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之灯》 第1章 引子 “有一盏灯是河流幽幽的眼睛” ——海子《新娘》 从远方来,到远方去,这是河村的客家人对梅江的简单定义。梅江无数次冲折拐弯,一路往南,到了河村突然改向西行。白鹭古镇就在河村下游的南岸。一代代白鹭见证了梅江上太阳东升西落。一代代乡民,不断从地面走向地下,留下了家园,故事,岁月。 河村人相信,那些故人依然还在庐墓之间游荡、隐藏、叠加,但那些故事只有在特殊时刻才会呈现。这个特殊时刻,是赣南地区常见的民俗——“讲古闻”,就是后人虔敬地请出族中高寿之人,在昏沉之际讲述先辈所历一切。“讲古闻”的环境,除了族人虔敬还须事出有因、情非得已。具备这些条件之后,又必须身处旧居故物之中。 白鹭镇的乡民不愿意拆掉旧宅子,就是担心有朝一日要摆上这道“俗套”来判决家族事务。按理说,“讲古闻”所需的四个条件,在赣南乡村已经不容易俱全。但在二十一世纪初叶的一天,年轻的文学博士祝独依却在河村一栋土屋里见识了这种神奇的习俗。 根据闺蜜薪火的介绍,这位“讲古闻”的人,是她父亲的老姑妈,而白发苍苍的老姑妈所模拟讲述的故人,就是老姑妈自小相依为命的奶奶——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灯花。这就是一个家族的源头,一条血脉长河最初的一滴水。这滴水已经流淌了一百二十多年。独依沿着苍老的女声慢慢地回溯,试图看清那滴水的样子。 那滴水,早就消逝在血脉的长河,但现在却复活了。老姑妈坐在老厅堂中央,薪火的族人,父母及所有的亲叔伯、堂叔伯,二十多号人包围着、簇拥着,分几层把她围在中央。厅堂中央一张八仙桌边,木桌上摆着一盏油灯。油灯中,一支灯芯在幽幽燃烧。 灯芯是古老的灯草,梅江边一种古老的事物,看来是老姑妈应后辈之约携带而来;灯草像一条灰色的老鼠尾巴,拖在一只粗糙的小碗里,碗里油汪汪的。独依吸着鼻子闻了闻,不是汽油的味道,也不是煤油的味道。这是梅江边一种久远的气味。 油灯的火苗细小,像一粒豆芽微微弯曲,忽左忽右地摇摆着。油灯边另一只碗里盛着清水,老姑妈不时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画着各种古里古怪的符号,独依当然看不懂。老姑妈把头埋了下去,假寐良久,突然又开口了,发出一种与真实年龄完全不匹配的年轻的声音。 敦煌悄声提醒独依,说,“灯花”来了!当然,敦煌其实是说,老姑妈具有模拟老祖母的本领。是的,在一座古老的厅堂内,在一盏古老的油灯前,老姑妈就像说书人一样,擅长模拟要讲述的人物。 独依从没有见过这个家族的老姑妈和老祖母,但她相信模拟分外成功。毕竟人类基因隆隆,更何况模仿的本领本不稀奇。独依隐隐想起了楚辞《招魂》,推测里头神秘的场景也是人在模拟或戏仿,正如沈从文《神巫之爱》中那个青年男巫,神只是民俗的外壳,而凡尘之爱才是其真身。 研究楚辞为志业的年轻博士祝独依,不禁觉得眼界大开,暗自欣喜不枉此行。独依答应陪薪火回老家,就是被这种民间奇葩所吸引。她在马尔克斯笔下领略过马孔多的神秘。当薪火怂恿她去乡下时,独依笑着说,难道梅江边的小镇,也有个神奇的布恩蒂亚家族? 薪火是独依的高中同学。自从挨了母亲一记耳光后,独依已经在薪火家躲了半个月。现在,薪火的父亲要带着全家回乡,独依一个人留下也不是不合适,但没有闺蜜一起吐槽,这样的寄居就显得不合理。 薪火的父亲对独依说,你是搞文学研究的,应该会对“讲古闻”会感兴趣,尤其一个人待着,不如跟我们去梅江看看吧。接着,他跟独依说起了第一次看“讲古闻”的惊讶。薪火的父亲叫敦煌。他在县城一所中学教语文,业余做着作家梦,为此屡次让薪火传递文稿,叫独依帮忙指点作品。 一点没错,第一次看到招魂的习俗,独依就像敦煌叔叔所讲那样,整个儿惊呆了!虽然这只是一次表演,一场小型的独角戏。 根据薪火的介绍,戏中的灯花,是梅江边真实的人物。独依朝薪火看了一眼。只见她神情专注,充满惊讶与紧张,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来,掌心汗津津的,像一个小型的湖泊。 独依听到薪火喃喃地说,是这种声音!是我小时候听过的声音!她逝世那年我才五岁,我几乎要忘记这种声音了,但我肯定,我小时候耳边确实响起过这种声音,我的声音记忆又复活了,真是她,真的! 独依拉着薪火的手,轻轻拍了拍。独依环视了一下土屋,看了看薪火的父亲,薪火的爷爷。所有的人都像薪火一样,紧紧地盯着老姑妈,脸上满是惊讶,疑惑,安静,激动。 突然,有人在拍打耳朵,飘出轻微的声响。独依转头一看,是薪火的爷爷。满脸是紧张和欣喜。刚到村子里的时候,独依听到乡亲们叫他蒜头。只见老蒜头拍了拍了自己的耳朵,喃喃地说,我的老姐呀,你学得真是太像了!这就是婆婆的声音,是她,真的是她!蒜头的苍苍白发晃动起来。白发和皱纹仿佛是岁月的证据,在土屋里异常鲜明。 梅江人家把奶奶叫作婆婆,蒜头在城里居住了十来年,仍然改不了乡音,冲灯花泪眼婆娑地喊了一声:婆婆……那个叫“灯花”的妇人,很快应了一声。独依惊讶于老姑妈的投入,居然擅自抬高了几个辈份,敢于在自己的弟弟面前以太祖母灯花自居。 几十个族人看着老姑妈,没有一人为辈份混乱而感受可笑,全都是神情肃穆,为此蒜头更加确认了所闻的声音,就是他的奶奶。 据薪火说,这个叫灯花的老人,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但老姑妈那绵软的声线,那低沉的腔调,那慈爱的音质,还有说话时眯眯笑着的神情,分明就是灯花的样子,就是薪火小时候看过的样子。 薪火的爷爷,那位叫蒜头的老人,看着灯花的微笑,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有无穷的心事要让奶奶知道。这场“讲古闻”的活动,发起者是蒜头。为此,“灯花”跟人们的对话,分不清是奶奶跟孙儿之间的对话,还是一对老姐弟之间的对话。当然在后人眼里,老姑妈以现在的年岁,虽然已成为另一个家族的太祖母,但完全有资格演绎自家的太祖母。 说吧,这次怎么又想到我了。灯花和霭地问蒜头。 蒜头抹了下眼角的泪花,像独依那样环视了一下土屋,朝灯花点了点头。灯花并不看蒜头,仍然处于一种假寐状态,慈爱地问,这次约集这么多子孙,比清明和春节祭祀都隆重,莫不是有什么大事要说? 灯花的声音再次像春水一样慰藉着儿孙们的耳朵。薪火悄悄告诉独依,灯花以前说话总是把身子靠前来,而不会正襟危坐、置身局外的样子。薪火又定睛一看,灯花只是声音相同,但容貌并不全同。 这不是奶奶的奶奶,不是那位叫灯花的先祖。一百年前的灯花,裹着小脚,小脚上一双梭子一样的花鞋。一般穿着蓝色的布衫,右衿压着左衿,对襟的边缘是一粒粒布扣,套在布眼里。脸盘苍白瘦小,下巴有些尖,宽眉大眼,厚鼻薄唇,看上去端庄大方。 但眼前的老姐儿,年过近九旬却是完好的脚板,穿着皮鞋,衣着虽然发旧却分明是来自小镇的成衣市场。 薪火清醒过来,这是灯花的后裔请来的老姑妈,年纪老迈却发出了灯花青年时或中年时的声音。灯花的声音从另一个身体不断发出来,就像一台录音机在播放着灯花生前的话音。 蒜头想接话,但又有着隔阂,一时支吾起来,扫视了一下大厅。 大厅自然是土屋常见的格局。天井边的青砖像扑克牌一样码着,长满了绿色的青苔。上厅和下厅的地面上,都有一层发绿的青苔,遥看蓬勃近看却无,这是泥巴地板长久没有通风的后果。 在毯子一样的青苔中,又缀着黄色的斑点,那是雨滴在地板上制造的黄泥小洞,与这些黄色斑点相对应的,是瓦顶上一个个白色的亮点,那是天光透过了瓦顶,是雨滴进入老宅子的路径。 有一些雨滴过了漏洞,却遇上了墙体,于是更加兴奋,干脆顺着墙体溜了下来,蚯蚓一样的黄色泥痕自上往下条条缕缕,枝枝节节,像爬山虎在墙上留下的沧桑画面。 岁月觊觎着这栋土屋,把毁损的工作交给了风雨,也交给了灰尘。墙体上挂着的纸画、蓑衣、农具,在厚厚的灰尘中彻底忘掉了前身,等待衰朽,像老人蒜头一样,对老宅子的未来充满迷惘。 独依紧随着蒜头的表情,目光游动。这时,她听到老姑妈再次开口。灯花关切地问,蒜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要你自己说起来,这样才能真正解决你们的事情。 独依小声地问薪火,这真是代表灯花在说话?薪火小声应道,声音完全相同,但容貌又完全不是我小时候看过的样子!听爸爸讲,“讲古闻”最高的境界就是第一人称,直接代替故人、模拟故人,以故人口吻出来跟后世的人对话,所以不但是模拟声音,还要懂得身前身后事,好神奇是吧?! 独依点了点头,屏声静气,观察蒜头与灯花对话。独依想看出破绽。她像观看魔术一样,承认眼前的一切,又无力解释。薪火确认,眼前的妇人既是灯花,又不是灯花,她用声音带来了灯花的故事,但又以肉身标示着阴阳相隔。 在梅江边,“讲古闻”是一项神奇的技艺,能够在阴阳之间自由来去,代替那些逝者与活着的人交流对话,指点迷津。它的神奇之处并非声音模拟,而是事体不差。老姑妈自小跟灯花带大,模仿语气和神态自然不在话下。但她像一个传灯者,能把家事判决个明明白白,却让族人暗暗称奇。 听了灯花的话,蒜头说,奶奶你总是这样,看透我们而又不说破我们。我想说什么呢?我都一时忘了,我们只是非常想你了! 灯花又是微微一笑,说,你约集这么多儿孙,不就是要我说道说道这房子的往事吗? 蒜头说,婆婆,那我就直接告诉你吧,这栋老宅子漏洞百出,看来得改造改造了。我年纪大了,过几年就上不了房梁捡不了瓦漏。现在大家都住钢筋水泥房了,儿孙没有人学会捡瓦,这梅江边请个捡瓦漏的师傅都难。风雨侵蚀,加上很少开门透气,将来这房子迟早要塌的,到时先祖的灵牌如何安放?族里的白事如何归根?这事可愁坏我了! 蒜头喘了口气,又说,照理说,现在儿孙兴旺,凑起钱来修缮一下并不是难事,但大家就是意见难以统一。有的说现在政府改造空心房,不如响应号召让政府开来推土机一拆了事,还能得一些奖励的钱款,大家分了。有的说要修,也是修旧如旧,像民宿改造一样,墙体粉刷一层黄泥,屋梁刷上一遍桐油,屋顶捣起水泥加盖青瓦,这样就保持了原样,列祖列宗归来也能认个旧路、魂归老宅,也不用担心房体了。 灯花仍然没有开口,静静地听蒜头讲述。 蒜头又说,当然,最多的意见是拆了重建,现在的祠堂众厅改造,都时兴钢筋水泥了,连柱子房梁都是水泥砖墙做的,只是表面画上一些青砖模样,称之为仿古。这几年我们一直在争议这个事,哪种办法好,哪种办法合先祖的意思,又合儿孙的想法。 这时,灯花接口道,你们改造老宅子的事我早就知道,老宅子不能拆掉,祖业不能丢,因为我们在这个河村最早落脚的三间土屋已经消失。至于怎么改造,我们阴间人不能作主,得你们自己拿主意,得根据大家的经济条件来,得按你们对祖业的感情来。 蒜头说,现在就是多种意见难以统一,所以方案未定,钱款难筹。