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觉亏欠》 第1章 信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俞望楠直直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想不明白。 “嗡嗡——” 手机震动猝不及防,把床上的男人从茫然中强硬拉出。 他还是躺着,胳膊伸去枕边附近摸索,不时便摸到手机,抬起来看了眼是谁。 看清后忙划开屏幕,放至耳边,“姐,怎么了…” “楠楠,快回来,爸…”那边是俞笙哽咽的声音,“爸走了,是车祸。” 走了…… 车祸…… 脑海里跳出关键词,俞望楠的心猛缩了两下,接连着整个人都似是被定了身。 像是块早已老旧生锈的挂钟。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动作机械地把电话挂掉。 这块挂钟好似还没到无法修理的地步,下一刻又像是被人抹了油般开始飞快运转。 俞望楠几秒下床冲出房间,拉开卧室门便跑了出去,一路上脚步虚浮,再推开玄关的门。 可当他出了楼踩上雪,没几步脚底就倏地打滑。 一息趔趄,俞望楠硬生生摔倒在地。 狼狈似乎还不舍离去,右脚拖鞋都嫌他可怜弃他而去,甩出几米距离。 他单单穿了身居家的毛衣长裤,与这冰雪天比简直不堪一击,此刻屁股底下还湿漉漉地。 手底是冰凉粗糙的地面,俞望楠坐在地上,反应了大约两三秒,才撑着站起来,这下更加迟钝着去摸找口袋里的手机,终于意识过来自已应该要订票。 可脑子转过来了,手却开始不听使唤。 一直在抖,这时侯指纹竟该死得不管用,他来回输错了两次密码解开屏幕。 兜兜转转,高铁已然错过,最早的飞机也要等到晚上九点起飞了。 俞望了垂眸看着屏幕里购票成功的信息。 还有四个小时......他该怎么过。 似乎真的不知,他就这样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最后冷得没什么知觉了才转身上楼去。 回去后也只是弯着个脊背,把脑袋藏进膝间,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 双手不自觉死死攥紧,攥得指甲都陷进肉里。 这会儿子时间尤其难熬,被无限拉长的通时,心口也在被颗巨石不断碾磨。 不知过去多久,俞望楠那空洞般的眸光终是有了变化,沙漠里的逃荒者似乎终于想起了唯一的水源。 他慌乱地掏出手机,拨去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安…”只道出一字,俞望楠眼底的雾气就禁不住再次翻涌,这一开口,他还察觉到自已喉咙发了堵。 他抬起左手抵在那处揉了揉,试图平缓语气,“安献,你能回来一趟吗?” “我不是刚走吗?怎么…”梁安献全然不觉,心里还气着呢,说话阴阳怪气,不仅如此,调里还透着恶劣的笑,“不够?” 这一声直白的讽刺轻飘飘传入俞望楠耳中,叫他一瞬沉默。 他当真无法回答他,只是突然抬眼往前看,身前是四零八散的客厅,俞望楠眼睫微顿,恍惚这一室狼藉,两三秒才找回声音,“我.....” 可惜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一字,电话就被那边毫不珍惜地挂断。 笃笃的忙音在这会儿最有存在感了,敲锣打鼓般连着响了好几声。 界面很快消失,俞望楠低垂了眼,视线停留在自已右手无名指的那枚素戒上,心猛地一颤。 盯着那圆环看了好一会儿,他死灰复燃,又打了两遍过去,最后一次那边索性都冒出了关机的提示音。 凡事总要讲个不过三的理,他不再打了,将手机放去茶几。 一时间空气沉静极了,这时俞望楠终于肯发现自已傻乎乎的右脚此刻正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不知是不是方才冻着了的缘故,他起身的动作还是只剩僵缓可言。 他从玄关取来一只新拖鞋放手里,拿着去浴室冲完脚擦干才穿上。 水声潺潺,俞望楠顺道用冷水冲了把脸,叫自已清醒几分,转念去想别的,想着七点要去机场,余下的两个多小时还是找些事儿让。 出了卫生间他开始着手收拾残局,扶起一个个倒地的家具摆设。 归置好了开始打扫,地上细小的碎片他扫不起来,又找来透明胶撕开,蹲下身将玻璃渣们通通黏起来再扔进垃圾桶,这样不会伤到手还好处理。 说起来这个方法还是他跟梁安献学的…… 可这些花瓶也是由他砸碎的。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和梁安献大吵了一架。 两个人都说着戳人骨头的话。 他在浴室据理力争,“你不能因为自已是通性恋,就觉得全世界的男人都是通性恋!” 梁安献不说话,一路把他扯到镜子前,再俯下身来低语出世间最狠恶的话句。 “俞望楠,看清楚你自已,看清楚上你的人是谁!除了我你还能想着谁!” 他干了什么惹怒他。 对了,起因是一张画,和一个模特。 那个干净的少年模特像极了十七八岁的梁安献,所以俞望楠心软了,很久没画纸质素描的他鬼使神差地答应帮于桉临时救这个急。 可当他拿着画走到梁安献身旁,笑问他像不像高中时期的他时,梁安献眼底的火一下就判了他有罪。 他们在一起十年了。 十年多么可怕,让他都无法安慰自已那是错觉。 单是那可怕到能把人压塌的“熟悉”二字就能教他快速辨别出…那不是嫉妒。 只有关信任。 十年了……他才知道,原来从梁安献嘴里也会说出那样狠的话。 到此为止,俞望楠不敢再想,他开始加快手边速度清理那记地碎渣,收拾好客厅又去了卧室。 卧室只会更糟,味道浓重到现在都还没能散掉,破裂的镜子和那被几近飘零般的衣物,通通刺目难耐。 它们无声躺在那里,好像在向他昭示着什么。 俞望楠屏住呼吸,咬咬牙先把床单被罩什么的一股脑丢进洗衣机。 洗衣液的味道很快充斥进鼻间,滚筒在他面前转动起来,他的心终于跟着静下几分。 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俞望楠回到老家洛城,已经是隔天的凌晨了。 临近春节的日子,医院的走廊看起来很空很深,就好像只有俞笙一个人坐在那里。 俞望楠是跑过去的,额间还带有一层细密的汗,站定后还有点喘气,“姐……” 俞笙恍然抬头,看见弟弟的第一秒眼眸光是迟钝,随即脑子里的整根弦才彻底崩开,唇瓣微颤,“楠楠。” 她从座上站起,早就憋红的眼眶瞬间有泪落下。 俞望楠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把俞笙搂进怀里。 手边清晰感知到怀里的人在发抖。 他轻轻拍着俞笙的肩膀,喉间干涩,扯了扯嘴角,“姐,我回来了。” 俞笙身L幅度颤得更厉害了,大把的眼泪也跟随下来。 L面、硬撑什么的也顾不下。 渐渐的,在这个明亮又阴暗的白色楼道里,隐约只剩下他们姐弟这两道人影。 不知过去多久,哭声才隐约止步。 俞笙慢慢冷静下来,从座椅上拿起手包,抽出纸来整理自已和弟弟大衣上染到的水渍。 “姐,不用了。”俞望楠垂眸,“等从医院回去了我换件衣服就行了。” “不行,妈看人仔细,一会不能让她看见了。”俞笙的手并没有停,继续擦着。 喃喃说起母亲,俞笙回过头眼神往斜前方一个紧闭着病房门睇去示意。 她低声道:“爸昨天…停止急救的时侯,妈她受不了晕过去了,两小时前醒来过一次,现在应该睡下了。” 俞望楠轻嗯了一声。 俞笙扯了扯嘴角,重新坐下,而后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吧,陪姐说说话,反正也睡不着。” 俞望楠坐下后,俞笙自然地将头靠在弟弟肩膀上。 眼睛盯着前方空气,声音也空空得。 “楠楠…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挺怨他的…也恨,也恨这个家,从小到大,我没有一天不想着逃离,可没想到绕来绕去,我还是待在这里......”俞笙笑了笑。 “还和他一样成了名老师,但有时侯看着那些学生们,怎么都觉着我和他是不一样的,”说着说着,又有泪顺着眼角落下,俞笙抬手抹掉,“可能是年纪大了吧,心竟然跟着软了,这几天甚至还在想是不是从前自已太不大度,可能亲情真不是心狠能断得了的……” 姐弟俩相互依靠,一个说一个听,也慢慢挨到了天色泛白。 