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奴十年》 第1章 营妓 阿磐被送进魏国那位贵人帐中时,是在怀王三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中山国覆亡。 中山人悉数被俘,男子被驱至魏境为奴,修筑长城。女子则被俘至魏营,镣铐加身,充作营妓。 魏境的冬日大雪盈尺,似冰天雪窖,当真冷啊。 阿磐和云姜彼此依偎着,与众人一起瑟瑟等待着魏人的裁决。 魏人极多。 白日才见一队队的兵卒列队进入帐中寻欢,夜里仍有一幢幢的人影打上了妓子们的营帐。 雪糁子打得帐门窸窣作响,中山女儿的求饶与哀嚎此起彼伏,与魏人的大笑与叱骂喧嚣一处,益发使人惊心破胆,不能安宁。 在这一片嘈乱声中,忽而杂沓的脚步声起,紧接着帐门乍然一掀,有人踩雪进帐,借着微弱的烛光粗粗往中山女儿身上扫了一眼。 众人畏之如虎,泣着后退,镣铐相撞,撞出哗然惊惧的声响。退无可退时将帐布往外拱了出去,一具具身子把帐布拱得鼓鼓囊囊,似进了麻袋里的困兽,到底再无处可以躲藏。 来人鹰眼一眯,冷笑一声,“都站起来!叫关某瞧瞧!” 阿磐心惊肉跳,腕间脚踝要凝成冰的镣铐愈发冻得人不敢伸张。 仓皇之间有人捂住了她的脑袋,褴褛的袍袖将将能遮住她冻得煞白的脸。 是云姜,她的姐姐。 她能听见云姜急遽的喘息和七上八下的心跳,云姜也与她一样害怕。 众人深埋着头,无人敢应声起身。 立时便有四五个魏人上前抽出大刀,抡起来便要砍,众人尖叫着起了身,连声求着,“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那姓关的将军在众人面前一一打量,指着一个身段模样好的命道,“出来!” 那女子不敢延搁,惶惶然挪了出去,便见那将军钳住她的下颌问起,“身子可干净?” 那女子骇得脸色煞白,磕磕巴巴地回话,“奴......奴有......奴有夫君了......” 那姓关的将军闻言嗤笑一声,嫌恶地朝女子的脸啐了一口,“拖去犒军!” 那女子如遭雷击,登时瘫倒在地,立时便有甲士抓住双臂,拖鸡仔一般将人拖了出去。 拖出帐门很远了,还听见那女子哭得撕心裂肺,“奴干净!奴干净!求军爷不要拿奴犒军!奴好好伺候!军爷!军爷......” 众人栗栗危惧,屏气敛声,低垂着头再不敢胡言一句。 那姓关的将军便笑,“敢诈关某,这就是下场!你们不必害怕,有贵人来,误饮了一樽鹿血酒,眼下醉得厉害,寻个身子清白模样好的伺候。伺候好了,贵人高兴,兴许就留下了,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是,比起做贵人的姬妾婢子来,谁又愿做被千人骑压的营妓? 众人面面相看,暗自在心里盘算着,很快就有人急切切上前自荐,“军爷看看奴家,奴家清白!奴原是中山相国的侄女,又生了一副好相貌,贵人必定喜欢,求军爷带奴家去见贵人吧!” 姓关的将军摇头讥笑,刀柄杵在女子胸前,“胸脯儿小了。” 适才还胆战心摇的中山女,此刻全都蜂拥上前,争先恐后地挺起胸脯,围着来人殷殷自许,“军爷看奴!奴身段儿最好!” “你?腿短了!” “军爷!军爷看看奴!奴胸脯又大,腿又长,最会伺候人!” “腰粗的似个水桶!” 唯有云姜揽住阿磐躲在众人身后,任她们去争去抢。 那姓关的将军眼锋犀利,来回一一打量,可不知怎的竟全不满意,最后甚而拨开众人到了近前,粗声喝道,“你们两个,抬起头来!” 魏人锋利的刀刃在烛光下泛出骇人的寒光,阿磐头皮一麻,捂住心口不敢睁眼。 可那人的刀鞘偏生抵在她下颚,迫她抬起头来。 云姜一慌,连忙挡在她身前哀求,“军爷开恩!小妹年幼,什么都不懂,就让奴去伺候贵人吧!” 那将军端了烛台仔细端量了她们姊妹二人,刀鞘从阿磐下颚划到胸脯,继而划到腰身,末了笑了一声,朝左右甲士示意,“带这个小的!” 阿磐紧紧绷着身子,大气不敢喘一声。 云姜还想拦,那将军抬腿便将她踹在地上,凶神恶煞地喝,“滚远点儿!” 两个甲士应声领命,这便钳住阿磐的双臂往帐外走,阿磐回头张望,见云姜眼里含泪,此时正悲戚望来,低低地嘱托,“小妹......要听贵人的话......” 阿磐心中惶惶,她想,是了,听贵人的话,兴许就能少吃些苦头。 云姜比她年长两岁,听她的不会有错。 外头风大雪急,满营的火把还算亮堂,周遭仍是中山女子绝望的哭嚷,镣铐沉进雪里拖得人迈不动步子。阿磐在甲士的押解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七拐八绕地也不知走了多久,那些暴戾的叱骂和无助的求饶渐渐地全都被甩在了后头。 还未到帐前就被人蒙住了双眼,一根厚厚的帛带束在脑后,那姓关的将军警告了一句,“老实戴着,不许摘下,若敢偷瞧贵人模样,必剜去你的眼!可听清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奴听清了。” 眼前一黑,顿然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只知道被人上下反复地查验过,确认没有可疑利刃才放她进帐。 她哪有什么利刃,她和云姜一路逃亡穷得衣不蔽体,哪有闲钱购置什么利刃。唯有颈间悬了一小截断玉,那是她们唯一值钱的家当了。 蒙住眼睛走,因而看不清路,那姓关的将军大发善心,许阿磐握住他的刀鞘进帐。 这外头云起雪飞,天寒地冻,然而帐里春和景明,可真暖和呀。 炉子里的炭火熊熊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把无休止的风雪与兵荒马乱全都隔了出去,连冻了数日的身子一时松快下来。 榻上的人喘息粗重,一身酒气下隐着清冽的雪松香。 阿磐不知道贵人到底算是什么样的人,人就立于榻前,一颗心七上八落,如枞金伐鼓,双手在袍袖中攥着,绞着,绞成了一团。 听那贵人简单直白地开了口,“脱了。” 那声音低沉生冷,已然被烈酒灼得嘈嘈嘶哑。 却似在说一件十分寻常的事。 第2章 伺候 阿磐知道这是营妓逃不开的宿命,也记着云姜的话,不敢触怒贵人,这便赶忙宽衣解带。 然一双手冻得哆哆嗦嗦,只听得见锁链哗啦作响,却颤抖得找不到袍带打结处。 贵人似等了许久,因而嫌慢,他也有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原本单薄的衣袍在他手中刺啦几声便被撕碎扯烂。 阿磐周身一凉,立时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她何时似此刻一样在人前袒怀,惶然遮住胸前,敛气屏声,一颗心急促地跳,跳得乱七八糟,不成调子。 贵人竟问了一句,“怕了?” 哪能不怕呢,阿磐心里着实怕极了,却仍极力稳着声中的轻颤,硬着头皮回话,“奴不怕。” 贵人再不说话,俄顷将她翻身按至榻上,那温热的酒气就扑在耳边后颈,那双手似钳子一样牢牢地箍住了她窄细的腰身,镣铐霍地撞向了肘间腰腹,撞得生疼。 贵人倾身覆下,摧坚陷阵。 阿磐痛呼一声,迸出泪来。 这一夜烛花摇影,不见尽头,直到白色的天光穿透帛带,才知天光将明。 而她已如一抔烂泥,横在榻上,再没了一分气力。 任由贵人将她翻过身来,指尖在她眸间湿热的帛带处轻抚了好一会儿,不久又顺着她的鼻尖,嘴巴,下颌,颈间,胸脯,腰腹,依次往下轻勾描绘,仿佛不经意地问了起来,“既哭了,怎不哭出声来?” 来时她曾想过无数次魏国的贵人是什么模样,也许是年过五旬的老者,也许是凶狠狰狞的莽汉,也许是肌骨粗糙的行伍,可他的声音低沉慵懒却很年轻,他的身子强健有力,肌肤相撞之处不见一丝余肉,指节修长,掌心细腻,不见一点儿的茧子,也已不似夜里那般滚烫了。 能看出他有极好的出身,眼下也有尊极贵极的地位。 榻旁的炭火仍旧荜拨燃着,温暖得似中山的春四月,可阿磐周身依旧忍不住顺着那人的指尖微微战栗,“奴没有哭。” 取悦了贵人,她和云姜也就得救了,因而不哭。 贵人声腔中的嘶哑已渐次消退,听得出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你不像个营妓。” 是,阿磐鼻尖一酸,若非因了国破家亡,谁又天生就是营妓呢? 颈间微微一紧,那人似拾起了她的断玉,好一会儿都不再说话。 这样的断玉,她与云姜都有。 听养父说是母亲生前留给她的,世间少有的玉璧,后来碎成两截,便给她和云姜一人一截。