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剽悍!重生后王妃扬了渣前夫骨灰》 第1章 血洗云坤观 寒风呼啸,冷厉如刀。 苏珮萱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被子看着倒是厚实,但年头实在太久,棉花结团后又沉又不暖和。 “五年无所出!你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别说之前如何帮我!你个妇道人家真以为能帮上本王什么?赶紧去吃点药,想办法生个一儿半女才是正道!” “毒妇!贱人!阿芸好不容易怀上本王的孩子,竟被你害得流产!” “蓄意谋害皇嗣,逐你去云坤观,已经是我看在我们二人的夫妻情分上!” 昏昏沉沉中耳边又充斥着江晟的怒吼,苏珮萱皱紧眉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五年前苏珮萱以为自己嫁给三皇子是老天爷赏赐的福气,是给早逝的阿娘争了口气,不再是苏家那个连婆子侍女都敢甩脸色的二姑娘,从此她要走的是条康庄大路。 起初苏珮萱婚后过得的确如意,三皇子江晟对她敬爱有加,她投桃报李,费尽心机给江晟谋划,一场又一场的官宦女眷宴会,替他拉拢无数朝堂人心。 然而江晟一朝得势,她等来的却是翻脸无情! 江晟先是刻意冷落,而后不断指责她五年无所出,各种侮辱谩骂的粗鄙之词时不时就要从那张金口里蹦出来,哪里还有一点人前的尊贵模样,活脱脱是个人渣无赖的嘴脸。 苏珮萱被气得病倒,秦小娘的三姑娘苏珮芸趁机进了王府。苏家对外说的是来照顾她这个生病的姐姐,实则是生怕丢了宝贝女婿江晟,一个女儿失宠就立刻换了另一个来。秦小娘家的苏珮芸卯足了十二分的力气,前脚进门后脚就迫不及待地跟江晟滚在一处。 苏珮萱早已对江晟失望厌恶至极,她不在乎谁抢走三王妃的位置,但唯独苏珮芸不可以!秦小娘害死了自己的小娘,十二岁起便处处受那对母女刁难、挤兑,她这才翻身几日难道又要被人骑在头上羞辱吗? 苏珮萱实在忍不下去这口气才打了苏珮芸一巴掌,哪知道对方顺势摔倒,捂着肚子哀嚎。江晟不分青红皂白便发了疯,吼叫她害死自己的麒麟儿,不听半句辩解便把人驱逐到了云坤观苦修。 自己这一生到头竟然给杀母仇人做了嫁衣!太可悲了!全然是个大笑话! 苏珮萱高烧得厉害,越想那些事情越是难受,胸中郁结刺激的剧烈咳嗽。 “吱嘎”房门被推开,大风灌进来,屋里瞬间又冷了几分。 侍女石榴回身关上门,手里端着一碗汤快步走到床边。 她先帮自己娘子顺气,等着苏珮萱终于不再咳嗽,连忙把汤水端到面前说:“娘子趁热喝吧!这是方静师太昨晚带着云坤观里的姑子和孩子们上山去给娘子采的药材!” “今日运气特别好,找到了一根小参呢!”石榴说着兴奋地朝苏珮萱伸出一根手指。 石榴的手冻得紫红,十指如红萝卜,指关节上的深红色冻疮已经溃烂。 “石榴,”苏珮萱心疼地想要拉住石榴的手,却被她小心地躲开。 石榴用衣袖遮住手,只把汤碗凑到苏珮萱嘴边,笑着说:“娘子喝药吧!喝了药就能好起来!我问过方静师太,等春天来,咱们就在后院种上娘子喜欢的芙蓉花。” 云坤观虽苦寒,但好在方静师太良善热心,姑子对她和石榴都十分友善,观里收养的十来个孩子更是可爱天真。 苏珮萱的目光落在床头,枕边上是孩子们用彩色石头做成了项链。 日子虽艰难,却也并非过不下去,苏珮萱拿过碗喝下苦汁,心中又升起一丝鲜活的念头。 管他江晟如何?