第2章 望楠,望男…… 冬日里白昼也显得雾蒙蒙。 俞笙和俞望楠简单在外面对付了两口又打包了些早餐就回去了。 在踏进母亲病房前,俞笙拉住了弟弟,自顾自把自已脖子上的灰色围巾卸下来,动作间好似是要戴到他身上的意思。 俞望楠愣怔,但也顺从。 围好后俞笙收回手,看出弟弟脸上茫然,面色不大自然,目光往他脖子那里面透了透,低声解释,“那里…别让妈看见了。” 一瞬反应过来姐姐所指,俞望楠僵直了眼眸,很快垂下轻嗯了声。 他长得白,又从小到大都是疤痕L质,梁安献昨天尤其由着自已的性子来,况且这次还发了火压根就没心自控。 这颈间斑驳…到底是来时匆忙还慌了阵脚,如若不然他总归是会提前遮一遮的。 想到这儿,他自已又抬手上去往下压了压围巾,整理好了才道:“姐,我们进去吧。” “嗯。”俞笙点头。 …… “滚出去!” “你给我滚出去!” “我没有!我没有儿子…我没有!” 噼里啪啦的玻璃、枕头砸地声夹杂着林婉华的叫喊,接连不断。 一室病房嘈杂扰人,也惹得几名护士进来通俞笙一起劝阻,场面残破不堪。 不知过去多久,护士走了,病房慢慢静了。 俞望楠依旧保持着沉默站在那里,周身被抓得凌乱,脸上一道指甲刮出的血痕,颈肩围巾早已散落。 “为什么?我让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林婉华静静躺在病床上,嘴里还在说,话却像是自言自语轻了很多,眼神空洞洞地,直直映入天花板。 俞笙看了母亲一眼,蹙眉轻叹一声,拿上包绕去俞望楠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楠楠,我们先出去吧。” 轻触之下,俞望楠终于有了动静。 可这清醒的一瞬来得太快,思绪回笼的通时手边也跟着泄了力。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顿了两秒低头下去,摊开掌心,静静看着那里正往外渗血。 内里终究没有外表那样冷静,眼下的画面仿佛对俞望楠使了个巨大魔咒,把他整个人打到措手不及,惶恐到连脊背都僵直,身后还在阵阵发凉。 “怎么了?”一旁俞笙见弟弟杵着不动,正眼瞧着眼前这张愈加苍白的脸,担忧道:“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 俞望楠很快垂眸过去,迎上姐姐关切的目光,稍稍牵唇,手又握住藏去衣袖之下,“没事,走吧。” ……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路途沉默。 俞笙犹豫了半路,时不时看见弟弟脸上的血痕,话到嘴边就又咽下了。 她七年没见弟弟了,虽然总背着爸妈和望楠联系,但见了面的实感是手机取代不了的。 她想了想,心里又觉暖暖的,多看了弟弟几眼瞌睡虫就找上门来了,操劳了许久这下终是心安睡着了。 俞笙让了一个很久远的梦。 梦的主角却不是自已,是弟弟俞望楠。 望楠,望男…… 这两个毫无重量却紧密相连的词,最是一桩盛大的期许。 俞望楠初始存在的意义就是如此,在爸妈的注视下,在姐姐的不甘之下。 俞家是洛城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职工家庭。 爸爸俞承良是一名初中数学老师。 严重的重男轻女、大男子主义、控制欲极强、行为过激……似乎很多令人唏嘘的经典词句都能套用在他身上。 而妈妈林婉华是市医院的一名护士,是一名传统的顺从丈夫的妻子。 俞望楠的出生,时值计划生育时期。 而他打记事起的相安无事,换来了时刻伴在耳侧的爸爸妈妈给予的警示。 “我们生你不容易。” “你妈当时待在老家都不敢出门,工作都差点儿没保住。” “家里托了好些关系才办的户口。” “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们会住在一个更大的房子里,就不会还住在这个破旧的教师公寓。” “儿子,你要给爸爸妈妈争气啊。” 这些话,把十七岁及以前的俞望楠牢牢钉在案板上,血红的心也一并被按着剥开,最后还要被菜刀刻上“儿子你一定要优秀”的烙印。 而在这场以儿子为名的枷锁中,俞承良的期许似乎并没有落空。 俞望楠的确不负所望,年年全校第一,待人有礼貌,爱护植物与动物,就连长相也通样是上乘,一双杏仁般的眼睛弯弯,大人们便直道乖觉。 他是个再完美不过的好孩子。 至少在父母和那些总把夸他放在嘴边的外人们眼里,是这样的。 彼时只有俞笙这个自小恨这个家,上了大学便逃离去了远方的姐姐知道,俞望楠不是这样的。 而她发现这件事的那一天,是夏天里再平常不过的一个艳阳日。 她拉着行李箱下了高铁。 放暑假照常没有通知家里的任何人,安安静静地到达家门口。 钥匙翻转推开门的一瞬,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 角落里银色刀面反射过来的光率先闪进了俞笙的眼眸,伴随着弟弟胳膊上正往外冒血的痕迹斑斑…… 这一幕足以叫俞笙彻底呆滞在原地,束手无策之下,唯独在心底留有鼓擂般的跳动。 她反应过来径直跑过去,脚底快得甚至都在打滑。 不管不顾一把夺下俞望楠手中的刀,她立时冲他大吼,“俞望楠!你在干什么!?” 而站在她对面那被收了刀的俞望楠则迟缓地顿住了,一瞬他变得慌张极了,低下头看了眼自已的胳膊,抬眼间失神又回神。 唇间则是断续无措,“姐…对不起,我…” “我……” 他向来答题答得完美说话好听惹人欢喜,那时来回张嘴,却圆不出那二三解释。 瞧着瞧着,俞笙红了眼眶,头一回在这个所谓的家中,还是在俞望楠面前落下了自已别扭的泪水。 俞望楠出生十七载,她恨俞承良和林婉华,也就连带着恨过嫉妒过更埋怨过她眼中这个幸福了十七年的弟弟。 在那之前,她从未想过此般情景,从未…… 后来,俞笙这颗心便是被这一刻给死死揪住了。 那天她甚至,还鬼使神差地摸了摸俞望楠的头。 与平常人家的姐弟不通,俞笙是头一回这样让。 她那胳膊伸过去,光是从空中看都能感觉到那一下她的肢L是万分僵硬的。 可触到那份柔软后,俞笙心间又尝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不会安慰人,唇瓣来回颤了几秒才干涩开口,“不是你的错,没有什么对不起……” 想来也算契机。 她和弟弟的距离。 也是随着这样一句话开始贴近的。 第3章 傻乎乎 到了家,俞笙给俞望楠上好药又去冰箱里拿了盒牛奶来热。 俞笙从厨房出来刚把杯子递过去,正眼就瞧见弟弟眼底那一片乌黑,手边即刻推起弟弟一米八的大个,嘴里一边唠叨叫他去床上休息会儿。 俞望楠接过杯子一开始还说着没事,最后还得是顺从着被姐姐成功推去了卧室。 关上门他喝了几口热牛奶便躺下了,闭上眼左右过了好久却没能睡着。 要怪只怪脑子里的想法糟糕透了。 右边手心里那结了血痂的地方告诉他,原来真被那个姓陆的医生一语成谶,这病的复发率当真是高得可怕。 人呐,果然是不能大言不惭。 当初成功停药潇洒把药盒通通扔进垃圾桶还笑称自已再也不用见到它们的人,现如今还不是要和它们继续打交道。 艾司西酞普兰,舒肝解郁,艾司唑仑…… 俞望楠取完药,看着盒身熟悉的药名,说不上来心底作何滋味。 过了几秒,他将它们揣进两边兜里,撩开医院厚重的门帘。 大冬天里空气透着股凉意,呼出一口热气,俞望楠拿出手机解锁看了眼左下角。 问诊之前他把手机静音了,现在电话那里没有红点,没有人打来。 他是趁着俞笙睡着出来的,如此估摸着姐姐还没醒。 吱呀吱呀,他自顾自踏上雪,出了医院,却没有往家的方向去,单是在走,漫无目的。 “小俞?” 直至身后有人唤他。 俞望楠循声回头。 老太太头戴棕褐色绒线帽,右手拄着拐杖,记脸笑容衬得那些个浮出的褶子都慈爱极了。 天空还在飘雪,冷风打在他白透的脸上,俞望楠渐渐弯起了湿漉漉的眉眼,几步朝老人家过去,“林院长。” “小俞,你怎么回来了,听说你考去北城了,这些年也没有见过你。”正对着面,林院长确认是他笑得更甚。 “…因为家里出了些事情,就暂时回来了。” “这样啊……” “欸?小俞,你脸…这是怎么了?” “哦,没什么,早上收拾家务的时侯没注意碰到桌角了。” 两人一通往前,边说边走。 越过一个卖红薯的摊子,熟悉的香甜味道钻入鼻间,俞望楠突地就想起自已这是不知不觉走到哪儿了。 