她们十分爱惜,从来不曾离身。 阿磐早已累极乏极,仍旧挣扎着起身,于暗处摸索到破烂的衣袍遮掩着身子。 贵人似笑了一声,丢过来一件轻软的袍子,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去吧。” 袍子摸起来极好,是达官贵人才有的料子。 她这两日见惯了妓子们哭喊求饶惹得魏人叱骂的模样,因而贵人没有说去哪儿,她也并不去问。 只用那上好的袍子裹住身子,摸索着下了榻。双腿酸软没有力气,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子,依稀寻着烛光昏黄处慢慢地走,镣铐哗啦作响,撞上了微凉的青铜案角,也碰到了高大的连枝烛台,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毯子,她赤着脚走,竟也不觉得有一点儿寒凉。 听见夜里那姓关的将军问了一句,“主君可要赐汤药?” 阿磐心里一紧,微微顿住脚步,忍不住侧耳听着。 她知道营妓是不被允许生子的,至少在被关进魏营的大半日,总见有人往妓子们的帐中一桶桶地抬避子汤,那避子汤的味道十分难闻,饮完之后也都是惨烈的呻吟,远远地就能听见。 少顷,竟听贵人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罢了。” 姓关的将军欲言又止,最终是应了一声,“是。” 也不知怎么,她听了竟心头一暖。 阿磐心想,贵人大抵是愿意留她的。 依言出了大帐,门外守着的人压着声问,“将军,这么冷的天,可还要冰水汤沐?” 姓关的将军略一凝思,须臾低道,“主君贪凉,照旧。” 言罢伸过刀鞘,话声已不似入夜时粗鲁了,只道,“跟来。” 外头的雪下得越发地紧了,扑在脸上立然冰凉,这么冷的天,哪里有人冷水汤沐呢? 阿磐一手抓紧袍子,一手握住刀鞘,跟着那将军并没有走多远,不过十余步就进了一座营帐,这才被允许摘下帛带。 昏暗的营帐里只有一盏小烛发着温黄的光,这小烛也使她有些睁不开眼。 姓关的将军仍旧似前夜一样冷声地告诫,“洗干净了,就在此处候着,不许出门,不许打听,贵人何时要用,何处才许出帐,你可记下了?” 阿磐低垂着头,乖乖回道,“奴记下了。” 那人说完话便走了,她这才好好地看了周遭。小帐不大,但也五脏俱全。内里的炭火烧得暖和,架子上悬着干净的衣袍,一方木桶盛满了热水,此时正袅袅冒着白气。 夜里身上全沾满了那人的痕迹,烛光下隐约可见周身不少淤青,好好地洗了一个热水澡,这一日便在小帐内忐忑地等着。 听得见奔进大营的铁骑一身风尘踉跄下马,不多时又有新的探马疾疾奔出,进隔壁大帐议事的人来来往往的没有断过,疾步匆匆地来,再陆陆续续地走。 帐外的魏人一队队地巡逻,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踏得人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哪个是要往这边来,因而虽困倦不成模样,到底不敢睡下。 好在不过是有人往帐里送过两回清淡的小食,直到夜里,才见那姓关的将军又来。 依旧是宽宽长长的帛带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眼,又用刀鞘引她进了昨夜的大帐。 自然,进帐前也依旧不忘叮嘱一句,“规规矩矩地伺候,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问的也不要问,关某可都在帐外听着!” 阿磐轻声应了,拖着锁链,小心试探着摸索到了榻前。 这一夜帐内没有酒气,贵人身上的雪松味便愈发清冽,修长分明的指节只需勾住她腰间的丝绦,轻巧地就将她拉至榻前。 金口尊贵,不说什么话,一双手攥住了她的领口,刺啦一下就将衣袍一撕两半,片刻便从肩头落了下去。 阿磐心头如鼙鼓动地,脸颊蓦地烫了起来,本能地抬手掩住胸口。 那人却不再动,也不开口,好半晌都没有一点儿动静,阿磐却能感到有鹰隼般犀利的眸光正在上下打量。 她屏气吞声,小心地轻唤一声,“大人......” 甫一开口,当真催情发欲。 第3章 “你这身子,倒是厉害” 怀王三年冬的雪霜啷啷下着,而帐内春光乍泄。 那只手扣住她的腰身,宽大的掌心就覆在了她的小腹,玉扳指凉森森的,激得她微微一颤。 肌肤相接之处,几乎要冒出火来。 阿磐不知这静默的空当,那人在看什么,想什么。愈是看不清楚,想不明白,一颗心愈是敲钟打磬似的焦躁了起来,就连刻意压下来的喘息声都显得那么清晰刺耳。 那人不开金口,也并不急躁,慢条斯理地捞起她的腰身,就将她横上了青铜长案,哗啦啦地一片,碰掉了一案的木简舆图。 镣铐在凉意森森的案上撞出了叫人心颤的声响,青铜的云雷纹路全都硌进胸前,压出了凹凸不平的形状。 阿磐别过脸来,下意识地去迎城下兵临,忽而一热,那就顿在唇边的“大人”二字兀然咽了回去,咽了回去却又在喉间化成了一声痛吟。 这吟声与帐外的巡防声、探马的铁蹄声,还有一次次入帐禀事的人声、脚声、铁甲的摩擦声交织一处,似鸣锣喝道,如金鼓喧阗,因而被湮没得干干净净。 她从前只知魏武卒金戈铁马,攻无不克,不知魏国的贵人亦是摧坚陷阵,万夫莫敌。 从前也只知中山兵马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如今,如今也才知道自己亦是弃甲曳兵,俯首就擒。 骨节发白,膝头生痛,却又不敢求饶,不愿出声,恍恍惚惚地承受着,只知自己筋疲力乏,泣不成声,一旁的炭火渐渐烧尽凉了,而那人孜孜不怠,不知疲倦,又是一个整夜。 至晨光熹微,东方既白,阿磐浑身都似散了架,瘫软在席上再起不来。 贵人起了身,照旧要了冷水汤沐,兴致好时,竟温和地问起了话,“几岁了?” 阿磐打起精神来回他,“奴十六了。” 一开口声音娇软,惊了她一跳。 想起这两夜忍不住逸出齿缝的吟声,脸颊耳畔登时一烫,似有火烧。 “哪里人?” “奴是中山灵寿人。” “家里是干什么的?” “奴双亲早亡,从小跟着养父母和姐姐,养父是个教书先生,养母在家里种了几亩薄田。” 才想趁机求他救一救云姜,却又听那人问道,“伺候过几人?” 她深埋着头,低低回道,“只有大人一人。” “知道。”那人笑了一声,也不知是讥讽还是称赞,“你这身子,倒是厉害。” 阿磐心中砰得一响,似鼓角齐鸣。 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良久都不闻那人再说话,帐内寂若无人,只听得见那人渐渐平复的喘息,还有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在青鼎炉里炸开。 这一日,贵人留她在大帐了。 虽仍旧锁链加身,也照样帛带蒙眼,但贵人许她留在一旁,没有命她出帐。 阿磐生来乖巧,只静静地跪坐屏风之后,一点儿声响也无。 听他的将军们一身风雪地奔上三丈高台,大多是禀报素日来的军情,或是商讨接下来的攻伐计划。 会说起打仗的事。 譬如,“韩国大军压境,已经在南边打起来了,边关告急,请主君示下。” 那人云淡风轻,“传命魏武卒,连夜奔袭桂陵。” 阿磐想,哦,一个运策决机,握筹布画的人。 有时说的是粮草的事。 譬如,“俘获中山遗贼数百人,妄图烧了我军粮草,该如何处置,请主君示下。” 那人平和地说话,不急不躁,“就地宰杀,一个不留。” 阿磐想,哦,一个杀伐决断,宰割天下的人。 有时说的是魏国朝中的事,声音压得低低的,议些不能告人的话。 譬如,“长平君还是老样子,仗着自己是岳丈,成日与几位侯爷进宫,不知都在大王身边撺掇什么。主君出来日久,大梁空虚,只恐要生事端。” 那人低笑一声,满是讥诮,“慌什么,只知窝里斗的庸夫俗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来人压声附和,“是,如今合起伙来要夺主君的兵权,倘若真夺走了,他们自己也要争得头破血流。” 末了总也要缀上一句顶要紧的话,“魏宫里的不过区区孩童,主君取而代之,实在是易如拾芥。” 话声很低,阿磐仍听了个清楚。 微微别过脸去,想听听那人如何回话,等了许久,只听见角觞落上了案几,来人便轻声告退了。 有时是那姓关的将军来禀,“探马来报,主君要的粮草辎重,都被大司农截下了!这大冷的天,前线将士吃不饱穿不暖,险些闹了起来......