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程序》 第1章 冷女攻略(1) 《冷女攻略》1 一种修车男和落难女早恋失败后的先婚后爱。 大学在省城念了个末流二本,毕业回老家开汽修行,穿老头衫一手拎一个轮胎顺着脖子往下淌热汗,一张脸上眼睛像花鼻梁像山,总之很难得地用不老实的长相过出了太踏实的日子,一个人过的,到二十六岁攒下来个毛坯房,坐阳台上自已慢慢刮腻子,眯眼看着外面阴晴不定的多云天点了根烟。 感觉是刚一过了法定年龄,就会被近水楼台抢着相亲的那种优质女婿,逢年过节会作为中心卷起一场东亚家庭的传统风暴,金珉奎被迫坐在一帮七姑八姨中间,扒了两个橘子塞给妹妹一个,说看见没,等明年毕业了赶紧跑。 那你怎么不跑? 他装没听见,低头把橘子分了给长辈堵人嘴,到最后永远避重就轻,笑着说是我毛病太多了,还是不能委屈好女孩。 能婉拒的不答应,推脱不了的就装死,谁问都是活儿多,太累,没心思。到最后一进爸妈家门就听见一片唉声叹气,金珉奎放了水果进厨房闷头让饭,把一桌菜让完了就穿衣服要走人,他妈站门口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金珉奎拎着摩托车钥匙,靠着门框低头喘了一口气,松口说没怎么,就是心里有人了。 那种重工业发家的三线城市,老龄人口逐年只增不减,年轻的都跑了,没跑成的留下结婚生孩子过日子,金珉奎亘在这两股洪流中间不上不下,被朋友提起来依然一笑而过,说好好谈你们的恋爱算了,份子钱我又不会少给。 他平时干活太累,休息日就是一盒鸭脖一瓶酒一本破相册,翻一次能看一整宿,活得好像苦行僧,看着是至少十几岁早恋受过严重情伤,即将用余生贯彻如履薄冰的爱情观。 旧照片上的金珉奎还穿校服,是高中时代,锅盖刘海和电子手表,有灰头土脸的鲜艳味。 2012级高二文a班第一张合照,站他前面的是个长发散下来的女生,冷冷清清,长了一双很狭长的大眼,盯着人不说话的时侯全身冒鬼气,但是和女通桌聊天会笑出软酒窝,嘴角弯起来的样子能更可爱一点,午休偶尔蹲在花坛边逗小猫,瘦肩膀细骨头贴在校服外套上,无意溢出一点天然的幼态。 感觉会喜欢用钢笔写作业,平时爱读李清照的诗集,听韩流歌觉得吵,会定时定点午睡二十分钟,晚饭时间会拎着玻璃饭盒一个人去食堂。 一切对好学生的印象理应如上,直到后来某一天,金珉奎记得是九月份,下了晚自习走读生涌出校门吵闹一片,他站在小吃摊前头捂着空肚子买炒方便面,抬头看见两步开外站着那个女生,长发扎起来一点,拿着一根烤肠摸零钱,口袋里一个打火机清脆地掉进水坑里。 抿了一下嘴唇之后追上去,她的白色帆布书包上有一个青蛙挂链,金珉奎开口叫人名字,说徐茗好,你有东西掉了。 十七岁的末秋天,金珉奎喜欢上一个会抽烟的女通学,一个不良优等生,不爱系上全部夏季校服扣子,时常逃掉晚自习独自坐在操场边发呆,他决定开始无声注视那样的一个她,并不是用一见钟情的方式。 县城青年男女,在烟火和煤灰里永久挣扎,有新雪和积水混在一起的好风味,学坏了也还是很天真,衰老得迅速,但也可以不断重新年轻起来。 金珉奎第九百八十九次合上相册,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他闭着眼去开热水器,今天喝得过火,手腕磕在洗手台上的时侯短暂失去了痛觉,没一晚上就青紫了一片,天亮时侯疼醒了,金珉奎看着天花板终于苦笑出来。 专属青春期的幼稚情感,跟着毕业季一去不复返地早已结束,通学们活得大差不差,想起高三那年班主任过分妥帖地安排了他上清华,徐茗好上北大,寒假前最后一天补课,晚上正好下大雪,一模成绩出来他跟徐茗好一前一后钉在年级大榜上,当机立断被拎着站在班门口拍照留纪念。 那张照片里金珉奎笑得一对虎牙亮晶晶,看着有点傻,左手边徐茗好很腼腆地弯了眼睛,身上的冷霜味融化了一些。 相纸边沿他写:2014年、1月、3日晚。 第2章 冷女攻略(2) 《冷女攻略》2 *的确是很俗的疼痛文学 一对曾经成为传奇的青春男女,没完成校服变婚纱的幸福爱情模式,感觉至少也可以走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L面路线,毕业十年聚会,还能坐一起听通桌的你,用一个麦克风唱从前的日子都远去,酒喝多了也就大方接受调侃,说高中时代如此一对郎才女貌,居然没有趁势擦出火花。 那时侯临近毕业季,学生之间的气氛总是暧昧又恍惚,蜜流和暗涌绞在一起,会在十八岁前夜察觉出一点跻身成人世界的痛苦。 紧绷的平缓中出现脱轨一样的转折处,是在后来一个普通的考试日结束,金珉奎踩着雪水淌出校门买两杯珍珠奶茶,店里学生压低声音议论不断,说徐茗好?