如今自己被人如此真心对待着,又怎么能为了个不值得的人就轻易死了? “等春天,咱们一起去种芙蓉花。”苏珮萱浅笑着说:“花开了,还能给孩子们做芙蓉糕吃。” “好啊!”石榴笑着用力点点头。 她俩说话间,忽然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嘈杂,接着便是“咣啷”一声巨响,吓得苏珮萱和石榴都打了个哆嗦。 甲胄与刀剑碰撞的声音伴随着无数杂乱的脚步,苏珮萱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阿萱!”熟悉的呼唤从院外传来。 “那人来干什么?”石榴压住苏珮萱的胳膊,皱紧眉头:“娘子别动,我去看看!” 说着话她跑去开门,苏珮萱刚想叫住,石榴已经手快拉开了门。 “嗖”一声破空利响,弩箭正中右侧眼眶,石榴连一声疼都没来得及喊就“扑通”仰面摔在了地上,手脚抽搐两下后没了动静。 苏珮萱被眼前突变吓得一时愣住,片刻后才慌慌张张地下床。 病了好些日子,苏珮萱脚下虚浮使不上劲儿,几乎难以站直,跌跌撞撞地走到石榴身边。 她已经死了,一支长箭贯穿脑袋,右眼是个骇人的血窟窿,左眼却还圆睁着,嘴巴张开,最后一刻停在脸上的神情满是恐惧。 “石榴……小石榴……”苏珮萱颤抖着摇晃地上的尸体,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滴答在石榴的脸上,混着尚未凝固的血液染红了身上的白衣。 “中了!陛下真是百步穿杨!”娇俏的笑声与雪花被暴风卷着灌进屋内,苏珮萱抬头看向院子。 身穿黑甲的士兵刀头染血杀气腾腾,方静师太护着几个年幼的孩子,他们的脖子上绑着绳子如牲口般被栓在一辆华丽的马车边上。 马车上的江晟意气风发,一手拿弓弩,另一手搂着苏珮芸。 此生最不愿见到的两人又出现在面前!苏珮萱眼睛通红,她认出来苏珮芸身上的狐裘大衣是一年前皇后赏赐给自己的,阿娘的金簪也歪斜插在她的发髻上。 只是未等再仔细打量,她看到年过半百的方静师太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声音嘶哑颤抖:“三殿下,何故在佛门造杀孽啊!” “三殿下?老尼姑,这天下换主子了,你还不知吗?”苏珮芸恶狠狠地骂道:“我看你一把年纪也活够本了,陛下杀了你也不可惜!” 只一句,边上立马有刀斧手上前,手中长刀“噗嗤”一声捅进方静师太胸口,猩红鲜血溅在雪地上。 “师太!”苏珮萱惊呼,冷风如刀割着胸腔,疼得她颤抖。 “把那贱人带过来,圣人有话要问。”苏珮芸又将视线转向苏珮萱。 苏珮萱只觉得自己是只将死的雀鸟,被人拎着脖颈一路在雪地上拖行。她站不起来,全身力气也只够撑着身体不至于倒下,苏珮萱抬头看着面前的狗男女,她这时才注意到江晟今天穿了一件明黄的褂子,胸口五爪金龙刺得人眼睛疼。 难怪苏珮芸称呼他是“圣人”,原来江晟已不再是皇子,而是皇帝了。 “阿萱,反省数月你可知错了?”江晟居高临下地问。 “娘娘救救孩子们啊!”监院道姑突然扑上来抱住苏珮萱的腿,她的声音颤抖,夹杂着孩子们的哭泣,混乱地叫着苏珮萱:“救救他们吧……娘子!娘娘!孩子无辜啊!” 江晟烦躁地瞥了这些人一眼,阴沉着脸转向苏珮萱:“她……” “圣人开恩!”道姑见到江晟那张阴沉沉的脸瞬间慌了神,拉扯着几个孩子跪在地上,脑袋“咣咣”地砸地,嘴里不断重复着“孩子无辜”、“天家宽厚”、“圣人仁慈”。 “江晟,你放过她们,”苏珮萱声音颤抖。 江晟笑:“你这是知道错了?” 