都是那长平君搞的鬼!想借机叫军心动摇,迫使主君回大梁。” 那人闻言嗤笑一声,手中的狼毫笔一折两断,开口却声腔平平,不紧不慢,“即刻拿他,来大营问罪。” 哦,一个权臣。 一个腹黑狠辣,朝堂国事措置裕如的权臣。 阿磐仔细听着,分辨着,魏国贵人在她心里就这么一点点儿地鲜活了起来。 她还听到了关于中山王的消息,来人说,“有人曾在元城见过中山王,我们的人去追,已经不见踪迹了。那人神出鬼没,实在狡猾。” 阿磐心头一跳,帐中人说起的正是她们中山的君王啊。 原来,他还活着呐。 可国亡种灭,社稷颠覆,这样的君王活着或死了,又有什么两样呢? 第4章 慰军 听说中山国破前,损军折将,粮尽援绝,就连宗庙都在一把大火里烧了个干干净净。贵人信手拨弄烛台,只淡淡地应了一声,“虽是亡国之君,倒也算是个人物。” 其余的,对于中山王便再没有什么话了。 奔进大营的哨骑带来一身风雪,进大帐议事的人也没有断过,他们议论朝政,并不避她。 无人的时候,那贵人甚至给了阿磐一牛角杯的酒。 她摸索着,镣铐在青铜案上撞出沉重的响,那人便握住她纤细的腕将她引去牛角杯边,玉扳指触手温润,因在炉子旁待久了,因而不觉得凉。 他还问,“去过大梁么?” 大梁是魏国王城,听闻那通衢大邑是如今天下最富庶繁盛的地方。她呢,她是小国寒门,又寄人篱下,哪有机会去那样的好地方。 阿磐笑着摇头,“奴不曾去过。” 帛带遮着她的眼,她看不见贵人的模样,也不知那人此时的神情,只听得见这时候贵人的声音与那玉扳指一样温润,“饮一杯吧。” 军中的酒可真烈呀,一口下去,呛得她连连咳嗽,可贵人给她,她没有不要的道理,饮下去便红了脸,一颗心也开始莫名滚烫了起来。 他似乎愿意看她饮酒,一盏饮完,又斟一盏。 阿磐不胜酒力,两盏便醉得软了身子。 她心里想,贵人既问了起来,大约是愿意带她去大梁。 若果真如此,那实在是好事啊。 她可以求贵人一起带走云姜,再不做这魏营里最低贱的营妓了。 想到此处,唇角一扬,不由得竟笑了起来。衣袍却不知怎么就被剥下了肩头,紧接着小腿一凉,衬裙似也被掀了起来。 那根骨分明的手轻车熟路地滑向她纤细的脖颈,在那一双软绵挺立的胸脯上逗留许久,又顺次滑向了她的腰腹,那人好似尤其喜欢她窄细的腰身,那腰身他一掌就能丈量得过来。 玉扳指激得她心头撞鹿,弓起身子的时候,那身子也都生了红发了烫。 阿磐忍不住抬手,想知道他的模样,他没有推开,任由她去摩挲。 哦,摸到他突出的喉结,摸到他坚毅的下颌,摸到他紧抿的唇角,摸到他高挺的鼻骨,也摸到他刀削斧凿般的脸颊,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往上去寻找他的眼眸。 她想,这样的一张脸,必有一双十分好看的眸子。 他会有一双什么样的眸子呢? 可惜还没有寻到,便被那人捉住双手,牢牢地压到了头顶。 他的胸膛宽厚温热,心跳强劲有力,他喘息益重,竟然,竟然吻住了她。 阿磐只觉得整个人忽地飘了起来,那颗心好似破膛而出,不知要奔往何处。 不过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还来不及细细地去品,去琢磨,去回味,那温软的唇就移开了。 这魏国的贵人位高权重,谁能想到竟会吻一个营妓。 这大帐还是三日前的大帐,人还是三日前的人,朦朦胧胧的却好似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似乎愿意留下她。 他甚至还说,“掌灯过来,孤看看你的模样。”是了,三日了,那人从不曾摘下过阿磐眸间的帛带,也从不曾见过她的模样呢。 起身摸索着下了榻,试探着才取下烛台,却听见有人进了帐,一开口便知是原先那姓关的将军,“主君,哨骑来报,东去三十里可见赵国兵马,黑压压的一片,约莫数千轻骑,行色匆匆正往咱大营来,似乎想趁天亮前偷袭。” 阿磐捧着烛台,温静地立在一旁,不去打扰。 华袍窸窣,贵人很快披袍下榻,这便抬步往外走去,“传命,即刻披挂出营。” 姓关的将军领命先一步走了,那华袍的声响在帐门处顿了一顿,没说什么话,很快便也走了。 帐帘一卷一舒,卷进了许多霜雪。 阿磐立在原地踟蹰,只听见帐外人嘶马沸,冲天的火光透过帛带隐隐发亮。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听得战靴杂沓的声音不断迫近,有生人带着一身寒气径自来到身前,一把扯去了她眸上的帛带,丢过来一件还算干净的袍子,瓮声瓮气地下了命,“速速更衣,跟本将军走!” 来人在兵荒马乱的大营里似个黑面罗刹,阿磐虽隐隐觉得不安,却也怯怯不敢多问,只捡起袍子,不多耽搁,躲在屏风后更换妥当,这便跟着来人出了大帐。 帐外雪花大如手,一出门便被那鹅毛大雪扑了一脸,平明的寒风铺天盖地地卷来,简直冻到了人的骨子里。 这一路跟着押解的人走,放眼望去,四处皆是黑幢幢的人马,一个个披坚执锐,落雪的兜鍪闪着凛冽的寒光,刀戟斧钺拍得铁甲铮铮作响,铁蹄战靴踏着泥土发出齐整的呼啸。 魏营之内的集结已经完毕,大队的人马正列队疾疾往外奔去。 镣铐坠得人在积雪里挪不动步子,阿磐朝光亮处张望,不知贵人在哪里。 押解的人踹了她一脚,粗声斥道,“看什么看!低头走路!” 阿磐一颗心凄凄惶惶,不知归处,忙垂下头去,还没有到原先关押她们的营帐,便听见中山女熟悉的呜咽低泣,抬眼去望,见前日一同俘进魏营的中山女全都被驱至外头瑟瑟立着。 打眼扫去没有看见云姜,但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人是衣袍整齐的。 是了,是了,距进魏营已经三日,这些被魏人称为“新雏儿”的姑娘们,早就成了他们胯下的妓子了。 有人给众女腕间绑了绳子,还有人骂骂咧咧地训诫,“都给老子听清了!老老实实地走!敢跑一个试试!要是嫌命长,老子的刀可不长眼!” 阿磐忙问前头带路的人,“将军,我们要去哪儿?” 押解的人闻声便笑,“还能去哪儿,全都送去前线慰军。” 阿磐脑中轰然一白,茫茫然好似失去了什么。 一汪温凉的水在眼里咕噜噜打着转儿,这平明前彻骨的冷峭使她周身发抖,她硬着头皮问了一句,“贵人......” 前头的人冷笑一声打断了她,“贵人没有留你,你啊,该去哪里就去哪里。” 眼泪一滑,很快便在雪里凝结成珠,冻得脸颊生疼。 去了前线慰军,那便是真正的营妓了。 不,早就是了。 她与她的同袍又有什么分别呢?都是营妓。 不过是一人的,还是一群人的,仅此而已。 阿磐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是,贵人从未问过她的名字,从不曾卸下她的锁链,也从不曾摘下过她眸上的帛带,怎么竟使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呢? 也许正因了贵人原本便知道她到底要被送去前线慰军,因而是不必多余再去浪费一碗避子汤的。 第5章 奔逃 阿磐抹去眼泪,浑浑噩噩地跟着人走,到了近前才被打开镣铐,立刻又与旁人一样在腕间缚了数道麻绳。 这冰天雪窖,叫人如坠深渊。 整个人似失了三魂六魄,在人群中兀自立着。 看见有人神情木然,有人掩面低泣,有人脸色蜡黄,有人昏头盖脑,有人看起来烧得滚烫,倏然一下瘫在雪里,片刻就不省人事。 不管是谁,也不必细看,只瞟上一眼就能清晰地瞧见那露在外头的肌肤俱是一重重的於痕。 众人惊叫着散开,“啊!死人了!” 众人一片骚动,又赶过来几个监守扬起鞭子呵斥,“叫什么!一个个儿的都给老子站好了!” 忽而在这一片呵斥和低泣里听见了一声十分熟悉的低唤,“阿磐!” 阿磐蓦地回头,见一脸红疹的云姜正拨开众女在雪里朝她盘跚奔来,“好妹妹,你还活着!” 阿磐眼眶一湿,扑进了云姜怀里。 这连日以来被奴役、强取,才生出一丁点儿的希望,又被人弃若敝屣,如今又要被押去前线慰军,压在心头的委屈和惶惧险些就要使她当场大哭起来。 但不管怎样,见了云姜,也就似有了主心骨一样,一颗惶惶不安的心总算有了个着落。 她捂着心口,压着声腔,低低地唤道,“姐姐!你还好吗?” 一张嘴,呛进了满口的风雪。 云姜一笑,一张脸分明冻得苍白,那红疹看起来却又分外地妖冶,趁人不备,附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好着呢!我装的!我骗他们说我长了麻子!” 