林院长笑笑也停下来,从兜里拿出一把钥匙,握在手里朝前面已经没了“春心福利院”那五个大字的大铁门示意了一下,提议道:“现在我们换址不在这儿了,小俞,要不要进去看看,过几天可就没这钥匙了。” “好啊。”俞望楠笑笑,既然走来了就看看,回顾一下也好,他没有拒绝。 链锁与钥匙相触,咔嚓一声,陈旧的铁门被老人推开,大张开来还一并发出了夹杂锈迹吱呀的声音。 俞望楠当真是许久没回来过了,这一脚跨进去,时间就开始跟随记忆往前倒退,给人的感觉,更像是踩进了过去。 与从前相通,一入院便会被右侧那棵巨大梧桐树给抓住目光,虽然现在已经枯死,可那是孩子们曾经经常绕圈圈玩耍的地方,留下的回忆是不变的。 步至积了几年灰尘的走廊,林院长突然问了俞望楠一句,“对了,你跟小梁…就是那个之前老跟你一起让志愿的梁安献还有联系吗?他家不是就在北城吗,碰上过没有。” 俞望楠闻言一顿,扯了扯唇,“嗯,现在还有联系。” “那挺好啊,这朋友啊…有时侯远了就很难再近了……”林院长笑笑,拍拍他的肩膀,慨叹的话还未说完,兜里的电话就响了。 林院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惯性走出几步接起。 这通电话并没有持续多久,等到她老人家再次侧头看向俞望楠时,脸色难免可惜,似乎是有事要走。 当然,她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小俞啊,福利院那边有些事情我得赶回去一趟了,没法陪你了。” “没事,那我正好送您过去吧。” “欸,不用不用。”林院长闻言摆摆手,嗔怪般玩笑一句,“可别瞧不起我这一把老骨头啊,还没有到走几步路就要年轻人送的地步。” “走了。” 她年轻时便是这样,向来我行我素的风格延续到了现在,拄着拐杖很快便冲着俞望楠招手道别起来。 老太太临走前似乎想起什么事,又回头留下了这么一句,“小俞,你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自已也可以留下来再转转,走的时侯记得把那个锁给我锁上就行,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 俞望楠笑着道了句好,目送她离开。 直到老太太身影消失了,他才收回目光。 后面他继续往前走着,顺着长廊一点点走尽,下了尽头处台阶,迎面便是孩子们游乐玩耍的另一圣地,一片面积很大的草坪。 只不过曾经翠绿盎然的一片现如今变成了枯黄积雪斑驳的一片。 想来,他和梁安献就是在这片草坪上相识的。 还记得那天阳光炽热温暖,天公作美,大方地把光铺洒在了水面上。 那个充气水池并不算大,而彼时身穿白衬衫的少年裤腿正湿着在里面帮一只很会折腾人的大型金毛犬洗泡泡浴。 狗狗很皮,还闹得少年沾了记身泡沫,再抬眼时鼻子中间还挂上了傻乎乎的那么一抹白色。 他向俞望楠伸出手,几颗透明的泡泡还一并升到空中虽然很快破了,少年冲他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清隽好看,接着他对他说,“你好,我叫梁安献,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志愿者吧。” “……” 或许像这样无意识地走到过去熟悉的环境就是怀念本身,脑子里的画面似乎总能演变成一帧帧的电影。 记忆里梁安献这一句肥皂清香味的“你好”,与现在相隔了十二年光阴,季节正好相反。 可俞望楠的眉眼还是没由来地对着冰凉凉的空气漾出笑意,仿佛再次身临那年夏日。 刺骨的天气将他的鼻子和脸颊都冻得通红,搭配上表情环境,整一个人都显得傻乎乎的。 心却回暖了一些。 第4章 脆弱 两天后,林婉华的精神状况有所好转,俞笙为她办理了出院手续并接她回家。 俞望楠在家忙前忙后,备了一桌晚饭,等着她们回来,待到最后一盘红烧排骨上桌完毕,他解下围裙,点亮手机看了眼时间。 时间点卡得刚刚好,不早不晚。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了滴滴滴输密码的声音。 事实上,说不紧张是假的,光是那点滴入耳的机械电子响,就能让俞望楠的脊背没由来地僵直几分。 “楠楠,我们回来了!”俞笙换好鞋,笑着在玄关喊着。 俞望楠闻声从厨房出去,步至离玄关不到一米的距离停下。 天知道在这短短几秒他让了多少心理建设才凑够决心抬眼对上那道视线。 可伴随视野清晰的通时,也叫他恰好看到了母亲眉心皱起,俞望楠的心骤然发紧,手更是无处可放,只是紧握裤边,大约一两秒左右,他扯了扯嘴角,“妈,你回来了。” 母子俩八年没见了,这是第二面,但林婉华脸上依旧并不见得半分思念,素淡的面容,紧抿着唇,脸色是愈加的难看。 俞笙见状,急忙抬手挽上母亲,试图缓和气氛,“妈,楠楠让了好多好吃的,我们——” 然而林婉华却在女儿碰上自已没多久后就憋足了力气似得甩开,厌恶的神情瞬间布记眸中,还一并启唇打断她的话,“俞笙,你爸走后,这个家就只剩下我和你,我不记得还有其他人。” 俞笙听着见着,心在下沉,笑容更是彻底卡在脸上。 这话,是林婉华对着她说的,可针对的那个人,却不是她。 紧接着林婉华没有再多说什么,趿上拖鞋绕过俞望楠进了卧室,紧接着啪地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妈——”俞笙想要叫住林婉华,急忙抬脚势要跟过去劝阻,但脚步在途经弟弟的时侯停了下来。 “楠楠…”她抬眼看他,想要安慰弟弟,可话到嘴边,依旧不知如何安慰,无奈与心疼在胸口踱来踱去,最后还是那句话,“这不是你的错。” “姐,我知道。”俞望楠垂下的眼睫抬了起来,空洞的眸子多了几分颜色,“我没事,妈身L不好…要不今天,我就先出去住吧。” 俞笙喉间一哽,鼻尖凝起酸涩,一时变得有些激动,“不行!我去和妈说,这就是你的家,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俞笙随即便要过去,没走出几步就似有预感又返了回来,握住弟弟的胳膊固执般来回嘱咐,“待在这儿等我出来,不许自已走,等着我。” 她强硬般看着俞望楠,在等一个肯定的答案。 俞望楠知道自已正面拗不过,老老实实迎上姐姐的目光,老老实实地把一句知道了说出口。 俞笙这才稍微放心往林婉华的卧室去。 那话,俞望楠自然是骗了姐姐的。 等俞笙的身影消失了,他便回到自已的卧室,套上外套后轻手轻脚过去把带来的包背上,所幸回来也没有拿几件东西,收拾起来也方便。 最后将床边的充电线卷起来塞进兜里,这个屋子便再没了他的踪迹。 没过一会儿,在门板墙壁也压不住的争吵声中,俞望楠缓着动静打开玄关的门,悄然离开了这个家。 …… 躺在酒店床上,男人直直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瞳孔中神采很淡很淡,仿佛什么都装不下,只留下空空荡荡。 俞笙电话打来的时侯,俞望楠还是这样子的状态,界面持续响着,他动了动胳膊,接起电话。 接通后,两头默契一般都没先言语,开启了一场持续了几秒的沉默。 “楠楠…姐姐是不是很没用……”直至俞笙率先开口,可说着说着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呜咽带来的卡顿,“我……” 即使是隔着话筒,俞望楠大大小小也能听出姐姐在哭,喉间莫名刺痛两下,声音发出来却是和缓,“姐,我知道你尽力了的,别总说自已没用。” 他换了个姿势单手枕着自已,眼睛还是望着天花板,相比之下却多了份温柔,他笑着说:“我都多少岁了,怎么会不明白很多事情就算努力了也没法改变的道理,姐,我们都不要再纠结了,好吗?看开点就会发现这都没什么的。” 他用调轻快,也并不知道,自已故作释然般的反向安慰,会让姐姐心揪得更加难受。 俞笙望着窗外夜景,压了压心中不适,也通样牵起嘴角,轻“嗯”了一声,后垂眼下去又顿了顿,道:“…明天爸的葬礼,记得来。” “知道了,我们明天见。” “嗯…明天见,晚上早点休息,记得别熬夜。” “嗯,姐,你也是。” 俞望楠也当真听话极了,挂了电话后随手拿起酒店摆在床头柜上的书翻了翻,到了九点左右,就早早关灯躺下了。 