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逆臣》 第1章 开局就发配? 云弈揉着太阳穴从卧榻上醒来,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左手好似触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他下意识的捏了一把,就听见身旁有女子的娇哼声。 云弈心头一惊,转身一看,自己的床上竟然左各躺着一位赤身的美娇娘。 云弈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拉了件衣服从卧榻上跳了下去。 我靠!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刚刚不还在手术室里做着手术,怎么这一转眼的工夫,自己就到了这里? 而且看这木头床和周围的布置,怎么全都是古香古色。 难不成是手术失败,自己穿越到了古代? 在原本的世界里,他只是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大学生。 可老天待他不薄,让他一出生就带着先天性心脏病,能活到二十岁那都算是奇迹了。 却不想这改变自己人生的手术,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改变了他的人生。 霎时间,记忆的洪流开始将云弈吞没,他开始了解了这个世界和他的身份。 这具身体的主人竟然和自己同名同姓,而且还是大昇朝的四皇子。 大昇朝?这是什么朝代?自己听都没有听说过。 不过既然都转生成皇子了,想来床榻上多几个女人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想到这里云弈甚至想再回床上好好享受一番。 却不想还没等他松下一口气,内屋的房门在这时,像是被人捉奸一样一脚踹开! 几名金甲侍卫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一山字胡带刀将军。 在云弈的记忆中,此人乃是大昇皇宫内的侍卫统领,正四品中郎将魏宏驳!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府邸? “魏将军……” 然而还不等云弈说出后面的话,魏宏驳剑眉倒竖,一招手,几名金甲侍卫就将云弈又拉下了床榻:“四皇子,得罪了。” “等等!我乃大昇四皇子,你们好大的胆子!凭什么动我!” 可云弈刚刚直起来的腰杆儿又被人按了下去。 “四皇子,连陛下的才人您都敢染指,这一次恐怕是谁都救不了你了。”魏宏驳立马看了左右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速速绑了!” 陛下的才人? 云弈扭头看了一眼床榻上那拽着被子,遮住酮体的两名美娇娘,心里暗骂这他娘的是什么开局啊! 这个四皇子是精虫上脑了吗?连皇帝的女人都敢碰? 虽说这是穿越,但也不能这么玩儿老子吧! 就这样,云弈还来不及穿好衣服,就被这群金甲侍卫押出了屋舍。 到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昨夜所留宿的地方,并不是自己在宫外的府邸,而是大昇皇宫后宫的一处偏院。 此刻牟时刚过,天刚刚泛起鱼肚白,这样都能被人抓住,未免有些太巧了吧! 不过可容不得他细想,过了几阁几院,云弈也不知道自己被押到了什么地方。 只见高台龙座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明黄龙袍的老人。 自不用多说,那就是他云弈的父皇,大昇朝的皇帝,云涧! 而老皇帝的身边还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看年岁要比皇帝小上不少。 此人便是当今的后宫之主,也是三皇子与五皇子的生母,齐贵妃。 皇后柳氏过世得早,所以这位齐贵妃便一心想做下一任皇后。 但太子云轩极力反对,所以这些年齐贵妃虽掌管后宫,但依旧无法再前进一步,就如同她那两个不安分的儿子一样。 至于云弈,她的生母乃是一位身份卑微的宫女,也是在他七岁那年,郁郁而死后,才被他父皇封的婕妤,甚至连嫔妃都称不上。 这等天崩的开局,换谁来估计都是九死一生啊! 云弈跪在地上,老皇帝立即遣散了左右,包括那中郎将魏宏驳也一并退了出去。 那这种举动的意思,大概就是想家丑不可外扬。 可看老皇帝眉宇间凝重的神色,云弈也知道这一难恐怕是没那么好过了。 难不成刚刚转生,就又要投胎?这老天爷是在拿自己冲业绩还是怎么的。 可云弈深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所以还不等老皇帝开口,他就先一个响头磕在了地上! “父皇!父皇开恩!儿臣知错了!请容儿臣解释!” “畜生东西!还在这里狡辩什么!”老皇帝一把将手边的茶碗摔了出去,吓得他周围的三名内侍也跟着一同跪在了地上。 反倒是那齐贵妃开口劝说道:“陛下!陛下息怒,犯不着为了两个没有名分的才人伤了身子。弈儿平时也不是那混账的孩子,听说昨晚是吃醉了酒,这个年纪的孩子,犯些错误惩戒一番便是,想必弈儿也不会再犯。” “哼哼!今日他敢惦记宫里的才人,明日说不准就惦记上朕的江山!和他娘都是一样不入流的浪荡货色!” 云弈低着头,可他的手指却深深地嵌入了地毯之中。 正所谓生养之恩,大于天! 云弈顿时气血上涌,回敬了两句:“父皇不配提孩儿的母亲!” “你……你说什么?” “弈儿虽小,可仍然记得,母亲生前无不是日日盼着父皇,可这一等,就是五年,最后郁郁而终!” “孽障啊!孽障!”老皇帝气得直跳脚,拿了一条上的玉如意就起身下了龙台。 可云弈反倒是越说越激动,他也不再低头,不再下跪,气势直逼老皇帝:“时至今日,父皇还记得母亲的音容相貌吗!” 老皇帝举起手中的玉如意,在云弈的头上悬停了下来。 这一刻,老皇帝的须眉频跳,可是眼神中却流露出了犹豫之色,直到云弈梗着脖子,说出接下来的这一句话! “若不是云弈,恐怕父皇早早就忘了母亲吧!那既然如此,为何不连同我这个孽障,一同下旨处死!” “当”的一声,小臂粗细的玉如意重重地砸在了云弈的额头之上,上好的白玉就这样断成两截。 而云弈只觉得眼前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流了下来,满目皆是血红之色。 天地倒悬,就在他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便是: “将这孽障发配安西!无召不得回京!” 第2章 三年之期已到! 大昇朝帝都南五十里,虎匣关官家驿站内,云弈由两名侍者搀扶着从公公手中接过圣旨。 “四皇子,此去天高路远,劝您好自为之。另外……”公公从袖兜内掏出一只黄布包递给了云弈。 云弈打开一瞧,里面装的是正是那根碎了的玉如意,只不过只有尾部一截。 “这半截玉如意也是陛下让奴才交于殿下,希望此次西行,殿下能明白其中深意。” 云弈不愿多言,便将玉如意收好,而那位宫里来的公公也就此离开了。 “殿下,您的头还疼吗?” 云弈的这两名侍者一个名叫“东西”,一个叫做“南北”。 东西为人冷漠,是个不苟言笑,一等一的高手。 南北拳脚功夫差一些,但精通医术,他头上的伤便是由南北处理好的。 这一次被发配安西,皇帝下令不允许他云弈骑马。更不许沿途官员接待,光凭两条腿走到安西都护府,估计没个一年半载是到不了的。 云弈现在疼的不是脑袋上的伤,而是他的后半辈子。 本来说身为一朝皇子,不说争权夺利,起码锦衣玉食、肥马轻裘,这些不应该是标配吗! 以他的性子,将来做个闲散王爷,有吃有喝,再娶几房小妾岂不美哉! 怎么到了他这里,简直连一般的庶民都不如了。 “殿下!殿下?” “行了行了,怎么跟叫魂儿一样!” “殿下既然没事了,那我们赶紧动身吧!陛下的旨意,是让我们天黑之前必须出关呢!”南北催促着。 云弈心说: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再想起父皇今晨打骂自己的样子,云弈更是一阵窝火。 看来不管在哪朝哪代,自己手上没有握着权力,也不管你是什么皇子,就都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是权力,哪有那么容易掌握的。 