灯花说,你有你自己的想法,你是族里最年长的人了,你可以拿定主意的,你是与大家意见不一样,所以不好对大家说,就用“讲古闻”的办法,让我来对大家说吧? 蒜头说,你什么都能看得透,你就借这个机会,把这个村庄这栋房子的往事向这些儿孙讲讲,把你的想法告诉大家吧。 蒜头一边扫视着大厅里的各辈儿孙,一边专注地等待灯花的应答。然而,传到耳边的却不是灯花的声音,而是老姑妈的原声:这样时间会很长的。 独依惊讶地看到,老姑妈从假寐中苏醒了过来,不再是“灯花”了。独依与薪火朝天井望了一眼,似乎那就是岁月的通道。然而一无所见,只有一方四角的天空。 老姑妈仿佛有些劳累,接过弟弟蒜头递来的茶水喝了几口,对蒜头说,你原来没有说定要灯花讲什么,突然提出要把梅江边的往事说道说道,这个时间会很长,一时讲不完,我也不能持续这么久,所以现在我放下“灯花”的声音,和你们商量。 蒜头说,这是老弟思虑为不周,没想到把老姐累着了,那如何才能讲完呢?!老姑妈理了理头发,说,那就得分段进行,不妨讲上六天六夜,这就相当于在寺庙做一次道场,要念上六天六夜的经书。 六天? 蒜头吃惊地叫了出来。这时大厅里年轻后辈听到了六天时间,也发生了骚动,纷纷表示反对,因为他们单位上班、工地做工、田里务农,根本不会有这么长的清闲时间。 可不可压缩在两天时间?蒜头说,最好这个周末就能讲完,要召集一次大家真不容易。 老姑妈面对众人的喧哗,冷笑了一声,你们只顾一年到头奔忙着生活,从来没有时间静下来了解了解先祖的往事。你们看电视剧一集接着一集,一天接着一天,电视机里看,手机里看,对别人编造的那些事情倒是那么上心,难怪你们对自己的宗族没有感情,对祖上的房子没有感情,难怪灯花说,你们只知道把纸钱烧下来,就算是对祖上的报答,没有想过阴间的他们到底想什么要什么,你们这是敷衍了事。 蒜头急切地问,哪怎么办呢?这么长的时间?老姑妈理了理刘海,慢悠悠说,可以分段进行,每个周末召集到这栋老宅子,权当是为逝者做一次道场吧。 蒜头点头同意,大声地征求大家的意见。 这时族里一个年轻人说,我看长辈是年老糊涂、装神弄鬼,现在什么年代了,还这样大搞迷信?老姑妈冷笑了一声,刚才大家都看到了听到了,我只是替先祖传了一会儿话,不相信就算了,何必亵渎先祖呢? 蒜头严厉批评那位后生。他耐心地说,你们不能对先辈这样无礼,我可以作证,刚才老姐说的话,完全是“灯花”的声音。我们多听听祖先的故事有什么不好?很多事情了解不详细,就不会作出正确的判断和决定。就像这次老宅子改造,最好的办法就是听祖上怎么看,现在大家意见如此不统一,我不想独断专行。这位后生如果不相信,目中无祖,数典忘祖,自行方便就是。 大家转而批评那年轻人,同意蒜头所说。蒜头定了定,站起来朝大家说,今天就到这里,那就说定了,下周开始,我们就来听灯花的故事吧! 接下来的六天六夜,独依一天也没有拉下。老姑妈不断转换着说话的腔调,灯花的地魂说话时是假声,替灯花转述时是她自己的真声。老姑妈像个技艺熟练的歌唱家,在高音区能够真假声自然转换,抑扬顿挫出神入化,让大家看得真切,听得入神。 一盏油灯在梅江边的土屋里古怪地燃烧,有时油灯结起了硕大的灯花,老姑妈的影子顿时映在土墙上,让屋里的时空一片恍惚。老姑妈在进入角色的同时,还不忘抽出空来,用竹签剔除灯花,让屋里重新亮堂起来。 通过“讲古闻”,独依发现了另一位“灯花”。她不只是蒜头族人们记忆中的“灯花”,而是一位全知全能的“灯花”。她既是在阳间生活过的先祖,但对世界的了解和看法又完全超出这个范围——他们简直忘了,许多时候,老姑妈不知不觉就加入了灯花逝后的人世。族人既惊讶又欣喜,灯花仍然存在世间,不再受到小脚的束缚,漫游人间,结识亲朋,洞微烛幽,仿佛一位神明。 年轻的文学博士祝独依对眼前的场景充满迷惑。首先疑惑的是,河村的“讲古闻”,怎么跟屈原《招魂》那么像,又有所不同?这河村的“讲古闻”是借古说今,古今同体,而《招魂》是古今异体、魂归逝者:“巫阳焉乃下招曰:‘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此外,独依隐隐觉得这像是一出魔术或话剧,但又弄不清导演是谁,演员是不是只有蒜头和老姑妈。她忙于记述这种“讲古闻”的民间奇葩,就像当年迷醉于《百年孤独》。她来不及问个究竟:自始至终,这是谁布下的迷局? 在独依记下的文本中,夹杂着她的争论。因为她慢慢看出来,老姑妈所扮演的“灯花”,完全是按照敦煌的口吻来走的。比如对于婚恋,对于生育。也是父亲的口吻。父亲与敦煌是同学。独依发现“灯花”不断露出说教的面目。为此,独依怀疑“讲古闻”的策划者,或许是薪火的父亲,或许是自己的父亲。 既然如此,这次“讲古闻”就成为思想交锋的阵地。独依做好了应对的准备。独依在电脑上敲打键盘,一边暗自思量:灯花的故事,或者说对灯花的解读,足可以证明:母亲那记耳光,不可能是正确的! 第2章 第一章漂泊,第一节,缠足 第一章:漂泊 1、缠足 一八九八年秋,来自梅江边的近代思想家陈炽正在北京陶然亭和友人江标、赵柏岩预言和慨叹康有为变法必败的时候,灯花在赣南梅江边一个叫东坑的小村子里出生了。 陈炽的维新思想没有带给老家什么实际的影响。比如缠足。陈炽和梁启超在京城和上海发起了不缠足会,但灯花的父母仍然决心给灯花缠足。一百多年以后,独依感叹说,灯花的出生一开始就是个悲剧,她屈服于父母的独裁,而没法享受那个时代已有的维新思潮。 六岁那年的一个晚上,母亲说,灯花,你转眼长大了,好久没有帮你洗脚了,今天我帮你洗吧。开始灯花感到奇怪,又不是我的生日,我的脚又没有扭伤,母亲为什么突然帮我洗脚呢?母亲反复搓洗,非常认真的样子,灯花感觉舒服极了。这时,母亲突然说,妮子呀,你这双脚长得这样白皮细肉,你是愿意让它走在泥地上,还是希望走在厅堂里呢? 当时灯花不知道母亲的意思,一边享受着温水和母亲的抚摸,一边思考了起来。她想起了哥哥带着自己行走在沙滩上、田野里,那脚底又麻又痒的感觉,也想起了跟着哥哥上山采摘野果子时受草木刺伤的苦痛。 灯花说,我既想走在泥地里,又想走在厅堂里。 母亲笑了笑,说,妮子啊,一双脚就是一个人的命运,你走到哪里就表明你将来是受苦还是享福。我们是女人家,终究是要嫁人的,你不能光想着在外面玩儿了,要想想你未来的事情了。你看,和你一起长大一起玩的冬娣,为什么现在不跟你玩了?她开始跟着她姆妈学女红了。你看到没有,她现在裹足了。 灯花终于知道了母亲的意思,不由得大叫了起来,把脚伸出了水盆,大声哭闹起来,我不要裹脚,我不要小脚,我要留着走路……木盆里的水花落到了母亲的脸上。 母亲黑下了脸,说,父亲是怎么教你的?《女儿经》背给我听一听!这时父亲听到了动静,进了房间,摸了摸灯花的脸,对母亲说,是不是随了她自己?听说也有些人家不让女孩子缠足了的。 母亲黑着脸说,听说?听谁胡说了?灯花的父亲是个读书人,对妻子说,横背村知道吗?就是我们村子的下游。横背村出了个读书人叫陈炽,他考上举人,在北京做章京,我读过他的书,叫《庸书》和《续富国策》。他和梁启超就提出中国要维新,女孩子不缠足,陈炽的女儿就没有缠足! 母亲说,这个叫陈炽的,真是这么说?那他的女儿后来怎么样了?父亲说,他真是这么说的,只是他的那两个女儿都夭折了,听说是溺水的。 母亲说,夭折了?那就没有可以做证明的了,说不定就是由于没有缠足,这女孩子家家的,才会乱跑,才会溺水!父亲说,我看到过报纸,全国都在发动不缠足会,这是朝廷同意的,变法的内容中就有不缠足这一条。 母亲说,朝廷同意也不行,北京是北京,我们梅江人家还得老样子,我们就得按老规矩来。灯花的母亲狠下了心。她说,这事由不得她,你溺爱她就是害了她一辈子! 父亲说,这世间事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听说现在京城里都不兴留长辫子了呢。不料,平时慈爱的母亲这时显得非常坚决,说,祖宗传下的事体自有它的道理,这事不关京城,就关我们当地的风俗。 独依发现灯花母亲说的这句话非常耳熟。对了,这也是父亲和母亲对她的说教。独依当时说,为什么一定要结婚,一定要生育?我一个人过一辈子,就不行吗?大城市里独身的人多了去,国家的副总理也独身! 父亲说,结婚生育,天经地义,祖宗传下的事体自有它的道理!没结婚生育,哪来的你! 独依还想争辩独身主义的伟大,却迎来母亲的一个耳光。就像灯花一样。自小到大,母亲从来没有打过她。灯花一边哭着,一边被长长的裹脚布扎紧了双脚。灯花拼命地挣扎,想逃出母亲的身边。但很快,灯花被母亲抓住了,迎来了一记沉重的耳光。灯花的父亲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一切,两边都无法解劝。 耳光让灯花安静下来,接受残酷的现实。灯花受不了裹足之疼。母亲安慰她说,疼痛一时,安乐一生,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为了长远啊。就这样,灯花经受了十年的疼痛和麻木,只为等来母亲说的好姻缘:只有一双小脚,才能嫁进大户人家。 老姑妈在“讲古闻”时讲述“灯花”的缠足之痛,让独依感同身受。是啊,任何强加给女人的东西,都有违人性!缠足,是中国封建时代的陋习,不合人权,更不合女权!独依想起了被父母催婚时,傲然地抬出了女权主义,声明独身主义,结果却迎来母亲一记沉重的耳光!所幸,自己是成年人了!为此她离家出走,躲到了闺蜜薪火的家里。 灯花的不幸开始于缠足,但远远不止这些。她还得面临一场自己并不愿意的婚姻。这场婚姻更加证明:缠足是父母的错误,缠裹小足跟嫁入大户人家的梦想,并不成正比。 第3章 有财 灯花的丈夫有财,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娶上灯花。父母为灯花张罗婚事的时候,他还是梅江的漂泊者。他叫有财,这名字只是父母良好的祝愿,并非真正的现实。那一天,有财在梅江漂流着,倒是意外发了一笔小财。 看到滔滔江流中那条龙蛇一样蜷曲漂荡的散排,有财顿时眼睛一亮。那时有财把梅江踩在脚下已有半天,站在船头看水看得有些疲倦了。木排的出现,不但改变了江水单调的景观,也解除了心头的积郁。 从宁都州城下来,梅江在两岸青山之间宛转奔腾,一路水势浩大,水流多变,有财不时打着手势,指挥后艄的水生摇动舵柄,调整航向。宽大的橹叶吱吱呀呀地在货船前头响着,左边的橹手是蛮牯,右边是鸭子,透过他俩薄薄的灰布衣衫,手臂上的肌肉像山坡隆起,力量在肌肉里诞生,又一波一波地传递到橹浆上。 浆叶咬着流水,流水与货船似乎在赛跑,橹声雄壮的时候,货船就要比洪水的速度快上几秒,迅疾后退的青山和村落也跑动得更加剧烈。 船上的帮工蛮牯一边摇橹,一边喘着气问,有财叔,到黄石还有多远? 有财应道,一个时辰就能到了!你们力量均匀些,悠着点哈!水生,就按这个方向走!有财冲蛮牯笑了笑,吩咐舵手水生。进入一段平稳的江面,有财松懈下来,突然觉得下身有些发涨,从船头转身走向船舱。 