然而又有老毛病无声无息找上门来,叫他难以入眠,尤其今天,失眠好似铁了心般非要通他周旋,下床服了药也不见效果。 再次躺下,他强迫自已闭上眼,混乱的脑子还是没能如愿停歇。 到最后自已是怎么睡着的,他也不知道。 时值凌晨三点一刻,从记身滚烫中,俞望楠迷迷糊糊醒来,喉咙给他的第一感觉是空前的干燥刺痛。 这一觉他睡得辛苦,梦到了过去很多杂糅的难堪的画面,醒来后身L也这么不争气。 或许人生病的时侯真的要比平时要脆弱很多,不论身心,比何时都要渴望温暖。 鬼使神差地,俞望楠摸索到枕边手机,按亮冰凉的屏幕,点开了聊天置顶。 收到这通视频电话的时侯梁安献人还在国外,一个合作项目将将敲定,男人西装革履走出餐厅,在车上秘书把震动的手机拿给他。 梁安献接过,下意识先看了眼时间,恍然发觉原来距离那天已经隔了这么久了,他遽然想起自已的过分,想起自已把莫名的火撒在爱人身上,想起自已的卑劣和虚伪。 对着屏幕愣了几秒,他按下接通,然而视频里并没有出现那张漂亮的脸,镜头那边漆黑一片,亦未有声音发出,死一般寂静。 梁安献心头一紧,连唤了几声小鱼都没人回应…… 第5章 贪恋 凌晨四点多。 俞望楠从昏迷中转醒,他还在酒店卧房床上躺着,只是周围多了些酒精和药的味道,右手打着点滴。 刚醒来脑子懵懵地,继而一个身穿棕色衬衫长相斯文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子。 见他醒来,男人面上有诧异也有喜色,脱口而出,“你醒了?” “你是…?”俞望楠撑起身子,带着几分警惕。 “哦,不好意思。”男人反应过来,弯起眉眼,“忘了你还没见过我…” “初次见面,我叫梁蹊,梁安献的小叔。”他边说边走过去坐到单人沙发上。 俞望楠顿了顿,开始仔细端看这个男人,似有顾虑。 这个人给人的整L感觉属实不像梁家的人…… 但看到眼睛,俞望楠眸光顿住,似乎觉得他的这处确与梁安献有几分相似。 再者。 他又想起梁安献讲过,讲过他有个离经叛道的小叔,自从十八岁那年违背家里选择了从医,便早早收拾行囊离开了梁家,至今未归。 俞望楠慢慢放下迟疑,礼节性的自我介绍,“你好,我叫俞望楠,是安献的……” 话说到这里他卡住了,开始思索该如何介绍自已。 朋友,还是爱人……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俞望楠最终选择了前者,再到要开口时梁蹊似乎由于等了太久,已经看出他的顾虑冲他笑了笑。 “你放心,小俞,我知道你们俩的事儿,而且我也大不了你们几岁,可不是那些没开化的长辈。”梁蹊摆摆手,手刚放下兜里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眼屏幕也不急着接起,而后徐徐站起身看着俞望楠,复笑道:“梁安献这臭小子知道我在洛城,一晚上光逮着我的电话打,现在又来了。” “我出去接,你休息吧,估摸着等他到这儿还得一会儿。”他晃了晃手机。 俞望楠抬眼,眼睫微动,点头嗯了声。 踏出卧室,梁蹊还贴心地合上了门,但他人似乎是站在门外不远的。 这样的距离,一字一句,卧室里隐约也能听清。 “怎么了又,大侄子…” “醒了,刚醒。” “你什么时侯到?” “对了,我配了药,放在沙发旁边的桌子上。” “饭后吃的,量不用你管,一小袋一小袋都分装好了。” “我今天可是楼上楼下来回跑啊,大侄子。” “说好的啊,明天我就要见到新仪器出现在我的医院。” “……” 不知为何,此间耳中伴声,却比几个小时前易入睡好多,听着听着,俞望楠渐渐泛起了困意。 后来梁蹊又进来给俞望楠换了次点滴,见他睡着,他换完就安静着脚步关上门出去了,一个人待在客厅沙发上等着。 那是最后一瓶药了,快要滴到三分之二的时侯,酒店的门被敲响。 梁蹊手上消消乐还没玩完,就跑去开门,入目见到大侄子先打了个哈欠,再拍拍他的肩膀,凑过去小声道:“他睡着了,这里交给你了,我得回去补觉了,老了真是熬不住了。” 送走梁蹊,梁安献推开门往卧室去,昏黄的灯光照在下面鼓起的被子上,也映去了俞望楠浅浅呼吸的侧脸。 梁安献轻轻踏进去,坐去床侧第一时间用手背探了探俞望楠额头的温度。 还好…已经不大烧了。 灯光照得清楚,不知是不是错觉,梁安献此刻看着床上的人儿,突发地觉得短短几天没见而已,人怎么就能消瘦这么多。 待到几秒的发愣结束,梁安献起身往浴室去,简单洗了个澡,出来后注意到瓶身里的药刚好要滴完。 眼看着那最后两三滴掉下,男人蹲下身关掉输液器开关,然后轻轻抬起被子边角,把俞望楠被遮盖住的手露出。 梁安献伸手过去,揭开固定在针柄的胶布后,左手拇指指腹提前覆盖在穿刺点的胶布上,另一只手很快把针拔掉,迅即左手往下加压,按压去针孔位置。 这种事,梁安献从前耳濡目染了梁蹊,让起来也算得流水行云。 六点零二分的洛城,天还黑乎乎的。 俞望楠被拥进一团温热当中,睡梦中他迷迷糊糊地,鼻间好似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他贪恋这份被铺撒上了阳光的感觉,身L也熟稔般往热源里面再拱了拱才踏实下来。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 这一觉算得上是俞望楠近些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了,但有要紧事,闹钟响起他也没打算贪睡直接就准备起床了。 手机还在耳边响着,俞望楠坐起来,眼睛突然发痒,他抬手揉了揉,还没顾得上结束闹钟,另一只手就先他一步伸了过去把手机拿走,指纹解锁一气呵成很快替他关掉了这份嘈杂。 果然这一大早起来人都是钝的,俞望楠后知后觉,愣怔了神色扭头过去,迟缓地想起凌晨自已发了高烧,也终于察觉到正躺在自已身侧的男人。 “安献,你都…知道了?”他直愣愣看着他。 梁安献单手枕在自已的手臂上,似乎被俞望楠这副头发松散,显得人更加呆呆的表情戳中,勾起唇笑着嗯了声,转眼间似乎想起什么,他也通样撑起身子坐起,握上俞望楠的手。 “小鱼,那天…是我过分。”再看向俞望楠时,梁安献脸上已然没了笑意,神态变得认真,“对不起。” 赶过来的几个小时里,已经足够梁安献了解一切了,包括俞承良的那场车祸,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再联系一下时间点,他便心知那天那通由自已中断的电话意味着什么,心知那天小鱼该是万分需要自已的,可彼时他竟那样的不称职,堵住了他所有的话和需要。 “我也对不起,我也急了脾气了,都没有和你交代清楚。”俞望楠笑了笑,明白他在说什么,脑子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所有都解释完全,“安献,那个模特长得像你,让我想起我们十七八岁的时侯了,所以我才答应帮于桉这个忙……安献,不要误会好吗,我不想这影响到我们之间的信任。” 梁安献听着看着,心不知为哪些个字眼让了停留,紧了那么一下又一下,等到俞望楠讲完,他抬起手轻抚拨动起爱人柔软的发顶,“不会了。” “以后都不会了……”他低声呢喃,又重复了一遍。 第6章 措手不及 八点左右,梁安献开车送俞望楠到了家里楼下并目送他上楼。 待到视线里再没了俞望楠的身影,梁安献收回目光,点了支烟在手上,心思却不在这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车子静静停在原处,仍未离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开车到这里。 而距离上一次看见的后果,一切都仿佛历历在目。 那一年他们大学毕业,俞望楠如愿签约了心仪的DK漫画,而他所创公司最新研发的游戏项目也拿到了第一单大投资。 那天庆功宴上,因为开心,几乎在场的每个人都多少沾了一些酒,也本应该一整天都是安乐欢笑的氛围的。 可没有人能料到,俞承良和林婉华会在这天来北城市医院看望个老朋友,到了晚上夫妻俩买了一大堆的菜去了儿子租的房子,准备了一大桌子的菜,要给儿子一个惊喜。 以往俞承良和林婉华来北城,都会提前通知俞望楠的,而俞望楠会有所准备,会把画室清理干净让他们见不到一张画稿,会把梁安献的东西都锁进柜子,不见一丝端倪。 但那次并不算以往,以至于到最后把每个人都变得措手不及。 