是了,云姜自小聪慧,又比她年长两岁,不管在什么境地,总有许多好法子脱身,因而躲过去也并不奇怪。 可今日之后呢?能活下来的又有几人? 阿磐心中惶惶,再不敢想下去。 监守清点完人数,小跑着过来禀上一句,“邬将军,人都齐了!” 那姓邬的将军翻身上马,这便下了军令,“全都跟上!赶紧走!” 数百个中山女子就似丧家之犬,在马鞭的驱赶下冒雪往前踉跄地挪着。 出了魏营不知往什么方向走,天光虽已大亮,然而四野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分辨不出。 西北风卷着雪糁子吹得人睁不开眼,监守们杂乱的马蹄溅起了满地乌黑的雪泥,惊得众人心惊肉跳。 山路积雪摞得厚厚的,阿磐与云姜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疲累了也不敢停歇。 同行的中山女子大多是接连伺候了几个日夜不得休憩的,走起路来便愈发地艰难,可那姓邬的将军仍旧嫌她们走得慢,抡起马鞭来便劈头盖脸地打。 “都听着!天黑前到不了前线,本将军自有千百种法子折腾你们!要是不信,那咱就好好试试!” 中山女子挨肩并足,饥寒交至,走得跌跌滚滚。 依稀听见两军人喊马嘶,鼓角齐鸣,大抵是平明出发的魏军已与三十里外的赵军开了战。 负责押送的魏人闻声愈发催得紧了,鞭子一下下地抽了过来,“娘的!给老子快点儿!快点儿!要敢磨蹭误了君命,有你们好受的!” 有身子贫弱者摔倒在地,瘫在地上再爬不起来,那监守便作力往女子身上鞭打,怒骂不休,“起来!贱人!起来!” 女子烧得脸色通红,浑身哆嗦打着摆子,鞭子抽下来,就似打上了一块僵直的皮肉,一双眸子涣散着,在雪里喃喃自语,“母亲......春娘......春娘没有力气了......” 带头那姓邬的将军闻声驱马赶来,见状苍啷一下拔出弯刀,眼锋朝众人扫了一眼,呵呵干笑了数声,扬声喝道,“都看好了!” 话音旦落,那大刀已飞掷过来穿透了春娘的胸腹,滚热的血嚯地一下四散喷溅开去,在雪里绽开骇人的山茶红。 春娘低低地惨呼一声,又无力地呓语了一声“母......母亲......” 众人栗栗危惧,一时间惊骇退开,不敢去看。 犹听得那将军凶狠地叫嚣,“不走就得死!” 阿磐与云姜相依为命,紧紧偎着,从来都不缺法子的人,此刻也眼圈通红,极力压着哭腔,“阿磐......我们没有活路了......没有了......” 是了,不是慰军,就是死在敌军刀下,而今道尽途穷,亡国女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阿磐抬起袖子去抹云姜的眼泪,宽慰着她几乎没有什么可能的话,“姐姐,总有法子,总会有的。” 这一路走得十分凶险,陆陆续续的又不知死了有多少人。 有人活生生地冻死。 有人一倒下便被魏人的刀锋刺穿。 有人胆丧魂惊,趁魏人疏忽,疯一般地往林子里奔逃。 有一人跑,便有更多的人跑。 人群一片大乱,魏人骑马大喝,追上去便砍,殷红的血花四下喷溅,把皑白的雪染得通红一片。 在叱骂声,惨叫声和哭喊声中,听得一片杂乱的马蹄声正往此处奔来。 旷野之中鸟惊兽骇,魏人的马躁动不安,因而愈发焦急,鞭子噼里啪啦地往众人身上抽,“快走!快走!给老子快走!” 很快车驰马骤,杂沓而至,上书“赵”字的旌旗在风雪里猎猎翻滚。 乌泱泱的赵人黑压压一大片,立时便把魏人与中山女子冲得风流云散。 方才停歇消散的哀鸣与剑影,又在风雪之中绽开。 中山女子四散奔逃,魏人四下吆喝捉拿,却被撤退的赵人冲撞了个人仰马翻。 转机来了。 阿磐趁乱捡起赵人掉落的兵器割断绳索,牢牢抓住云姜的手,“姐姐!快跑!” 快跑! 快跑! 拼了命也要跑! 逆着魏赵两军,跌跌撞撞,东奔西逃,也不知跑了有多久,只听见赵人的车马渐行渐远,魏人的追喊却就在后头紧跟着了,马蹄声中混着清晰的恫吓,“站住!娘的!再跑!再跑通通杀了!” 阿磐和云姜被追兵迫得分开,不知各自到底逃往了何处。 她的葛屦跑丢了一只,也顾不得去捡,追杀的人马就在身后,阿磐能察觉到那马蹄踩起来的黑泥溅上了她的衣袍与发髻。 一双赤足在这寒冬的雪里奔窜,前一夜的索取和这大半日的奔走,哪里还有一点儿力气啊,只需一个踉跄就猝然栽进了雪里。 身后的魏人猛得勒马,凛冽的杀气在耳边发出尖厉的啸音,阿磐本能地朝后望去,见魏人的大刀已然兜头朝她劈砍下来。 不远处兀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叫喊,声音极似云姜,阿磐极力压住要逸出喉间的哭声,闭紧眸子。 哀哉! 第6章 大人救命 不远处兀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叫喊,声音极似云姜,阿磐极力压住要逸出喉间的哭声,闭紧眸子。 哀哉! 眼泪一滚,在雪里凝成了冰。 没有人能逃出魏人的追杀,她唯一的亲人云姜也已经死了。 只以为那寒光凛冽的大刀必然要砍下她的头颅,抑或要刺透她的心口,不曾想忽而一声惨叫,就要落下的大刀竟赫赫然顿在了半道。 阿磐蓦地睁眸,见一支羽箭直直地穿透了魏人的胸膛,那魏人瞠目结舌,身子一歪,霍地就摔下马去,喷溅了她一身的血。 下意识回头望去,隔着飞雪,见一驾马车就停在几步开外的距离,车外不过坐了两个男子,一身的斗笠布衣,似寻常的百姓装扮,看不清什么模样。 一人持缰,似是赶车的。 一人握弓,适才那一箭大抵正出自此人手笔。 余下几个魏人闻声打马奔来,远远地就开始大声暴喝,“大胆!什么人!敢杀我魏国将军!看斧!” 须臾的工夫,魏人那杀气凛凛的斧钺已然划破长空,呼啸着向她飞掷过来。 脊背一凉,阿磐蹒跚起身,本能地朝着马车仓皇奔去,“大人救命!” 只听“铮”的一声,车外持弓的男子一箭离弦,穿风破雪,魏人的斧钺便歪去了一旁,砰得一声坠进了雪里。 其余的追兵也都口中吐血,一个个狼哭鬼嚎地跌下了马去。 阿磐惊颤不已,匍匐在车前,“多谢”二字还不曾说出口,赶车的人却道,“你该谢的是我家主人。” 哦! 阿磐心头一暖,这是中山的乡音! 虽不知他们口中的“主人”到底是谁,但在魏地绝境遇见了同是天涯沦落的中山人,心中立时便生了几分亲近。 不必说此处距离魏营不过半日脚程,魏军若知道中山营妓全都被赵国兵马冲散,定然还要派人来搜捕。 即便不曾追来,她一人饥寒交迫,也走不出这冰天雪地。 阿磐心中敬畏又感激,因而伏在地上,朝着车里的人深深一拜,“多谢大人。” 良久都没能等来车里的人开口说话,这天地周遭一片岑寂,只听得见北风卷着雪呼啦啦地刮,刮了个不停。 天色阴阴的,这饕风虐雪还兀自铺天盖地下着,似是没个尽头。 西北风如刀割脸,她就在这风雪里微微发抖。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马车里的人徐徐问起,“是中山人?” 阿磐忍住周身的寒颤,连忙直起身来,“是,求大人阿磐回家!” 车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阿磐仰头望去,见车内端然坐着一位十分儒雅的年轻人。 一身简朴的布衣掩不住周身的贵气,只是脸色十分苍白,没有几分血色,间或干咳几声,看起来身子并不算好。 但开口说话时声音是清润宽和的,“还不知我是什么人,就要跟我走?” 她压着声腔中的颤抖,“阿磐只知道大人是中山人。” 是中山人,也是救命恩人。 既是救命恩人,那便是自己人,是亲人,是家人,是在此时此刻值得托付的人。 那人笑叹一声,“中山已经亡了。” 是,中山已经亡了,因而她与姐姐沦落成了魏国的营妓,也因此险些死在魏人刀下。 她这一颗心啊惊惶不安,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然而对自己何去何从却又十分茫然,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归处。 雪渐歇下,冻透了肌骨。 阿磐的一双葛屦早不知丢到何处去了,袍角裤管早就被雪水洇透,一双脚也早就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全身僵硬,抑制不住地打着寒颤。 又是良久过去了,才听见车里的年轻人问,“上了马车,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你可还上?” 