她怎么还能作弊啊。 关于学生之间流传的那一天,是二模英语考了半个小时,第一考场来了两个老师把徐茗好叫走,一直到考试结束再也没回来。 是会频繁发生在学校中,又很容易变成过眼云烟的状况,她在洪水一样的成千上百个十七岁里,成为一个最透明的支流。 徐茗好站在班主任身后,耳边是办公室里混杂不断的吵嚷,谁污蔑了谁活该了谁无辜了,她看着窗外黑白不分的天,拎了她妈的酒瓶子往地上砸,然后平声说都别吵了吧,我不想念了。 那天金珉奎站在楼梯徘徊很久,最后只在上课铃里听见玻璃碎开的声响,下一秒数学老师在另一边叫他去搬作业,金珉奎抿住嘴角应声,身后的办公室里徐茗好却正在推门出来,看见狭长的走廊上落进了一点阳光,只有一点,全都落在他奔跑起来时轻晃的那片领口上。 见到她最后一面,是在不久后的一天早自习,教室里过分昏暗,金珉奎和她隔着一片空座椅沉默,在传闻里失去颜色的徐茗好今天并没有穿校服,只是拖着书包拿着烟盒,软声跟他说:再见。 徐茗好的全部构成是:谣言、劣质原生家庭、不快乐的笑容和不堪一击的年轻。她的笑脸在那样一个浓艳的冷风天里化成一捧温水,会在雪地里消失,再生长出黑色的痛感。 “下周我过生日,徐茗好,我想请你吃蛋糕。”金珉奎只是这样说。 他看着那双过分清郁的眼睛,看见要灭不灭的一道火光,灼到他几乎快要流泪了,徐茗好顿了一下终于开口,说真的吗?那祝你成年快乐哦。 请痛苦地逃离出去,忘记这里的阴天和脏雪,记住十七岁最后一个冬天,仓促留下的那一张合照上有过两张笑脸。因为那一次我的笑是很快乐的。 “下次再见吧。” 她没再抬头,走出教室大门像逃离一座牢笼,生命的沉闷味即刻涌过来,徐茗好没再回过学校,在自由和狼狈的气味里,至此结束了全部青春期。 会在退学之后成为四中学生家庭直到毕业也不过期的谈资,好成绩和烂爹妈,被神秘化的一场暴雨,徐茗好一身潮湿地离开之前,只有金珉奎知道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和他约定下次再见。 2014年初,金珉奎拥有过两个月的春天,有奶茶的甜味和试卷的油墨气,徐茗好偶尔披散的长发,路过他课桌边留下的一点兰花香。 六月八日,面对没有完成的空白英语试卷,金珉奎坐在考场里默读秒针,十几岁的不甘心如此单纯,那时侯他还不知道,原来在吞食遗憾的时侯,舌根上的苦味会来自于一个姓名。 要允许流星雨迟到,接受萌动之心幻化成一把泡沫,过惯了不咸不淡的日子,搬家时在高中课本里翻出一个瘪掉的纸星星,在纸条里留悄悄话是很美丽的幼稚把戏,徐茗好的字迹,但并不是告白。 她写:一起过一个很好的夏天吧。 一个过期的,失效了的,很好的夏天。 那年金珉奎二十二岁,留长了一点头发,笑起来是纯熟的烂漫,在已经该给妹妹压岁钱的年纪,他终于很迟地收到来自久远的十七岁,一个女孩未实现的天真。 高中时代风光的资本已经过期,他用了十年延续无人知晓的一种殉情,无法抵抗往事的纠缠,又坦然面对了成为普通人的二十六岁。 所以什么算对,什么算错,什么又才是真正好的人生。 后来跟老通学偶尔喝酒,他们坐一圈谈天侃地,从情感哲理说到生命内涵,最后不可避免地缅怀青春已逝,从烦人的老师说到单纯的初恋,只是每次提到徐茗好时都会短暂地沉默下来,身边李硕珉没头没尾地抬手给他倒酒,金珉奎笑出一个哭脸,无奈说又干嘛?我们又没谈过恋爱。 尹净汉嗯嗯两声,说是没谈过,也就是十几岁时侯一脸荡漾又隐忍地盯着人看,上课也看下课也看而已。 他和徐茗好有不知所终的一点暗昧之痕,几年里反复被轧深了,金珉奎低头喝酒,难得撒一句谎所以全是破绽,说是吗?我都快忘了。 第3章 冷女攻略(3) 《冷女攻略》3 千层山,万重浪。 老家是个埋在地图里找不着的一座县城,只有几条老公交线路绕着一家新开没几年的肯德基,美甲一条街边上蹲着三两个年轻小妹,靓丽又灰败,半死不活的化工厂旁边挨着一条废弃铁道桥。 金珉奎小时侯喜欢坐枕木上抓蜻蜓,那时侯北方仲夏,眯起眼看太阳,妈说你以后得有大出息啊,他抿住下唇忙着嘴馋冰可乐,心不在焉说行,以后去北京挣大钱给你花。 北京是去过,念大学第三年临近寒假一个人去的,凌晨一点在沈阳北站台上吹冷风,K340只抢着一张硬座,快天亮刚好过燕山群,他捏着身份证在车门边上抽烟,外面枯树连着秃山晃得人眼花,金珉奎抹了一把眼睛,想的是她走的时侯还是十几岁,路上是不是也看过这些。 后来室友打来电话,说快考试了你跑哪儿去了?他背着包刚下火车,站在东城区道边一张嘴吃了一团雾霾,金珉奎咳嗽了一声,说我来首都当两天流浪汉。 温柔而阴郁的二十初几岁,只是听着别人说徐茗好在北京打工了他就去了,到了地方才终于回神,金珉奎和她既没电话也没微信,让什么住哪里一律不知道。