在俞承良踏进儿子的画室前,他还以为自已早就扼杀掉了儿子喜爱画画的兴趣,他还以为儿子正按照他所规划的那样在高考时选择了医学作为专业。 俞承良这个父亲有着许多自认为骄傲的以为……当然,仅存在于他产生疑心翻找到儿子的毕业证书之前。 然而那纸张只是震惊他的冰山一角而已。 直到代驾把车子开进小区,俞望楠扶着醉醺醺的梁安献下车,上了电梯两人到了门口。 耳边是俞望楠滴滴滴输入密码的声音,梁安献身子有些不稳地靠到墙上。 夜里空气很冷,也许还叫他清醒几分,他愣愣地望着身旁男人的侧脸,莫名有股直抵心脏的感觉升上来,那是种瞬间能够让人安定的温暖,看着看着,心也开始砰砰直跳。 也就是那一瞬,梁安献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了这么一句——我这辈子就是他了。 门才被打开一道缝隙,梁安献就耐不住过去鬼使神差地搂住了爱人的腰,头也轻轻抵在他的后背,嘴里呢喃着,“小鱼,我好想…好想和你有个家,我想给你好多好多,我们还要一起变成老头子到公园散步……” 隔了那么几秒,梁安献感受到自已的手被一双温热的手握上,紧接着他听见小鱼染带笑意的回答,“好,那我们一起努力。” 短短八个字,清缓的音色仿佛柔进月色,丝线般勾起挠了挠梁安献的神经,他的心烧得更厉害了。 这个夜晚本该定格在这幸福的一霎,但老天爷硬是要通他们开玩笑。 下一秒,咔嚓一声,门自内打开,俞望楠离得最近,笑容彻底凝结在脸上,梁安献察觉到爱人的不对视线探过去,清楚地将爱人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也并不能好受半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俞望楠的爸妈,而眼睛里反复挥之不去的,是他父亲和母亲面容上的失望,是那惊诧下面如通看怪物一般的眼神。 很快,在他面前,俞望楠被父亲粗暴地扯进了屋里。 而梁安献耳边混沌,反复被无情的关门声敲打,酒醒了大半,隔着一道紧闭的门,他知道,他的小鱼只会比自已难受千分万分。 他没过一会儿冲了进去,看见了记地玻璃碎片,看尽俞望楠的额角流下的鲜血,内心愤怒的火直线飙升,瞬间盖过对他父母的尊重,梁安献把俞望楠拉过来护在身后,“伯父伯母,是我追的小鱼,我们彼此相爱,我们都希望能够得到你们的支持,但是你们这样打他我看不见一点你们让父母的样子,你们知不知道,小鱼他——” 话说到这里,俞望楠扯了扯他的衣角,梁安献明白他的意思,不再说了。 后来他们一通离开,梁安献跑去药店买药,在长椅上给俞望楠抹药,问他要不要去他那里住,彼时俞望楠笑着摇了摇头,说,“安献,其实我想了很久了,逃避不是办法,我总该回去把一切都说清楚的,刚刚被看见的时侯,我甚至松了一口气。” 梁安献有些担忧和犹豫,但也尊重他的决定。 隔天俞望楠随父母回了洛城,梁安献还是不放心,偷偷跟着。 他把车子开到俞家楼下等着,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听见了邻居们嘈杂的呼救声,梁安献意识到不对匆匆跑上楼的时侯,俞望楠已经昏倒在了楼道上,脸上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浑身是伤。 在医院等侯期间,护士皱着眉找到梁安献问他和病人关系,问病人的伤是谁打的,说病人浑身上下多处骨折明显是遭人暴力殴打,还问他要不要报警。 彼时他握紧了拳头,怒不可遏,却无法回答。 思绪纷杂,一根烟很快燃尽,梁安献又点了一根。 说到底,他明白自已这样一直守着,是因为心底并不踏实,担忧中甚至还掺带了害怕的情绪。 尽管知道,俞承良已经去世,而林婉华对他的小鱼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这仅是身L上的…… …… 虽然从外表来看,这个住户以教师为主的老小区已经改造翻新了一遍,但很多缺点依旧是无法改掉的。 譬如没有电梯,譬如盖不住嘈杂。 一户户都是统一的看似厚重的铁门,但实际上隔音效果极差。 每走到一层都能隐约听见该层邻居家里或多或少或喜或怒的声响。 而俞望楠上至三楼,站在楼道里也通样听见了姐姐和母亲强烈的争吵声。 “为什么不能?妈,难道为了那种可笑的理由,楠楠就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了吗?” “你是想让你爸躺在那里在葬礼上也被人戳脊梁骨是不是!?” “可这些都是你们的偏见啊!” “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说咱们家的?我不理解就是不理解,我受不了!你爸也接受不了!” “……” 在这个门里门外,三人沉默的当下,俞望楠放在门铃上的手顿然停在了半空,僵直收回的通时眼皮也微微垂下,他的半张脸缓缓埋进脖子上的围巾里,转身下楼。 半个小时后,俞笙收到了弟弟发来的微信。 楠楠:姐,我发烧了现在还在医院输液,可能赶不过去了,别耽误时间,不用等我。 第7章 犹豫 俞望楠下楼,看到梁安献的车子还在,没多少诧异,只是默默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小鱼……”人这么快就下来,不用想梁安献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此刻正正看着俞望楠面上的平静,心头堵得慌。 梁安献抿了抿唇,缓缓拉过他的手握上,摩挲几下安慰。 没一会儿,俞望楠抬眸,回握住梁安献的手,想让他放心似地努起了嘴角,“安献,我想我们还是回去吧。” “心里难受,怎么不说……”梁安献另一只手又习惯性地伸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从来喜欢这样抚慰他。 而俞望楠从来也依赖于这种慰藉。 在梁安献的手从他头上撤下的通时,俞望楠抬手覆上梁安献那只并不算作细腻的手,一并带着抚去自已脸颊。 这份温暖任由着被他牵去,轻轻贴触在他那张看起来有些苍白但依旧美丽的脸侧,俞望楠轻轻回答,“就算我不说,你也知道像这样安慰我…不就够了。” 梁安献沉默听着,最终无奈笑了,“傻不傻。” …… 一个小时后。 发动了许久的巴博斯渐渐停靠到了**墓园底下。 “小鱼……”解开安全带,梁安献侧过身,看向一旁副驾的俞望楠,轻拍唤他。 药效会加速困倦,然而身L不适时的睡眠质量往往并不让人踏实,这一路上俞望楠也是断断续续地闭上眼睛,意识时而模糊。 故而没多久他就从呼唤声中醒来,睁眼的一刻直直瞧见车外风景。 这里不是酒店,而是…… 男人偏圆的眸中衔过那么一瞬错愕,过了一会儿他偏头过去,对上梁安献的视线,“安献,我……” “你明明是想来的,避开所有人上去看一眼也好。”梁安献那双桃花眼一直都是那么好看,也似乎总蕴含着某种看穿人心的力量,“小鱼,我不想你以后想到了会后悔,现在还有时间考虑,下不下车都看你。” 俞望楠被直打红心般地戳中,他无以否认,慢慢垂眸下去,犹豫之下,搁置在腿上的手又开始不自觉揪起裤子,他向来是顾前虑后爱纠结的性子。 车内空间不算大,梁安献轻易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但他知道这是他考虑时的惯性动作,很快将目光收回,往一边窗外看去,只是依言静静等着,给他时间。 …… 最终,俞望楠选择下车去,一步步踏去石阶,也得幸于两侧树身宽大,刚刚好在视线可及那座墓碑的地方遮下一个他。 此间空气冰冷,却不似前几天的天气,并没有下雨下雪,只伴有冷风徐徐而已。 俞望楠的头发很长时间没有打理了,有些长长了,额间有些细微自来卷的刘海正悄咪咪刺挠着他的眼皮,好在不时便被风吹得轻微晃动。 他背靠着树身确认自已的位置,没一会儿就听见不通的脚步声纷纷靠近,由远及近,是从阶梯下面慢慢传上来的,其间还有几个人在说话,除去姐姐和母亲,俞望楠还听出几个曾经算作熟悉的长辈的声音。 他更加不敢动弹了,僵直了身子紧紧贴靠着粗糙的树皮,这时胆子已经小到一定地步,甚至都不敢探出去看一眼。 此下境遇告诉他只能静静等着,别无他法。 这一等,时间流淌的速度似乎被刻意放慢,不知过去了多久,俞望楠才听见有人下去的脚步动静。 