这时候,阿磐还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只想着,总得先离开这鬼地方,以后究竟会怎么样,那就等以后再说。 人又不是神仙,哪儿就能料得到以后呢?总之都是中山人,再坏都不会比魏人坏。 只要不去魏军,不做营妓,只要能安身立命,去做个清白的人,命是谁的又有什么关系。 车里的人有一双清冷的眸子,此时垂眸淡淡睨来,不说什么话,只等着阿磐自己定夺。 拉缰的人等不及,很快催促起来,“主人问你话,若不上,周某可就赶车了。” 话音甫落,这便扬鞭打起马来,辕马嘶鸣一声,刨蹬了几下蹄子,竟果真疾驰着走了。 怎么就走了呢? 阿磐方寸大乱,整个人已经是惊弓之鸟了,再来不及思虑什么,紧跟着就蹒跚着起了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马车追去,“大人!” 魏国的鬼天气真是堕指裂肤,风卷着残雪铺天盖地地刮着,荒野里的雪总有膝头那么高了,她那一双腿就似灌了铅,抬也抬不高,迈也迈不动,脚也早不是自己的了,僵硬的似两块冰凉的石头,不过才跑了四五步,又被横在雪里的骸骨绊倒,噗通一下便栽进了雪里。 是,这中山与魏国的交界,打了好几年。 这数年曾死了无数的将士,这雪里也埋下了无数的枯骨。 阿磐在雪里挣扎大叫,“大人!大人救命!” 那人的马车早奔出了数十步了,没想到这时候竟应声停了下来。 阿磐鼻尖一酸,赶忙起身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压着声腔里的颤抖,“大人!” 车里的人到底心软了,掩袖咳了几声,片刻丢出来一件大氅,这才道,“上车吧。” 阿磐再顾不得许多,赶忙拾起大氅裹住身子,一双手脚冻得发紫,紧紧抓住车轸想要爬上马车,然而身量不高,那梆梆硬的脚底板又打着滑,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前室坐着的两个人只是冷眼旁观,倒是车里的年轻人朝她伸出手来。 那是一只苍白瘦削的手。 原本养得似象牙一样,金尊玉贵的,连一点儿茧子都不见。 然后从手心到袍袖下的一段手腕,是赫然一道长长的新疤。 虽已结了痂,看起来仍旧十分可怖。 第7章 主人 不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曾经遭受过什么困厄。 阿磐还不等握上去,一旁那持弓的人却有些急了起来,伸手一拦,她的手就被那横过来的大弓打了下去,“主人尊贵,怎能......” 车内的人眸光微微一沉,轻斥了一声,“亚夫。” 那叫亚夫的人闷闷地垂下大弓,扭过头去再不敢言语。 车内的人径自握住阿磐的手,那人的手不算暖和,但阿磐在冰天雪地里冻得久了,仍然觉得那是一只十分暖和的手。 那人作力一拉,将她拉进了车舆(即古时的车厢),阿磐身形纤细,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但仍使年轻人咳了起来。 叫亚夫的人忙回身探进车舆,为年轻人捶背,那么魁梧的人却轻声细语地说话,“主人当心身子。” 车里不算冷,药味却浓。 阿磐猜想,若是手上都有新疤,那大抵身上也少不了伤口。 车外这两个戴斗笠的男子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个个儿身手矫健,气宇不凡,连这样的人都甘愿臣服,便能推断出那年轻人也绝不是平庸之辈。 阿磐大着胆子凑上前去,为年轻人轻抚脊背。 阿磐在云姜家中寄养多年,寄人篱下久了,知道该怎么照顾人。真是个清瘦的人。 这脊背上能触到清晰的脊骨。 叫亚夫的人出声想拦,想起适才年轻人的轻斥,才要出口却又赶紧戛然忍住了,虽一时由着阿磐侍奉,一双豹眼却紧盯不放,生怕她干出什么行刺的勾当来。 可她又能干什么呢? 她无非是要报年轻人的救命之恩,登车之恩,还有她身上这一件大氅的恩情。任哪一桩,也都是天大的恩情啊。 她对年轻人满心只有感激罢了。 何况,她整个人都冻得僵直。若没有这驾马车,她不必等到晌午,就要与那些埋在雪里的尸骨一样了,待来年开春,积雪一化,谁还知道这尸首又是谁的呢。 他若能给她一个好出路,带她回家,若还能为她寻一个安稳的去处,那,那就更好了。 身上的冷还没有驱走,阿磐仍旧尽心侍奉,到底使咳声缓了下来,她轻声问道,“大人可好一些了?” 那叫亚夫的人提醒道,“既上了车,就该叫‘主人’了。” 阿磐是个乖顺的人,恩人说什么,她便听什么。就似从前养母要把母亲留给她的玉拿出一半来给云姜,她也不会说什么。 她乖巧地坐在一旁,拢紧大氅,垂着眸子细声叫道,“主人。” 大人,主人,于她而言终究没什么两样。 救了她的命,便认他做了主,是入情入理,也都心安理得。 还在胡思乱想着,忽而下颌微微一紧,那苍白瘦削的手兀自抬起了她的下巴,垂眸左右审视着。 有嵌在车身的小铜炉可烤,炉子上温着汤药,牢固厚实的车舆将冰天雪地全都隔在了外头,只是大氅适才落下了肩头,因而不曾被裹住的地方还是冷着。 阿磐被审视得心里发慌,才回暖一点儿的身子与长睫一同,益发地战栗起来,被看得久了,忍不住脱口问道,“主人在看什么?” 好一会儿才放开手,顺着她的下颌往下去,顺手将她的大氅拢在了一起。 谁也不知道他在这一会儿的工夫里究竟都想了些什么。 片刻命道,“给她一口酒。” 阿磐想起,就在前夜,魏国的贵人曾也要她饮一杯酒。 酒能驱走这数九寒冬的冷,也能叫人思淫欲。 她记得饮了贵人的酒,呛得连连咳嗽,饮下去便红了脸,一颗心也就随之滚烫了起来。 一旁的人有些不肯,“那是主人的酒,主人怎能与一个......” 阿磐眼皮骤然一跳,下意识地攥紧大氅,腹中暗忖着,他大约要说,“主人怎能与一个营妓饮一壶酒。” 但年轻人冷肃着脸,蹙起的眉头叫他没有再说下去,原本苍白的脸看起来愈发没了血色,被气着了又咳了好一阵子,赶车的人连忙将持弓的人拽了出去,“孟兄!不要再说!” 原来持弓的人叫孟亚夫。 车里的人通身都是上位者的不怒自威,此刻只是一言不发,就令孟亚夫再不出声,低眉把酒囊递给了她,这一路就再也没有进过车舆。 阿磐抱着酒囊,初来乍到的,也不敢说什么话,只低低地喊了一声,“主人。” 这便依言仰头饮了下去。 中山的酒没有魏人的烈。 这一口顺着喉管吞咽,五脏六腑顿然都火辣辣的,辣完之后便开始暖了起来。 那年轻人又咳了几声,很快阖上眸子,恹恹地朝赶车的人命道,“走罢。” 外头的人低声应是,打马赶起了车来。 车轮子压得雪咯吱作响,骖马打着响鼻从小路奔走,偶有鸟兽被惊得四散逃开,车内却岑寂无声,阴沉沉的叫人害怕。 有大氅裹着,又有酒饮了,原本冻得冷硬的身子很快酥麻,不久就松快了起来。 阿磐知道马车不是白坐的,因而极有眼色,添炭端药,她做的比旁人还好。 她自小就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也不指望什么富贵显荣,今时今日奢望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安稳的归处罢了。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疾驰,阿磐掀起帷帘往外望去,三尺皑雪映得天地壮阔,这十里八外,渺无人烟,也不知到底要往何处走。 这一路上除了偶尔饮几口烈酒驱寒,便低垂着脑袋安静地待在一角,不去打扰到一旁的人。 心里的事满满当当,忍不住去想,怀王三年的这个冬天,怎么就那么冷呢? 她和云姜从灵寿一路逃亡,逃亡了一整个冬天,到了魏营又是三个日夜不得安枕,今日被驱赶着走了半日的山路,又逃了不知多远。 这一路疲于奔命,劳筋伤骨,奔得灰头土脸,活得战战兢兢。 可真是苦啊。 到眼下,人早就累极乏极,再没什么力气了。 可鞍马劳顿,也不能安枕。 将将睡去,又乍然惊醒。 见年轻人睁开眸子,不知何时醒了,正凝着她露出的小足微微出神。 一双赤着的脚在小铜炉的烘烤下已然缓出血色,蒙上了一层淡泷泷的粉。 阿磐脸一红,连忙把小足藏进了大氅里。 听那人问起,“何时进的魏营?” 阿磐老实回道,“三日前。” 三日之前,中山覆亡。 她低垂着头,生怕他问起营妓的事。 但委实也不必多问,这世上还有谁不知道,中山的女子进了魏营并没有第二条出路。 因而,一个做过营妓的人,在这气度不凡的主人面前,人顿时就矮了几分。 