舱是露天舱,几十筐白米、大豆沉沉地挤在舱里,上面用油布苫盖着,油布扣眼的铁片在偶尔光临的阳光下闪着白光,粗大的黄麻绳穿过扣眼,扎在船舷上,江风吹过油布发出落叶一般的簌簌声响,紧绷的绳索也跟着时松时紧,晃晃悠悠。 有财跨过一道道绳索,走到船舱边,掖了掖翻起了边角的油布,随即扶住船舷上一根短柱站稳,左右扫视了一下,就用手指开了裤眼,一泡热水正好高过船舷,射向江面。 摇橹的鸭子大声地叫唤起来,涨水了,涨水了! 蛮牯说,没有吧,我怎么看不出来?鸭子朝撒尿的有财扭了扭脖子努了努嘴,蛮牯看了,哈哈大笑起来。 有财看到两位橹手交头接耳望向这边,大声说,拉尿有什么好笑的?鸭子说,有财叔,我们预计你这么一大泡热水下去,梅江又涨起了几分,我们的货船就要走得更快了! 有财也笑了起来,说,鸭子,就你喜欢说笑,按说橹手喜欢说笑容易分力,没有好处,但能逗大家解闷,倒也还行,我当初就是冲这点收留你的。 有财收起家伙,闭了裤眼,朝鸭子走来,说,我们这家伙生着,也就这么个用处,来吧,你们也囤着一泡热水,轮换着来吧,让江水涨得厉害些。 有财替了鸭子,接过木橹,使劲地摇了起来。鸭子并没有离开船头,放开了木橹就一手扶着有财的肩膀,一手掏出家伙就地解决,很快完成排泄任务,接过有财手上的橹叶。 蛮牯看了,又笑了起来,鸭子扶稳些,小心大风把你吹进水里!有财笑着说,这鸭子也像小孩子一样不避人,不怕羞!鸭子说,有什可羞,大家的家伙都一样,这船上又没有女人。 有财把木橹交给完事的鸭子,从身上掏出烟袋,卷了一支点着,塞到鸭子嘴里。鸭子舒畅地望江面吐出一圈圈烟泡。看到有财接过自己的橹叶,蛮牯却有些难为情起来。他也想像鸭子一样放肆,就地解决,简捷方便,但他既不敢往有财肩上搭手,又不敢公然掏出家伙。 鸭子笑了起来,有财叔,你看蛮牯多费事,想学你装斯文呢,我看纯粹是偷懒!有财笑笑说,鸭子你就别笑人家了,我看蛮牯虽然力气大,性格粗,却也是知羞避人呢,不像你那样野得简直没有个正形。 看着船头的热闹,舵手水生大声喊,有财叔,别让他们松劲,你看其他货船就要追上来了!有财把橹叶交回给蛮牯,说,大家加把劲! 有财朝梢尾走去,眺望着紧紧跟在后头的船队,昌星老家伙的白胡子在风中飘动,而中年汉子炳生也在接替橹手让伙计们在船头撒尿,只有船主老水牛悠闲地坐在船篷里,指挥着船上四个伙计各就各位、各司其职。 有财看着船队,微微一笑。就在他接过舵柄替出水生去解手时,有财看到了那条散漫的木排在滔滔江水起伏漂荡。 有财顿时来劲了。 此前,有财虽然和鸭子蛮牯说说笑笑,其实心里非常郁闷。离开宁都州的时候,他接到弟弟的口信,叫大哥送点钱到黄石救急,否则就无法在刘家铺子做下去了。什么原因,口信自然没明说,关键是弟弟有银突然要一笔钱,而有财身上的钱都用来进货了。 到了黄石,怎么去面对弟弟呢?有财一直郁闷。他担心弟弟的困境不知道怎么解决。看到了散排,他仿佛看到了希望。 水生,调整方向,向那条散排靠拢! 有财指了指上游,对水生发出了指令。水生惊讶地说,有财叔,你要上前去捡这条散排?那多么危险,再说你丢下我们三人在货船,我们可没有把握摇到黄石码头啊! 变方向,右打三十度。有财看着水生紧紧抓住舵柄,再次发出指令。 水生再次提醒说,有财叔,散排是从上游下来的,你看后头的货船都不去追,我们值得去追吗? 听话,水生,我自有打算,我会让鸭子在前头看水,他懂得一点了水路,你们一定注意配合好,把货船摇到黄石镇,我们在码头会面。 有财说完,立即蹦跳着跑到船头,对鸭子布置任务。蛮牯说,有财叔,我和你一起去追赶散排吧,这样有个照应,保险一些。有财说,不行,你们三人负责将货船撑好就是,鸭子,蛮牯,你们现在加把劲,向木排靠拢。 货船迅速偏离船队的方向,从南岸向江中移动。这时,上游船队里隐隐传来昌星苍老的呼喊,有财,你不要贪财,货船要紧哪! 有财仿佛没有听见,继续打着手势指挥水生,变舵,再偏右一点,好了,鸭子,蛮牯你们加油,我们就要靠近了!记住,我跳上木排后,你们立即改变方向,回到船队的航道。 南岸的村落更加遥远了起来。天空上的云彩突然开裂,泄漏下一片阳光,像舞台的追光灯,罩在了有财身上,仿佛也要阻止有财的率性。 蛮牯和鸭子大声喘气,江水拍打着船舷,应和着橹声的节奏。水生一会儿紧张地看着有财叔,一会儿紧张地盯着木排。 木排全是杉木,共有四截,每截底座有十几根高大修长的老杉,准是来自深山老林,赭色的树皮像一件厚厚的棉袄,顶端的断口白里泛黄,饭粒一样的油脂渗了出来。老杉树并列成一丈余宽的排面,前后两头各有一根小杉木,被菜花蛇一样的竹缆紧紧缠绕,排面上又堆着一些中等大小的杉树,分段铺展竹缆紧缚,木排便有了两层。 水生看到排面上零乱地放着竹篙和缆圈,放排的工具一应俱全,一截粗大的竹缆像一条长长的尾巴漂在江面上,粗糙的断口上残留着从大树上刮下来的枝叶和树皮——也许是梅江边的山场,也许是支流里的排工,无力应对半夜突然猛涨的洪水。 这是一条完整的木排。水生看到有财脸上微微一笑,很快又收敛在嘴角,丢掉手中预备的竹篙,往船头一蹲,纵身一跃跳到了木排上,像一只大青蛙伏在排面,又缓缓地站了起来,朝货船挥了挥手,操起竹篙就站到排头去看水了。 过了不久,货船渐渐归入船队的航道,水生远远地看到有财叔已放下竹篙,一个人在排头摇起了橹,像一个孤独的江湖侠客。 水生心里不禁担忧起来:一般放排都有两个排工,首尾照应,这么大的端午水,有财叔跟着散排独自远去,能在黄石小镇边拢岸吗? 这么大的端午水,能在黄石小镇边拢岸吗?多年以后,新婚不久的灯花听有财讲起这段故事,也担心地问了起来。 那时,灯花并不知道有财是她的夫君。那时她正在亲戚家里做鞋。梅江人家,待嫁的女子要为夫君和自己做鞋,外婆,姨娘,姑姑,都会把待嫁的女子接到家中,陪着一起做。那是一场浩大的婚礼筹备活动。 那些鞋,都是女红的成果,贤惠的证明,一直是梅江两岸大花轿边壮观的嫁妆。灯花的外婆家就在黄石的上游。在外婆家做鞋的时候,灯花曾和村里的姑娘们到江边看船。 灯花的娘家在东坑村,在一片大山里,平时看不到船。灯花喜欢去外婆家,喜欢看船。有一次看船,就看到过有财奋力追赶散排的场景。只是,灯花并不知道这是她将来的夫君。灯花和有财在婚后的回忆中互相对照,才发现两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独依听到这里,不由想起了辛波丝卡的《一见钟情》:“他们素未谋面所以他们确定彼此并无任何瓜葛但是从街道、楼梯、大堂传来的话语他们也许擦肩而过一百万次了吧……” 但是,独依不相信灯花和有财之间值得建立缘分,只有长辈们才喜欢这样的开头。果然,薪火的父亲敦煌说,每个家族的源头都有偶然性,比如《静静的顿河》中葛利高里的祖母,一个战争中抢来的土耳其女子…… 第4章 黄石 黄石小镇是一个边界小镇,归属宁都州,下游的白鹭镇却归瑞金。对于江河来说这样的边界并不明显,梅江两岸大都是樟树成排,间以桤树、老柳等身材高大、枝柯拂水的乔木,这情景并不因两县分界而改变。 这天下午,有财的货船第一次离开船主由伙计们努力拢了岸。水生和鸭子、蛮牯一起在船队追上来之前把铁锚丢进了水中,用一根缆绳把木船系在一棵高大的樟树上。 船队陆续拢了岸,聚在昌星的艄板上喝茶、聊天。大家纷纷议起有财冒险拼搏的原因。炳生说,我看这回有财大哥有点悬,太贪财了,走船行商的人这怎么行!昌星说,这后生不要命了,刚刚置办了新货船当了船主,发达的日子还在后头,怎么能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老水牛说,你们呀都是一样的种,当了船主还自己兼着做伙计,就想多挣点钱财,不想多享点清福,能给别人一个帮工糊口的机会。炳生说,老水牛,你这些年顺风顺水,家财积得宽裕了,当然知道享福,我们也盼望着有一天能像你一样在船头闲坐指挥呀! 炳生又问,对了,水生,有财上木排前跟你们说了什么原因吗?他有没有交待,木排是追到白鹭镇,还是黄石呢?水生说,没有说什么原因,我几次提醒他危险,但他主意坚决。这不,走得匆匆忙忙,连盘缠都没有留下一点,我们三个伙计看来要挨饿了!他说是我们在黄石码头会面。 炳生说,那我们就等等看吧。 到了暮晚时分,有财仍然不见在码头上露面。船队陆续掌起了油灯,灯光像一粒粒星子落在浑浊的江水中,模模糊糊地亮着。愁云漫到了水生的脸上,鸭子蹲在船头不断地续着土烟,烟雾像炊烟一样在江面散开,让水生的肚子更加清脆地咕咕叫唤起来。蛮牯围聚在艄板上看船队的伙计们玩纸牌。 直到炳生喊了一声,吃饭了,伙计们才放下手中的玩物。蛮牯这才意识到有财还没有回来。他回到货船,看到鸭子和水生沉默的面孔,不敢提起有财回来的事。这时,炳生隔船相问,有财还没有回来吗?有没有捎信上来? 见水生摇摇头,又说,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了,你们过我们船上来吃饭吧,准备了你们三人的呢!蛮牯脸露喜色,赶紧跳了过去。 第二天暮晚时分,有财仍然没有在黄石码头出现。船夫们白天上黄石小镇逛了一天,该采办的东西都采办好了,船队商量着第二天就要开拔,不能再等下去。大家聚在昌星的艄板上,等着老水牛发话。 老水牛说,我们的货物是要按时送到会昌筠门岭的,我们走完了梅江水路,还要下到贡江,这顺江下行还不打紧,关键是我们还要转入湘江,上行就要等洪水退落,拉纤上去,不知道哪一天有好水位,现在多耽误一天就多一份迟到的风险,太晚了我们生意就会耽搁的。 昌星说,是啊,何况我们也不能知道有财是凶是吉,也不知道有财追了多远,这样久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看明天我们还是先回到白鹭镇再说,一路上也可以看看动静、问问情况。 炳生没有接话,而是问水生,你们三人有把握自己驾船下去吗?水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正在这时,舱外跳上一个人来,船身晃悠了一下,接着听到大声说话:你们这些不讲义气的家伙,竟然想丢下我先走呀!在笑声中,有财出现在艄板上,端起水生的茶碗大口喝了起来。 面对大家的惊讶,有财没有坐下来详解,而是大喊了一声,今晚我请客,大家统统上岸去吧,酒管够!留了一个伙计看守船队,一行人就浩浩荡荡上了码头,拐入大道,向黄石小镇进发。 黄石小镇并不在梅江边,而在梅江的支流琴江边。琴江在黄石跟梅江相聚,从梅江进入黄石,得溯琴江而上一两里路。 西山的暮云翻腾着,无非是飞马走狗之类的形象,疯狂得意之形在瞬息变幻。快到小镇时,远远就能看见酒旗呼啦啦地扭着腰肢,夜幕开始笼罩,华灯初上,最迷人的自然是青楼。 暴雨冲刷过的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有财带着众人七弯八拐,找到了一家“望江楼”酒家。众人落座,围着一张大圆桌,小二前来问客人,有财说,来三十斤黄酒,下酒的尽管上,咸蛋,油炸豆干,花生米,酸菜,都来一大盘吧! 