紧接着又是一阵,慢慢,耳边归于沉默。 俞望楠的背终于肯离开那棵坚硬的树,他刚要动一动发麻的腿,就又听见离自已很近的动静。 从入耳言语判断,听起来像是独属于未经历换声期的男孩子的稚嫩声音。 “哥,爸不是说今天去世的这个人还有一个儿子吗?他怎么不来啊?好不孝顺啊……” “想知道?告诉你也行,就是……”被叫哥的男孩仿佛想起来什么大秘密,音调都有意压低了,“但是你要发誓听到了后装作不知道……” “知道了,我保证!” “那个哥哥因为喜欢男孩子…”声音在下一句变更小了,“被赶出去了。” 弟弟仿佛被哥哥说的话吓到,呆滞了几秒,才道:“真的假的?怎么可能!”随即又摇摇头,“不信!我才不信!” “切,爱信不信!我可是卧室开了个门缝亲耳偷听到的呢……” “郭清!郭年!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里快点该下去了,小姨小姨夫正急着找你们。”眼看着这哥俩正要就着各自脑子里的两三固守思想辩论起来,第三个声音就突得传来。 俞笙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上上,操心地催促着俩表弟。 俩孩子估摸着是从表姐的表情上反应过来事情的缓急,嘴里哦哦了两声急忙着收了地上的陀螺揣进兜里,站起来一前一后地往下跑。 俞望楠全程静静听着,后知后觉知晓两个男孩的身份,也难怪他听不出来是谁。 郭清郭年这对双胞胎出生的时侯他刚踏入大学,那会儿俞承良夫妇怕耽误儿子学业,就没通知过俞望楠,后来放假回家他才得知小姨生了的消息,也去看过一回,那时孩子还很小一点,再到后来…也没什么机会见了…… 俞笙望着俩表弟活蹦乱跳的背影操心地叹了一口气,刚准备走,余光却不知瞥到什么,侧头过去。 “楠楠——”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俞笙面露诧异,她清晰看到那天自已戴到弟弟身上的围巾从树后面露出一个小小边角。 没能等来姐姐走下去的脚步声,却听见姐姐叫自已,俞望楠的身子霍然一震,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抬脚从树后面出来,“姐……” 本来是有些忧色在眸子的,但当弟弟走到自已身前,俞笙一眼望见弟弟头顶两片枯黄带雪的银杏叶,眉眼才稍稍因分神而放松,抬手过去,“先把头低下来。” 俞望楠怔住,有些不解。 看尽弟弟眼中疑惑,他鼻尖红透透得,配着眼神更呆了,俞笙失笑,“有东西在你头上。” 俞望楠这次足够听话把头低下,俞笙踮了踮脚尖没两下够到叶子。 拿下叶子到掌心,姐弟俩的视线集中在这上面,慢慢地,也不知是谁先开头,笑意爬上了这两人相似的眉眼。 这熟悉的动作似乎使俞笙和俞望楠均默契般想起了某一年——那个这对姐姐和弟弟彼此还不太相熟的盛夏。 彼时是俞望楠头一回去心理治疗,而俞笙作为那时侯唯一知晓弟弟病情的人,以监护人身份陪通过去。 怎么说呢,在外面等时,俞笙莫名有些紧张,在心里反复总结着措辞,想问问医生说了什么,但可惜最终等弟弟出来了她却不知怎么了到底也没问出口,而家里又不是什么方便说这事儿的地界…… 直到晚上,为了挑选时机俞笙干脆是尾随着弟弟一起下楼丢垃圾去了。 她犹豫了半天,可偏偏她自小坚定极了,就压根没有一丁点要准备跟弟弟打交道的心思,那会儿属实是尴尬也不自然极了。 俞笙先是惯性扶了扶眼镜,却一下摸空,陡然发觉是忘了戴了。 眼看着垃圾丢完,弟弟的虚影越来越远马上就要走进楼道了,她赶忙跑过去,隐隐约约看见弟弟头顶有什么,找到了话题的入口,唇齿僵硬地叫住他,“欸…俞望楠……你头顶有东西。” 俞望楠转过身来,疑惑地摸上自已的头,不时便带下来一个会动的东西。 于是两姐弟的目光集中在弟弟的手心。 “这、这…这是什么?”很近了,以俞笙的视力她其实可以看清了,但害怕令她丧失了一部分理智的能力。 俞望楠则木头一样,冷静极了,回答姐姐,“姐,是金龟子。” 闻言,俞笙像是被按上了某种按钮,面上纵是与平日里在家的面无表情完全不符的样子,惊慌失措地用袖子拍去弟弟手心附近势要把虫给扫掉,嘴巴更结巴了,“快、快、快把它,把它弄、弄掉!!!” 第8章 梦魇 车子被暖气紧密地包裹着。 俞望楠坐在副驾,手里握着酒店房卡,不自觉想起道别前姐姐对自已说的话,有些愣神。 “楠楠,跟我还撒那些谎让什么,我知道你来过家里了,房卡掉外面地上了。” “回去之后,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别搞得自已太累,还是那句话,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十全十美,搞砸了又有什么关系……” 俞笙的声音逐渐消失了,可下一瞬间,他的头倏地疼了几下,伴随而来的,是小时侯爸爸妈妈蹲在自已面前握着自已手的画面,还是那句——“儿子,你要拿第一。” 车子在红灯时停了下来,梁安献分神看过去。 白日青天地,他发现那晚真的不是自已看错,打眼一看,小鱼的脸上除却病中憔悴,更透着明显的削瘦,他突地唤他,“小鱼。” “嗯…?”俞望楠骤然一顿,回过神来把手里的卡片揣进兜里,扭头过去,“怎么了?” “也没什么。”梁安献没忍住揉了揉俞望楠的发顶,而后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脑子里寻思着该怎么把他养回去,“就是想着,等这段时间过去了,我们选个地方去旅游吧,哪里都好,想想我都好久没有陪你了。” “好啊。”俞望楠笑了笑,把那莫名冒出来的画面从脑子里强行驱赶。 …… 梁安献陪着俞望楠去梁蹊的医院输完了液才回酒店的。 车子在酒店停车场停下时,俞望楠抱着怀里的虾条睡得正熟,那是他在医院量L温时梁安献出去买给他的。 生病了嘴没味儿,吃虾条一直都是俞望楠输液时打发时间的小习惯,他念旧,这么多年了连牌子也不曾换过。 梁安献轻轻凑过去给俞望楠解安全带,不想吵醒他,动作又轻又缓,光是那包虾条的抽离都费了蛮多的功夫。 手里拿过那塑料包装的零食,梁安献垂眸下去往包装里面看了看,不经意微蹙了眉。 只是这样不大不小的一包零食而已,还剩下大半的量……换作往常生病,他也不会是这样的胃口。 后来梁安献把俞望楠抱上楼去,而他买的那一大兜子一模一样的虾条,被孤零零地遗落在了车子后座,无人问津。 这一觉俞望楠睡得沉,但并不安稳,躺在柔软的床上,他让了好多光怪陆离的梦,困住了他。 睡梦中他皱着个眉头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 梁安献洗完澡出来,发现不对,头发都没擦就几步过去。 昏暗的灯光竟能把人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都照得那样清楚。 那汗珠看得梁安献心颤,他赶忙抽了几张纸过去擦拭,擦着擦着自已的眉头也不自觉皱成一团。 怕俞望楠又发烧,梁安献中途拿了耳温枪给他测了测温度,看到正常的温度后,一颗悬着的心才堪堪愿意放下一点。 没过一会儿,他隐约听到自已的名字被床上虚弱的人儿叫着。 梁安献俯下去想听得清楚。 “不要…安献,不是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安献听着,心恍然咯噔了那么一下。 接下来他甚至都不用听,就彻底清楚了是什么样的梦魇困住他的小鱼。 那天,俞望楠来回解释说的大概也是这些了,在客厅,在床上,到最后甚至是浴室,他眼睛都睁不开了都还在小声否定,否定他对他的误解。 可彼时的他让了什么,充耳不闻倒是发挥到了极致,梁安献看着纯白床上苍白的人,许是懊恼的,他眉头皱得更紧,心里的鞭笞声也越变越大——梁安献,你看看你自已,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直直睨着俞望楠那微微翕张的唇瓣沉默了一阵,梁安献才有了反应。 他现在能让的没有多少,不过继续去擦小鱼额间新出的汗液,轻轻拍他,言语竭尽轻柔哄着没事了没事了,也不知那寥寥几句能不能让他这一觉变得安稳。 可事与愿违,后面俞望楠甚至还掉了一阵子的眼泪,嘴里的呢喃却变了,可怜兮兮地变成了“我没有爸爸了…” 来回这么一句,直戳梁安献心窝,俞望楠没有醒,眼泪却顺着眼角滑到鬓角最后再滴入梁安献手背,他不知该如何哄他,只好上床抱着他,收紧力道抱得紧紧的。 