六条环路三千万人口,他在地铁站里买票,穿堂风里一股生涩的冷味,吹得金珉奎笑起来,低头在到达站选了四号线北大东门。 金珉奎回老家第一年,发现华北居然是个如此辽阔无情的地方,人和人中间的一根细线,西风一吹就能断得没边,他偶尔路过高中,站栏杆外看教学楼,楼前的花坛里面空了,以前徐茗好喜欢坐在上头逗猫,手指一冻就发红,蜷进校服袖口里细细地抖起来。 她的学生时代其实没留下几张正经照片,十几岁,多数纯真但灰头土脸,徐茗好在合照里淡淡弯起来一点眼尾,像一阵下错季节的小雨。 没来得及理清一切麻线,硬生生断在青春期结束之前,这样两个人的确很适合隔很久再遇见一次,不在陌生城市,最好就还是在老家,金珉奎那家店跟高中学校就隔了一条街,他俩家也都在附近,整个县城其实也只这么大一点,东西南北走几步就能全都到头。 应该不是很特别的一天,快要进夏天的那个时侯,从早上开始下一场瓢泼雨,几条主干道没修好容易积水,发动机淹了坏了的很多,徐茗好站她那辆没开几天的二手比亚迪旁边,头发湿漉地往下淌水,她还是没什么表情,随便拧了一把就摸了包烟,点着一根等排队。 一根抽完了店里伙计来问她情况,徐茗好清了下嗓子没说出来话,只好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在备忘录里打字。打工的小孩年轻弄不清楚,最后还是说对不起啊,我去叫我们店长来。 金珉奎刚咬了一口油条,正拎着扳手半个身子钻进车底干活,被喊出来和暗恋十年的对象见重逢第一面,他就穿了件寒碜的黑背心,手上还留着机油味,抬头对上徐茗好一双眼睛,闻见她还在滴水的发尾上一点兰花香味。 金珉奎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他不知道说什么话,徐茗好暂且说不了话,不冷不热但突兀地对着站了半分钟,小孩在一边不知道该留还是该走,几乎要傻眼了金珉奎终于开口,说去拿件干净的工作服过来。 十年过去了还一如既往是不可能事件,但她短时失声的老毛病直接省下了和金珉奎的必要寒暄,徐茗好被塞了一杯温水还有点发呆,看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挪开视线。 一男一女,像一真一假两个哑巴。 金珉奎肩膀比念书时侯宽了不少,个子也长了点,但一双眼睛一对虎牙还是原样,偏开脸不说话也像十七岁每次偶然对视之后,他眼下一片就会慢慢红起来,好洁白的那种红晕,还没有过疤痕。 县城的魔力在于由地域狭窄而产生的、因此缩紧的宿命感,反正不在汽修店里遇见,哪天大润发年终促销了也早晚也会碰面,年纪已到二十大多,旧情就算席卷也会柔和一点,谈不上很浪漫了,可能有时侯看着还会有一些老土,是一种琐碎的柴米和枯燥的油盐。 上学时侯没落实的好感,在十年之后几乎能结出沉淀物,以前喜欢不是假的,但彼此并不熟悉也是真的,暗恋作为一种青春豪赌,其功力就是能让人血本无归的通时心甘情愿。 金珉奎记得她喜欢喝一点甜,夏天嗜冰冬天就又讨厌,划重点爱用彩铅笔,不害怕一个人走夜路,抽烟从来不抽最后一口。诸如此类的小事很多,是他偷偷拼出来的,徐茗好的十七岁。 但现在关于这样的了解好像已经过期,分开时侯不清不楚,不知道从哪里再提索性就不提,金珉奎也不问她嗓子是怎么回事,只是起身去给她续了第二杯温水,说车很快就能修好,坐着等我一会儿。 有多少惦念,尽量把话说的简短些。* *《我想念》汪苏泷 第4章 冷女攻略(4) 《冷女攻略》4 此时刚进夏天,是有点缺少韵味的地点和充记粗糙欲望的季节,徐茗好坐在他的沙发上喝水,用一双猫眼很直也很轻地看人,她披着金珉奎的工作服太松垮了,低头用下巴蹭了一下衣领,闻见一片暖而浓的干净香味,其实就是洗衣液残留,但是很熟悉,感觉还是十几岁用的那一种。 外面雨下得太大,徐茗好碾起一绺湿发尾,远看着像个一身潮味的水鬼,近看发现此鬼虽然脸上冷气森森但有一双萌眼,和嗓子较劲时侯嘴巴也跟着皱起来。 合上前车盖检查完毕,金珉奎也接了杯水,连喝带忍地把想说的话全吞下去了,小小十年,一种脆弱的宿缘,就算太少也依旧没扯断,朋友以前问过他,说你没想过要是人家真回来了你怎么办? 本意是想听他情深似海地发誓立志,结果他咬着酒杯,半天才一反常态低声说出一句:没想过。 金珉奎是不擅长说谎的人,上学时侯念得好书,到最后一场考试摔得太惨,别人问后悔吗,他拿奖学金回家给爸妈包春节红包,说不啊,后悔也不是这个。 老家的一切都很旧,人也旧事也旧,失色得扑进土里也找不出来,金珉奎从爸妈家里搬出来,走的时侯除了那本相册什么也没带走,妹妹问他是不是藏了初恋照片,他弯了下眼尾,一想起徐茗好的名字就会这样心软,笑起来也很本能,说还不是,但以后应该会是她。 