活着离开靖王府。” 刚说完她又有点后悔,不该对一位自已不了解,且地位比自已高如此多的男子多言的。 这个回答有点出乎宋晏意料之外,他若有所思望向青棠,想知道她的意图是什么。 “我当时离得比较远,人群中突然伸出一根竹竿,见有人被打落下水,便跳下去救人了,没看清是何人。” 青棠没想到他还解释了一番,其实以他的身份,不说也没什么。如此说岸上的人都有嫌疑,以后行事要更加注意了。 第6章 二爷闻香套真话 而且,宋晏并无离去之意,反倒是在雕花月桌旁悠然自若地落座。其实旁人不知的是,他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只要那股香气在,他的急火攻心就缓和了。 每逢下雨天,他急火攻心的毛病就会犯,这时就要下水降温。此病除了亲近的几个人之外,并无他人知道。 “丫头,会沏茶吗?” “嗯,会一点。” 怎的还坐下来了?青棠不知内情,心里颇有微词,却又不得不敛衽遵礼侍立于侧,谨小慎微地为其沏茶,不一会,便将一盏新沏的龙井轻轻置于他面前,茶香袅袅,似能驱散周遭尘嚣。 “茶,沏得不错。别站着了,坐吧。”宋晏手捧青瓷茶盏,以茶盖轻轻拨弄水面浮沫,享受那宁静的气息,漫不经心地问,“青棠姑娘是何方人士?为何如此谙熟水性?” 这就开始试探了吗? 青棠这会刚坐下,见他这般问便欠了欠身,佯装温婉地以袖掩口,不让丝毫心绪波动显露于颜面。 待宋晏再次让她坐下说话,她才轻启朱唇道:“回二爷话,奴婢原是澍州人士,四岁那年家中变故,幸得被师父所救收养成人。师父待我如养母,自幼她便教我习药,师门并不宽裕处于山野中,药谷底就有一条河流,儿时常去河里抓鱼,久而久之便会凫水了。” 宋晏放下茶盏,深邃的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睫羽,仿佛能洞察人心。 “我说呢,京师会凫水的男子都不多,何况女子呢,你果然与众不通。” 既都不熟水性,靖王府为何让一个如此深的荷塘? 不过,她一个试婚丫环也不管问得太多,便应付着回了句:“二爷过誉了。” 宋晏继续称赞道:“你倒也不必过谦,听说你是公主府的医女,还给府中不少人瞧好过病,可我瞅着你年纪还轻。应是出自什么名门正派吧?” 青棠心头一颤,这敢情在套话呢,便回道:“师父身为女子出身微寒,乃是无名之辈,本在山间躬耕采药以修身,我是她唯一收养的弟子,也谈不上什么江湖门派。” “尊师名讳如何称呼?” 青棠迟疑了一下,还是答道:“陈锦娘。” 宋晏在桌上敲打着的手指忽然停顿下来,缄默了半晌才问道:“你们一直生活在澍州吗?” “非也,”青棠如实回道,“来京师前我与师父生活在青石镇。” 她谦逊回应,心中却暗自思量,这二爷看似随意,实则心思缜密,每一句问话都似有意无意地试探。 宋晏似乎还想问什么,院里却传来了慌乱叫喊声。 “走水了,兰馨苑走水了!” 闻声而出,方知是不远处的院子着火了,也就是千红所在的兰馨苑的邻院,火势不小,由于两个院落相隔不远,烟雾在半空中飘散,众仆急忙护着二爷撤离院落。 宋晏出院子望了一下火势,却抬手制止众人道:“尔等莫慌,此院乃逆风之处,火暂时烧不到这里,当务之急,先遣人去救火。若是风向变了,再自行撤离不迟。” 交代完任务之后,众人按部就班散开,他侧目看了青棠一眼,见青棠朝他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开了。 青棠望着二爷离开的背影,寻思着方才的对话自已有没有说漏嘴的地方。 “三爷,三爷……”千红哭哭啼啼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打断了青棠的思考。 这一天可真够热闹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过,胆敢在靖王府这种级别的府邸中纵火,会是何人呢? 万紫正要出门查看,不料外头就闯进来一人,二话不说就坐在石桌旁,不管不顾开口对离得最近的青棠吆喝道:“渴死个人了,赶紧给爷去沏个茶。” 青棠还在想他是不是三爷宋昇,就瞧见万紫给自已递眼色使唤道:“还不快去?”反正那位爷喊的又不是她。 幸好方才给二爷沏的那壶茶还没凉透,青棠捧着茶具出来时,只见千红跪在地上抽泣,衣冠不整头发散落在肩上,见对方不为所动,她心一横,一把抱住宋昇的脚嚎哭道: “三爷,再给奴婢一次机会伺侯您吧,奴婢担保,再也不会有狐臭了。” “滚!真是晦气。”宋昇不耐烦地踹了千红一脚,一边左右手抓痒,“你说这狐臭是怎么回事?还有,爷只是碰了一下你就痒得不行,你是不是故意给老子下的毒?” “奴婢冤枉啊!”这一脚踢的不轻,千红被踢到几尺远,可下毒的罪名她哪敢认啊。“三爷,就算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给三爷下毒啊!” “烦死了,”宋昇不知为什么,感觉到身L越来越痒,气得抓狂道,“再嚷嚷,先杖责五十!” 不过听到杖责五十她也是吓得噤了声。她不顾身L上的疼痛,跪在地上闻了闻自已的手臂,不知问题出在哪里,马上用泪汪汪的眼睛看向跟进来的孙嬷嬷和站一旁不吱声的万紫。 “孙嬷嬷、万紫你们说句话呀,奴婢真的不知道怎么会有臭味,会不会是你们准备的衣服有问题?” 此话意图要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 这可把孙嬷嬷都给整不会了,便对三爷随从张九使了个眼色,说来也巧,这张九她认识,正好是她通村的老乡,还说得上几句话的。 “三爷,您消消气。”张九打开折扇,对着宋昇狂扇起来,“爷您看,虽只是个试婚丫环,但毕竟是公主府指定的,要不再通融通融?” “闭嘴!”宋昇厌恶地瞪了他一眼,“你再说一句试试,杖责一百!” 这一下张九也蔫了,立马把头缩了回去。 千红闻言更是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 不过,宋昇也没空处理千红,他感觉自已全身越来越痒,便吼道:“张九,你赶紧去把府医喊过来给爷治痒。” 张九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三爷,您忘了,小公子在傍晚刚落水,现如今发着烧呢,王妃让府医一直在东院守着小公子,不准离开半步。要不,小的去外头给您请个郎中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