水生喝了口酒,畅快地说,有财叔,你可让我们等苦了呀!好在炳生叔管饭,否则我们就要饿死在这地界了! 有财端着酒碗朝三个伙计碰去,说,别叔呀叔呀地叫了,叫大哥吧,虽然比你们多长了十来岁,不也是光棍一条没有家室吗?来吧,这碗酒先谢你们三个伙计,多亏了你三个好帮手,否则我今天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蛮牯正埋头夹着一只鸡蛋,怎么也弄不起来,看到有财端着酒碗碰来,只好放了鸡蛋,端起酒碗,大口猛灌,嘴边不由漾起了一个饱膈。 老水牛看着这帮活蹦乱跳的水手们,不由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岁月。虽然他身为船主,坐拥财富,但他仍然觉得年轻才好,虽然当水手当伙计苦啊累啊的,但可以在江面上跑,在地面上混,用不完的体力,洒不完的汗水,从船上到青楼。 老水牛默默地喝了一口酒,说,有财,还是说说你怎么冒险捡排的吧!有财抹了抹嘴角的渍痕,说,真是凶险呀,全凭上苍保佑! 有财壮着胆子跳上木排之后,渐渐感觉到了一个人征服木排的难度。但既然上来了,也别无他路可走,只有凭着运气,寻找可以拢岸的机会。 有财远远地看到一条梅江的支流,江水在这里形成一个回旋,正是木排拢岸的好机会。但是江流湍急,有财摇着木橹,而后艄无人把舵,木排仍然直通通往下漂,难以靠近回旋的流域。 有财这才感到贸然跳上木排的鲁莽。货船远远地落在了后头,追上来已不可能。北面的江岸还有几百米远,如果弃排上岸,白忙活了不说,就算是能游到岸上,也要绕行好远才能走到黄石,那时船队说不定不再等他,开拔离去。 正在有财犹豫之间,木排已过了一个村落。这时,有财看到岸边的村落里摇来一条小船,左右挥着竹篙,弧线的水花形成一对蝴蝶的翅膀。小船飞快地靠了前来,冲有财问,兄弟,你是捡排的还是放排的?我来帮你的忙。 原来是一个打抽丰的。有财说,把船拢过来吧,管我是捡排的还是放排的,都少不了你的好处。 有财指挥着把木排朝南岸移去。小船绑了在木排边,两人正式做起了齐心合作的排工,把木排拢到了黄石下游十公里远的村落。远远地,有财看到了岸边有棵大樟树,树身弯曲探入了江中,一半淹没在江水之中。 有财朝小船主大声喊,注意了,你看紧木排上的绳结,我要上那棵樟树扎好缆绳了!话音刚落,跳进了湍急的江水中,几个翻腾靠到了树身上,把身上的竹缆摔到树干,迅速绕了一圈,结起一个大扣,把一根木片插进扣眼,随即听到喳喳的声响,竹缆扣住了樟树,紧紧绷了起来,拉动着树身一阵剧烈地晃动。 有财双手紧紧攀着树枝,树身一次次朝江面压下去,心脏提到了嗓子边,如果一旦树倒缆断,后果不堪设想。大樟树向梅江磕了三个长头,恢复了平静。木排终于像一头拴住的野马,拢在了梅江南岸。 坐着小船上了岸,有财向小船主透了底,这是捡来的木排,等上一天如果无人下来寻找,意味着两人可以作主卖了;如果有人寻来,两人就只能得些酬谢,各自散去。 第二天下午,两人在岸上等了一天之后,决定就此出卖木排。由于小船主熟悉当地的村民,陆续有人前来购买,或确定意向。有财牵挂着货船,让小船主先分了一半的光洋,急急地往黄石走来。 对意外之财的感激,增加了有财对梅江的好感。他一路上摸摸口袋里的十块光洋,觉得浩荡江河随时会赐福于他,命运总是变戏法一样突然给他一些冰糖颗粒般微小而晶莹的幸福。快要靠近船队,看到自己的货船拢在码头最里头,有财松了一口气。听到船上正在议论明天的去向,有财听了一会儿,才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老水牛听完有财的发财故事,已喝了几碗黄酒。他红着脸说,有财,你这个风险太大了,你不该这么冒险的,你刚刚从伙计变为船主,不该这么冒险的,要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呀,怎么能随便丢下货船和伙计不管呢?不能冒险,不能冒险!老水牛酒深话多,喃喃地说。 多年以后,灯花问有财,如果岸上有个家了,他还会不会这样不顾一切去追木排呢?有财想了想,说,确实不敢! 而独依对敦煌说,正是父母的催婚,才让灯花陷入了风口浪尖!有财当面说是不敢,但灯花独居家中,那份担忧一点儿也没有解除!要是我,才不过这样的日子!敦煌则说,有一盏灯,是河流幽幽的眼睛,这是海子的诗句,海子就非常喜欢这样的意境!没有任何担忧,人类的岁月将变得贫乏! 那天晚上,桌上风卷残云,酒香四溢,除了有财清醒着,全都烂醉如泥了。从“望江楼”出来,大家相扶着在石板街上交错着步子前行,准备回船。 到了大街的青石门坊边,有财对炳生说,你们照顾大家早点回去吧,小心不要落水,我还要在街上办些事情,明天早上我们船队就要开拔。昌星扯了扯有财的衣角说,是不是有钱了,想到青楼里享福去了呀?可得带上我们! 有财说,说哪里话,我们的血汗钱可不能乱花,昌星叔,你愿意走就跟着我走一趟吧。告别伙伴们,有财带着老船夫又行走在曲曲弯弯的街巷上。如何花掉剩下的九块光洋,在有财的脑子里更加弯弯绕绕。 在二十世纪初的梅江流域,对于以劳力谋生的人来说,十块光洋是个不小的数目,却又还没有达到足以改变命运的额度。如果再有二十次这样的好运气,就可以求田问舍,回到下游的老家河村买下十来亩地,改变整个人生的局面了。 或者像弟弟有银说的那样,还可以到小镇上盘下一个铺子,做起生意来。地主或财主的生活多么遥远,但有财却沿着九块光洋的响声,一下子进行了隐秘地推测和预设,连他自己也禁不住发出了暗笑。 “笑什么呢有财?这点小财就让你高兴死了,烟,酒,女人,这十块光洋可不禁花啊!”醉得迷迷糊糊的老船夫嘀咕着。有财笑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九块光洋还真是一面镜子,不经意照见了一部滞重而潦草的家族史。 有财知道,钱有不同的花法,也可以产生不同的效果。比如剩下的九块光洋,你可以顺从身心的欲求放纵一下自己,也可以颇有远见地存下来,等候另外十九次类似的好运气,从而从一般的雇工、伙计成为上升为自耕农或小商人,让家室走向兴旺。 记得父亲那年临终时对有财说,一定不能让家里断了香火!但有财快三十七岁了,仍然孤身一人,看来只能指望两个弟弟了! 听到这里,敦煌又对女儿薪火划起了重点:你听,如果有财不记着父亲的遗嘱,就不会有我们这个家族了!你还跟独依一样,对婚事毫不在乎,这怎么行呢!薪火笑了笑,朝独依吐了吐舌头。 有财带着醉醺醺的昌星在小镇行进着。昌星指了指店招,有财,那不是青楼吗,到了到了,怎么还往前走呀?有财说,我是去找弟弟,你这把年纪了,就不要惦记这地方了,当心你的身子骨受不了哈!昌星说,你弟弟?你弟弟在哪里? 有财说,刘家铺子。 第5章 弟弟 刘家铺子在黄石镇的西头。老板是一个当地乡绅,自己在家里休闲,雇请了一个本家当掌柜。一道石阶上去,门面全是木头结构,笨重的柜台,粗大的门栓,方形的猫孔,呼应着生意场一天的作息和警惕。左侧半截木栅取下平放就是柜台,右侧一道窄门木坎高深。 暮晚时分,仍有顾客三三两两站在柜台前要这要那,然后匆匆离去,那是乡民在圩场由漫长的卖主变为短暂的买主时的神情。 店铺深长,后头是收购和仓储之地,油灯恍惚,新任采办的郭大眼正在盘点着白天收购的货物。他兴致盎然听有银抹着算盘,说,清了,累了一天,总算完事了,有银,你把这些谷子挑到楼上去!大眼一边咬了咬箩筐里的谷子,一边指使着有银。 有银迟疑了一下,还是挑着货物,跳着松木阶梯,往仓库吃力地走去。几天前,大眼与有银的位子,在刘家铺子对换了一下。 事情起于一件小事。一年前,有银被大哥有财送到黄石当伙计,学做生意。有银进了一年私塾,识得几个文字,最开始在店里杂役,搬搬东西,搞搞卫生,由于勤快慢慢得到掌柜的赏识,由打杂的小伙计升为了采办。 说起来,灯花在娘家东坑的时候,不知道有财,却认识有银。一个采办山货的店员,在梅江两岸到处跑腿,像货郎一样颇有名气。 有银升为采办,却不知道珍惜。一年的采购活做下来,商品差价的诱惑像条蛇一样盘在他的心里,于是采购货物时就禁不住做点手脚,拿点小利。 有一次,一位卖灯草的大娘找到店里,硬说有银收购她的灯草时少了她一个铜板。有银说,明明给了五十个铜板的,该是数错了。但大娘硬是说,你没有给足,你这是欺我老婆子不会数钱,我回到家里孙儿一数就发现了。有银急急拉着大娘出到铺子前,问,是不是孙儿拿走了零钱去买果子吃了。 这时,掌柜想起有银回铺子里记账的数额,从店内走了出来,问起了大娘的灯草数量和价格,然后把几个铜板给了大娘,打发走了。 有银顿时脸色大变,情知采购差价的事已经败露,低声说,掌柜我错了,下次不敢了。还有下次?不想做了就现在走人,如果你要留下就扣一个月的工钱…… 有银硬着头皮,在店里做了下去,等待着翻身的机会。有银想,这铺子里略懂文墨会采办的人,除他外没有别人了,迟早还会叫我当采办的。 刘家铺子暂时停了收购采办的业务,只张罗门店卖起了杂货,这些日用品由货船从宁都州运下来,直接就搬到了店里,大眼和有银成为搬运工,一天到晚忙前忙后,搬运货物,整理柜台。 一天夜里,大眼和有银累了一天,早早上楼睡了,突然刘家铺子的店门忽略剧烈地响了起来。不好,土匪进镇子里了!大眼说。有银刚来黄石,就听说了小镇东西两座山头上盘踞着土匪。 黄石小镇是交通要道。它不但是梅江下赣州的水路停泊之地,而且还是赣闽商贸的交通线。从吉安到宁都,就是赣江转入了梅江,再经黄石过瑞金,就能进入福建长汀。从晚清的“一口通商”时起,黄石就是一个重要商路节点。江流交汇,地面宽阔,故称白鹿营,比宁都州城都更早开发,自然算是繁华之地,青楼、烟馆等场所应有尽有。群山之中,店铺连营,也就吸引着抢夺为生的团伙。 大眼喊了一声,起来吧,我们去看看,而有银却吓得蜷在床上,蒙着被子不敢出头。大眼起身穿衣,来到大门里,打开木孔朝街上望去,只见一帮人马明火执仗,一家家敲着店门。一位老掌柜刚刚开门露头,即被匪徒按住,于是铺子门洞大开,大批货物络绎而出,被匪徒兴高采烈地装进粗麻口袋里。 几个匪徒前往刘家铺子,看到门里没有反应,就猛烈地冲撞门板。大眼塞住了木孔,整个身子压在门板上,厚重的门板纹丝不动。这时,匪首又叫了几个人前来,一起冲撞门板。 大眼打开门孔,朝外面喊,壮士,家里有个老人病重受不了惊吓,求求大家宽恕我们一家,店里货物也是平常日用杂货,不值钱,店里今天的收益只有这些,我奉送在此。说罢把一袋铜板从门孔上递了出去。 匪首见了,也就作罢,指挥众人转向其他铺子去了。第二天,掌柜在家早早就听到了昨晚土匪洗街的传说,来到铺子一看,却完好无损,大眼报告了奉送的钱袋,并请有银作证。掌柜把大眼的义勇向乡绅一说,乡绅同意了把大眼扶为采办,由有银作为帮手,负责对账和搬运。 就这样,有银恢复采办的梦想彻底破灭。灰心的有银想到了大哥,决定要离开刘家铺子,独自做生意,请大哥送来本钱支持。口信送出去之后,有银每天跑到码头看船。今天暮晚,有银终于看到了老家的船队,但一问,大哥有财不在船上。 