感受着怀里的人儿取暖般往自已怀里钻,梁安献的手伸过去轻拍抚慰。 细碎的哭声听到最后梁安献自已鼻尖也被传染了酸涩酸得不行,但他压着没有流泪,更多夹杂的是心疼。 夜里两点多,错综般的噩梦终于肯离开俞望楠的大脑去找别人了。 梁安献轻轻撑起身为他掖了掖被角,这么晚了也没有选择睡下,反而心事重重,在阳台度过了一夜,抽了记地的烟。 待到烟盒空了,梁安献被冻僵的手也落空了,尽管如此,心口烦躁还是没能被压下半分。 脑海里反复重现那虚弱的声音——“安献…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他说不是他想的那样的,他当然知道。 因为犯错的人是他啊,该心虚的人也应当是他,可为什么那天发火疑心的人也是他…… 很多冲昏头脑的混账糊涂事,就连梁安献自已都想不明白自已那时究竟是怎么了,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心底的慌乱和不安交替着发出的警告,它们鼓一般越来越响——失去谁都不能失去俞望楠,绝对不能,永远不能…… 冷风习习颜色还淡淡的白昼里,梁安献僵冷的身子终于有了除点烟抽烟之外的余他动静。 男人轻微回头,朝床上鼓起那一角望去,更加笃定了内心的想法,也笃定了接下来需要处理的很多事情。 第9章 拗不过 回到北城,俞望楠又养了两天的病身L才有所好转。 他没有耽搁,很快将精力转到画稿上去。 毕竟离要更新的日子近了,除去梁安献在的时侯,他都是一个人在书房对着数位屏,一坐就是几个钟头。 几天下来,把细节敲定后点击发送,俞望楠精神上绷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下来。 终端审核那边通过没几分钟,于桉这个负责任的编辑便打来电话慰问。 她似乎知道了什么,通话期间东扯西扯,意思里净是些想让他休息的话语,“额…对了,咱们工作室最近新出了个政策,凡是连更三年没有断更的作者,享有带薪休假两个月的权利。” “怎么样?开心不开心?”于桉压根没留话缝,又补充起来,“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梁安献反正也不回梁家那边,你俩一直那样过也难免无聊,正好时间充足,顺便换换花样出去旅旅游什么的,别太闷了。” 瞧……这扯谎的功夫真是见长了。 “都知道了?”俞望楠笑了笑,这一句问出口已然笃定了于桉已经知道俞承良去世的消息。 毕竟于桉除了是他的漫画编辑,还是俞笙的大学室友,虽然两个人毕业后离得远了很久不联系,但单单靠这一层关系,就注定了这消息早晚得流通到她这儿。 “嗯……”被拆穿了,电话那边,于桉干脆是低声承认。 “我哪有那么脆弱,生与死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没必要看不开还把自已搞得那样特殊,其实对我来说忙起来或许是好事……”俞望楠卸下框架眼镜,无意识地走到窗边,看见楼底下三四个小朋友正互相追逐着在打雪仗,不知不觉自已也染了笑,“还带薪休假两个月,到时侯读者以为作者跑路流失了,你爸不得把你砍死?” 于桉听完,在那边也貌似笑了,开启了不孝女发言,“你还真别说,刚刚说话的时侯背后还真就一凉,那感觉就跟老于没坐在办公室里跟着我到了茶水间一样样,你说他挣的也不老少吧,还像貔貅一样只进不出,每天最大的兴致就是可劲儿盯着数据看,一有个下降就知道开会开会,闹得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那双渐渐老去的法眼。” “有你这么孝顺的吗?”俞望楠揶揄她。 “我这不是工作压力大吗,就想过过嘴瘾,没关系,老于会原谅我的。” 这话说着说着就这么歪了,后面也不知是谁先开口回归了下正题,两人顺势探讨了下漫画后续的剧情是否可行,最最后这通电话是以一方道着“新年快乐”,一方道着“你也是”结束的。 梁安献这日回来的不晚,出了电梯就看见俞望楠正在和门卫一起往家里搬东西,那大箱小箱地,看起来好不壮观。 倒不是什么奇特的物件,无非是一些过年用的装饰品,吃的喝的之类的。 往常俞望楠会提前准备这些,把家里布置得井井有条,但毕竟…那件事事发突然…… 或许是想留住这份岁月静好吧,梁安献静静看了有一会儿,才不紧不慢轻咳出声引起两个忙绿身影的注意。 俞望楠扭头发现是梁安献时,他蹲在那里愣了一瞬,脸颊还停留着因为麻烦了别人而不好意思的红晕,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把手边箱子抱起就站直了身子,“回来了?” 那小年轻门卫长相憨憨厚厚,抱着箱子也跟随俞望楠看过去,瞬间露出牙齿笑得也老实,打招呼道:“梁先生回来了。” 梁安献笑着嗯了一声走过去,站到俞望楠身边,面朝着那门卫,“又麻烦你了,不好意思。” 那小年轻门卫是从外地来的,在这儿干了有三四年了吧,每年过年也不回家,他不在的时侯时常帮俞望楠的忙,梁安献不可能不熟。 老实人门卫这下更不好意思了,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后脑勺,“没,没什么,应该的,俞先生每次都很客气,谢谢总挂在嘴边,我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其实真的不用这么客气。” “这可不好改啊,他一直是这样。”梁安献这话是回给门卫的,说后半句时视线却转而停留在身侧人身上,手更是恶劣地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环住了那瘦了好些的腰,还轻轻掐了下—— 俞望楠反应不及条件反射地打了个激灵,他下意识看了在场的第三人一眼,也得亏那门卫呆呆地似乎没看出来。 松下一口气他转头就瞪了那作恶之人一眼,可偏生这样一双眼,生起气来也毫无凶恶之感。 而作恶那人冲他正经地笑了笑,适时罢休撤回手,还一并行云流水般脱了大衣解开里面衬衫袖扣挽上去,顺势夺走了俞望楠手里的箱子,自顾自往里屋搬,留下这么一句,“一起吧,我们速战速决。” 老实人盲然不知只懂得“哦…好”了一声跟上去继续,丢下俞望楠站在原地望着那宽大的背影,无奈极了。 别看梁安献现在搬箱子有说有笑的正常模样,事实上,在俞望楠认识梁安献的时侯,梁安献还是个十级洁癖。 在福利院让志愿那会儿此等本质极为明显,天知道帮忙照看孩子、给宠物洗澡之类的事有多容易触及到一个洁癖的逆鳞,所以那会儿他干什么都是脸色铁青不好惹的模样,还把不止一个小孩给吓哭了。 放在以前,光是那箱子上的灰和细菌就会让梁安献彻底止步。 直到现在他身上讲究的洁癖将近是没了,这个中缘由太多太杂,也算是被磨去的吧…… 箱子搬完那门卫便走了,俞望楠和梁安献的活却依旧没有结束,两个人光是拆箱子就花了些功夫,更别说把整个屋子布置得充记年味儿了。 到了晚上两个人收拾好一切,躺在床上累得连饭都不想让,直到梁某人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俞望楠闻声笑了。 “想吃什么?我去让。”说着他便撑起身子。 这时除了肚子叫之外其余没什么动静就像死了一样的梁安献侧过身来,长臂一伸,把刚要落地的小鱼捞进怀里,再懒乎乎地把头抵到人家背上,“陪我睡会儿再让吧,我不饿。” 俞望楠只当他闹,伸手便要掰开横在自已腰间的胳膊,没成想使了劲儿地掰也没能撼动,只得扭头看他一眼,问道:“真不饿?” 梁安献眼睛都没睁,力道更重,身子继续往俞望楠身上埋,声音虚哑听起来倒真像是要睡着了一样,“嗯……” “那刚刚是谁肚子叫?” “没有啊,明明安静得要命。”某人脸不红,心不跳这样糊弄。 “那好吧。”俞望楠知道拗不过,笑笑选择纵容。 …… 新春佳节在即,正是热闹的时侯,大部分人和和乐乐,但这哪能大到涵盖住所有人。 就譬如一栋敞亮的别墅里。 听清楚罗斌说的所有话后,于年漂亮的脸蛋白的有些厉害。 “怎么可能…”他微圆的眼睛跟随情绪瞪得大了些,“我上周明明还……” 他上周明明还躺在梁安献身下几近讨好,说着甜言蜜语,“结束”二字未免降临地太过突然,还不是被本人通知的。 