她是错了,错在认人不清,错在将一片真心实意喂了疯狗。若是刀口向着自己,苏珮萱绝不会低头,但……她看向额头已经磕出血的道姑和瑟瑟发抖的孩子们,紧咬下唇,喉咙干涩地说:“我错了,求圣人宽恕。” “好得很!”江晟冷笑,“说说看,你错哪儿了?” “我……”苏珮萱只觉冷风灌进胸腔,如冰刀割肉般痛苦,她开不了口,说不出自己错在何处。 “哎,”苏珮芸笑嘻嘻地蹲下身,掐住苏珮萱的下巴,说:“阿姐,不如你求我,我帮你说两句好话?你看……” “娘娘救救孩子们,”道姑爬着上前试图拉住苏珮芸的衣角,却被她嫌弃地躲开,秀眉皱起,大声质问:“你要做什么?意图谋害本宫吗?” 她话音落地,江晟摆了摆手。 苏珮萱慌张地拉住江晟袍子,急声说:“我错了!我不该打苏琣芸!是我故意的,你不要……” 她话未说完,马车边身着黑甲的兵丁上前一刀砍掉了尼姑的脑袋,血喷了满地,孩子们吓得惊慌大叫,却只是刚起身就被院子里黑甲兵的刀斧劈倒。 “停下!”苏珮萱满目俱是血红,急促地呼喊:“停下!你们停下!江晟我错了!你让他们停下!求你了……咳咳……求你了……” 没有人对她有回应,惨叫与哭泣声中夹杂着苏珮萱虚弱的呼喊,她哭着看着那些人手起刀落,血液迸溅染红了院落的白雪,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下再没了生气。 “今日诛杀叛贼燕王,朕本该大赦天下,但……”江晟看着满地尸体,翻脸如翻书,前一刻还阴沉,一句话的功夫又垂眼笑起来:“九叔这人坏就坏在是个情种,我设个饵他就来咬钩……一路八百里杀穿三道防线,到京城了为个女人横死山野!江舒啊江舒,勿怪后人耻笑,你啊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朕可以不杀你,但认错总要有个端正的态度。你方才说你错了,可是真的?”江晟笑,掐住苏珮萱的脖子把人提起来:“阿萱,你知道朕不是个小气的人,说得好赏你个才人。” “我错了,”窒息感逼得苏珮萱说话更是费劲儿,她倒吸口气用力向江晟脸上啐了一口:“我错把牲口当做人!” “你居然!”江晟脸色阴沉,将苏珮萱用力摔在地上,嫌恶地擦着脸,大骂:“疯妇、贱人!你不得好死!阿芸,送你二姐上路!” “圣人莫生气,臣妾这就来了,”苏珮芸娇柔做作地答应一声,端起一个茶盏走到苏珮萱身前,蹲下身捏住她的嘴将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 “这毒叫绕指柔,发作起来如用火红的烙铁搅动肠子,”苏珮芸啧啧嘴:“你娘斗不过我娘,你啊也是个没用的。” 恨! 恨江晟薄情寡义! 恨苏珮芸和秦小娘害死母亲,害死自己! 恨这对男女滥杀无辜,不肯留她哪怕星点温情! 几个呼吸间毒药迅速发作,肺腑疼痛如被烈火灼烧,逼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苏珮萱费力地扭动身体,摔下马车。 她向着云坤观里供奉的慈航观音像爬去,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血迹,眼中再流不下半滴泪,积蓄在胸腔中的只有无边愤恨与痛苦。 “你就这么看着吗?”苏珮萱仰头盯着观音垂下的眼眸,用尽力气怒吼质问:“她们日日敬你拜你,你却护不了她们半分!凭什么为恶的金腰带,从善的成尸骸!要你何用?” “要你何用……要你何用……”苏珮萱重复着倒在观音像前,再也抽不出半丝力气,弥留中看到一滴鲜红血泪从观音像的眼角滴落…… “啪嗒!”