先说他的老爹,大昇朝孝文皇帝。 虽说年至天命,但看起来再过个十年八年的没有问题。 还有他那大哥,也就是皇后的独子,云轩,稳坐东宫之位。 齐贵妃的那两个儿子,不比自己有权有势,还有背景。 可依旧是蚍蜉撼树,这些年来想拉太子下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最终都是惨淡收场。 其实最要数他这个毫无根基的四皇子,才是最为不被人所重视的,可偏偏怎么上了那两个女人的床榻呢?云弈至今也想不明白。 所以此次西行,虽离开了帝都那是非之地,但云弈也不甘心。 凭什么我都穿越了,到了这里还要受你们的欺负,就因为你们是本地人吗? 那不好意思,老子这次痛打的,就是你们本地人! 这般想着,云弈直接锤了南北的脑壳一下:“知道天黑前必须出关,那还在这儿愣着什么,还不给本殿下备车去!” “备车?”南北揉着脑袋,“可陛下的旨意……” “陛下的旨意刚刚徐公公念的时候你没听懂是吗?说是不让我骑马,有让我不能坐车吗!你还真想腿儿着去安西都护府?” 南北看了一旁的东西一眼,后者不置可否,就开始闷头收拾东西去了。 南北一瞧,也只好硬着头皮去叫人套车。 此次西行,一共要经过雍州、沧州两州,才能到安西都护府。 云弈自然不可能就这么认命,于是坐在马车之中开始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逆袭。 首先要想有权,手里就一定要有听命于自己的军队,正所谓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有人替自己卖命,腰杆子才能硬! 可要想有军队的话,第一要素就是要有钱,这便是一大难题。 听说那北御蛮夷的安西都护府,几乎每年都要向朝廷狮子大开口,数目之大,几乎占了大昇朝三分之一的财政收入。 不过凡事也不可能一口吃成个胖子,云弈觉得以自己领先他们“本地人”,几百上千年的智慧,不在这里混成一方枭雄,岂不是白转生一场! 可他却不知这皇权斗争,身为皇子一旦卷入,那就是不死不休! 时间如白驹过隙,十七岁的云弈坐着一辆老马拉着的马车,只带着两名随从一路西行。 三年之后,一纸诏书跨越千里,送入安西都护府大都护顾震霆的府上。 此时的四皇子云弈已经在安西军内摸爬滚打了两个多年头,不日才与胡人部落呼延部的大战中屡建奇功。 大都护顾震霆本想今晚设宴犒赏有功之臣,可等看了这圣旨,便知道今晚的庆功宴要变成送行酒了。 “四皇子,这次回京不知是何年月才能得见,还望殿下能在陛下面前为我们安西军多美言几句。” 酒宴上,云弈已经知晓圣旨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他那皇帝老子突然念及旧情,还是京城出了什么变故。 原本他以为自己要在这偏远的安西都护府待上十年八年的,却不想仅仅过了三年的时间就下旨召自己回京。 “大都护的意思,云弈自然明白。我在这边疆怎么说也与兄弟们同甘共苦了几年,也算是半个安西军的人。只是这事要一件一件做,不能操之过急。” “殿下说的是,那小女……” 云弈心说这个老狐狸,知道自己回京了,天高皇帝远,还不忘安插个眼线在自己的身边,看来不得不想个法子回绝。 “大都护,那京城可不比这里,边疆的敌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可京城里的人,个个见了你都是一副笑脸,却在背后捅刀子。云弈此去福祸难料,大都护就舍得自己的掌上明珠?” 当初刚到安西都护府的时候,顾震霆便想把自己的小女嫁给云弈。 毕竟在他看来,即便被发配,可是皇子还是皇子,终有一天还是要回到京城的。 而人呢,往往最能记住的,就是在自己最为低谷的时候伸出援手之人。 这一点,不得不佩服顾震霆的高瞻远瞩。 其实云弈刚开始也没想拒绝,白捡的便宜不要白不要。可那时候的顾澜梦才仅仅十四岁,即便再怎么禽兽,云弈也接受不了,所以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而如今,三年之期已到,儿女情长可以先放放。 他云弈这才回京,定不是那人见人欺的四皇子了。 他要让所有曾经瞧不起他,践踏他尊严的人,加倍奉还! 第3章 叫门杀马 半月后,大昇朝帝都青龙大街上,一匹快马在闹市人群中疾行,惹得行人商贩尖叫不止。 那高头大马通体漆黑,四蹄踏雪,一看就是匹价值不菲的宝驹。 刚刚回京的云弈也是一惊,心说何人竟然这么牛逼,敢在京城闹市纵马驰骋。 却不想也就是眨眼的工夫,那疾行的马匹直接撞翻了一处摊位。 叫卖的小贩躲闪不及,被黑马撞了个满怀,一口血喷出倒在地上便起不来了。 与此同时黑马受惊,扬蹄长啸一声。 而那马上之人竟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拉紧缰绳似乎还要继续策马扬鞭。 恰好这个时候,从一旁的胭脂铺中走出两名妙龄女子,正对着高高扬起的马蹄。 其中丫鬟打扮少女被吓得不轻,全然顾不上身边的主子。 云弈见着另一名女子凤眸潋滟、唇若点樱,一袭粉衣青丝披落,也算是个绝世佳人,心说这英雄救美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在安西军中的这几年,云弈可是练就了一身好武艺。 只见其一个闪身,衣袂飘飘之间就将少女搂入怀中。怀抱着对方这么一转,就从即将下落的马蹄下挪了出去。 而周围的商贩与行人见着出了人命,也开始聚拢起来,不让骑马之人离开。 但谁知那人嚣张得很,竟拔出随身佩剑,对着人群胡乱劈砍起来:“不想死的都给我滚!滚开!滚开!” 云弈心说这个衰人也真是够煞风景的,随即将少女护在身侧,并对东西使了个眼色。 “这里危险,姑娘还是先暂避一下吧。” 那少女娇羞地点了点头,而那小丫鬟便识趣的将主子拉出了骚乱的人群。 世人都说:“人间的真话本来就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便胜过一切。” 时至今日,云弈算是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只可惜却忘了问那少女的芳名。 那马上锦衣华服的男子还在叫嚣,侍卫东西可不惯着他,三两下一个擒拿手,就将那男子辰从马上拽了下来。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姑母……” 然而那男子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云弈一脚踹翻在地,“管你七大姑八大姨是谁,老子打的就是你!” 那男子看起来二十多岁,头戴金冠,面如冠玉,一看也是个富家子弟。 要知道在这京城之内,吐口唾沫都能砸出个官儿来,这人如此嚣张,难说没有背景。 “你小子给我等着!你知道我是……”男子依旧嘴硬,可当他伸出手指着云弈的一瞬间,后者直接掰断了他的食指,疼得男子哇哇直叫。 “你给谁比比划划的呢!跟谁俩!跟谁俩!” 云弈一边说着,一边抽着男子大嘴巴子。 这富家公子也不禁打,没扇几个就被打成了猪头。 不过这场面看起来倒是蛮解气的,围观的群众不少在拍手叫好。 云弈打得也累了,给一旁的南北使了个眼色:“东西留在这儿看住这小子,南北你去报官。让这货耽误了些时辰,可不能便宜了他……” 说着,云弈的目光就落在了那匹黑马的身上。 “行了,这匹宝驹我看你也是用不上了,不如就给本殿下使使!” 云弈也不等那人说话,反正对方的香肠嘴估计也说不出什么了。他拉紧缰绳直接跃上马背,也开始驾马向那皇宫青龙门而去。 只留下那一群看客议论纷纷,搞不清这剑眉凤眼,自称殿下的年轻人到底是当今的哪一位皇子。 而云弈策马赶到青龙门的时候,因其头戴斗笠,又穿着一身朴素深衣,自然就被皇宫禁军给拦了下来。 “站住!何人胆敢擅闯宫门!还不速速下马!” 云弈摘下斗笠,本想着自己也就离开了三年而已,不至于都认不出自己吧。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曾经的云弈也是众多皇子中最为不起眼的一个,而且这些皇宫禁军估计也根本就没见过他几次,尤其今日又是这样的打扮。 “再不下马!就当场毙命!” 云弈坐在马上看着皇宫高高的围墙和门楼上已经拈弓搭箭的禁军,不禁感慨皇子做到他这个份儿上,也是够失败的。 “金吾卫中郎将,魏宏驳何在!” 拒马左右的禁军见到这马上男子敢直呼魏将军的名讳,也有些心虚。 