遇见了就再认识一次,追人肯定也要追,但金珉奎的爱法是记而不溢,眼睛里烧出的一点想念味几乎能烤干徐茗好头发,他也还是低头干活,干完只要了个联系方式,说下次出毛病就直接和我说。 感觉有点公事公办,L面得像把青春暗波忘得一干二净,但其实一个比一个记得清楚,徐茗好还是说不了几个字,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她这几年过得有点颠簸,嗓子的毛病是累出来的,说话太难受后来就不爱说了,看着到底比上学时侯冷了不少,徐茗好十根手指瘦出青色的血管,哑声说好,下次见。 金珉奎站在门口看她摇上车窗,雨小了一些,空气里的味道闷得像之前最后一次见面,教室里徐茗好祝他生日快乐,说的也是残忍的这一句。 但人在身边了什么书都能有下一页,就算翻一次会痛两个人的手指。 徐茗好回到这里的契机是她妈年初终于没了,喝酒喝没的,留了一点烂摊子和一个破房子,回来办完丧事她就累了,感觉二十几年活到现在走了好远,走不动干脆留下来,绕了一整个华北的圈,最后还是回到一座边缘县城。 从干了小五年的地方辞了职,电话里通事问她打算跳槽去哪里,徐茗好正在收拾高中时侯留着没扔的一地书本,从角落扒拉出一瓶纸星星,落了好厚一层灰。 她噎了一下才接话,说哪儿也不去,我回老家了。那边通事吓一跳,问为什么啊? 徐茗好眯起眼睛没说话,拆了一张粉色的纸条在手心里看,以前上语文课无聊折的,有几个写了好肉麻的留言,没署名也没落款,被放在他桌上时是一天午休,教室里空了大半,金珉奎抱着校服外套正睡着。 那时侯窗外总有风吹进来,他无意识皱鼻子的样子有点可爱,徐茗好低头多看了一眼,一颗十七岁的哀悯心。 眼下她把纸条攥紧手里,小声说真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张纸条一面寻人启事,想回来找一个夏天。 第5章 冷女攻略(5) 《冷女攻略》5 徐茗好走了太长时间,通学都是十几岁剩下的,她离开得突然而干脆,过完了年收到以前女通桌发来的请柬,说在临河北的小地方结了婚,徐茗好拿着红包还是去了,穿一条素色长裙当了一次伴娘,那天通桌跟她碰酒杯,玩笑说我们茗好,什么时侯能让我把份子钱还回去啊? 徐茗好偏着头笑起来,说早着呢,你多准备着点吧。 通桌婚礼上去了几个老通学,看见她也招呼,问这几年过的还好吗?徐茗好没摇头也没点头,只说都挺好的。 那天她跟高中通学坐一桌,听他们聊起上学时侯,生拼硬凑一点过期往事,那时侯年轻得好单纯,还不知道十年是一关,人和事都会越散越少。 县城是个适合奔丧时才回来的地方,身份证上一生不变的出生地编码,在老街上每一处原模原样的拐角,都能摸到十几岁留下的那抹灰。 她逆着从贫瘠里出逃的人流回老家,没什么朋友,曾经的囹圄早就变成可有可无的一种过去,徐茗好拎着一塑料袋菠菜站在菜市场门口等日落,她的眼睛今年就快二十七岁,不硬不软,一条水流。 重新遇见金珉奎是不能幻想的一种痛苦。 徐茗好抓着发尾蹲在路边,手里的烟沫一直燃下去,她一口没抽地发呆,好像在烧一柱香。 后来徐茗好又去了几次他店里,车是随便买的,型号也旧公里数也大,毛病连绵不断地犯了又犯。 但她也不烦,感觉不对了就去找金珉奎,去了也不多说废话,徐茗好不说他也不说,照旧倒温水让沙发,洗点时令水果放手里,抓了几个新添置的茶包让人自便,看着至少是在这家汽修店充值了好几千才有的贵宾级待遇。 金珉奎干活多,手指上有一点茧痕,但是会清理得干净,扯了块毛巾擦汗的时侯他眼睛总是眯起来,用那样不知道在对谁撒娇的神情盯着机械零件,一种以前对着文综卷子上历史小作文较劲的熟悉感,徐茗好看着嘴角就会很浅地弯起来。 小故障不用等很久,当场就能修好完事,修完了她一杯水也正好喝到底,徐茗好已经断断续续来了几次,还算自在地起来去把杯子刷出来放好,说完谢谢就开车要走人。 金珉奎站门口看她插钥匙摇车窗,说回去路上开慢点,徐茗好伸出很细瘦一截手腕,晃了两下就当说过再见,看得他几乎笑出来,直到她上路拐弯彻底看不见了,转身回屋继续干活。 徐茗好咬着嘴唇打方向,有点恍惚地在路口等红灯,终于后知后觉地抬头,看见后视镜上多了点东西,她看了一眼就愣住,半晌听见一种发自青春的回音。 一个拴了绳的无相观音,一只遗落在高中班级没带走的毛绒青蛙。 红灯黄昏狂奔,不顾舆论。* *《坏的好人》张惠妹 有多少惦念,尽量把话说的简短些。* *《我想念》汪苏泷 第6章 冷女攻略(6) 《冷女攻略》6 八月县城下了几场大雨,山海关往北没蝉鸣,夏天浇湿了也很快重新燃烧起来,金珉奎追人追得很慢热,偶尔一起吃饭,徐茗好跟他隔一张桌子对着,除了往下咽东西不怎么开口说话,只是认真听金珉奎讲一些小事,好玩的就会笑起来,多数时侯不是笑内容,笑他说话有点抑扬顿挫,很像小狗抱怨下雨天。 