额头微凉,渐渐的寒冷在褪去,连同西陵峰上日夜呼啸的风似乎都停了下来。 “二姑娘!你怎么还睡着?明日可是你头次参加花朝节,衣裳发饰还没选好呢!” 石榴!苏珮萱听到声音猛地睁开眼睛,她看到叽叽喳喳的小丫头,恍然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六年前。 头次参加花朝节那年,苏珮萱刚刚十九岁。 在热闹的灯会上,她第一次见到江晟! “我真的回来了……”苏珮萱出神地想着,石榴跑到她面前晃了晃手:“二姑娘,你怎么了?中午这一觉睡蒙了?” 温热、柔软、没有冻疮,苏珮萱拉住石榴的手,眼泪如断弦珠子不自觉掉下来。 石榴活着……方静师太和孩子们还没有被杀…… 观音大士居然真的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第2章 重活一次 “姑娘怎么了?做噩梦了?”石榴摸摸苏珮萱的额头,焦急地询问。 石榴打小就跟在苏珮萱身边,知道她虽然看上去柔弱,骨子里却极坚韧,从不轻易掉泪。 不像隔壁院子秦小娘娘俩,掉了根头发丝都恨不得去找主君卖一通可怜。 自打苏珮萱十二岁生母孙小娘病死后,她就再没有哭过,现在一觉醒来突然拉着自己哭得喘不上气,石榴顿时慌了神。 “没事。”苏珮萱闭上眼睛,手捂着咚咚心脏跳个不停的胸口。 云坤观刺骨的冷风,冲鼻的血腥味,都是那么真实。 姑子们的惨叫声、小孩子的哭声、苏珮芸的笑声还未完全散去。 “这不是噩梦,是我真真切切地回来了。”苏珮萱深深呼出一口气,坚定地想:“这次我一定让江晟、苏珮芸付出代价!我会保护好石榴、云坤观的姑子和孩子们!我要给这天下换个撑的起‘圣人’二字的主子!” “姑娘别怕,梦都是反的。”石榴轻声安慰。 “嗯。”苏珮萱面上平静地点点头,脑子里却卷起了风暴,几个在六年后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宗室被轮番拉出来比较。 当朝皇帝滥情,后宫人数众多,偏偏子嗣凋敝,皇后唯一的儿子七岁夭折,其他活到成年的皇子只有两人。 二皇子江祯学识渊博,性格随和,母亲是皇帝的宠妃贤妃,奈何自小体弱多病,一副随时就会蹬腿闭眼的架势,实在是难担大任。 三皇子江晟生母虽是个宫女,但身体康健,人前装得也是一副谦逊有理的做派。 上一世朝臣们为立长还是立幼上吵个没完,反而忽视了另一个极具威胁的人——皇帝的幼弟燕王江舒。 江舒行九,他出生时当今皇帝作为大哥已经三十五岁,因此江晟虽称呼他声九叔,但年龄上两人只差三岁。 在苏珮萱的记忆中,燕王江舒人前总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不求上进,成日里与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打马球,三杯酒下肚甚至能跟贩夫走卒呼兄唤弟,以至于整个京城没有哪个心疼女儿的官宦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 然而谁也没想到,六年后皇帝一死,燕王江舒立刻从凉州起兵,曾经的酒肉王爷一呼百应,手下将士势如破竹,短短两个月杀到皇城根下。若不是江舒最后为个女人掉链子,黄袍加身的就是他了! 如果说谁可以帮助自己改变所有人的命运,苏珮萱确定那个人一定是江舒! 想到这里,苏珮萱心中已经有了定夺。