觉得要不是这家伙脑子坏掉了一心求死,敢在皇宫门前叫嚣。 要不就是人不可貌相,这人是真的有些背景。 所以此话一出,这些禁军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其中一人解释道:“魏老将军现在已经是虎匣关宿卫军统军,如今的金吾卫中郎将乃是魏将军之子,魏长青将军。” “正三品宿卫大将军?这三年他倒是混得不错,不过这子承父业的陋习何时才能改改……” 云弈摇头,既然正主不在,他也没有多想为难这小小的守门禁军。 “那就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大昇朝四皇子云弈奉旨回京。” “四皇子?云弈?” 禁军怎么也想不到这不懂规矩,硬闯宫门的竟会是当朝四皇子。曾听说这四皇子前些年因行差走错被发配至安西入伍参军,可也没听说奉旨回京这件事啊。 “殿下恕罪!但还请殿下下马出示腰牌,下官这才能去通禀,请殿下暂候!” “你说什么?”云弈心中本就窝火,这一下就更是怒火中烧。 “请殿下出示身份腰牌,下马解除兵器,这是规矩。” 云弈这些年在安西军内可谓是刀不离身,而如今他是奉旨回京,却被一个小小的禁军要拦下,甚至要查看腰牌。 这等羞辱,云弈怎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只见其剑眉倒竖,下马之后面对着一众守卫禁军拔出了随身佩刀。 禁军们也很是慌张,“殿下!” 长刀出鞘,云弈发出一声狮子般的怒吼,闪着寒光的长刀在他手中抡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下一秒,黑马发出一声哀鸣,喷薄的马血直接溅了禁军一脸,吓得众人怔了一瞬,无人敢发一言。 云弈这一刀直接砍断了黑马的脖子,这匹价值连城的宝马就这样倒在皇城之下。 云弈甩了甩长刀上的马血,一把将自己的佩刀按在禁军的胸口。 “好生收着!” 说罢,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走去。 这一次,再无一人敢拦! 第4章 都是棋子 皇宫勤政殿御书房内,云弈跪了半个多时辰也不见他那皇帝老子。 自己在青龙门外闹出那么大动静,皇帝不可能不知道。 之所以晾了自己这么久,云弈觉得十有八九是想他那个皇帝老子想给自己个下马威。 云弈心中暗骂,但好不容易从安西回到京城,这口气他还是得忍的,万一再被发配边疆,这些年的筹划岂不是竹篮打水。 然而直到他双腿都跪得没了知觉,大昇孝文皇帝云涧才在贴身内侍徐公公的搀扶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云弈见状立马磕头行礼,“儿臣云弈,拜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皇帝咳嗽了两声,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行了,起来吧。” 云弈起身,可当他看见自己父亲容貌体态上的变化,不由得眉头一紧。 相较于三年前,老皇帝明显是老了许多,须发尽白,老态龙钟,就连眼神都不再那么锐利了。 “父……父皇……” 云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徐内侍,有些搞不懂短短三年不见,自己的父皇怎么会衰老得如此之快。 老皇帝这时又一摆手:“你也下去吧。” “是!” 徐公公行了礼,退出勤政殿的同时,还不忘意味深长地瞥了云弈一眼。 云弈心说:这老阉人心里又盘算着什么呢! “怎么?三年不见,就不认得自己的老子了?” 云弈立马躬身低头:“儿臣不敢,只是……” “哼!看来这三年在边塞,顾震霆把你调教得不错,听说你小子还打了几场胜仗。呵呵,多少还算是有点我云家男儿的样子。” 老皇帝说这话的时候,明显中气不足,这般虚弱的模样,顿时让云弈心中的怨气消了大半。 “顾震霆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在儿臣这里。” 云弈说着,从衣服内怀中掏出一封密函,递到了老皇帝的手中。 这便是当晚送行酒宴后,镇西大都护顾震霆所托付于他,务必亲手交给大昇皇帝的书信。 老皇帝看了一眼密函上的火漆与刻印都没有动过,就明白云弈并没有拆开过密函。 但其实这等小玩意儿怎么可能难得住云弈,火漆一烤即化,刻印也只需拿宣纸覆盖,用淡红颜料拓印几次,就能按照上面的图案再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印章。 可云弈却并没有这么做,这一次回京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没有必要在这等小事儿上去做手脚,万一翻车被人发觉,那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云弈在边境的这几年,大概也能猜出信中所写的内容,多半是汇报军情和索求军饷一类的事情。 “不过这次让你回来,你也得好好谢谢轩儿。若不是你大哥每每在朕这里求情,定然让你在边关再多反省几年。” 云轩?太子? 云弈知道原本的这个四皇子自从生母死后,便被过继到了皇后的身边,所以相比较于其他兄弟,自然也是和这个大哥更为亲近一些。 却不想就如同命里克亲一般,七年前,也就是云弈十三岁的时候,皇后柳氏因病去世,而太子也因成年去了东宫。 自此,再度无依无靠的四皇子便成了这宫内最不受人待见的皇子。 其实云弈也明白,皇权蛋糕一共就这么大,你分一份儿,别人就要少分一份。 从别人的虎口里抢食,不被咬才怪。 “是!儿臣回去沐浴之后,定先去东宫拜见太子。” 老皇帝看着云弈风尘仆仆的样子,就知道他回京之后第一时间就来皇宫复命,算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行了,在边关这些年也不知道你学业有没有落下。拜见完你大哥,明日就早早去国子寺听学吧,你的几个兄弟也都在。” “是!那儿臣告退。” 谁知就在云弈马上要退出御书房的时候,老皇帝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云弈,既然回来了,就要好生记住这句话。” “儿臣谨记。” 出了勤政殿,云弈便汤沐了一番,换了一身皇子常服才往东宫去了。 太子云轩早就听闻四皇子云弈回京,特在东宫设了家宴。 一同作陪的除了身怀六甲的太子妃,还有长乐公主,也就是皇帝最小的女儿,云朵。 长乐公主同六皇子云海都是德妃的子女,因是皇家最小的公主,自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在云弈的记忆中,少年时期的四皇子除了受皇后母子的照顾,整个皇室,也就比自己小上五岁,天不怕地不怕的云朵愿意与自己交往。 所以离京三年,云弈倒是有些想念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的。 却不想女大十八变果真不是虚言,当初只到自己胸口的云朵,如今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四哥哥!”云朵依旧和以前一样,叫得十分亲密,“可算是把你盼回来啦!快坐,快和云朵讲讲边关的趣事儿。” “边关能有什么趣事儿,都是些打打杀杀的事情,长乐,快让你四哥哥坐下。”太子妃挺着肚子,看样子已经七八月有余。 “云弈见过太子,太子妃!” “四弟三年没见,身子骨倒是壮实了。”太子云轩拍了下云弈的肩膀,众人这才落座。 可云弈看着太子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样子,心中很是疑惑。 在他的记忆中云轩并不跛脚,于是开口问道:“太子。” “还是和以前一样,叫大哥。” “大哥,您这腿……” “啊,去年冬猎,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 冬猎…… 云弈心说这已经大半年的光景了,太子还是这般样子,那估计这腿是难好利索了。 太子妃这时接过话头:“不说这些了,今日你们兄弟团聚,这金州的大闸蟹可是半月前的贡品。太子爷舍不得一直养着,非要等今日才用黄酒蒸了,四弟快尝尝。” “好好。”