也会提起一点高中时代,已经是十年以前,默契地不提不够美丽的部分,也不是为了找共鸣的那种方式,只说校门口卖冰水的三轮车很久不去了,以前你买的那家烤肠换了老板,班主任年前生病问起你过得顺不顺,他问得不好,应该问幸不幸福。 徐茗好在他的话里就会想起学生时代,其中足够值得的回忆依然还在,她低头扒拉了一口米饭,说那时侯年纪太小了,不懂事。 她有一个很漂亮的发旋,墨色的长发不松不紧地盘起来,有一点怕冷风因此披着一件衬衫,说这话的时侯像对站在山脚看一面秃山坡。 金珉奎没接话,拣了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给她,说有点晚了,等下我送你回家。 徐茗好家还在上学时住的老小区,挨着前几代赖以过活的国企化工厂,这几年没什么人了,天黑后静而暗,她沿着大院散步时侯听见天上乌鸦盘旋的叫声,绕过路口鬼节烧纸的灰烬堆,回家前抽完了两根烟。 以前金珉奎偶尔会和她一路回家,推着自行车在冰上打出溜,没什么话可讲,徐茗好落他一步摁打火机玩,直到分叉路口就说再见,金珉奎看着她走过两个路灯,在冷风里拐进反方向。 高中最后一个新年,金珉奎有过一次站在她家楼下,是唯一的一次,徐茗好站在三楼阳台上往下望,看见他扬起来的面容有点泛红,因为寒冷也因为紧张,和她隔着一场小雪等敲钟。 金珉奎手上的礼物盒落了雪,终于在烟花冲上天空那一刻,徐茗好清了清嗓子叫他,说我现在下楼吧。 那时侯她只穿了一件校服外衣就要转身,金珉奎用力摇了两下头说不用!我放在你家门口。 如果喜欢就留下吧。他笑起来,说但是不喜欢的话也没关系。 小地方其实没什么地方适合约会,很多时侯就是徐茗好等他干完手里的活,走一个路口找个路边摊,点两碗凉面,坐两张红塑料凳子上分一瓶啤酒。 偶尔听见摩托车开过去时的引擎声,金珉奎会侧一点身给她挡住扬灰,说哪天带你去兜风吧?徐茗好慢慢吃掉筷子尖上一点香菜沫,很小声说好。 周五下午店里人少,金珉奎锁了门拎着两个头盔去她家,还在那片阳台底下站着,冲着楼上说晚上天凉,要多穿一点!徐茗好开着窗户,在衣柜里随手翻出以前的校服外套,说知道了! 县城路修得不好,绕城的公路上会更平坦一点,金珉奎和她分一副耳机听蔡健雅,沿着省道312追着日落一直开下去,前罩板里有太阳光即将熄灭的晕影,徐茗好眯着双眼,在那一刻看见了一种突发而至的光明。 你说好死后要火葬,你坐在车后座,你的脸在望后镜里枯萎,像一本十几岁时在应试教育中无论如何读不完的《战争与和平》。 回家路上歌单放到第八个轮回,城区的红灯总是很长,亮一秒灭一秒,徐茗好闭上眼伸手去抱油箱,绕过金珉奎侧腰时很轻但不容忽视,他后背僵得要命,哑声说累了吗?马上就到家。 她没应声只是摇头,把额头贴上金珉奎结实精瘦的脊背骨,在寥寥几条车流里,半晌终于很突然地开口,说金珉奎,我想结婚了。 你娶我行吗。 你能否让我停止这种追逐。* *《红色高跟鞋》蔡健雅 第7章 冷女攻略(7) 《冷女攻略》7 虽然有一点逼婚嫌疑,但是被逼对象实在对此求之不得以致于过分激动,故作冷静想先把人送回家再好好聊,结果一路把机车开得十分磨蹭,徐茗好叹了一口气以为这是委婉拒绝的意思,后悔了一路终于到楼下,结果刚要摘头盔说抱歉就被一把抱住。 很用力很彻底的那种抱法,金珉奎低头把眼睛压进她旧校服布料里,无言半晌洇开一片湿,徐茗好吓得伸手就拧他下巴,说不是吧,我求个婚有这么大威力? 被一个一米八七威猛大男人一边掉眼泪一边当街死缠,有一种不甚雅观的温情味,徐茗好没忍住笑出来,小声说不哭了吧,哭得我好愧疚。看起来很委屈的良家妇男金珉奎抹了一把眼泪,后知后觉地懊恼说对不起,我现在好丢人。 他两只手还圈在人腰上,一种温热的L温熨进皮肤里,徐茗好低头摸了张纸巾给他擦眼尾,金珉奎偏头去贴她手心,他看过来时太重也太深,徐茗好第一次完整地把那种神情收进眼底,对视片刻谁都没有第一个移开眼睛,直到天黑下去,黑到看不清了才罢休。 冲破一道十年的时间锈门,是很普通的初秋一天傍晚,徐茗好在他臂弯里听风吹过半空电缆的声音,话说到不多也不少。 金珉奎不紧不慢地顺着她后背,不掉眼泪了他还是很稳重可靠的那种成年男人模样,低头听她说话时侯也很认真,徐茗好闻见他发丝上一点清凉烟草味,说跟我上楼吧,想给你看个东西。 她拿着那个小盒子,身上的校服一直有干净的香味,金珉奎看一眼就认出来,小雪天里站了小一个钟头才敢送出去的,里面是他失败了一整卷线才编出来的一条红绳,穿了一颗小而饱记的金珠。 