她看了一眼天色,翻身下床,对石榴催促道:“赶紧更衣,咱们出去一趟。” “出去?去哪?”石榴先是一呆,马上又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对了,前几日去陈记定的簪子今天该好了!” 簪子?是了,上一世她听说江晟喜欢梅花,特意将从小戴到大的一个银项圈熔了,托陈记的师傅打成一支梅花簪子。 今日再想到,只觉得胃里翻涌,“梅”同“霉”,苏珮萱不由冷笑,大好的春日她倒是给自己找霉头。 发簪是横竖不想要了,不过现在正好借着取发簪的名头出门。 石榴连声应着,主仆两人简单收拾后去了马房。 “二姑娘要出门,”石榴对马房管事儿的张嬷嬷说。 那张嬷嬷是秦小娘身边的,仗着背后的主子得宠见了苏珮萱也不起身,坐在桌子后面连眼皮都不抬地回答:“一会儿三姑娘要去左相府上参加盒子会,昨天就跟马房打过招呼了。” “不是还有一辆吗?”石榴说。 “另一辆嘛,今儿个不冷不热,保不齐待会儿秦娘子也要出门转转透透气,咱们总得有个准备不是?”张嬷嬷面上堆笑,眼中尽是挑衅。 “你什么意思?”石榴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马车跺脚:“这家里姓苏还是姓秦?” “这家里自然是姓苏的,”张嬷嬷笑着反问:“难不成石榴姑娘觉得咱家还有别的姓?” 听着石榴要被张嬷嬷套进去,苏珮萱立刻拉住她,瞥了老刁奴一眼,淡淡道:“我记得秦小娘不是不喜马车颠簸,只爱软轿吗?” “呵,主子的心思,我们哪儿知道?万一秦娘子今天就要坐马车呢?秦娘子管家不容易,要我说你这做姑娘的也不能太爱计较。”张嬷嬷仗着岁数大,反倒说教起苏珮萱。 计较?从前她明明是最不爱与这些人计较的,结果却让刁奴得寸进尺。 眼下重活一次,她偏就要计较了。 “石榴,既然这马车张嬷嬷死活不肯给咱们派,那你就去跟门房的说一声。让他们记个档,若爹问起也好回话。”苏珮萱吩咐。 见到石榴愤愤不平地走开,她转身对张嬷嬷说:“张嬷嬷记好了今日说过的话,免得将来哭自己冤枉。” 被苏珮萱盯着张嬷嬷一时竟有些害怕,她总觉得苏珮萱的眼神不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压抑着上位者的威严。 张嬷嬷愣了瞬,很快又觉得是自己个儿想多了,梗着脖子说:“二姑娘放心,老奴记性好。” “好得很,”苏珮萱微笑点头,等石榴和门房打过招呼,就拉着人出了苏府。 她按照记忆往东边走,石榴追上来问:“为什么往东?姑娘,陈记在西边啊!” 陈记的确在西边,但江舒却在东边。 “走吧,你跟我来。”苏珮萱笑着拉住石榴的手。 出苏府半刻钟,果然如苏珮萱记忆里的一样,原本碧蓝的天空迅速蒙上了乌云,石榴担忧地问苏珮萱:“怎么转眼就像是要下雨了?这要是弄脏了衣裙,只怕秦小娘那边的人又要到主君跟前嚼舌根。” 石榴的话勾起苏珮萱的记忆,上一世她出来取簪子,大雨倾盆,打湿了裙摆和肩头。回去时又正好碰到父亲回府,苏继儒看到她没有一句关心,而是责骂、嫌弃她雨中狼狈奔走给苏家丢了人。 想到这苏珮萱不禁握紧拳头,脚下步伐再度加快,同时原本牛毛似的绵密雨丝迅速变成豆大的水珠子,噼里啪啦砸下来。 “怎么突然下得这么大!姑娘我们快去前边茶楼里避一避吧!”石榴跟在苏珮萱身后喊道,苏珮萱却仿佛没听到般继续往前走。 快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就在下一条街就能“巧遇”燕王江舒。 “让开!快让开!” 