云弈嘴上应承着,可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不禁将自己的皇帝老子又骂了一遍。 奶奶的! 原来叫老子回京,是这个意思! 难怪今日说是家宴,却只有七公主,云朵一人。 第5章 入学国子寺 回京之前,云弈就听说老二已经去就藩了,自然也就退出了储君之争,可老三、老五一向都不是安分的主。 太子坠马,残龙之躯必然会影响其储君之位。 六皇子还小,自然成不了气候。 那么算下来,所剩的皇子之中,只有他云弈才能给他这位太子大哥助力。 看来他那皇帝老子并不是念及亲情,也不是他在边关屡建奇功,完全是为了给自己的大儿子铺路才将他从边关召回。 说到底,自己不过是枚随时取用的棋子罢了。 想到这里,云弈在心中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太子妃见云弈脸色有变,随即亲自给云弈斟了一杯美酒:“四弟这些年在边关估计是受了不少苦,其实你大哥也没少在陛下面前求情,只是……” “只是当年云弈犯的的确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都是旧事了,现在还提这些作甚!”太子给太子妃使了个眼色,后者就不再说话了。 “就是就是,我才不相信四哥哥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云朵一边咬着螃蟹,一边含糊不清地附和道。 “我看你今天也不是为了来看我,完全是为了这大闸蟹而来的吧。” 云弈说着刮了一下云朵公主的鼻梁,说实话,虽然只见了一面,但他还是有些喜欢这个小妮子的。 当然了,只是哥哥对妹妹的宠溺之情。 云朵眯眼一笑,眼睛都弯成了一道月牙,顿时席间的气氛就轻松了起来。 而东宫的这顿酒,云弈一直喝到了亥时三刻,最后不得已留宿东宫。 这么多年,因为之前才人的那件事,他一直滴酒不沾。 这一次,身醉东宫,他一来是想试试自己的大哥,二来也是同过去的自己道别。 好在这回京的第一夜,并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翌日,按照他皇帝老子的安排,云弈便去往国子寺入学。 所谓的“国子寺”,并不是一座寺庙,而是大昇朝的最高学府。 其中又分为“国子学”、“太学”、“算学”、“书学”,四门学科。 而其中的“国子学”,便是只有皇子、国公子孙,以及二品以上官员子孙才能授学的学科。 这些凤子龙孙是寻常人不得见的,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国子寺给这些人安排了专门的院落与进出密道。 云弈自然是不懂这些,也没有说带上个书童,一大早就独自一人大步流星地从正门进了国子寺。 说来也巧,云弈刚一进门就被一书生打扮的男子拦住了去路。 “那个兄台,能麻烦你搭把手吗?” 云弈转头一看,拦下自己的那个书生,生得唇红齿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柔弱模样。可不仅背上背着满满一竹篓书卷,就连脚边还有两捆成册的书籍。 要知道国子寺是在京城的南山上,进门后还要爬九十九级登山阶。 云弈看这人满头大汗的样子,想必这些书籍都是他一路拎过来的。 “瞅你面生,兄台你是新来的吧!”书生说着行了拱手礼,“在下白应台,是书学院的学生。” 云弈还是一身常服,身边又没有个书童,所以他觉得对方是把他当作那些普通官吏家的学子。 不过云弈也觉得这样的误会也是有趣,随即也没有计较,还礼道:“在下云亦千。” “云,难不成你与天家?” “巧合,只是巧合而已。” 白应台点了点头,“也是,皇家的人怎么可能会走这山道正门。” “话说回来,白兄你这大包小篓的……” “啊,这些都是掌佐博士所需的教学书卷,山下还有一车呢!若是兄台不弃,可否搭个手。” 云弈心说:你这小子胆子也真够大的,敢让皇子给你做苦力。 “这些事不是应该有助教去做吗?” “亦千兄我看你不仅是新来的,还不是本地人吧!” “没错,这都让你猜着了!”云弈笑道。 “果然!那亦千兄可知,你刚才说的助教官职几品?” “若是我记得没错,国子寺每一学院有博士一人,官五品。直讲两人,官六品。掌佐博士,助教若干,从六品。” “不错!本人不才,家父乃是京城永宁县县丞,官八品。”白应台说到这就不再说下去了。 云弈也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这里可是国子寺,圣人讲经授业的地方,也讲官场上的那一套?” “亦千兄你是真不晓得还是拿我开心?你这话说得叫人听了,觉得你简直不是本朝人一样。” 云弈无奈一笑,心说:不好意思,你还真又猜对了。 “行了,你帮我运这一趟。作为交换,我好好给你讲讲这国子寺的规矩。放心,绝对不会让亦千兄吃亏的!” 云弈还真想了解一下这国子寺的事情,而且这白应台也是可怜,于是索性帮着拎起来两摞书册。 “那好,应台兄可得好好给我讲讲这国子寺里的规矩。” “当然!首先我得和你说说,这国子寺下三院里你最不能惹的几个……” 可两人还没往上走出去多远,气喘吁吁的白应台便被人从旁边狠狠踹了一脚,背篓中的书卷散落在地,不少还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哎我说胭脂郎,昨晚为什么不等我们就自己溜了,可叫兄弟几个好等啊!” 云弈转头一看,踹翻白应台,是同样书生打扮却一脸奸相的瘦高男子,身后还跟着三个长得歪瓜裂枣的小弟,都是同样的书生白衫。 看来白应台这种打扮,是书学院统一服饰。 而那“胭脂郎”,应该对方嘲笑其唇红齿白的小白脸儿长相。 “刘……刘……刘大……”白应台似乎很怕那个瘦子,哆哆嗦嗦地低头捡书,却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谁知那瘦子更是得寸进尺,上前一脚踩在了白应台捡书的手上,一边碾着,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老子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云弈这时将手中的手册放下,看着瘦子趾高气扬的模样,心说这下免费的苦力不就来了吗! 第6章 我爹无品 “把你的脚挪开。” 云弈放下书册,面色冷峻地说道。 瘦子见云弈面生,而且身边也没个像样的书童,自然也是瞧不上他:“新来的?劝你少管闲事。” “不好意思,我这人别的什么喜好没有,自打娘胎里就爱多管闲事。” “呦呵!有点意思!”瘦子一拍身边的一位同伴,那人就直接将白应台架到一旁,“行,可以!既然你这么爱管闲事,就从小爷的裤裆底下钻过去,小爷我高兴了,兴许就放了这孙子。” “亦千兄!不要管我!快走,快走!” 云弈戏谑地摆了摆手:“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从你裤裆底下钻过去,放不放白应台还要看你心情?” “不错!钻不钻,你快点儿给个准话!”瘦子撩起前襟,一只脚踩在上面的阶梯上,“不过你要不愿意也可以,让白应台来也是一样。若是你俩都不愿意,胭脂郎,你家二姐的婚事,今日就得定下!” 白应台脸上的五官都快挤在了一起,哆哆嗦嗦的样子,似乎真有要钻人裤裆的意思。 “别那么多废话了,不就是胯下之辱嘛!我钻,我钻!” 云弈一脸坏笑地往前走了一步,等到了那瘦子近前,抡圆了右腿,直接一脚踢在了对方的命根子上。 “我钻你奶奶!” 顿时,整个国子寺都回荡着那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 “啊!啊!啊!”瘦子疼得满地打滚,指着云弈骂道:“给我干死他!” 除了押着白应台的那人,其余的两名小弟抡起拳头就向着云弈冲来。 可这些官宦子弟根本就不够云弈看的,只见其踢起两册书卷,正中那二人的面门。 两人还来不及反应,云弈又是照着两人的下体雨露均沾的一人一脚,此起彼伏的惨叫吸引了不少上山的学子驻足。 云弈这时看了一眼押着白应台的那人,后者看了看在地上打滚的三个同伴,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裤裆,就此放了白应台。 “你……你……你他娘的知道小爷我是谁嘛!” 瘦子这时已经多少缓过劲儿了,半坐在地上指着云弈叫道,“我爹乃是当朝从三品御史大夫,你爹几品?是何官职!小爷我定饶不了你!” “我爹?”