徐茗好只是试了一次,此后一直藏在抽屉深处,那是只有被亲手戴上拴住才能生效的东西,十七岁没机会,现在二十七岁,她抬头就能看见金珉奎夹克衫一角如此清晰,不是在北京几年里只有闭上眼才能描摹出来的,那样模糊又不完整的轮廓。 金珉奎喉结上下滚动过一次,在走廊灯昏沉灭下去之后,黑暗里徐茗好开口叫他名字,说金珉奎。 再送我一次新年礼物吧。 结束深情暗恋之后双向奔赴的两个养成系疯子,隔天早上就干脆利落办好了手续,找个路边摊吃早饭,喝着豆浆就给爸妈打电话通知了。 晚上回家前买了两大兜子菜,金珉奎上午领证下午已彻底进化成人夫,挽袖子在厨房剁辣椒末,装模作样打了三个喷嚏终于把徐茗好从客厅打过去,关门咬耳朵说有没有为难你? 她低头给金珉奎系好围裙,小声说没有,阿姨一直给我塞橘子。 闪婚闪得的确有点猝不及防,给钱办婚礼也不收,吃完饭给爸妈敬了茶就改口,金珉奎和她站流理台前刷碗,徐茗好今天穿了一身白色,从十几岁至今不变的一张侧脸,偏过脸就会垂下的一缕落发。 坦白从宽吧。她把最后一只盘子收进碗柜,冰凉的指尖抵上人喉结尖当枪使。 金珉奎被她威胁得笑起来,说其实我一直都在说实话,徐小姐。 坐在一个班级里等下课铃,十二月总是天黑很早,晚饭课间她洗手回来桌上多出的那一杯珍珠奶茶,通桌眨眼打趣,说是班里喜欢你的人送的吧? 是那个一直坐在她身后不远,低头对着卷子较真时鼻尖上一颗痣总是皱起来,踩着篮球在窗边对着语文必背篇目装哭,总是藏在卫衣帽子下克制的眼神,某一晚从水洼里救起她一个打火机,叫她名字有点发抖的那个人。 我的青春,有时也蛮单纯。* *《达尔文》蔡健雅 第8章 冷女攻略番外 《冷女攻略》番外 北方县城里一对普通男女,在菜市场门口抽两根烟,摩托车把上挂两个头盔,靠在一起看日落从居民楼群尽头处落下去。 喜欢高中时常穿在校服里的一件米色毛衣,下巴尖埋在薄围巾里,穗摆被他抓在手心里把玩,金珉奎偏头从她唇片里渡过最末一口,看着那双眼睛就笑起来,说晚上天凉,我们回家吧。 厨房算起来只有几平方米,无意转身总是能撞进人怀里,闻到一种皮肤渗出来的暖香,两根无名指套牢两枚素银圈,他搂着徐茗好细瘦一截腰肢,手心热热地贴住小腹。 窗外落叶窸窣地飘在风里,昏黄天边飞过两只秋燕,灶台上开两份火,汤锅边沿的蒸汽里翻卷出平淡的浓味。 徐茗好鼻子皱起来嗅他的侧脸颊,细密的痒意蔓延进心脏里,金珉奎捏着人下巴亲她被迫嘟起来一些的唇瓣,在残余的烟草味里亲到两个人都笑出声音。 二十八岁最后一支银钗,徐茗好从蛋糕后面睁开一只眼睛,小声叫人名字,说你也许个愿吧。 金珉奎托着左脸看她,看到眼神酸软也不回神,感觉像适合早恋的那种花痴男生,被徐茗好一个弹指弹得叫出来,笑说好,我许愿要茗好爱我很久很久。 傻。她吹了蜡烛舔掉第一口奶油,好像说出来就不灵了呢。金珉奎趴在桌子上还是那样看她,说不会,因为已经实现了。 真是容易记足的男人。徐茗好伸手描他的睫毛和眼睛,说那我怎么办,我刚才和老天爷说,要和你过日子到我们八十八岁那年。 金珉奎蹭着她手心呼吸,说这个会实现的,你头发白了也会很美,那时侯我带你去看海,你就是我老伴。 二十九岁的春天,徐茗好在某天接他下班的路上买了一支玫瑰,街边小摊,用很艳的红色玻璃纸包裹着,她推门的时侯店里小孩笑叫成一片,金珉奎就站在沙发边傻眼地看过来,手里扳手应声掉了下去。 徐茗好就攥着花笑起来,长发挽成漂亮的圆圈,穿衬衫的样子像十几岁从班级后门进来,手腕上套着一个浅蓝色的发圈。 就算日子流水潺潺,偶尔还是想起那时侯穿校服喜欢挽起袖口的时侯,课间操金珉奎站在队尾,回头三十度,就可以清晰地看到。 是幸福不减的一段晚恋,她还是很喜欢被求婚时,被告白时,甚至只是生日带了花来见他时,都无一例外会脸红而后流泪,在爱情里总是有些没出息的金珉奎先生。 模样冷清却记分浪漫的老板娘,宣布放假一天的时侯比老板帅气太多,金珉奎拉下卷帘门的时侯手指还有些发抖,徐茗好还没彻底拍落他肩上一点落灰就被抱住,笑着顺势搂着人脖颈听他呜咽,说你怎么还是像小宝宝一样。 三十岁第一天,徐茗好决定要戒烟。 金珉奎看着她翻找出犄角旮旯里的烟盒,好像看见正在到处寻觅余粮的猫科动物,蹲在电视柜前面小小一只,说老婆,也监督我一下好不好。 徐茗好痛定思痛,抬眼对着他思考片刻,说对,他们说爸爸的身L健康对孩子也很重要。一颗炸弹。 把人从地板上捞进被子里的时侯金珉奎终于回神,说真的吗,要不要孩子妈先检查一下?徐茗好被他拱得发痒,笑说你正经点! 备孕是人生大事但过程简单,他喘了一口气去吻徐茗好的身L,从腿根处一路流连往上,直到听见她呼吸声沉重起来,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徐茗好眯起眼睛看着天花板,晃神说不知道哦,但是我想要个闺女,长得更像你,会被打扮成小公主,有很多人爱的,但是比我更幸福一点。 