有银挑谷上楼,心中气闷,险些失步。这个大眼,明明一身力气,却让自己挑谷上楼,真是岂有此理!有银心里压着一口闷气,迈上了楼梯,一边想着大哥什么时候送来本钱,让自己早日摆脱苦海。 突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有银说,大眼,土匪又来了,你赶紧去应付吧。有银上了楼,躲着不敢下来。过了一会儿,门口并没大动静。有银心想,大眼呀,上回是你运气好,土匪没有跟你一般计较,这回肯定饶不了刘家铺子! 正想着,却听到楼下大眼喊,有银,你大哥来了!有银惊喜地跑下楼来,说,大哥,你终于来了! 有银与大眼打了个招呼,跟着有财一道出来,转身来到了近旁的一个水酒店里,要了一碟花生,一碗酸茭头,两块油炸豆腐,就着大碗的水酒,有银深一口浅一口地聊了起来。 有银不时放慢节奏,问一声,大哥,你不喝一碗?有财摇摇头说,我和船队的伙伴喝过了,不能再喝了,出门在外,醉酒多误事。你看,这是昌星叔,要不是我照应着他,他喝成这样子,身上的钱物早就被人掏走了。 有财看到弟弟吃得差不多了,就关切地问,遇到什么难事了吗?为什么急着送来口信要钱?有银愤愤地说,掌柜要扣我一个月的工钱,我不想干了! 有财知道有银一定犯事了,耐心地套话和安抚:也真是,你年纪小犯点事这掌柜怎么就不能宽容呢,到底是什么事呀?要不我等下去铺子里跟他说说? 有银忙挥手打断,恨恨地说,不必,不必,说不合的。 有财看着弟弟红着脸膛诉说自己的委屈,既心生疼爱,又怨其不争,正色喝住弟弟的胡言乱语。他批评道:这能怪人家吗?换了谁不这样做?人家信任你做采购员,工钱比打杂工高了多少,你不珍惜,自己把一个好差事给丢掉了,当初书苗把我扶作舵手,如果我不珍惜,能自己买下一条船来吗? 有银说,大哥,你走船是纯粹的技术活、体力活,不像我一样,钱就在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转个手钱就可以是我的,你如果像我一样面临着诱惑,不会打钱的主意吗?这得多难! 有财说,书苗也有时让我上岸采购货物,但我从来没打过歪主意,举头三尺有神明,钱财要取之有道,是我们的才能要,不是我们的不能想,人得学会记恩,人家郭老板当年肯收留你,就是一份恩情哪!还不是看着父亲在世时,为郭老板做过不少事情!你得从头做起,好好努力,赢得掌柜信任! 有银摇摇头说,这辈子怕是打杂工的命了,我不如回家种地算了! 有财说,你以为你二哥有玉在家里种地轻松吗?遇上好的田东一年有饱饭吃,遇到盘剥厉害的,或是天年不好,那可得饿肚皮的!人家说能工不务农,能商不务工,能官不务商!你好好想想吧,我的钱都用来进货了,这儿有五块光洋,做不了本钱,够你这个月的花销。 和有银分手后,有财又到一个铺子里采买了大礼盒,然后扶着昌星走向江畔。他乘着醉意,一边想着明天的行程,一边担心着弟弟的命运。 他并不知道,弟弟有银拿着光洋并没有马上回到刘家铺子,而是转身到了集镇东头,摸进了年轻寡妇喜妞家。 第6章 梦境 有财回到船舱里睡下,想着弟弟的事,又有些气恼上来了,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侧耳听起了舱底的江水声。 从十六岁来送到何书苗的船上起,有财已经历二十来年水上漂泊的生涯,早已习惯枕着梅江入眠。凭着船底下水声的变化,他能够判断梅江涨落的幅度。入睡前,他总会侧耳细听一阵子。 有财并不是担心洪水会突然超出自己的感觉和预料而带来不测之虞,他只是对梅江边那个代代相传的洪水记忆充满疑惑,希望自己的耳朵有朝一日可以得以验证。那场老庚申年的大水,到底是多大呢?如果起货、走船太累了,有财和衣躺在舱里,刚想到这个问题就鼾然入梦。 有时船泊在江岸,和船帮里的伙伴们上岸沽酒,脚底生云地飘回舱里,脑子就轻松些,有空反复想着洪水传说中的具体细节,掰着指头推敲老庚申年的确凿年份。一六八零年?一八零零年?一八六零年?一九二零年就不可能,还在自己前头,差几年才到呢。 梅江老庚申年的大水像诺亚方舟的创世记忆一样,古远而又切近。从小到大,有财每每冲着江面大惊小怪地呼喊“这次的洪水超历史的大”,长辈总会打断他的表述说,不可能,老庚申年的水才大呢,那时大船就泊在我们村的池塘边,系在一棵老柿树上。 河村的房屋安然无恙,下游不远的蓼溪却成一片泽国。传说蓼溪村的先民躲避洪水,退到了岩斗岭上,搭起了草棚,生活在愁苦之中。有一天太阳破了雨云送来一片灿烂的好光景,村民在岭上远望,蓼溪那座祠堂的屋顶还在洪水中屹立,而岭下洪水终于止住了上涨的势头。 在洪水将退的欢呼中,有人眼尖看到一件庞然大物从梅江上游漂来。是一条大船?一截木排?一座草甸?一栋房子?人们用排除法猜测着,终于看清那是一棵大树,青枝绿叶在黄浊的江水中翻滚,像一条巨龙在沿江横扫,一些洪水未能荡除的村落建筑沦入它的魔掌。望着大树翻滚着冲向蓼溪村的祠堂,乡民刚刚生出的兴奋顿时泯灭,陷入一片惊恐之中。长辈们看到倒塌的祠堂,老泪纵横感叹苍天无情。 洪水退后,人们在蓼溪下游不远的中洲岛上发现了被树木扯住的罪魁祸首,原来是一棵大樟树。人们带上斧锯,把樟树的主干和旁枝裁成祠堂重建所需的各式大梁,不但大小合适,数量也不多不少。樟树化身为新祠,就被人们当作了精怪神物,在江边筑起了供奉的小庙。 蓼溪的祠堂建起来了,围着祠堂的屋子也不断蔓生。蓼溪村北有梅江,南有支流,下端江河合流,形似一只竹筏,三面临水。看着村里渐渐人丁繁衍屋宇鳞生,族长想起当年的灭顶之灾,于是发动乡亲在沿江土坝大种樟树,以拦截洪水中冲向村落的漂流物,此后蓼溪绿树村边合,人畜树下走,生机葱笼别有天地,但梅江的洪水却一直没有创新记录。 有财在梅江走船的第一年,就认真核实过洪水传说,比如樟树精在梅江边横扫了包括蓼溪在内的九座祠堂。从宁都州到赣州府,几百里水路漫漫,白帆点点,水起水落,江上自有一支走船营生的水族。江边小镇依靠水路繁荣起来,两岸的祠堂早就超过了九座,族姓盛衰也已变化。 那时有财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对梅江边的人事代谢并不能十分懂得。只是当他听到书苗进一步感叹,这人世变化着呢,不像这梅江水永远往西流,说不定哪天你当上船主了呢! 有财在船头忙着淘米下饭,洗菜切菜,下意识嗯嗯地应答着,为船上几个跑船的伙伴准备午餐。看着艄板上闲坐抽烟的书苗,才知道应答错了,自己怎么会有当船主的一天。 没想到后来有财真就当上了船主。这不仅靠勤快和细心,还靠长辈何书苗的提携和照顾,有财很快从打杂的伙计转为舵手,手头有些积蓄,就辞了书苗船上的活,自己买了一条小货船,在梅江上跑生意。 梅江水路有得是生意,上行装载赣州的货物,大宗是洋货,什么牙粉、牙刷、电筒、胶底鞋、肥皂、洋伞、马灯、洋铁之类的用物,还有海带、海参、鱼肚、鱿鱼、淡菜、咸鱼之类的海味,盐、洋油、布匹、洋纱等也是船上常见的杂货。这些产自外地的物品中转到赣州后,一路上溯散向两岸的小镇商埠,直至宁都州城。而下行并不会空船,死物是米、大豆、茶叶、茶油,活物是鸡、牛、猪等,这是梅江流域人们劳苦的成果,被商贩集纳之后又被木船转运流通,下至赣州后要么再往下游,要么转入湘江,抵达会昌筠门岭,改为陆路进入广东梅县或惠州,完成省际之间甚至国际之间的进出口贸易。 这次有财在宁都州城看到货物的利润实在大,于是把到银号里所有积蓄取了直接进货,在梅江边的几个小镇之间辗转进出口货物,上下一趟就抵得上跑几趟挣来的运费。 如果运气好,新货船将为他挣下一笔钱,建起一栋新居,让兄弟三人能够早点成家立业。小弟有银有点滑头,有玉又过于老实,自己年岁大了难以婚娶,看来父亲的遗愿一时不能实现。在一片思考中,有财的脑子渐渐累了,二十多年漂泊生涯经历的事情不断打碎、变形、重组,变成做梦的材料包裹在洪水记忆中,让有财的梦境绵长而曲折。 有财似乎梦到了老家河村。 端午雨水足,池塘波光潋滟,有财看到娘在池塘里清洗着箬叶,几页因细小无用的箬叶漂浮在池面上,一群草鱼将其当作食料在水底咬动,箬叶或沉或浮。母亲笑着说,鱼儿也想吃粽子了。 有财脱了衣服,扑入池塘里畅快地游了起来,游着游着池塘就变成村前的梅江。父亲站在江水中解剖一只鸭子,秋风吹起了阵阵涟漪。父亲把鸭子的盲肠拉了出来,丢到江水中,迅速引来一群鱼儿争抢撕咬。 有财开始怀念母亲了,如果母亲没有病逝,中元节这天就会得到礼物——大鸭泡。解剖鸭子时,乡亲们把盲肠留下,套上一只竹筷,越刮越薄,最后被吹成一只气球。 母亲去世后父亲更加忙碌了,没有时间为孩子制造任何玩具。但这次似乎懂得了有财的心思,看到周围的乡亲在为孩子制造鸭泡,也兴致盎然地留下了盲肠。父亲把鸭泡吹得越来越大,递给了有财,有财高兴得举着鸭泡飞跑,跑着跑着,鸭泡最后变成了一只灯罩。 有财把灯罩轻轻按在灯盏上,火光更加亮堂起来。油灯边突然出现了一名女子,像早逝的母亲,又像是一位新娘,正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灯盏越来越亮,简直快要撑开屋顶了,一朵硕大的灯花在火焰中绽放,像一只绰约的石榴,不久却变成了一条红鲤鱼,钻进了自个儿船底下,有财伸着手快要捉住,却总是够不着…… 突然听到有人在大喊,有财,有财,快起来!原来,船队准备开拔了。想想自己的梦境,有财不禁笑了起来。多年以后,有财对新婚的灯花说,灯花就是他梦中的样子!这就是缘分。 敦煌解读说,婚姻源于缘分。但是,独依否认缘分。缘分等于承认了婚姻的先天性。如果承认这种先天性,那独身主义等于是违反天道。当然,独依也承认有财的梦境是心相。漂泊者,自然会有着岸之梦。 这是梅江人家的普遍梦境。男人们在外头漂泊,就希望有一盏灯为他们亮着,这盏灯下的人,可以是老母亲,可以是新娘。但有财什么都没有。有财凄凉地笑了一笑,起身走出船舱,叫醒另一个舱里的伙计们。 第7章 感恩 从黄石下来回到老家河村,顺风顺水只是半天的功夫。梅江在仰华山与莲华山之间奔走,到了蛇迳又收了一条支流,拐个弯向河村冲来,洪水退后留下一片形状多变的大沙滩。 有财的木船到了蛇迳,就能看到书苗的船泊在河村的正前方,心中一喜,这次恰好逢着了。 河村,就是有财的老家。也是书苗的老家。当然,这个梅江边的村子,也是薪火的老家,还是薪火的生身之地。船帮大多是到蓼溪下头的小镇泊岸的,那里也有一个小江口,码头上的白鹭古镇,素有小赣州之称。 有财与船帮的同伴们打了个招呼,驾着货船离了集体独自往河村岸边拢了过来。一位乡亲正在岸边摇鱼,随着洪水流势不断扬起的舀网一次次落空,但身后木桶里却蹦跳着几尾草鱼,那是千分之一的希望成为了现实。有财泊好船,对乡亲打着招呼,今天运气不错啊! 河村仍然是老样子,一片田地高低起伏,几口大池塘波光滟滟,岸草青青。过了池塘,上一道崖壁,就是村场,前面又是一口池塘,一排土屋坐西朝东,前对梅江后靠青山。父亲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只留下三间土屋,三兄弟各占一间。 