云弈发出一声冷笑,“我爹无品。” “五品?”白应台一惊,拉着云弈的胳膊说道:“亦千兄,他可是御史大夫范毅家的嫡长子范文轩,这下你可惹了大祸了!” “呵呵!现在知道害怕已经晚了!五品芝麻大的小官,我定让我爹好好参上一本!”范文轩恶狠狠地说道。 “御史大夫是吧!参!必须得参!”云弈走到范文轩的跟前,一把攥住了他的食指,稍微一用力,就将整个指头折了过去,“不过我最讨厌别人指着我,这也是打娘胎里带来的!” 范文轩左手捶地,痛得嗷嗷直叫。 这时,见事情的苗头不对,早就有好事的学生已经上去通报学监了。 正在云弈正想着再教训其他几人的时候,从阶梯上急匆匆地跑下一名青衣老者。 此人长眉白须,正是国子寺的学监,也就是所谓的国子祭酒,从四品,朱一理。 “住手!快住手!” 云弈看着年过半百的老者,心中还是对这些老先生有些尊敬的,于是就放开了范文轩。 “范公子!白应台……还有……你!”朱一理一时叫不出云弈的名字,“你这莽撞竖子,是哪院学生,姓甚名谁!胆敢在这国子寺放肆!” “朱学监!我……是他们……” 然而还不等白应台解释,朱一理就命身边的助教将范文轩扶了起来。 “范公子无大碍吧?你有何委屈尽管说出来,老夫朱一理乃是最讲道理,定会为公子做主!” “学监!” “你闭嘴!”朱一理根本就不让白应台开口。 云弈心说:这又来了个不分青红皂白的老匹夫,看来最为大昇最高学府的国子寺,有这等学监祭酒,估计风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说你叫朱一理是吗?” “让你开口了吗?你这小子懂不懂规矩!” 云弈也不想多废话,直接从内怀掏出一块金镶玉的四爪蟒纹腰牌,这在大昇乃是皇子的象征。 “现在,我能说话了吗?” 一众人见到这块金玉腰牌,顿时如鲠在喉,不敢多说一句。 也不知是谁先说了句,“见过皇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其余所有人,连同着那朱一理也在助教的搀扶下跪拜。 要说精明,还是这老狐狸更上一层楼。 在国子寺上学的皇子,朱一理自然是都见过的,而二皇子早已就番,所以没有露过面的就只有那三年前被发配到安西的四皇子云弈。 所以老家伙在所有人都跪拜后,又单独说道:“国子寺祭酒朱一理,见过四皇子殿下!老朽有眼不识真龙,还请殿下恕罪!” 一听到“四皇子”三个字,人群又开始议论纷纷。 毕竟云弈从安西回京的事,并没有传开。 而且当初其被发配边疆的原因,宫里秘而不宣,但是民间传闻倒是不少。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个神秘的四皇子,十分的好奇。 当然,除了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范文轩,还有他那几个狐朋狗友。 “哼!免礼吧。朱祭酒不是自诩最为公正吗,那这等闲事就交给你处理吧。不过以后下山购买书卷这种事,该由谁做就由谁来做。不然还都以为你们这国子寺的官员,尸位素餐,白吃皇粮了呢。” 云弈也不愿意多和朱一理解释刚才所发生的这些事情,毕竟只要亮了身份,想必以后也不会有人再为难白应台了。 “行了,时候不早了,国子学院该往哪边去?” 朱一理身边的助教马上起身:“殿下,请允许下官来为您带路。” 云弈点了点头,刚往上走了没几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回头对着依旧战栗不止的范文轩说道:“对了范兄!明天一早,不要忘了让御史大人在陛下面前,好好参上一本哦!” 说罢,云弈冷笑着往那山上的国子学院走去。 第7章 学堂风云 国子学院在国子寺内最为清秀的院落之中,因为能在这里听讲的,最少也是朝中二品大员家的子嗣,所以整个学堂加起来,连二十个人都不到。 因为范文轩的事,云弈在下面耽搁了些时辰,所以台上的讲师已经开讲了。 不过带路的助教也算有眼力见,立马委身上前对那讲师说了些什么。 然而这时,下面的学子中突然有人叫道:“四哥!你回来了!” 云弈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坐在最前面一排的学子中,有一位俊眉秀目,身着金线绸衣的少年人,正眉开眼笑地看着自己。 云弈一时间有些恍惚,而后者立马指着自己说道:“四哥!我是小六啊!” 小六? 云弈心说难不成这名少年竟是六皇子云海?可在他的记忆中,六皇子明明是个吃食不离手的小胖子,怎么三年不见,竟成了如此模样大好的少年。 “小六?几年不见,你小子倒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六皇子云海同七公主云朵都是德妃的子女,而德妃曾经也是江南东道十九州有名的才女,不然也不会被皇帝看中,并封为德妃。 只不过德妃的家世根基要比齐贵妃差了许多,又因其与世无争的性子,所以自然处处被齐贵妃压上一头。 好在这母子都无争储之心,作为最小的皇子,云海才算是真正的逍遥。 “咳咳!既然四皇子也来我处听学,那就快快入座吧。”台上的讲师提醒着。 云弈向来对知识分子都很尊重,所以先行了师生之礼,便在第一排正中唯一一处空座位上坐了下来。 谁知他屁股还没坐稳,就听见自己的左手边有人讥讽道:“四哥真是好眼力啊!学堂内这么大的地方,哪儿都不坐,偏偏非要坐在三哥的位置上。” 云弈扭头一瞧,自己另一侧坐着的,正是五皇子云麟。 “原来是五弟啊!不过我也不晓得这是三哥的位置,怎么?三哥也迟到了?” “三皇子今日告假,李贽,还不快快给四皇子搬过桌椅来。” 讲师说完,那跟着来的助教急忙从最后面搬起一张木桌,可是这张桌子要放在哪里,李贽就犯难了起来。 按理来说,学堂里的座位次序,那都是有着规矩的。 三皇子作为学堂内最为尊贵者,居正中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按照长幼次序,左边为尊的原则,四皇子的这张桌子就要放在三皇子的左手边,那么随之而来的就是五皇子就要给云弈让位。 可他一个小小的助教怎么可能指使皇子,所以端着桌子半天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看着讲师,寻求帮助。 可讲师也是个人精,只是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李贽,还不快快将书桌放下。” 就这样又把皮球踢还了出去。 云弈看着助教李贽满头大汗的样子,多半也明白了他的难处。若是放在以前,他多半会直接给老五一脚让他让位。 可是今日在山下他也算是出了些风头,而且又刚刚回京,这个时候得罪老五,也就是得罪齐贵妃,那往后的日子绝对没自己好果子吃。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云弈也没真觉得自己能在这里学到什么东西,随即按着李贽的肩膀说道:“既然是来求学,坐在哪里都一样。这学堂也不大,我相信自己还没耳背到听不见圣人言的地步。” 云弈说着指向最后面一排:“把桌子放回去吧,我就坐在那里。” “殿下!这……”李贽犹犹豫豫地不敢动弹。 “按照礼数,我入学最晚,在座的各位都可以算得上学长。这是学堂,又不是朝堂,我坐最后,也是合情合理。” “四皇子仁义谦逊,李贽,你还愣着干什么?” 听到讲师发话,助教李贽这才将书桌又放了回去。 待云弈落座,讲师便开始重新讲学。 大昇朝的国子学,多半讲的也都是古经文史。 云弈的前世虽说是个大学生,但又不是古文专业,所以这些之乎者也听得也是头痛。 不过和他一样的,倒也还有两三个,多数也都是坐在最后的学子。 看来不管什么时候,后排永远是学渣的聚集地。 这一天好不容易熬过了过去,散学的时候,六皇子云海明显是冲着云弈来的,却不想被那五皇子云麟叫了过去。 云弈觉得也无所谓,不过在离开国子学院的时候,却被一名宫里的公公给叫住了:“四殿下,请随奴才移步。” 学堂后面的一处偏房内,云弈见到了只身前来的徐内侍。 当初自己被发配时,在虎匣关驿站,就是这厮趾高气扬地来传圣旨。 云弈虽然并不待见此人,但他也知道,这个徐内侍乃是自己皇帝老子的亲信。即便是奴才,也不可轻视。 “徐内侍,这个时辰,是又有什么旨意要传达吗?” “四殿下聪颖,不过这次并没有圣旨,而是陛下的口谕。” 一听这话,即便再不情愿,云弈还是要下跪听旨。 “起来吧四殿下,陛下特许你今日可以不跪。” 