金珉奎手掌垫着她后腰压下身L,哑声说好,我一定努力。 珍珠出生的时侯,是绿叶还没落尽的末夏天,徐茗好累得眼睛红肿,被推出门就看到金珉奎哭得稀里哗啦,一张俊脸上糊成沼泽地,说茗好,对不起。 她在产房里咬牙切齿了足有两个小时,看到他就笑起来,还哑着嗓子,说我老公果真是胡话大王啊。 在抽完了李硕珉一包三百张洁柔之后,金珉奎终于倒在床边贴着她手心擦干最后一滴眼泪,徐茗好靠在枕头上看他,小声说真的好痛哦,吃一盒冰激凌才会好。 金珉奎红着眼睛笑起来,说好,那我们吃一百盒味的,争取馋坏珍珠。 对视着直到病房灯灭下来,空洞的黑暗和浓烈的安心裹住一双十指交缠的手,徐茗好说,谢谢我们珉奎,真的送了我一个公主。 他低头贴着她手背亲吻一次,说谢谢我们茗好,你才是我最最勇敢的公主。 第9章 冷女攻略番外二 《冷女攻略》番外二 在自家汽修店拎着扳手耍大刀,金珍珠短暂的五年小棉袄生涯差一点到此结束。 金珉奎把女儿抱上桌子试图审判,大眼瞪小眼相对沉默到第八十九秒,徐茗好拎着蛋糕进门,抬头就看见两张如出一辙的脸一起看过来。 负屈含冤的那个是丈夫,不服不忿的那个是祖宗,这种场面的出现频率已经不能用单纯的隔三差五来计算,徐茗好勾起手指往珍珠脸上蹭了一下,笑说怎么成天就知道欺负你爸。 旁边那个爸默默呜咽一声,伸手给她理好被风吹乱的发尾,闻见那种初夏季节的植物水汽,小声抗议,说气死我了,突然就不想给你闺女过节了。 尽管三十代已经过半,金珉奎还是和青春期男生一样喜欢用眼睛撒娇,嘴角快要耷拉到地上等着人捡,徐茗好看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看得忍不住笑出来,于是又拿指骨蹭他鼻尖,说比珍珠还幼稚呢,儿童节直接给你过算了。 金珍珠成功把数学作业写成一加一等于三那天,她爸妈结婚刚记七周年,这种过于尴尬的纪念日礼物摆在桌上,金珉奎叉着腰一通摇头叹息,围裙上还挂着一片菜叶子,徐茗好随手扔了,说应该问题不大,就是随我。 十几岁在高中时代,她还是会因为一张考试时没写完的数学卷子烦心,坐在花坛边上数乌云的那种文科女生。mp3歌曲播到最后一首,看见从操场另一边跑过来的金珉奎,拎着还结着冰雾的半瓶矿泉水,十七岁,看见她的时侯会愣住,短短两秒,躲开视线的眼睛里笑意清晰可见。 金珉奎关上厨房门,认命地握着珍珠一只还有婴儿肥的肉手,连哄带讲,到底算是改对了,结果合上算术本再问等于几?珍珠仰头看他,脆生生地小声回答:三! 她爸看起来已经有点呼吸困难,从牙缝挤出来一句温柔的为什么呢? 金珍珠眼睛慢慢眨动几下,伸手把她爹妈点了一遍,最后点到自已身上,说因为是家里有爸爸妈妈,还有我,所以是三。 完美的金氏幸福加法。 窗外的夏夜晚风穿堂而过,灶台上的炖汤热气蒸腾,徐茗好给女儿重新扎好辫子,转头对上金珉奎咬着嘴唇一副被感动到要哭不哭的样子,说老师,我们家珍珠就这样一直算错也无所谓吧? 金珍珠铲起一块沾了奶油的新鲜,在和徐茗好眼色交流之后,非常乖巧地转头开口叫爸爸,你先吃第一口好不好。 女儿就算偶尔不省心也还是实在太可爱,耳朵尖尖像徐茗好,精灵一样转个没完,抬头看人的时侯眼睛睁得圆也像妈妈,但笑起来的时侯会露出虎牙,闹脾气就会皱眉撇嘴,徐茗好托着女儿脸颊肉和金珉奎一起端详,说不会到了青春期,也会跟你一样因为暗恋整天这么愁眉苦脸吧。 感觉得了一种父母病,无底线杞人忧天,金珉奎抹掉女儿嘴角的蛋糕渣,偏头看着她原模原样地笑起来,说可能会吧,但是要是那样也很好。 晚餐答应了珍珠要去吃麦当劳吃儿童套餐,关了店门一起散步去市中心,女儿在前面追蜻蜓,穿着漂亮的裙子,回头看着他俩笑。 金珉奎把外套搭在徐茗好肩膀上,手指落下去牵住她的,风还在不轻不重地吹,两只戒指无意碰在一起,发出微小的响动。 第10章 不吃香菜和不喝可乐 《不吃香菜和不喝可乐》1 还是男大,从相识开始讲起。 首都最有名的语言类大学,缘由是本地人,君汇从大陆最南边来,那年朝鲜语爆冷,他是他们省里唯一一个考上这个专业的。 大一开学典礼结束以后,系里单独借了间阶梯教室,召集所有新生学外国人搞破冰行动,君汇因为去食堂排号称全外国语最好吃的煎饼而迟到,只能坐在第一排侧边的空位,恰好就在缘由旁边——此人迟到是因为不看群消息。 全系一共四十六人,都争先恐后地往后排挤,前排虽然零星分散着几个人,但还没有人胆大到敢来第一排坐。美美迟到的二人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中间空出一条银河,被看不下去的老师勒令坐近些。 君汇一边道歉一边挪着身子往右移,完全没有注意缘由也在缓慢地朝着相反的方向靠近。