故乡并没有什么值得挂念。独依发现,这一点,敦煌与薪火存在代沟。在薪火传来的作品中,敦煌一次次写着故乡,诗歌、散文、,敦煌心心念念这块邮票大的地方。当年的有财,许是江湖上漂泊久了,踏上故土仍有一种温馨涌上心头,这源于他童年的记忆,以及先祖结下的庐墓。 有财走近家门,看到门楣上插着菖莆和艾草,散发出令人眷恋的气息。有玉不在家,有财径自把礼盒拎到了书苗家。瘦高而黝黑的书苗正在厅子里抽着水烟,看到有财进来,开口说,乡里乡亲还买什么礼物。 有财说,怎敢忘了你的恩德呢,若不是你的大船收容了我,我就像有玉一样还在地里刨食,也只是一点黄石当地的小吃,不成敬意。有财一边打开纸盒,拆了纸封,肉粽和草糕的清香散发开来。 看到书苗吸了吸鼻子,有财把一只粽子去掉层层箬叶,递到书苗跟前说,尝尝,这黄石的粽子做法不一样呢。 书苗说,能有什么不一样,无非是加了点荤腥或蜜枣,不见得地道,我是说你不要随意浪费钱财,要学会积攒着点将来娶个女人,成家立业,这是你父亲生前对我反复提起过的! 有财说,我知道你一直关心着我,要不是遇上你心肠好,怎会有把侄儿舵手位置挤下来给我呢!我这辈子能走船,全是你这恩情,我是记着的! 有财重提舵手的事,并没有让书苗高兴起来,反而激起书苗的伤感。当年赶走的毕竟是亲侄儿北斗,为此族亲对他一直有看法,批评书苗把一个好好的差事送给了外姓人家,简直是家族的叛徒! 其实那事,完全怪北斗自己不争气。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书苗与赣州府一个客商约定了要到宁都州进一批上好的烟草,烟厂正等着原料供应。秋冬时节,梅江水位极浅,滩石暴露,书苗的船紧赶慢赶,过了梅江进了贡江,眼见有一天行程就能抵达,就把船泊在了枫树坪。 这天晚上,月黑风高,霜风凄冷,北斗趁着大家睡着了,暗自溜到岸上的村子里找到相好鬼混,弄完事后还顺手到乡民家里偷鸡,不料乡民半夜上厕所,正好把他堵住。 天微微亮,几位村民簇拥着何北斗找到船上,书苗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好说歹说赔了乡民一大笔钱,才把人赎回。书苗正在痛骂何北斗狗改不了吃屎,有财前来告诉书苗,大船搁浅了。 原来昨晚大船泊错了地方。这时书苗才知道,北斗为了上岸找相好的,不听有财的劝告提醒,硬把大船泊在了一个大沙滩边,半夜江水迅速退落,大船像一条岸上的鱼,动弹不得。 书苗暴跳如雷,又是一阵破口大骂:你这狗东西瞎了B眼,只知道妇人下面那点水,就不知道大船下面更要水啊!赶紧想办法把船弄进深水里,如果下午到不了赣州府,这船东西就要亏大本了,到时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让你滚蛋! 有财叫书苗息怒,一边扯了扯发呆的北斗,说,赶紧撬船!有财到后舱找来了一根撬棍,跳进冻冷的江水中,下力插进河滩里,一边冲北斗说,赶紧推绞盘,趁江水还未落尽,把船绞进深水区! 北斗和另一个伙计稳着步子,推着绞盘,绞盘与撬棍之间的麻绳绷得越来越紧,推绞盘的步子越来越沉。书苗磕了烟斗,也走过来一起发力,一边嘴里还在咒骂不停,但骂声由于气息分散断断续续,像咽气前的声声遗嘱。 有财听得不由笑了起来,气力泄露了一半,撬棍顿时往大船斜了不少。有财赶紧定住气息,全身压在了撬棍上。只听到大船上三个推绞盘的人步调一致地打着哟嗬,大船在雄壮的节奏中慢慢移向深水…… 但大船还是耽误了时辰,傍晚才到赣州府。由于夜深一时找不到人下货,书苗眼看着客商摇头走了,一宗生意算是黄了。第二天打了五折,才让客商接下这船货去。回到村里,书苗就叫北斗不要上船了,让有财接替了北斗的位置。 有财在书苗的船上掌了十来年舵,最后在梅江的船帮了物色另一位可靠的小伙子接替自己,才下决心把买船的计划告诉书苗。有财自己走船后,逢年过节就要为书苗送礼物。 有财看到书苗收下礼物,仍然神情黯然,就问是不是那小伙计学坏了不顶事。书苗摇摇头,说,是北斗的事,那次辞退后就伤了兄弟感情,这东西仍然在梅江边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呢,一辈子不学好了! 有财说,帮他成个家,有个女人管着兴许会好起来。 书苗说,谁愿意嫁给他?臭名声比梅江都流淌得更远,连寡妇都不愿意进他的家门!书苗停了停,又说,倒是你有财,现在也该有些积蓄了,该成个家了,这些日子我叫媒婆帮你寻看着呢,只是你自己的条件不知道是怎样的。 有财说,我这家境,这年纪,能有什么条件,是个女人就行。书苗笑了起来,说,到时我帮你找下了,可得从了我啊! 有财和书苗两人说完了婚事,又谈说生意。书苗这趟走船与赣州府客商聊天,意外地发现了一宗好生意。梅江两岸的稻草,只是用来给牛当冬草、回田当肥料、烧灰制米果、畜圈铺地面、床上作暖垫,现在赣州府那边收购稻草,转运到下游造纸厂。 书苗说,这次你就不要随船队去筠门岭了,一时半会洪水退不下来,待在贡江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筠门岭。有财说,我听叔的,我在于都下了货后,就和你一起到江边收稻草去。 敦煌说,有财再次跟上书苗,才有可能走向灯花,这仍然是缘分的深化!敦煌对薪火和独依说,你们不要以为这是玄虚,是迷信,缘分是天然存在,你们的另一半,一直在向你们靠拢,但如果你们不主动迎上去,就会错失!就像我们的先祖灯花! 独依说,从命运的逻辑来说,就算有财没有跟书苗一起收购稻草,也还有跟灯花走到一起的可能,毕竟同样生活在梅江边,只是需要另一线索而已!当然,就算没有遇上灯花,还可能遇上另一个灯花,你们的家族不是没有,而是另一个样子! 敦煌大声笑了起来,说,独依说得对,灯花和有财的相遇,是一万个可能中的一个,但偶然性中的必然性,是他们愿意走向婚姻,无论男女,只要想着另一半,就不会成为永远的漂泊者。独依和薪火醒悟过来,发现自己被灯花的故事带偏了! 第8章 新娘 对于走船的人,日程的算筹最形象的莫过于江边的一座座村落,一棵棵大树,一座座青山。有财跟着书苗一起在梅江两岸收购稻草,在宁都州到赣州府之间的村落穿梭往返,下行是稻草,上行是百货,生意顺风顺水,人间阅历都像是一些平常事。事实上,般夫们根本弄不清,这江边岁月的哪个细节会跟自己的前程命运相关。 有一天,有财看到两个老头在梅江与支流汇合的河滩上寻找着石头。有财那时在河滩边把高大的稻草垛解散,捆绑,挑进船舱。在歇肩的时间,他看到一个老头在河滩走走停停,有时捞起一个石头仔细端详,发出嘿嘿的笑声。 梅江水清秀碧绿,河岸草木葱笼,沙滩上细碎的云母片在阳光下发出迷人的光芒,更映衬得老人举止古怪,犹如仙境里的人物,要不就是一个游荡的疯子。 “这可不是疯子,应该是一位族长!”书苗和有财坐在树荫下纳凉,听到有财的发问笑了起来。他指着老头手上的石头说,这就是传说中的五色石,五种色彩代表福禄寿财平安,看来这个家族发达起来了,准是要建一座大宗祠,这些江流汇合处的石头奠基时包裹着放在基脚下,意味着财源茂盛达三江。 第二天,又看到一位更加瘦小的老头在河滩神神怪怪地游荡和寻找。有财说,是不是同一家族的两兄弟呢? 书苗看了看说,应该不是,五色石不会两人分头寻找的,集中一个人的意志才能辨认五色,不像去深山寻找房梁,据说是要找到九株共一根的大树做了栋梁,就意味着家族团结和睦,绵远长久,所以要发动族人大家分头行动。 有财说,看来这村落的有两个族姓兴旺起来了,都准备建大祠堂。书苗说,是呀,这建宗祠花费可大,一个村子一个族姓没经过一两百年的积累达不到这地步的,必须人丁兴旺出了有钱有势的人,才敢动议的,你看我们的村子,都是小族小姓,最好的建筑也不过是带大厅的土房,那青砖到顶的祠堂可不是一般姓氏敢想的。 有财和书苗看着捡五色石的老头,聊起宗祠兴建。他们两姓人家,在梅江边的繁衍并不出色,宗祠的话题在各自心里激起了振兴家业的理想。只是有财的理想更加遥遥无期,他年近四十连个媳妇都还没有找上,何谈家族兴旺! 坐着河滩边看着流水发呆的有财,那时又何曾想到,河滩上这两个捡五色石的老头竟然为他成全了一桩婚事。敦煌再次提醒独依和薪火,仔细观察缘分的神秘面纱。 那是临近年关的一天,书苗和有财要走最后一趟船,把货船泊在了大庙村,准备进村收购稻草去。船还没有完全泊定,就看到一支迎亲的队伍,从岸上逶迤而来。花轿落在沙滩上,领头的前往河滩寻找渡船,渡船泊在对岸,艄公却不见人影,空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这时,一位等渡的乡亲说,别喊了,听说对岸的金盆村出了大事,那艄公准是进村看热闹去了,一时不会出来的,我都等上半天了,准备去下一个渡口呢。 领头的有点急,喃喃地说,这婚礼讲究时辰,这样干等着不是办法,去下一个渡口绕行更是误事。看到书苗和有财正在泊船,上前招呼说,老哥,能不能借你的渡船接一下亲,也是为你的船沾点喜气哟,我们付钱的。说罢赶紧递来纸烟和喜糖。 书苗说,让有财为你们撑渡吧,钱就免了,将来你有机会了能为我这个兄弟说门亲事,就算是大报答了。 正在忙碌的有财听了书苗的话,只好止步,招呼迎亲队伍上了船,并从船舱上抽出两条木板,搭在船头,连接河岸。有了临时的码头,书苗指挥四个抬花轿的汉子小心翼翼地走上桥板。 花轿在桥板上剧烈晃荡,新娘在里头啊了一声,掀开了帘子往江上看出来,望着茫茫江水,又是一阵惊慌,头上的红纱巾滑落下去,面容便清晰地映在有财的眼帘里。 听到新娘的惊呼,有财想,这新娘一定不是本地人,或许是深山里的人家吧,否则看到这大江大河,不会这么一惊一乍的。有财引导花轿落进了船舱。接着是桌子、橱子,各有竹杠抬着,上面堆放着布鞋、被子、铜脸盆,从嫁妆看是个不错的人家。有财用竹篙用力在河岸上一点,木船就往对岸而去。 第二天,有财和书苗在岸上看到了艄公,说起了对岸的事情。大庙村的村民把稻草一担担挑到河岸。艄公坐在船头,悠悠地看着有财忙碌。书苗说,老哥,昨天我们帮你渡了一支迎亲队伍,你怎么跑到对岸看热闹去了呀?艄公磕磕了烟杆说,别说了,多可惜,好好的一门亲事给毁了。 书苗和有财吃惊地说,毁了?昨天在我们船上还是好好的呢!看起来那是一个富裕人家的闺女。 艄公说,可不是,事情发生在后头。这新娘姓林,叫灯花,裹了个三寸金莲,刚与邻村的大户人家成亲,还没完房丈夫就在一场械斗中死了,喜事变成白事,灯花被送回了娘家,女儿被休不吉利,父母担心灯花今后的日子,叫媒婆草草找了个人家,张罗着嫁出门去。书苗与有财两人听得云里雾里。 在沙滩上,艄公把灯花的故事细细讲了起来。 第9章 械斗 梅江边的村镇,父亲总会根据自己对未来生活的期望,对女儿的双足实施改造,所谓大脚嫁穷家,小脚进朱门。灯花父母是本地乡绅,自然不想让女儿将来下地劳动。 灯花原来许下的夫家姓陈,这一年族里兴建大祠堂。