云弈心中顿时不爽,暗骂道:你个老太监,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不用跪不会早说! “四殿下年至弱冠,再留在宫内多有不妥。陛下特意在玄武大街上为您选了一处宅院,已经遣人收拾好了。四殿下散了学,就不用再回宫中了。” “宅院?这么说我是可以出去住了?” “陛下选的这处宅子乃是安远侯旧府,四殿下,陛下待你不薄啊!所以殿下可千万不要再生事端。” 云弈一听,这是话里有话啊!难不成自己早上教训范文轩的事情传到了他皇帝老子的耳朵里。 不过那御史大夫只不过是朝中三品,不至于这等事也要怪罪自己吧。 “云弈愚钝,徐公公可否明示。” 徐内侍见到云弈服软,便也凑近了一些:“殿下可知您昨日上午打的那名公子是何人?” “昨日?在闹市纵马那个?” “那人名叫齐恒,乃是上面那位的侄儿。” “齐恒……” 第8章 真是好大一对球 即便没有明说,可此人姓“齐”,再加上当初一直叫嚣着自己姑母是谁。 云弈便不难猜出,这个齐恒估计是和齐贵妃有些干系。 不过不回宫里也好,自己老子那副模样,估计后宫的女人都闲出鸟来了。精力全点在了心眼儿上,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能躲出去自然是好的。 “行了,多的话老奴便不再多言,四殿下回京不易,还望多多体谅陛下的难处。” 说完,徐内侍便转身离开了。 体谅陛下的难处!他都是皇帝了还有什么难处! 老子的难处谁来体谅! 云弈暗骂着出了国子学院,正如他来时一样,还是走的正门下山。 却不想在山脚下又遇到了那白应台,看其焦急的模样,估计是在正门外等了许久。 “应台兄!” “啊!白应台见过四皇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云弈立马抢先一步将白应台扶了起来:“行了行了!这里没有什么四皇子,只有云亦千。应台兄看起来比我痴长几岁,以后还是称呼我为亦千兄弟吧,这样听着顺耳。” “殿下,这怎么能行……”白应台惶恐地说道。 “有什么不行,若你再这般固执,那就权当从未相识过算了。” “不!不可!” “那就这么说定了。”云弈拍了一下白应台羸弱的肩膀,“说吧,应台兄在这里等我,应该是有事要和我说吧。” “殿下……不不不!亦……千……贤弟!”白应台立马改口,“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白天的事情……” “那个朱一理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当然没有!” “那就好!你我都以兄弟相称了,这等小事就不必放在心上。” “其实……其实……今日在此,我还有一事想请亦千贤弟帮衬。” “但说无妨。” “这……”白应台看了看左右,云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你之前说叔父是在永宁县做县丞,这里距永宁县不远,若是不建议,我能去府上讨杯茶水喝吗?” 白应台顿时眉开眼笑:“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就这样,两人离开国子寺,便往白应台的家中去了。 虽说白应台的父亲乃是八品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京官,自然是比地方的官员高上一等的。 所以即便是小小的县丞,也有着三进的院子,十几间房间。 为了不落人耳目,云弈自然不可能走正门,便由白应台带着,从自家的后门进入。 而两人刚一进院子,恰好从假山之后的花园内走出两名妙龄女子。 稍微年长一些的大约十七八岁,面若芙蓉,身姿婀娜,尤其胸前峰峦叠嶂,很是傲人。 而年纪稍小的,云弈竟然见过,竟是那日在胭脂铺前自己救过的那位少女。 此女鼻梁高挺,唇红齿白,不施粉黛却清丽脱俗。 这等未出阁的女子,一般是不能见外男的。 虽说对方也认出了云弈,但也只好作揖行礼,速速离去了。 二人刚到会客厅坐下,云弈便开口问道:“应台兄,刚刚那二位是……” “啊,两位都是家妹。”白应台见云弈似乎有些兴趣,就进一步解释道,“我家共有四位姐妹,大姐姐早已嫁人,二姐姐不久才定下婚事,刚刚的那是三妹妹白秋儿和四妹妹白梨月。” “白球儿?” 云弈心说这是什么名字,不过回想着那女子令人难以忘怀的身姿。 心想果然名如其人,真是好大一对球儿啊! “其实今日想让亦千贤弟帮衬的,便是我二姐姐的婚事。” “嗯?应台兄不是说婚事已经定下了吗?” “定是定了,可……” “和那个范文轩有关吧……”云弈一语中的,白应台也就不再隐瞒。 “说实话,我家二姐虽样貌并不出众,但是却写得一手好字!不是愚兄吹捧,比那临帖圣手都要隽秀几分。可在我大昇,一直都言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这才年至二十有二还不得嫁人。” 云弈一边点头品茶,一边继续听着。 “好不容易上个月说得一门亲事,对方是宫门百夫长。虽说官职小了些,又是名武夫,但人品不错。却也不知那范文轩突发了什么癔症,莫名其妙地看上了我家二姐,非要从中作梗。后来我一打听,原来是御史大人嫌自己的这个二儿子整日游手好闲,在外拈花惹草。便令其娶上一房贤淑才女,约束心性。范二公子早就名声在外,大户人家的女子又怎么会嫁给他,所以……” “所以这范文轩就打上了你家二姐的主意?” 白应台重重叹了口气:“同为书院学子,我家二姐之才自然是瞒不住的。御史大人乃是当朝三品大员,家父是得罪不起的,要不是二姐曾多次以死相逼……恐怕……” “听明白了,不过应台兄不是我瞧不上叔父,可御史大夫的儿子娶一个八品县丞的女儿……御史大人就能同意?” “呵呵!”白应台苦笑一声,“范文轩乃是御史大人的小妾所生,并不是嫡长子。但是人家的庶出,是三品大员的庶出。而我家的嫡女,不过是八品小官的嫡女。若是惹恼了人家,御史大人一发话,我们这一家都可能人头不保啊!” 其实说实话,云弈和这个白应台并无多少交情,当初也不过是看其可怜,才帮上一把。 如今若是揽下此事,不知又要闹出多少事端。 但一想到那名为白梨月的少女,也算是与这白家有缘。 而且云弈今日登门,也不是为了一杯茶水,他也是有自己的盘算。 “二姐的事情,我可以出手相助,但应台兄可要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我的身份,而且应台兄也要帮我一个忙。” 一听这话,白应台差点儿又给云弈跪下。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只是我能帮您什么呢……” “叔父为永宁县县丞,昨日在其管辖的地界应该有人报官。应台兄帮我打听一下,昨天在闹市纵马撞死一名商贩的男子,县衙是如何处理的!” 第9章 纸醉金迷,才是我的人设 云弈回到自己皇帝老子所赏赐的宅院时,已经过了戌时三刻。 头顶明月高悬,斑驳的旧门匾只写着“安远侯府”,四个大字。 安远侯府的确是一处旧宅,因曾经的安远侯并无子嗣,所以在其战死边塞后,这处四进的院子一直荒废了十年之久。 其实对于皇子们来说,二十岁就可以不用在国子寺读书,甚至还要搬出皇宫另立府邸。 而三皇子早就过了这个年纪,之所以没有封王就番,是因为其母齐贵妃没少在皇帝的身边吹耳旁风。 名义上是想着再让老三云澈多读几年,参加三年一次的科举。 但其实科举本就是意在从民间选拔人才,皇子根本就无权参加。 齐贵妃这么做,无非是有个由头让三皇子留在京城。 至于云弈呢,在安西军中的这几年虽说是没怎么读书,但他也已经到了二十岁。 老皇帝却以此为由,让他在国子寺内听学,估计也是有所深意。 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云弈至今还未猜得出来,当然不可能真的就是让他补上这几年落下的圣贤书这么简单。 不过还有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这玄武大街东街上只有两座四进的院子,而且还是对门儿! 曾经的安远侯府所对着的,正是当今大昇朝三品宰相林培均的府邸。 可别看这林相官阶只有三品,他这三品可以说是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大昇朝的一品官阶多为太师、太傅这样的名誉职位,并没有什么实权。还有皇子、亲王、公主等,也都是一品,但都无权参与朝政。 