她心里惶然不安,紧紧攥着大氅,祈求他千万不要再问下去,也千万不要再问出似那贵人一样的话,诸如,“伺候过几人?” 一颗心怦然跳着,跳得七上八下。可依旧脸色苍白,白得像个半鬼。 第8章 细作 好在,他没有问这样的话。 他是个体面的人,他大抵也并不关心她有没有慰过军,他问的是,“见过你的魏人,多么?” 阿磐深深地埋下头去,低低地回话,“只有一位贵人,一位将军。” 那将军姓关,曾选中她进帐侍奉。 也许还有旁人,比方说第三日将她带走慰军的,但那个魏人大约已经死了。 那人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什么贵人?” 阿磐老老实实的,“不认得,因蒙着眼睛,不曾见过贵人的模样。” “旁人叫他什么?” “都叫他主君。” 那人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沉吟了一句,“主君。” 是了,主君,这样的称谓,中山国也曾有过吗? 阿磐不知道。 适才还疾驰的马车,也未曾留意什么时候就缓了下来,没有扬鞭打马的声音,车轮子在雪地里轻声地走,赶车的人和持弓的人好似在细听车里的问话。 那人又问,“那将军是谁?” 阿磐道,“只知道姓关,脾气很坏,旁的也不知道。” 那人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阿磐便问,“主人认得那位贵人吗?” 还没有等来那人答上一句什么,赶车的人附在车门禀起了话,“主人,就要过宛城了。” 哦,过了宛城,也就到中山故地了。 从前被人驱赶着俘了过来,如今乘着马车,正大光明地回来了。 不不不,不算光明正大。 因了这一路走得心惊肉跳,经过了无数的关卡。 你瞧这魏地的边关,每每于山谷沟堑险要之处设有关卡,更不必说城门、关隘和桥梁。 因了几国交战,形势严峻,为防细作混入,但凡能走人的地方,均有巡卒候骑仔细查缉来往行人,盘查通关文牒。 凡行迹可疑者,不听辩白,不问缘由,悉数抓捕。 阿磐便亲眼见着没有文牒的人被守城的巡卒当场缉拿。 或被拦在关卡之外,或因拒捕被当场斩杀。 因而每经一道关卡,便似过了一回鬼门关。 只心惊胆战地蜷在车舆一角,一动不动,不敢出声。 若被魏人发现她是逃跑的营妓,必要抓捕归案,抑或送回魏营,抑或就地斩杀。 那人掀起眼帘,朝她抬起了手臂,话声平和温软,谦和有度,“过来侍奉,不必害怕。” 阿磐知道这车上三人有通天的本事,也笃定他们必能将她完好地带回中山故地。虽不清楚这凭信从何而来,但他们的主人只阖眸安稳地端坐车中,就让人无端地踏实下来。 阿磐忙挪到那人身边,搀着他的手臂,轻声问道,“阿磐会不会拖累主人。” 那人难得地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有她看得懂的悲戚神色。 都是中山遗民,因而她能看懂。 好在赶车的人有通关文牒,也能说一口地道的魏音。 遇到盘查的魏兵,只说是,“我家主人是大梁人,眼下病了,正要往北地求医问药,请诸位军爷行个方便。” 若有人推开车门查看,问起阿磐来,赶车的人便解释,“哦,这是主人的家奴,哑巴,不会说话。” 是,她只会说中山话,一开口便要露了这一行人的底。 过了宛城,天色将暝。 那人推开车窗,呛进来一脸的风雪。越往北走,腊月的雪便愈发地多了起来。那人因了这风雪的缘故咳着,咳得厉害。 外头的孟亚夫低声提醒道,“主人该进药了。” 阿磐应了一声,赶紧侍奉那人饮下汤药, 想去掩窗,却被那人钳住了手腕,那人神情凝重,问她,“你可认得这片疆土?” 阿磐呢喃低语,“是中山。” 她认得这条路。 她和云姜就是在这条路上拼命逃亡,亲眼看着魏人的铁骑斩关夺隘,也亲眼看见中山的兵马溃不成军,死伤殆尽。 那里曾经伏尸流血,饿殍载道。 恍惚间,又听那人问,“你可知道那雪下横着的,是什么?” 阿磐顺着那人的眸光往外瞧去,心里清楚他问的是什么。 是枯骨,是尸骸,是无人收殓的野鬼孤魂。 她轻声细语的,不愿勾起他们的伤心事,可自己也抑制不住地低低一叹,“是中山的兵马和百姓。” 忽而颈间一紧,那人倾身扣住了她的后颈,正色问道,“中山人,告诉我,你可愿做亡国奴?” 那人叫她“中山人”。 阿磐抬眸,见他眉心紧蹙,昏暗的天光下依旧可见眸正神清。掌心的疤仍旧粗糙不平,这粗糙不平便全都与她的后颈嵌于一处,真不知那里曾经是怎样的皮开肉绽。 那凛冽的风和逼人的朔气从窗中一寸寸地灌进来,那人的神情在冰天雪窖里便尤其显得悲戚。 阿磐忍不住想,面前的人,从前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那只手无意识地收紧,又陡然用力,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她极力正视着那人的眼睛,想起了魏国贵人的话,“你不像个营妓。” 谁天生又是营妓,谁又天生愿做亡国奴呢? 亡国之奴,如丧家之犬,人人喊打,无处可奔。 阿磐答道,“不愿。” 不愿。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那人长叹一声,掌心的力道松缓了下来,“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阿磐问道,“去什么地方?” 那人眸色微深,定定地答道,“一个能让中山人站起来做人的地方。”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阿磐没有再问下去。 只是隐隐地想起了那人最初的话来,“上了马车,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你可还上?” 第9章 千机门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阿磐问他。 她私心以为都是沦落在外的中山人,因而觉得亲近,也没什么是不能问的。 那人只说,“能教给你一切的地方。” 外头的人说话总是这样,说什么都只说一半。她想起养父来,养父也是话说半句,全凭人去猜。 她又问,“教给我什么?” 那张温润的唇说着许多陌生又坚决的话,他说,“教你国家道义。” “教人杀人越货。” “教你安身立命,教你求生的本事。” 这一路来,他极少一次说这么多话,从他的话里,阿磐隐约知道了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大抵是个培养杀手细作的地方。 国家道义她懂,可“杀人越货”这四个字仍旧使她心头一跳。 她实在不是个残虐嗜杀的人。 养父曾说她天生善念,好生恶杀,原不该生于这乱世之中。可偏偏时乖运舛,偏偏就在这乱世之中颠沛流离,进退狼狈。 她在那人一旁怔然坐着,听着车轮将积雪和坚冰碾出轱辘辘的声响,也把去岁的尸骸和断裂的旌旗压出了嘎吱嘎吱的脆音,不知已经走了多久,也许几十里,也许几百里,只知道透过车窗的天色一点儿一点儿地暗了下去。 这一路再没有什么话,车内寂然,只听见匆匆赶路的声音。 车身不大,仍寻了一角蜷着。 分明已经困极乏极,人也都要被这颠簸的山路颠得散了架,然那繁杂的思绪把她的心胸全都填得满满当当的,因而一双眸子大大地睁着,怎么都睡不着。 忽而听见那人问道,“在想什么?” 声腔平和,似个兄长,正与她温柔地说几句贴心的话。 阿磐心头一松,“我在想以后。” 这漫漫征途,十分寂寥,他大约想找人说说话,故而闻言竟温和地一笑,“想到了什么?” 阿磐也浅浅地笑,“从前的不敢想,以后的,也不敢去想。” 那人点点头,软语温言地说话,“什么也不必想,睡一觉吧。” “可我睡不着。” 那人端然拍了拍腿,示意她枕着睡觉,“过来。” 适才那人只不过是变了脸色,便叫孟亚夫瑟然不敢多嘴,她哪里有凑过去睡觉的胆子,“可你是主人。” 那人笑叹一声,“都是亡国奴,谁又比谁高贵到哪里去。” 他说的有道理。 也正是因此,阿磐才敢凑过去,似小狸奴一样试探着,虽仍有犹疑,但到底拢着大氅枕在那人腿上卧下了。 这赶路的小轺车身狭窄,但如今蜷了大半日的腿脚正好能舒展了开来。 人是拘谨的,虽车中昏暗,但活生生地睁着眸子,一时半刻都难以睡下。但左右宽慰着自己,总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蓦地眼前一热,是那人温凉的掌心覆上了她的双眸,“睡吧,睡一觉就到了。” 