同一年,村里郭姓人家也要建祠堂,不同的风水先生各自看下地盘,竟在同一条龙脉上,郭姓在龙头,陈姓在龙尾。 风水罗盘虽然同为中国制造,但风水先生对家族的预言各有解读,对祠堂选址各是其是,倒也相安无事。兴建祠堂程序繁多,堪舆规划、兴工动土、落石奠基、树门献架、竣工落成,都要翻开黄历挑选好日子,遵照古旧的仪式隆重进行,而黄历上可供选择的好日子往往是一样的,于是陈郭两家暗中较劲的事就频频发生。 腊月一十八这天,难得黄历上同时写着宜进山、宜婚娶,于是村里几桩好事同时实施。当郭姓族人来到一个山坳砍树做梁时,看到陈姓族人同时到来,竟然是同一个地点,看上了同一处盘根而生的九株连理树。 两姓壮丁互相对峙,互相指责,互相申述,都讲自己在山坳里做下了记号。原来两姓人进山找树时都暗中进行没有声张,像桃花源的渔人,只是在目标附近的林子里做了个记号,于是互不承认标记的有效性。家族兴旺的意志集中到了高大挺拔的九株树上,两姓人争执的结果当然是武力解决。 双方在九株树前摆开了阵势,勇壮的青年人挥舞着长条的柴刀冲向对面的人群,试图吓退对方。但另一方的青年不甘示弱,挥动着长柄的大斧头迎头而上,躲避不及的汉子身上鲜血迸射。 陈姓队伍里一位青年倒在地上,慢慢地往九株树爬去,一条血路在树下鲜明而壮烈,唤醒了本姓的壮士投入疯狂的战斗。械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陈姓人家由于人马数量不如对方,渐渐不支。 山上正在械斗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村里,更多的青年被发动号召,放下手中的活计加入上山的队伍。这一天,梅江边的这个大村落出现两支奇怪的队伍,一支在走向南边的深山,气势汹汹,心情沉重。而另一支迎亲的队伍则在梅江边的乡村道路上欢天喜地荡进村来,花轿上的灯花被颠得晕晕乎乎,唢呐高鸣哇啦哇啦地进了陈家大院。 落轿,过火盆,敬高堂,结婚的庆典正按乡村的繁文缛节持续着。一番劳累折腾过后,灯花一身酸软进了洞房,一屁股坐在沉稳喜庆的婚床上,等着从未谋面的新郎进来掀开红盖头。但直到天色渐暗,新郎并未进来,只听到房外传来苍老的声声悲号,和杂乱的劝慰和开导。 灯花坐在洞房花烛边,隐隐约约知道家里出事了。听到外头的动静,她扯了红盖头,冲送晚餐的一位族人问,出什么事了? 对方摇了摇头,只是叹息,放下餐盘准备出去。灯花一把扯住,反复追问,才知道事情原委,顿时呆坐在床边,看着高大的烛台上红液流淌,与灯花脸上的两行泪水互相呼应。 “我成寡妇了!”灯花在心里喃喃地告诉自己,这意味着自己的命运将被打上“克夫”两个字,带着深深的耻辱的烙印被遣送回到父母家,从此不可能再有大户人家会上门提亲了。 第二天,灯花被送回了家,只是一路上没有吹吹打打的声音。在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叹息中,灯花呆滞的双眼看着自己的小脚,向父母复述变故。 原来,灯花的喜事分散了陈家的人力,当一个个或死或伤的陈姓青年被抬回村里,族人渐渐埋怨夫君成亲的日子不是时候,与家族的利益发生了冲突。 这时,刚与亲朋喝完喜酒的丈夫听到这种抱怨,心头怒气翻滚,手中的酒碗叭地一声碎成八瓣。他不顾家人的拦阻,叫上几个发小,大喊一声,“这郭姓人把我的婚事搅了,为陈姓兄弟报仇去”。 于是几个青年匆匆走出村落,消失在去往南山的路上…… 听艄公讲完故事,有财感到非常惊讶,不由自主喃喃自语,那五色石不是吉利的吗? 书苗听到有财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也想起了河滩上捡石的两个老头。但他很快从械斗的故事中就醒悟过来,看出别人的故事关联着自己的故事。他直接了当地对有财说,先别管那五石色,你就说说你敢不敢娶灯花?怕不怕她的克夫命?敢不敢把她的那双小脚当神一样供在家里? 有财一听,顿时愣住了。他没想到,听故事的人居然可以走进故事。他想起了那天撑船送亲的事,想起了新娘惊慌的样子,想起那飘落梅江的红纱巾,心里泛起一阵神秘的感激。 有财说,那次在黄石走船时,我梦到了一个女子,一盏灯花,像是母亲,细看又不是,像一位新娘。后来他还到寺庙里抽过签,当时没懂得签文:奇奇奇,地利与天时,灯花传信后,动静总相宜。 书苗说,灯花?你梦到过灯花?听说那新娘就叫灯花,难道你们的姻缘是上天注定好了的?那我上岸为你说亲去! 有财与灯花的亲事很快就定下来了。 第10章 出嫁 灯花最初来到河村,是春节前夕。就是说,她匆匆嫁到古镇,是由于不能在父母家里待下去了。她并不是带着喜气而来,而是带着忧愁出嫁。来到河村的第一天,就笼罩在命运的阴影之中。 女人的一生,其实是从婚姻开始的。独依对于这个说法,自然非常反感。敦煌说,梅江人家都说,女人命中有两个弯,一个是出世,一个是出嫁,当然喽,现在女子也可以考学,还要加上一个出道。这三道弯,构成完整人生。对于妇女同胞,完整比完美更重要,也更有实现的可能。 独依说,灯花是认命的梅江女子,这一点,不值得敬重。当然,对于你们家族来说,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这是你们家族的源头。灯花成婚的那一天,是你们家族的纪念日,就像国庆节一样至关重要! 灯花成婚那天,已是年关,腊月二十九,黄历上一个宜婚娶的吉日。 有财派去迎新队伍冷清而又严肃。领头的是有财的弟弟有玉。那天他挑着一个担子走在前头,晃晃荡荡的箩筐,左边这头挂着一只鸡笼,里面一公一母,双脚紧缚,筐里两只锡酒壶绕着红绳子,嘴对着嘴,右边箩筐放着半扇贴了红纸的猪肉。由于重量不均衡,虽说担子轻松,却弄得有玉需要用上些手劲,压着担子行走。 人们奇怪地看着这支冷清而又简陋的迎亲队伍晃进东坑村一个院落。灯花的娘家可算是梅江边的大户人家,青砖院落坐北朝南,院门朝着宽阔的溪涧。灯花的父亲喜欢在大门上贴一副对联: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灯花不认识那个闼字。父亲听到她读成“门”字,总会纠正:虽然是门的意思,但不是门的读音。 那天,有玉他们一行排闼而来,灯花在左厢房的窗前远远就看到了,不禁伏在母亲的胸中再次喷号哭起来:“姆妈,我不想再嫁了,让我守着你不行吗?” 听到女儿悲痛欲绝的哭声,母亲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对于灯花再嫁,跟缠足的事情完全相反,母亲与父亲正好换了个位。母亲痛苦地说,万一啊,灯花嫁过去又遇到不幸的事情,怎么办?再说,就这样匆匆嫁到又穷又破的人家,将有吃不完的苦,遭不完的罪啊!女儿一辈子就这样毁了吗?! 父亲叹了口气说,不是我忍心,留在家中,又能如何?如何正好有迎娶的人家,眼前是将就的,但毕竟能给灯花一个完整的人生啊!这世间事,哪能像你想象的那么完美呢!当初,不是你说女人小足入朱门吗?可现在怎么样? 面对丈夫的责怪,母亲无言以对。她拉着灯花的手说,天命无常,说不定你过去后能点石成金,把那穷家子变成大家族!你父亲说得没错,女人要有完整的一辈子,我们当父母的,毕竟要走在你前头,不可能陪你过一辈子,留下又能怎么样呢? 女人要有完整的一辈子。完整比完美更重要。这当然是敦煌反复画出的金句。敦煌的话,受到薪火与独依的白眼。敦煌叹了口气说,你们现在年轻不觉得,到了年长了就会明白,别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灯花像独依和薪火一样,决心抵制父亲的决定。灯花说,我留下来不会白吃白住的,我虽然是小脚女人了,但我会下地做事、在家做事!这世界只有这个院子是我想待的了,我不想被外面的风浪吞没了!我愿意守着母亲父亲过一辈子! 父亲叹了口,说,就算我们同意,你哥哥他们也不会同意的!这个家,将来终究是他们的!灯花,不是父亲狠心,也别怪你哥哥狠心,你将就一下,准备一下吧,迎亲的队伍到了,我先出去招呼一下。 看着父亲的背影,灯花陷入了绝望之中。那些从小熟悉的《哭嫁歌》,带着悲伤的气息涌上了喉咙,但却发不出声音,因为这次的悲伤,与上次出嫁不同,没有憧憬,只有恐怖。 灯花伏着母亲怀里哭着,耳中听着院落的动静,知道告别终难避免。大哥早早等在院落外,不久响起了开门声,招呼声,迎请声。母亲扶起女儿的脸盘,帮她抹去眼泪,宽慰着说,人生由命,富贵在天,但愿这人家心地好,能好好待你一辈子,这也是我们做女人的运气。 女人的三道弯,决定了女人的三次运气。在灯花的年代,媒灼之言也好,父母之命也好,这种运气充满不确定性,但对于家长却有难得的确定性。 敦煌感叹说,虽然封建时代婚姻没有顾及女权,但至少代表了人类一个方向:敢于挑战这种不确定性!只有挑战,人类的岁月才不会留下空白。就像高考,就算考砸了,总比交白卷有意义! 独依说,这种比喻是毫无意义的,高考与婚姻是两回事,不具有可比性!再说,灯花留在父母家里,也是一种挑战,为什么这种挑战就不具有意义?你是中学老师,应该知道中国古诗文中挑战的例子太少了!氓,焦仲卿妻,往往都毁于娘家,但这些弃妇、烈妇,也算是悲壮的反抗! 一心抵抗的灯花,当然没有想到另一种挑战。她自然不敢跟家里的兄弟闹翻。就算像安娜.卡列尼娜一样离家,但她也看不到离家后的出路。 灯花抬起头,再次望向窗外,看到有玉带着几个青壮汉子,进得院落,肩上的鸡酒担子被大哥接了过去,挑进厅堂里。 有玉的后头跟着青壮汉子,是请来一路轮流背新娘的,在村里挑选过,挑选的标准却不只是看力气,还要看人生和家业是否顺遂。去路上,四个人游手好闲,有玉想让他们轮着挑担子,谁都不肯,说是要留着力气背新娘。 从东坑村出来,有玉的担子就变换了内容。鸡酒和猪肉都留下了,担子里多了一些简单的陪嫁。几双手工赶制的布鞋,由于时间急,那鞋底的线头显得粗糙而温情。一床红花大被子,里面包裹着一些红枣。 没有大呼小叫的唢呐,没有吱呀叫着的花轿,没有排着新鞋的木桌,没有雕着花鸟的衣橱,这样的迎亲队伍本来是不具备观赏性的。吸引乡民围观的是新娘子,没有蒙着盖头,羞红着脸盘伏在男人肩背上,脚上的花鞋细小得像一只织布的梭子。同情,猜测,议论,看亲的人群倒觉得比平常的婚礼更有意思。 这是梅江边少有的迎亲队伍。由于灯花和有财是二婚,虽然有财手头有充足的银两租一顶大花轿,但却不能破梅江边的规矩。迎亲的路,要经过两道山梁,一处隘口,一条小河。灯花是小脚,不能自个儿长途行走。没有花轿,就只能趴到男人的肩背上。 灯花开始很犹豫。父亲告诉过她,男女授受不亲,她还没有看到自己的丈夫,怎么能够先趴到其他男人的身上呢?灯花不让背,又不肯让接亲的人牵手,就一直跟着他们走路。很快,乡村小路让小脚吃尽了苦头。灯花纤纤细步,那速度也让迎亲队伍一路牢骚。大概走了一两里路,就到了一个山坳,灯花就坐下来走不动了。 有玉焦急地看了看灯花,对灯花说,大嫂,有财在家里等着我们呢,这样走下去天黑也到不了家,虽然没有隆重的婚礼,但大哥还是挑了吉时,等着和你完婚的。