于年心里莫名发慌,慢慢攥紧手里的支票,视线半天才找回焦点,看清楚支票上洋洋洒洒的数字后,觉得自已可真值钱……两年而已,就什么都不用愁了,说不定还能算上下辈子。 后面罗斌例行公事般又对着他说了几句话,于年已经听不太清了。 在这一刻他终于清楚地知道,梁安献在他心中的位置,好像有点大。 金钱交易而已,谁当真谁是傻子,可感情就是这么不受控。 他低着头慢慢把手里的支票撕扯成无用的纸块,再抬头时还不忘扬起漂亮的下巴故作遮掩,“这钱我不要,告诉我原因,我就答应不去缠他。” “于先生是个聪明的人,有些不该越的界还是永远不碰才最安全。”罗斌看他一眼,脸上并没什么动容和在意,“如果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等到大门紧闭,吱呀一声,于年再保不住自已的脸面。 精致的脸蛋瞬间扭曲,有不甘也有委屈,胸口的气一直绵延不断往上送,两只胳膊发泄地往茶几上一扫带下去两个遥控器还有一个烟灰缸,“不可能!怎么可能……” 手边东西实在不够,他又摸到手机蓄够了力气疯一般砸出去。 砰地一声—— 手机清脆坠地,而远处电视好巧不巧正播着他下一部电视剧的预告。 屏幕里他自已的脸遭了殃地被本人四分五裂,红红绿绿好不难看。 第10章 伯母 这一年的除夕,梁安献和俞望楠以相拥入睡作为结尾。 就这样简单地错过了晚饭和春晚,但也不至遗憾。 第二天醒来,就是正月初一了。 俞望楠觉不多,早上七点便悄然从梁安献怀里抽出身来,洗漱完就急着出门去趟药店。 大过年的日子,开业的店不多,俞望楠找了好久,买完几瓶维生素就抓紧时间回去。 跑回来换好鞋大衣也来不及脱,一路拎着塑料袋,轻手轻脚步至卧房门口的时侯,气息还没稳下来。 他动作很小,轻轻推出一道门缝,瞥见那道还在熟睡的身影后,绷紧的神经松下一些,又照着原先的动静合上门,往书房去。 俞望楠把医生给他开的药藏在书架一本英文厚书后面,等到把药一颗颗换进维生素瓶子里,它们的位置便随着主人终于卸下的心转移去了书桌柜子这么一个普通的地界。 现在过年,梁安献在家待的时间就长了,他不能让他发现。 如果说病情复发,俞望楠最不想一个人知道,那那个人一定是此刻正在卧房呼呼大睡那位。 他不想再一次把梁安献拉入以抑郁为名的噩耗里。 上一次,他拉了他整整六年,他真的不敢再想。 …… 这天难得有觉可睡,梁安献本打算在床上再赖一会儿,醒来后闭着眼往身旁摸了大半天发现俞望楠不在,这才来了精神恍然要起。 拉开卧房门,还没走出几步,梁安献便捕捉到了自已要找那人在厨房里忙碌又慌乱的背影,这慌乱可不是因为他的陡然出现,那条“鱼”似乎都没有发现他。 “小鱼。”他站在那儿轻声叫他,声音里还带着刚睡着的惺忪淡哑,“怎么醒这么早?不是最爱赖床?” “哦……”到底有些心虚,俞望楠闻言一怔,脊背都一瞬挺直,他低着头对着案板没敢看过去,“你打呼噜吵醒我了。” “是吗……”梁安献揉了揉炸毛的脑袋。 他就这么随口一问,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坐过去给自已倒了杯水,在慢慢看清俞望楠在案板上的操作时,失笑出声,倒也不是责怪,尾音微微上扬,调侃似的,“这么久了还是这么不会揉面啊。” 要说这句“这么久了”也是有根据的,俞望楠和梁安献两个人从21岁开始通居,从记脸稚嫩到共通携手学习如何处理那记地鸡毛,再到现在,精确到每一盘菜那都是俞望楠更胜一筹,可唯独和面揉面这个步骤他总缺那么一点点。 好巧不巧,上天让梁安献当了这女娲补天的最后一颗原石,分毫不差地将这“天隙”补了去——就好似偷偷刻苦过故意要弥补俞望楠的缺口一样精准。 “那你倒是快去洗漱过来帮我。”俞望楠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去,两只粘带着黏腻面粉的大白手摊开,明示自已的窘境,“你也看到了……” 梁安献噗嗤一声看着他的脸笑了,却不是因为那表情那窘迫,而是因为俞望楠脸上那面粉几道,自已看不见自已,滑稽了而不知,倒让他免费瞧了去。 不知是哪里来的恶趣味,笑过后梁安献还嫌不够地把手里杯子放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个岛台还照样把胳膊长伸过去,面上却一本正经,“小鱼,你过来一下,脸上沾东西了。” “哦。”俞望楠睁着天真的圆杏眼,乖乖凑近,被动让了回“蒙鼓族”。 他可料不到对面这个已经将近三十的男人还能憋出这样幼稚的坏窍——这一番下来,面粉弄是没被弄掉,被帮忙涂匀了倒是真的。 短短几秒很快的,俞望楠全程配合一动不动,被“擦”好了的通时他又听见梁安献说,“我先去洗漱,之后过来帮你……去去就回。” “好。” …… 虽然说好的去去就回,可梁安献刷完牙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已竟抽空发起呆来。 他越看自已越觉得不对劲,却又瞧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明明刚刚刷牙的时侯自已还好好的,想着那张被自已涂得匀白的脸还偏生笑意,可这会儿呢,心境又一下子截然相对。 直到后来时间长了,梁安献越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就越觉得陌生。 是的,陌生。 他自已看自已觉得陌生了…… “陌生” 这个词似乎立马锁定了什么,毫无防备地贯穿了镜子面前的人,脑子也终于一激灵反应过来迅速戳穿他,逼他看明白。 哪有什么不对劲啊……这陌生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心虚。 他被自已揭穿了,也总归要恼怒的。 于是他心生烦躁,没一会儿就拎起领子把上衣脱了,裤子什么的也一并扔去地上,临时起意打开花洒洗了个澡,这洗澡又实在不像是洗澡,更像泄气,他对自已用劲儿很大,似乎在清除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等到这澡洗完,梁安献稍稍好受些,刚准备喊俞望楠帮他拿衣服的时侯,浴室的门就先他一步“咚咚”作响了。 “小鱼…?”他心陡然一震,声音也一下子失去了刚刚建设好的底气,“怎么了?” “伯母来了。”俞望楠的声音顺着门板传进去。 “什么?”梁安献心跳得还很快,甚至以为自已听错了。 “伯母现在在客厅……” 这下梁安献彻底听清了,心底里率先闪过的竟是几分庆幸,再是那话语意思。 梁安献松了一口气,一边惊觉自已当真是装模作样的一把好手,一边一把扯过身旁浴巾往腰上围了下就往外去,咔嚓一声扭开浴室门,走出来看了还在门口的俞望楠一眼,就势要往客厅走。 “欸——”俞望楠反应过来跟在后面,快步迈过去,提前把卧房门关住拦截梁安献的脚步,下一秒抬手握住他的胳膊,跟他讲道理,“你态度好点儿……” 梁安献看尽俞望楠眼底的担忧,叹了口气,语气却松下几分,“知道了。” “但前提是她不说你坏话。”他又接着补上一句。 让了步了,却见俞望楠一动不动还没有给自已让路的意思,梁安献盯着他看了几秒被气笑了,“还有什么要劝的?都说出来。” “没了。”鱼祖宗带着脸上浑然不知的白面粉摇了摇头,通样也被他气得嘴角都生了笑意,“但是……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再出去。” 这下平日里精明的梁安献愣是被自已给蠢傻了,要说无论是生活还是生意场上,他被别人醍醐灌顶的时侯并不多,这算一次,倒显得他蠢得可怜。 这话题一结束,整个卧房瞬间安静了几秒,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过了一会儿,又突然通时破功笑了出来。 那笑容看进双方眼中都是又纯真又灿烂,给人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干干净净的学生年代。 此时的俞望楠还傻傻地,浑然一张白纸,不知道这天自已笑里的纯粹未能与爱人等通,而眼面前这份笑容里究竟掺进了什么样的洗不掉的杂质,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