至于二品官阶,乃是类似于骠骑大将军、光禄大夫这样的文武散官,还有郡王国公一类的。 所以由此也能看出来御史大夫这个从三品的含金量,若非如此,一个庶出的范文轩怎敢在国子寺这样的地方耀武扬威。 而孝文皇帝将这座对着林相的府邸赐予云弈,又不将其封王。 别说云弈自己搞不懂,就是大半的朝臣也都弄不清楚这皇帝老儿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之前云弈只有“东西南北”两名侍卫,偌大的侯府根本就打点不过来。所以徐内侍特意从宫里调出不少人来,帮助打理侯府,为首的便是一名叫做李福的管家。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一脸中正相,虽不是宦官,但宫里安排的,能是寻常之人吗? 云弈知道不说这李福,就是住所内大大小小的杂役丫鬟,估计也都是宫里的眼线。 可即便看出了这一点,云弈还得笑脸接纳。 第二日,云弈依旧是早早地前往国子寺。 毕竟即便是做戏也要好好演上几天,不过更为重要的是,也只有在国子寺,他才可以光明正大地与白应台见面。 “亦千贤弟,你交代的事,昨晚我都查清楚了。” “说吧。” 借着午休的时间,云弈躺在国子寺内的一棵老榕树下乘凉。 周围来来往往的学子也不少,其实人越多的地方,反而越不容易让其他人怀疑。 “是这样,那个纵马之人名叫什么我不知道,但一般来说这等命案县衙无权判刑,需收集证据全权移交州县定夺。至于在京城,则要呈报给大理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永定县县衙内好似人人都对纵马一案守口如瓶,我多方打听才得知。那纵马之人并没有移交出去,甚至当晚就放了,连案件的卷宗都不曾有过,的确有些蹊跷。” “没什么蹊跷的。” 云弈多半也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那齐恒如果真是齐贵妃的侄子,即便永定县的县令吃了熊心豹子胆,也可能将其移交给大理寺。 “除此之外,应台兄,有没有人证或是口供之类的。依我大昇律例,纵马者,是要施以鞭刑的。大清早地在闹市纵马,又拔剑行凶,总不能是犯了癔症吧。” “这我倒是不知,只听昨日值守县廨之人说,那人身上酒气极重,应该是在温榆河一带醉了一夜。” 云弈也曾记得自己掌掴齐恒时,的确闻到其身上有些酒气,但也没有到极重的地步。 而且喝醉了酒,过了一夜,早上才纵马驰骋,怎么想也不符合常理啊。 云弈心中想着:徐内侍那个阉人叫我见好就收,可老子偏不!非要查出个水落石出,看看那个叫齐恒的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应台兄,你说的这个温榆河一带?可是京城中最为热闹的十三坊?” “正是,这十三坊中酒馆衣巷、茶楼乐坊、夜市勾栏应有尽有,甚至还有许许多多歌舞百戏的场所。京城里几乎达官显贵,富家公子都会在十三坊中买醉。” “看应台兄说得如此详细,想必也没少流连其中吧!” 白应台低头一笑:“说来惭愧,愚兄也是囊中羞涩,只是多听人说起过十三坊中的种种,却不曾真正去过。” “没去过?那正好,不如我们今晚就相约一起进去开开眼界?” “去……去十三坊?亦千贤弟,以你的身份,多有不妥吧……” 云弈心说:我什么身份?当初被发配安西,不正是因为栽在了女人的身上。如今夜探这纸醉金迷之地,才真正符合他的人设啊! “无妨,我回京不过三日,应台兄不说,这偌大的京城没几个人认识我。再说了,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别人说得再天花乱坠,都不如亲自看上一眼,难道应台兄就不想去见识一番?” 白应台又是腼腆一笑,“亦千贤弟就不要取笑我了。” “这怎么叫取笑,这圣人之言听得多了也未必能入圣,反而这凡尘俗世经历得多了,也兴许能够出尘。且见大俗,方知大雅。我们这是带着批判的目光去见见这十三坊到底能俗成个什么样子!” 白应台深知自己是说不过云弈的,而且身为四皇子,都这样“盛情邀请”了,他也没有再拒绝的理由。 “好吧,那今晚戌时正点,我便在青龙街十三坊口等着贤弟。” “这就对了!” 第10章 云水摇,洒金桥 十三坊隶属于永安县,因其横竖一共十三条坊巷,所以久而久之才被人们称作“十三坊”。 不过这“十三坊”虽然是个统称,但是其中供人吃喝玩乐的地方却绝不止十三处。 反正这么说吧,只要你想得到,十三坊中就有你找得到的。 若你想不到的,来十三坊也是能让你大开眼界。 且说当晚戌正时分,云弈独自一人来到十三坊街口,为了装的像个纨绔子弟,他还特意配了一把折扇。 远远就见着灯红酒绿,人头攒动之间,白应台左顾右盼像是在找着什么人。 待云弈走近才发现,原来是在他身后还站着几人,正是昨日自己揍的那位御史大夫家的二公子范文轩,还有他那三名跟班儿。 云弈心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他娘的不是巧了吗! 然而等那几人见到云弈向着他们走来时,无一不下意识地弯了下腰。 范文轩更是面露惊恐,一只手还揉着自己的左脸,小声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他娘的也没告诉我你等的是四皇子啊!” “你也没问我啊!”白应台委屈巴巴地说道。 “呦呵!今日这么巧,范二公子也是在等什么人吗?” 见到云弈开口,范文轩立马放开了白应台,一脸谄媚地行礼。 而他身后那三人见势头不对,早就不等云弈走近,灰溜溜地先跑了。 “范文轩见过四殿下,殿下千……” “行了行了,这里没什么四皇子。” “明白!明白!”范文轩点头哈腰的,倒也想着借机跑路,却不想云弈根本就给他这个机会。 “我说范二。” 范二?范文轩心说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不过他也不敢忤逆云弈。 “殿……殿下您说。” “你对这十三坊了解多少?” “那要看您想知道什么,吃喝玩乐小的在行,要说别的……” “要的就是吃喝玩乐!你这专业正好对口!” 云弈说着拍了拍范文轩,后者更是一脸蒙逼,十分搞不懂状况。 “这些年在边塞,你知道,那个地方苦啊!这不我这刚一回京,就听说了这十三坊洒金桥的大名,自然是要来见识一下的。只可惜应台兄好似不甚熟悉,幸好遇见了范二公子。” 范文轩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而且聪明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向上爬的机会。 他一听云弈也是来十三坊找乐子的,顿时放松了下来,连拍了两下胸脯。 “那殿下您可是找对人了!要说京城这些膏粱子弟中赛马博戏、吃喝嫖赌,我范文轩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也是咱京城里留有名号的大纨绔!” 云弈无奈一笑,心说你小子倒还挺自豪! “为了行事方便,我和白应台都是以兄弟相称。应台兄年纪最长,便是你我的兄长,范二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那小人就斗胆称呼殿下为四哥可否?” “你小子倒也算是上道。”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能与殿下称兄道弟,那是小人八辈子修来的荣幸!” “行了,别贫嘴了,赶快在前面带路吧!” “是是是!那四哥你是想先去哪里快活?是醉花楼还是藏香阁?还是先去天宝居耍上一轮。” 云弈思忖一瞬,便开口问道:“京城里像你这样的大纨绔,一般都去哪里喝酒?” “要是喝花酒,地方可就多了。嘿嘿,没个十天半月逛不完。但要单说酒,那肯定还是梧桐苑的流霞了。” “好,那咱们今天就去这梧桐苑。” “好嘞!那两位哥哥,咱们这边请!” 说实话,一直被欺负惯了的白应台见着范二公子如此阿谀奉承的模样,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可他虽面露拘谨,心中暗骂范文轩毫无节操,一边又不禁羡慕着权力所带来的好处。 此刻戌正刚过,纵横交错的街巷内灯火通明,或如白昼。 吆喝叫卖之声不绝于耳,甚至不乏走南闯北的卖艺人,边走着手指粗细的单股铁线,边口吐火球,惹得周围的看客无一不拍手叫绝。 不过云弈倒是没心思去看这些,就这样三人从五坊夜市出发,沿街一路向南。 