说着,他朝灯花把身子弯了下来,蹲在前头。灯花再次犹豫了一下,还是伏到了他的背上。 在灯花的身后,是母亲突然迸发的歌哭。灯花听出来了,母亲的哭嫁,比她上一次离家还要强烈和悲伤。那是压抑之后的失控,有着一股洪水决堤的力量。为此,灯花忍不住泪水磅礴,打在背亲者的身上! 梅江边的女人,除了出生时无意识的啼哭,还要经历两次重大的歌哭,一次是女儿出嫁,一次是父母逝世。虽然一是喜事,一是白事,但身为母亲和女儿,都会在歌哭中迸发同样的悲伤。 这是父系社会以来女人独有的命运。女儿离家,骨肉分隔,自是悲伤,虽然背后有无限的祝福和欣喜。哭嫁的歌调,是女人们自己调试的。能乐者会编织若有若无的旋律。不能乐者,是纯粹的说唱,但也是富有节奏、自成曲调。而哭嫁的词多是临时编制,诉说女儿的懂事与能干。它不只是对女儿的总结,更像是一种宣告,希望女儿此去新家能得到尊重和疼爱。 敦煌这一代,亲历了梅江边最后的哭嫁。那是在他两个姐姐出嫁时。敦煌对独依说,事实上梅江儿女长大,往往与母亲有越来越多的龃龉。但到了出嫁这一天,母亲的歌哭中全是离愁。独依和薪火自然无法理解那个年代的哭嫁。因为她们觉得,自己就算是成家,父母的家还是可以自由来去。 独依倒是对“哭嫁歌”略有研究,但就像是看《赣南民歌集成》一样,没有音调的歌词就像是脱离流水的沙子,不再动人。独依当然看的是整理过的歌词。比如“天上星多月不明,爹爹为我苦费心,爹的恩情说不尽,提起话头言难尽”,比如“一怕我们受饥饿,二怕我们生疾病;三怕穿戴比人丑,披星戴月费苦心”。 这次,“灯花”带来的现场说唱,却是即兴的,歌词与曲调深契灯花的身世,这是让薪火与独依大为感叹! 母亲的歌哭声越来越远。灯花止住了泪水,听任男人的肩背在苍翠的群山中把她运载远行。四个男人一路上轮流着起起下下。 去往山顶的小路上,虽然正是寒冬腊月,除夕将至,但背亲的汉子累得浑身是汗,汗水渗透灯花的袄子上。有玉把担子挑上了山顶,望着下面四个人轮流换着,停歇的距离越来越短。一个人冲有玉呼叫,下来帮一段吧,大家累得不行了啦! 背亲是一件多么难堪的事情!灯花跨在男人的肩背上,两瓣细小的屁股被两只大手托着,胸部尽量拘束着不挤压男人,甚至抓着手帕以肘相抵,但背亲的男人深一脚浅一脚,步伐不稳时新娘仿佛惊慌的骑手,不得不全身伏在马背上,任凭驰骋。 好在有玉在一边看着,几个男人还不敢不规矩。男人身上的气味通过汗水散发,越来越浓重。灯花觉得自己充满罪过。一仰头,蔚蓝的天幕上白云翻滚,一只苍鹰在盘旋飞翔,更加觉得自己是尘世的一个累赘。 灯花幽幽地想,如果当初不听父母的引导,不把双脚板压榨成三寸金莲,那她现在就可以在山路上自由行走。灯花朝有玉望了一眼,心想,这些劳苦的人终究算是幸福的,可以健健康康地生活着,劳动着,身体上并没有拘束。又想,从迎亲的队伍可以看出,夫家肯定不是富裕人家,将来的家庭怕是要用自己的小脚和双手亲自操持的。 灯花胡思乱想的时候,有玉在山顶上等得不耐烦。他冲下山路,从一个男人背上接过灯花,迈开了沉稳的步子向山顶走去。她从汉子们的哄笑声中知道,有玉就是有财的弟弟。她只能从血缘的角度,遥想着另一副宽阔的肩膀。那是灯花未来的港湾了。而灯花未曾想过,这时有玉也是个未婚的汉子,第一次与女人的身体亲近接触,那手帕上的香气,一波一波困扰着他的内心。 出了山顶,灯花才发现这原是莲华山伸向梅江的山梁。山梁被梅江与支流夹住,为此下山就遇上一条河流。河流不宽,有只小船泊在渡口。对岸的村落炊烟升起,制作年货的味道飘忽可闻。 灯花上船,想起那一次在梅江上过渡的情景。那是她第一次坐船。那江面宽阔得多。由于艄公不在,她坐上了有财的船。她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姻缘,就是这个撑船的男人。有财也不知道自己的姻缘,没有顾及过渡的人群,一味以走船的惯性操作,弄得船身晃荡,把灯花的红纱巾也晃掉了。 灯花坐船弦上,久等不见艄公撑渡。有玉说,年关到了,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船家恰好做年货,看来一时是指望不上了。有玉于是拔了竹篙,准备自己动手把渡船撑过去,走完亲后再把船撑回来。 这个渡口,离河村只有一两里路。 背亲的男人走累了,坐在船头不动。有玉娴熟地操着竹篙,银色的尖嘴探入了江底,在石头上发出咚咚的响声。灯花双手紧紧地攀着船弦,生怕晕眩掉入水中。一道残阳铺在江水中,无数闪着白光的小鱼在江水中跳跃,回落,仿佛江水被残阳煮成了沸水。江面的冷气在弥漫开来,沁入骨髓。 灯花把手从船弦上抽回拢进袖中,但刚放手就感到船身在晃荡,吓得赶紧攀住,心怦怦跳着。 望着无尽的暮色和河水,灯花想起第一次出嫁,心头凄恻,悲从中来。自从双脚禁锢之后,出嫁之路就是她最远的旅途。外婆家虽然远,去做鞋时外婆请了轿子来迎接。外婆是黄石的大户人家,自然不会让灯花走远路。 更加悲怆的是,第一次坐在花轿里,蒙着红盖头,她只知道一路颠簸着,江山景物无心欣赏,留在记忆的只有陈家大院杂乱的声音和脚步。而这次通往河屋出嫁之路,没有盖头,宽阔的天地一览无余,但固定在几个男人的肩背上。 她并不知道,一辈子要依靠的男人,会是什么样子。 第11章 灯花 迎亲的队伍回到河村的时候,灯花开始辨识地理和人物。鞭炮的碎屑沾在鞋底上,硝烟的气息在暮色中弥漫。灯花打量着小村子模糊的轮廓,心里记下了来时的路线:经过了几口池塘,穿过了几栋土屋,听过了几只狗叫。 婚礼不算婚礼,与陈家大院形成巨大反差。上一次过于热闹,这一次过于冷清。灯花进了门户,直接就进了简单装饰的洞房。灯花心里一阵紧张。她担心着同样的时刻,同样的悲剧。“克夫命”三个字像只大蜈蚣在她的心里乱窜。但小村子很快安静下来,并没有陈家大院的乐极生悲——持久的喧闹和突然的啼哭。看来,一切平安无事。 灯花悬了一整天的心慢慢松缓。事实上从迈出娘家那一刻,她从母亲的目光里注意到一闪而过的隐忧,她知道母亲担心“克夫命”的刀子会重新砍下来,让女儿重复当初的悲剧。灯花想到夫君明知她的克夫命居然敢于迎娶进门,心里生出一份敬重和温暖。 灯花坐在发旧的婚床上。油漆斑驳的床栏上,龙凤呈祥的画案隐约可辨。看得出家里并没有临时制备,也许是时间匆忙来不及,也许是父母一辈的家具传承下来舍不得丢掉,与陈家大院那张婚床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灯花没有怨言,她对这个勤俭之家产生了一丝细微的期翼。 夜色很快包裹了小村子。与陈家洞房最大的区别就是照明。这里没有高大的红烛,那一般是富家人家的奢侈。一盏油灯在桌面上燃烧,不一会儿,火焰中升起了一支硕大的灯花。灯花对灯花,人物同名,怜意相生,土屋里一片寂静。 灯花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教她用剪刀剔灯花的情景,生出了无限的眷恋。灯花越来越大,由艳红的石榴变成一条青红的鲤鱼,火焰被灯花按住,灯花在房间里阴影拖得很长。 灯花想,一定不能让油灯暗了,她开始打量着房间,寻找剪刀,却没有找到。她到窗台上找到了一枚生绣的方形的船钉,拿在手中朝油灯移步。由于不熟悉地面的坑洼,不小心绊了一下,身体斜靠在木桌上。 突然传来一声提醒:小心点,不要乱动。有财走了进来,扶稳了灯花,把灯花扶回床边,问她寻找什么。 灯花指了指油灯,有财这才发觉灯光渐暗,迅速摸到桌子边,用指甲弹了弹灯花,黑色的花朵掉落在桌面上。有财坐到床边,灯花惊讶地看着灯花飘落,拿起有财的手指仔细查看,却没有看到伤痕。 有财抽出手说,没事,没那么娇气。灯花定定地看着有财,确信眼前这个男人不会由于她的到来而突生变故,终于放下了心来。 有财笑着对灯花说,看什么呢,我可是看过你的? 灯花说,不可能吧,我可从来不出门的! 有财说,本来不该提你的旧事。还记得那次你坐着花轿上船吗?你由于恐慌红头巾滑落,我在船上正好看到了你。灯花吃惊地说,那次坐的就是你的船?那可真是太巧了!既然是你渡我过河的,我们的缘分是那次定下的。 有财内疚地对灯花说,这次的婚礼比你上次的差多了,你不会介意吧?明天就过年了,亲朋匆匆吃了晚饭都回家了,迎亲的队伍也全部散去,真想不到我们的婚礼这样冷清! 灯花说,我不怕冷清,有平安就好! 有财说,你不用担心,他们说你不吉利,但我不这么想!这世上哪有天生的吉利?我们走船的人风里浪里,跟命运打赌惯了!你下嫁到我们穷苦人家,这是委屈你了。我们家就已经这样了,就像见底的池塘,有几条鱼一目了然,还怕什么不吉利呢?你心里就不要装那些莫须有的东西,不想它就等于没有,我们家指望着你进门后水满福满呢! 灯花听了,又心生安慰。从父亲的青砖小院,到这个破旧泥屋,怎么过日子,得靠自己了,得靠眼前这位男人了。生活将打开未知的一面,还会有苦难,还会有曲折,但也还会有自己未曾体验的喜悦与安慰。 对未知生活的挑战,对不确定性的期望,是婚姻最大的动力。这一点,灯花算得上是勇敢者。独身的女人都是一个人的漂泊,但婚姻交给了一只船,此后人生,是一帆风顺还是风口浪尖,取决于复杂的海面,也在于驾驶的精神状态。灯花被命运开了个玩笑,满以为小脚进朱门,却落入这样的穷苦人家。灯花看上去是被动,但她以主动的心态来迎接它。 灯花的这个心态,为敦煌所赞叹。但薪火和独依却不以为然。独依认为,灯花的命运是社会原因导致的,女性经济不独立而只能依附于男人,出嫁本来就是不平等的风俗。作为新时代女性,经济独立之后,婚姻不再是寄生,而是共享。既然是分享,就要找到懂得分享的人。否则,婚姻就是捆绑,就是自寻苦吃! 敦煌说,灯花服从命运的安排,也是一种寻找。幸运的是,她找到的虽然是穷苦人家,但毕竟是疼爱她的男人。新婚之夜,灯花与有财彼此都感到幸运,由此上升为感恩和珍惜。 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聊天,两人就知根知底,互相信赖。两人聊了一会儿,灯花凝结,按住了火焰,房间里又暗了下来。灯花说,灯暗了。有财说,不怕暗,我能看得见。 有财握着灯花的手,从脸上往身下抚摸,一把捉住了小脚,捧在手里嘴里喃喃地说,我想看看它到底有多大。灯花说,以后就要你伺候它了,任凭你看吧,我的身体都是你的了。她又指了指灯,说灯暗了。 有财走到桌边,弹落灯花,回到床边时,灯花已脱去花鞋,开始解下层层缠绕的裹脚布,一股汗酸味从脚板上散发出来。两只梭子般的小脚呈现在灯光下,脚趾已完全紧贴在一起,像小孩子刚刚长出来的新牙,欲突未突,而脚板如玉一样晶莹剔透,柔软无骨。 有财惊讶地说,这得忍受多少苦痛啊!他怜爱地抚摸着小脚,又说,这小脚又如何能支撑你走路呢,如何支撑你一辈子的生活? 灯花说,以后你就是我的支撑了,在外我就指望你了;我还有双手,家里的事就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