阿磐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拨弄着那人掌心的伤疤,她忍不住开口唤他,“主人。” 那人不言,静静地等她说话。 “主人身边有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还受这么重的伤?” 你瞧外头那握弓的和赶车的,哪一个不是智勇双全,哪一个不是顶厉害的人物? 那人顿了片刻,好一会儿才道,“是一把剑。” “谁的剑?” “魏国督军的剑。” 哦,阿磐心中一荡。 能与魏国督军交手的,又怎么会是寻常人呢。 想到此处,她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主人是什么人?” 就似那人问,“还不知我是什么人,就要跟我走?” 也许他根本不会答,不愿或者不屑,但心中有困惑,为什么不问一问呢? 良久都没有再听见那人说话,阿磐几乎以为那人不会再答她了,总之上了他的马车,是什么人不也都是她的主人吗? 罢了罢了。 那人身上暖和,泛着淡淡的草药味,阿磐迷迷糊糊正要睡去,恍惚间听那人叹了一声,“中山人。” 那叹声悲哉痛哉,如泣如诉,即便她半睡半醒,依旧被那一声叹攫住了心口。 是了,他们都是中山人,都是亡国奴。 她被这叹息所染,忍不住也幽幽一叹,便在这叹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披星戴月地接连赶了三日的路,这三日都与那人朝夕相处。 那人不必她端茶煎药,侍奉梳洗,只要她用耳听,用心记。 他教给阿磐到底什么是国家道义。 他说要恢复中山的宗社,教她懂得匡时救国的道理。 他说,她便听。 说什么,她便听什么。 要她记什么,她便记什么。 三日之后,我死国生,我死犹荣,义无反顾,报国赴难的至理,已深入她的肤理。 那人还教给她,伺奸候变,开阖人情,是一个细作必备的技能。可还要学会借刀杀人,瞒天过海,保全自己。一旦败露,落入敌人手里,那便是斩以铁钺,杀以刀刃。 是了,国家有难,慷慨赴死,理当如此。可这打打杀杀的,她每每听得心中忐忑。 马车最后停下来的地方,似在深山之中,不是郡城,也没有巷陌,看不出周遭是什么地方,只知道是一连片的青瓦覆着黑压压的高院,望之森严,叫人无端生畏。 握弓的孟亚夫搀扶那人下了马车,顺道也搀了她一把,只是神色不明,低声道了一句,“主人亲自教导,这是从未有过的。” 也许是罢。 阿磐从前没有进过这样的地方,心里没来由的不安,因而紧紧跟在那人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 上了高阶,虽有人沿路掌灯,但进正门时并不见牌匾。又穿过几重庭院,几条门廊。 门里的人男女都有,大多是玄色布衣,没什么装扮,唯有背在身后的利刃或握在掌心的弯刀斧钺,才显出他们各自的不同来。 哦,还都和孟亚夫一样全都冷着个脸,满脸的戒备,一路走来都不见一点笑意。 但见了那人来,却无不恭恭敬敬地垂袖拱手叫一声,“主人。” 越往前走,阿磐心里越发地没有了底气。 偏偏那人步子一顿,就在堂前停了下来,朝左右命道,“交给陆商。” 左右便是这一路同行的赶车人和握弓的人,应声领了命,这便要带她走了。 阿磐忙扯住那人的袍袖,轻轻叫道,“主人……” 她欲言又止,一双眸子转盼流光,“我......我有些害怕......” 那人掩袖咳了数声,缓缓转过身来,“怕什么?” 怕这不明的前路,怕这黑压压的高墙,怕这一个个黑衣冷面的人,怕这未知的一切呐。 赶车的人和握弓的人就在一旁静等着,并不来催。 阿磐也顾不上他们到底有没有听去她的话,心一横,脸面也不要了,攥着那人的袍袖,硬着头头皮问,“我......我能不能跟着主人?” 那人垂眸望来,眸光温润却坚定得容不得半点儿商量。 那一张不动声色的脸呐,一半神清骨秀,一半晦暗不明。 他说,“阿磐,不能。” 第10章 下马威 那人叫了她的名字。 自和云姜半道分开,已经没有人再叫过她的名字了。 此刻没有依傍,却因这一声“阿磐”,心头没来由地一暖,鼻尖霎时酸了起来,竟有些想哭。 一双手犹自抓着他的袍袖不肯松手,虽不再求他,仍兀然低低地叮咛了一句,“主人。” 那人还说,“你天分极高,莫要辜负。” 天分极高,原也并不是好事。 若装作个愚笨的人,那他大抵便能应了吧? 那人没有拂去阿磐的手,但已经抬步往正堂走了。 阿磐是个知进退的人,不能,便不再往前追去。 只是一双眸子切切地望着那人进了正堂,并不曾回过头来,门一关,只余下个颀长清瘦的影子,高高长长地打在了木纱门上。 这两日都在反复地劝慰自己,想要做那人口中那个为国赴死的人。在挣扎煎熬中,她把自己劝慰得差不多了,把一个天生善念好生恶杀的人几乎劝慰成了一个敢去刀尖火海走一趟的人了。 可他一走,心里还是突然空落落了下来。 范存孝道,“走吧,带你去见陆师姐。” 阿磐憋回眼泪,好声气地应了一声,知道那人也不会留她,还是眼巴巴地又朝正堂望了好几眼。 正要动身,忽地一旁树头一动,这便见扑簌簌一阵雪砸了下来,砸了她一身。 连忙仰头望去,竟见有人从那树头踮起脚尖跃了一下,游龙一般轻飘飘地翻了个身,随即飒爽爽地落了地。 一副利落的男装打扮,风灯下可见一张脸蛋十分英气。 只是语气不善,你瞧她双臂环胸,挑眉嗤笑一声,“看什么,门主的卧房,难不成你也想进?” 不只是不善,还毫不掩饰地溢出许多危险来。 一旁的人提醒了一句,“这是陆师姐。” 这便是陆商了。 阿磐想,主人交代的人,总不会有错的。因而细枝末节的事,实在不必去计较,忙按中山的礼节屈膝施了一礼,乖巧地叫了一声,“陆师姐。” 可陆商不买账,并不因了她的乖觉给出半点儿好脸色,一双锐敏机锋的眼睛朝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眼,最后落在大氅上,原本便不好看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主人给你的?” 主人给她的,外人看起来不过是一件朴实无华的氅袍,内里却是上好的毛皮。 阿磐认不出是什么毛皮,但因是主人的,又十分暖和,便当成了宝贝,这数日来,都成日披在身上。 阿磐暗暗地攥紧了大氅,垂眉答道,“是。” 陆商冷嗤一声,满眼都是轻贱,见她还立在原地没有动,更是不耐烦了起来,“还不走,等什么?等主人请你,还是等着要骑到我头上去?” 一旁的人催道,“快跟着陆师姐走吧。” 阿磐应了一声,赶紧跟在陆商后头,疾疾走着。 沿路又见几个衣袍破烂的女子跟着黑衣侍者低头前行,阿磐心中没底,因而四下打量,陆商鄙薄笑出一声,“和你一样,都是新来的。旁门左道的都有,不必觉得稀罕。” 越走灯越少,人也稀稀落落不见几个了。 陆商戛然止住步子,目光一闪,眼锋就斜睨了过来,“两位师兄就送到这里吧,跟着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孟亚夫最初虽嫌恶她,在陆商面前却还算个好脾气的,自然,这三个人里最好的便是范存孝了。 不过三日的工夫,如今竟肯为她说起话了,“师妹言重了。只是想与师妹说一句,既进了千机门,便是自己人了。” 陆商“啧”了一声,揶揄道,“主人都信我,范师兄怎么倒不信我了?难不成,我是个妖怪,还能吃了她?” 范存孝笑了一声,抱了抱拳,和孟亚夫转身也就走了。 阿磐一双手在袍袖中绞着,环视周遭,这下压根没什么人了。 一没人,陆商调头一转,转过拐角,径直带她往无人处走。 这地方不只是人少,连风灯不怎么有了。 阿磐问道,“陆师姐要带我去哪儿?” 陆商低斥一声,“那么多话,不说没人把你当哑巴。” 阿磐不再问,到底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从哪儿进的门,里头却不是寻常厢房,昏暗暗的仿佛是一排暗室。 沿着石阶往下走,有的里头亮着,有的暗着,有的似还有人低声呜咽。 直至在一间暗室前停下,阿磐踟蹰着不敢进,心中戚戚,才生了撒腿就跑的念头,陆商却一把将她拽进室内,砰得一下阖了门。 此处只有她们二人,陆商是连装都懒得再装了,转过身时换了一张阎罗的脸,目露凶光,恶言厉色,“大氅,脱了!” 阿磐懵懵然地立着,陆商摆便愈发生气,直接冲上前索性动起手来,一边撕扯一边恶心恶气地叱骂,“穿主人的衣裳,拉主人的手,你要脸不要?” 