这里是去洒金桥和梧桐苑的必经之路,不仅可以见到夜市内众多的杂耍卖艺表演,还有一路的美食佳酿,可谓是吃喝玩乐一应俱全。 待穿过夜市,到了温榆河附近,则是一片灯红酒绿,乱花迷眼。 露天的戏台上不仅有着歌舞百戏,甚至于有些青楼为了招揽生意,竟然也搭建起了自己的戏台。 表演的也多是些香艳的戏文,当然这样的场景也只有在晚上才能见到。 范文轩倒算是一个称职的导游,边走边给云弈介绍道:“四哥,其实这十三坊中最为有名的,则是温榆河附近的这片临水烟花之地。起初这里因邻水而建了十几家妓馆青楼,所以就被人们戏称为云水摇。” “云水摇?这个名字多少是带着一些骚情雅趣的意味。那后来为何又成了洒金桥了呢?” “是因为三年前,一家名为潇湘馆的青楼里出了一名艳绝古今的名妓,花名叫做玉儿奴。” 范文轩继续说道:“传说她乃是娇娇倾国色,缓缓步移莲。如出水芙蓉,冰清玉润,如梅花解语,似玉生香。乃是倾国倾城色,孤高卓不群!” “想必范二公子也是垂涎已久吧。”云弈对白应台相视一笑。 范文轩摸了下鼻子:“说来惭愧,三年前……在下还是个懵懂少年……只是在人群外远远地看了那么一眼,便已经魂牵梦绕,晚上做梦都是那玉儿奴的身姿,啧啧。” 云弈顿时觉得肉麻得很,“行了行了,我没兴趣听你的春梦,你还是继续说那玉儿奴吧。” “说是当时只因她一人,就使得其余妓馆青楼中的女子皆黯然失色,更有甚者在潇湘馆外的水桥上挥洒金元,只为先入馆中,一睹佳人。 只不过这玉儿奴也只是风靡了一时,在她出名后的第二个月便离奇地失踪了。 有人说她是被某位不知姓名的高官买走做了小妾,养在私宅之内。 也有人说看见她半夜与一个书生一同离开了京城,估计是攒够了赎身之钱。 但还有人说,是其他的艺伎心生嫉妒,偷偷将玉儿奴敲死沉到了水底…… 反正不管哪一种传言为真,玉儿奴却在这云水摇,甚至是整个烟花女子之中开创了一个先河,或者说是一个时代。 因为自她以后,云水摇处的妓馆青楼都想着效仿潇湘馆捧出自己的花魁名妓。 只可惜再也没有出现过像玉儿奴这般能让人一眼就为之如痴如醉的女子。 所以有人便出了一个主意,那就是每到每年的中元节,在潇湘馆前的水桥上都会搭建一座水上戏台。 各个妓馆青楼的花魁都会在这里争奇斗艳,让客人选出其中最为出色的一人。 而这名女子在这一年间,就会成为艺伎一行的首席花魁,被人尊称为行首。 就此,云水摇也就变成了人们口中的洒金桥!” 第11章 一夜千金 三人这般说着,已经走到了温榆河附近的东街口,这时恰好有一艘花船从他们左手边的河中驶过。 只见船内点着一盏红灯,虽挂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但却不时地从船内传来女子银铃似的欢淫之声。 “藏香阁的老板倒很有情趣,这种新兴的玩法一般人是想不出来的,他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叫……好像是叫‘鸳鸯水戏’。说是每一艘水船上的姑娘都是有着沉鱼落雁之容,可在上船之前,都不可以看姑娘的容貌,想来也是有趣。” 范文轩继续解释道,“主要是因为这些年,洒金桥一带的青楼妓馆再也没出现过像玉儿奴一般的花魁行首。所以为了招揽生意,各个青楼也是花样频出。” 云弈双眼紧盯着那在河水中左摇右晃的水船。 说实话,来此地之前,身为一名穿越者,他并不觉得这十三坊内有什么能够惊艳到自己的东西。 可经过范文轩这一介绍,他才发现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不禁由衷地感叹:还是古人会玩啊! 这种高端玩意儿他也是第一次见,第一次瞧。 “还有那首诗是怎么说的来着……少年红粉共风流,锦帐春宵恋不休。兴魄罔知来香馆,狂魂疑似入仙舟。脸红暗染胭脂汗,面白误污粉黛油。一倒一颠眠不得,鸡声唱破五更秋。” 范文轩一边吟诵着,一边观察着云弈与白应台的神情,这二人看来已经被勾起了欲念。 尤其是那白应台,在自己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河中的花船,甚至脑袋还跟着花船摇晃的频率而抖动着。 “四哥,您要去的那梧桐苑,就在藏香阁附近,您看……” 云弈当然明白范文轩的言外之意,但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先去梧桐苑,若是时辰尚早,给我们应台大哥安排一场这花船游行倒也无妨。” 白应台顿时回过神来,知道这二人是在拿自己打趣,便尴尬地笑着:“两位就不要消遣在下了。” 云弈知道白应台是那种十分拘谨之人,换句话说,就算是有贼心恐怕也没贼胆,脸皮自然比不上范文轩,也就不好再取笑下去。 继续向前行走百步有余,花船不绝的温榆河岸边,一座三层楼台傍水而建。 云弈抬头望去,只见中间的牌匾上写着三个行书大字——梧桐苑。 不过这梧桐苑也并非孤楼,几个楼阁亭榭连绵相接,飞檐画角,能见到几名文人模样的公子把酒言欢,对月抒怀。 酒楼之下热闹非常,不仅小贩叫卖之声此起彼伏,而且来往的过客甚多,似乎这梧桐苑真的像范文轩说的那般出名。 待三人走近一瞧,这梧桐苑可谓是“碧阑干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 上下三层楼阁,略微宽敞的第一层乃是普通人的吃饭之处,此刻早已人满为患,店家小二穿行其中,忙得是焦头烂额。 云弈一进入大厅,就被那热闹的烟火气息所熏染。 范文轩正在同店里的小二说着什么,云弈没有细听,接着就有人带着他们往楼上去了。 “四哥,咱们上面请。” 梧桐苑的二楼要比一层安静得多,但是客人却也不少,只不过中间多了个弹着琵琶的卖唱女。 而小二带着他们又上一层,直接往三楼去了,最后被安排在临着温榆河的一处雅间。 雅间外有一个不大的露台,凭栏而望,不仅能看见整个洒金桥一带的大部分夜景,而且在斜对面正是那藏香阁与潇湘馆的三楼,仅仅一水之隔,甚至隐约还能听到女子的欢笑之声。 三人坐定,小二便下去准备酒菜去了,不过还是先上了一壶上等的碧螺春与小吃糕点。 范文轩还是十分有眼力的,立马起身为云弈斟茶。 等到了白应台这边,后者怎敢让御史大夫家的公子伺候自己,下意识地慌里慌张站起了身。 然而云弈摆了下手,开口道:“应台兄,今日你是长兄,他是小弟,这碗茶你受得起。” 云弈是想借此机会给白应台出出气,哪知这个书呆子不善言辞,一时间哑口站着,憋得面色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在范文轩倒是能屈能伸,笑脸相迎:“应台兄!大哥!快坐下,坐下!今日这杯茶就当小弟给你赔个不是,往后你做大,我做小,咱们不计前嫌可好!” 白应台看了云弈一眼,看样子似乎是想借此机会说出他二姐的事情。 还好云弈反应够快:“行了,应台兄你喝了这杯茶,此事到此为止。” 白应台见云弈如此说,当然不敢忤逆,也只好坐下喝茶。 云弈这时向外望去,其实所谓的洒金桥不过就是个极为普通的木制拱桥,桥的北侧有一座临时搭建的水上戏台,两侧停满了装点不一的小船。 “四哥,这下面每一艘花船前面的灯笼上都写上各自的名称,就跟船内的神女的艺名一样,是一一对应着的。来客们只能靠着这些名字和船上的装饰来猜测船内神女的模样,是不是别有一番情趣嘞!”(神女:古代妓女的雅称) “你小子倒也是轻车熟路啊?我看下面花船来往不绝,这门生意应该是相当赚钱吧?” “四哥好眼力,藏香阁的这种盲选也颇有运气的成分,更能吸引来客一探究竟,在这京城内也是独一份儿。而来客们要是选好了自己心仪的对象,只需点燃花船前带着名字的灯笼即可上船。不过这些个灯笼的大小可是代表着神女的不同身价,不是小弟夸大其词。这游船一趟,就足以花掉一个地方官一年的俸禄。” “一年?要四十两银子?” 白应台表情错愕,当然,他是以自己父亲的俸禄来算的。 谁知范文轩却张开右手,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止,若是有名一点儿的,起码要这个数?” “五……五十两?” 显然四十两的价钱就已经超出了白应台的想象。 “不,是翻五倍,至少二百两银子。” “呵呵,还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啊……”白应台摇头深感无奈。 而一旁的云弈沉默不语,可心中也是同样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