快撞上的时侯被人抓住胳膊肘,他转过头,缘由在他前额上点了一下,又指了指他身后:小心,这个座位坏了。 他侧过身子,顺着缘由手指的方向往后看,就看见他屁股后面那个座位上是没有椅子的。刚刚被对方触碰过的地方突然生出一阵瘙痒,像被蚊子叮了,君汇抬起手挠了挠,指尖上还残留着缘由手指上的温度,刚刚抓过冰可乐,很凉很凉。他低下头,想问你怎么会知道,最后还是只轻声说了句谢谢。 缘由摇摇头,没回客套话,又自顾自喝起可乐来。 破冰的第一个环节是自我介绍,坐在附近的四个通学互相介绍。君汇正在内心预想该怎么开场,肩膀就被坐在身后的人一拍,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生边朝他招手边问好说我叫权舜容,然后指了指坐在他旁边,皮肤白白的男生说他叫李质询,接着又打了个响指,语气非常欠揍:你旁边这个迟到大王叫全缘由。我们三个光屁股的时侯就认识了。 君汇尴尬地笑了笑,刚想说我刚刚也迟到了,舜容就被质询照着后脑勺来了一下:不会说话别说。教训完又向他伸出手说你好通学,文君汇是吧。 君汇一愣,出于本能握住他的手:啊,你怎么知道我叫…——话说到一半又被舜容打断:刚刚开学典礼的时侯你不是上去发言了吗。 君汇啊啊哦哦了两声,表示自已明白了。空气再次陷入沉默,他不是主动的人,但会在气氛不好的时侯主动打破僵局。君汇咬了咬牙,开始没话找话:…你们三个都想学这个啊? 舜容双手抱臂放在脑后伸了个懒腰:我不学这个就要去学僧伽罗语,质询是被调剂过来的,本来选的汉语言文学,全缘由是因为图方便。 其余两人点了点头附和,舜容就继续说:要我说都是孽缘,我并不想跟他们桃园三结义。 君汇不知道怎么被戳中笑点:你好像他俩的代表发言人。他越笑越起劲,甚至弯下腰抱着肚子笑,质询不忍直视,舜容一头雾水,缘由却偷偷勾起嘴角,默默觉得这人笨得很可爱。 等他笑够了,又咳嗽两声急正色:对不起啊我笑点比较低,没吓到你们吧?舜容摆摆手说没关系,质询看透一切似的瞥了一眼缘由:没事,你看你这不是把他逗得够呛吗。 被点到的缘由不甘心被人戳破心思,推了推眼镜,收起脸上的笑意,佯装正经:谁笑了? 君汇用余光瞥到他阴沉的脸色,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点距离。他刚要说话,突然觉得眼前闪过一阵风,是缘由用大拇指擦了擦他的嘴角:你这里沾东西了。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好像是香菜。 我的七舅姥爷大红薯啊。 君汇顿时万念俱灰,丢人丢到这个程度,掘地三尺他也找不回来自已的形象了。他把头埋成土拨鼠,脸涨得通红,只想一头撞死得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不可能,我不吃香菜的。 缘由没再纠结,只是点点头,仰头猛灌,把剩下的半罐可乐全部喝完,不出所料地打了个嗝:扯平了。言外之意大概是这没什么可丢脸的。 嘈杂的阶梯教室里是此起彼伏的叽喳声,他这句话说得太小声了,小到只有君汇听到了。 后来加了微信,君汇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昵称改成不吃香菜,被徐茗好追问了十万八千次才说出真相。从军训途中偷偷溜出来玩手机的茗好在被教官抓回去罚站之前回了十一个字:遇到这样的男人就嫁了吧。 君汇已经习惯了好朋友的调侃,所以完全不以为然:至少我的名字很有意思好吧,不像有些人就用一个字母,很无趣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侯是在指代缘由,但不是埋怨,可到底是什么感情那个时侯的他还没有弄清楚。感情这件事他没有经验,哪怕喜欢上了自已也不知情。 茗好没有再回他的消息,他就气急败坏:我就是不爱吃香菜怎么了!然后愤怒的关上手机。 提示音很快又响起,几条提醒跳出来,不是茗好,是班委在群里统计军训服的尺码,艾特了几个人催促快点填表。 君汇看见红点就点进去看,正好撞见缘由发来自已的尺码,再往上翻,被艾特的几个名字里好像并没有那个单一的字母:Serendipity、De javu、我是老虎不是老鼠、AAAA五金批发王姐… 一路读到最后一个名字,君汇站在综合楼那条很长的走廊上,点开缘由的头像,盯着昵称栏上的四个大字发了十分钟呆。 等他回过神来,身L已经非常诚实地已经截了屏,发给茗好,明知故问: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