真是见了鬼。 阿磐紧紧护着大氅不肯松手,“陆师姐!这是主人给我的!” 阿磐越是护着不肯给,陆商就越是气恼,径行将她推倒在地,长腿一伸,兀自骑在了阿磐身上,横眉竖眼,赤口毒舌,一下就揭开了她的老底,“给你?给你一个妓子?给你你就敢要?连我陆商都没有的,你凭什么有!” 阿磐大叫着,本能地去推陆商,“放开我!放开!我要见主人!” 陆商没有防备,竟果真被她推了下去,立时炸了毛,这就张牙舞爪地反扑过来,“好啊!才来就想造反?我今天就叫你看看,在千机门,除了主人,到底要听谁的!” 听起来,陆商在千机门的地位颇高。大抵谁都要敬她三分,因而适才这一推,把她惹毛了。 阿磐不敢招惹她,也根本打不过,只是死死地护着大氅,朝着外头大喊,“救命!主人救命!” 陆商身手极好,并不比孟亚夫差多少,这一回有心借大氅的由头给阿磐个下马威,一把将她摁在地上,摩拳擦掌地就要暴揍一顿,阿磐闭眼大叫,“救命!” 忽闻有人叩门,“陆师妹。” 啊!是范存孝! 陆商的拳头猝然顿在半空,凌厉的掌风顿时减了一半,一张英气的脸别过去,问起话来咬牙切齿的,“范师兄又有什么事?” 门外的人提醒道,“这是主人要的人,陆师妹切莫伤了。” 陆商迟迟垂下拳头,恨恨地睨去,“怎么,连范师兄也......也为这么个人说话了。” 范存孝没有再回话,陆商痉笑一声,起了身来,“好啊,好,范师兄放心,不伤,不伤。” 一把将大氅扯下去,顺带踢了阿磐一脚,阴森森说道,“那就跪香吧。” 阿磐知道什么是跪香。 跪香就是罚跪,香什么时候烧完,人什么时候起来。 陆商这便从一旁选了一支最粗壮的香,慢悠悠在案上燃了起来。 “你要不服气,就自己来抢!” 那大氅开眉展眼地往身上一披,美滋滋地左右打量,话中带着居高临下的踞傲和骄矜,“主人救了你,你的命就是主人的。但眼下,你什么都得听我的。” 第11章 媚术 惹到陆商,算是惹到刺了。 那香足足跪了一天一夜才烧完,饭没吃一口,茶也没饮一盏,陆商就拿来了身契,迫她签字画押。 绕口令似的说什么,“你这条贱命是主人救的,身契签不签自然也都是主人的。命是主人的,人是主人的,你这一生都是主人的,主人要你干什么,你就要干什么,这也是你的命。” 还要说,“若生了异心,我亲自丢你去魏营,就仍旧做个营妓。不然,直接发卖奴隶场便是,用不着主人费一点儿心思,你可听明白了?” 阿磐自然明白。 千机门复国的思想,就是摒弃人的欲望和意志,绝对服从效忠门主,不成功便成仁,是千机门的铁律。 不愿听陆商总说些尖酸刻薄的话,阿磐痛痛快快地签字画了押,也就把命交给了千机门。 陆商不喜欢她,因而待她十分严苛,借着调教的名义,不怎么许她睡觉,一天到晚地训练。 与阿磐一起的,是七八个新来的男女,全都是流落在外的中山人。 千机门功课繁重,纪律森严,但没有人闹着要走。 她们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伺奸候变,开阖人情,观敌之意,以为间谍。(出自《六韬》第三卷《龙韬》) 是了,千机门是中山的谍报组织。 她们在这里识毒,用毒,学唇语,暗器,学会使刀杀人,搜集军政情报,也学伶人妓子那些骚首弄姿的媚术,这样的学习夜以继日,课业安排得满满的。 不管她们从前生在哪里,长在何处,出身怎样,志向如何,都在这里都认清了一件事,那就是宁为战死鬼,也不做亡国奴。 陆商闲不住,她是阿磐的教官,专来管教训导阿磐的一切。 千机门的教官与中山的国学所设一样,无非是主管教务训导,考察功课的勤惰。 阿磐最怕她熬鹰,原本功课也都安排得满满的,陆商仍旧数日不许她睡,旁人睡得呼呼的,她呢,她就那么在陆商的眼皮子底下活生生地熬着。 说的好听是为了磨炼意志,实际到底是因什么,阿磐岂会不知道。 不过是公报私仇,借机打压。 却也没什么法子,在新人里头,陆教官一手遮天,谁也翻不过她的五指山去。 阿磐便在旁人耳朵里听过她自己跪香的事,那件事曾闹到了门主那里去。 听闻范师兄在正堂里禀说,“主人,阿磐姑娘被陆师妹罚了。” 正堂里的人便问,“因何而罚?” “为主人的大氅。” 一来便与门中的老资历生了争执,说起来这也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好在范师兄处事公道,并没有因了她的出身贬低一句,竟也没有凭着从前的交情袒护陆商。 听说范师兄是这么说的,“陆师妹想要主人的大氅,动手去抢,阿磐姑娘不肯,护了一下,险些被陆师妹打了,后来就被罚去跪香了。” 那时新人里面大多以为主人会训诫陆商几句,哪知并没有,正堂里的主人不过是说,“她以后要面对的是十倍百倍的艰险,不必去管。” 这句话甫一传出来,陆教官便愈发地肆无忌惮了。 好在与旁人相比,阿磐仍有喘息的机会,不必时时都处在陆商的管教之下。 范师兄教她说魏国话,学写魏国的小篆。礼乐诗书这种课,旁人自有专门的人来教,但阿磐却大多时候都是主人教化。 阿磐觉得主人待她是好的,素日睡不够觉,又成日心神绷着,也唯有在主人座前时,阿磐才有片刻的放松。 人一放松,提笔写篆,便常常趴在案上睡沉过去,但主人却并未因此训斥过一句。 前后脚来的新人里,主人唯待她有些不一样。 他会提问阿磐的功课,每每要耳提面命,告诉她“三军之事,莫亲于间”,教戒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道理,提点她应常思奋不顾身,而殉国家之急。 每每这时候,立在外头的陆商便颇有微词,难免要嘀咕一声,“主人有伤,原应当静养,候正自然会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细作。” 候正一职,原本是中山军中负责谍报侦察之人,对外刺探军情,疏通耳目,国破之后,已在千机门这样的谍报组织中效力了。 门主若不答她的话,陆商便仍要再补上一句,“她的本事远不如旁人,主人为何如此看重?” 是是是,陆商嫌恶阿磐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凡逮着机会,总要在主人面前贬损、讥评、抹黑,一次次地告她黑状。 说什么,“小地方来的,孤陋寡闻,什么都不会,候正教起来费劲,每每训斥,我看着都着急。” 要不就说,“人没本事,还总偷懒,连听主人教导都要贪睡。主人想想,平时得是个什么懒模样?” 有时还说,“觉多,没规矩,记性差,药草认不全,舞也学不会,字写的像狗爬,魏国话怎么都说不明白,总带中山口音,一开口不就得露了老底儿?主人要指望她,不如指望能一道雷下来把魏武卒全劈死。” 说来说去,总把她说得一文不值,“胆小如鼠,匕首握不住,暗器不敢扔,到了魏王父跟前还不得吓破了胆子?主人要指望她,不如指望魏王父自己先暴病死了。” 似这样的黑状,背后说不算,当面也要说。 是,阿磐从来也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但她觉得不该辜负主人教导,因而什么都想做的最好。 门主曾赞她天分极高,陆商却把她说成一个愚笨懒妇。 她说她的,阿磐只是垂眉跪坐一旁,不去辩白。 有时候门主会问,“在你看来,便没有一点儿好处?” 陆商一噎,好一会儿才咬牙恨齿地回话,“唯长了一张狐狸脸,天生只会媚惑人,连主人......连主人也......” 话还没说完,便被门主打断了,“胡言。” 不轻不重的嗓音,看起来还是寻常温润的模样,立时便叫陆商戛然住了嘴,俯首,折腰,拱手抱拳,道一句“属下告退”,便就退出正堂,老实守在外头去了。 阿磐心里想,主人待她好,因此益发不能辜负。 有一回,主人问她,“你知道这个‘磐’字,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片刻,轻声细语的,“阿磐自小离家早,父母亲没有同阿磐讲过,也许讲过了,但那时太小,已经不记得了。他们也许,是希望我做一个心若磐石,矢志不移的人。” 那人又问,“对何矢志?” 阿磐仰头正视那人,“对中山,对主人。” 那人含笑点头,抚着她的脸颊,由衷地称颂了一句,“坚如磐石,永矢弗谖,你是个好姑娘。” 千机门教的是实操,门主讲给她的都是道理。 但有些是门主教不了的。 譬如,媚术。 这样的事,都是陆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