身后不断传来阵阵惊呼和叫喊,“来了!”苏珮萱心下一定,转身往后望去,只见一匹黑马拉着马车正直直朝她撞过来! 第3章 试探 千钧一发之际,车帘掀开,一个人影跳出来,抢过小厮手中缰绳,双脚蹬地,侧腰发力,紧紧勒住缰绳。 黑马嘶鸣着扬起前蹄,堪堪停在距离苏珮萱不到一尺的位置。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石榴挤开人群跑到苏珮萱身边,她也吓得不轻,但还是毅然决然地挡在苏珮萱面前,斥责那驾车的小厮:“你是哪家?在这么多人的街道上纵马,想作死吗!” 苏珮萱拍拍石榴的胳膊,示意自己没事。 虽然已经想好了要以何种方式与江舒见面,但刚才的情况确实超出她预料了,若真被这马踏一脚那后果不堪设想。 黑马被强迫停下后,昂起头打了两个响鼻。苏珮萱看它额前一搓白色流星,认出拉扯的马居然是乌骓神驹。 “这畜生脾性愈发刚烈难驯了!”拽住马的男人训斥一声,把手里的马鞭扔到小厮怀里,阔步走到苏珮萱面前。 来人身着藏青色锦袍,五官轮廓深刻。他垂目看向主仆二人,态度倨傲,口气懒散:“姑娘受惊了。” 这话听着像道歉,实则全无诚意。苏珮萱想到上一世的今日,北侠拉车撞倒了十来家商铺,虽无人伤亡,却影响极其恶劣,商户们结伴闹到京兆尹。 官府派人去燕王王府,江舒却连脸都没露,只让下人们搬了箱银锭子到大门前传话,说什么人不和畜牲见识,让受损的商户自己拿赔偿。 谁是人,谁是畜牲?燕王骂谁呢?商户们觉得受辱,纷纷又到京兆尹告状,最后惊动圣人,罚了江舒三月俸禄和半个月禁闭。 “珮萱见过燕王。”苏珮萱向江舒行礼。 苏珮萱生母孙小娘死后,她过继给了膝下无子嗣的苏家大娘子王氏。 花朝节前两个月,苏珮萱曾以苏家嫡女的身份随王大娘子去参加了裴县主的笄礼,宴会上她与江舒曾有一面之缘。 可眼下,江舒连眼皮都没抬起,似是没见过苏珮萱,理也不理,径直往旁边的秋饷斋走。 冒险创造的机会,苏珮萱怎么可能就让人这么走了,她侧身看向江舒,提高声音道:“今日多亏燕王英勇相救,珮萱该请燕王吃酒。” 江舒闻言转过身,摆摆手:“是我的马险些闯祸,我又不是来专门救你,苏姑娘没必要谢我。” “还望殿下赏脸,”苏珮萱笑。 “我本就是来喝茶的,你非要请也行,”江舒说罢,再不看苏珮萱,兀自大跨步上了楼。 小二带苏珮萱直接上到三楼,整层只有楼梯口有道门,推门进去就见已经江舒歪坐在靠窗的软榻上,他曲着腿,胳膊搭在膝盖,右手把玩着手里的一串翡翠珠子。 “坐,”江舒指了下软塌前的桌子,屁股没动还是那副懒散姿态。 “谢过燕王,”苏珮萱遵照礼数行了礼落座,随后向引她上楼的小二道:“来一壶头茬的白茅尖,配百花奶酥和三分甜豌豆黄。” 上一世为给江晟拉拢关系,苏珮萱专门安排人查过王亲、重臣及其家眷们的喜好,她这点的几样正是江舒在秋饷斋最喜欢的。 江舒闻言果然不由挺直后背,微蹙眉头:“怎么不点他家最有名的桂花糖栗子糕?” “珮萱不知王爷喜好,只点了自觉他家味道好的几样。”苏珮萱故意说:“王爷若有不喜欢,换了就是。” “无碍,”江舒摆摆手,笑:“你做庄,你说了算。” “今日请燕王用茶,除了感谢刚才相救,另有一事请教。”苏珮萱在决定要见他时就想好了理由,起身行礼后,说:“当今皇后娘娘推崇白婵的诗词,可京城中能买到的只有残卷,珮萱听说燕王也喜欢白婵,不知王爷可有其他的散卷?” 白婵是生于一百年前的大才女,死时年仅二十九岁。 她的诗词文章被整理成十二卷《兰亭笔记》,但随后三十年五国混战,待再次大一统,《兰亭笔记》只留下了前五卷残卷。 苏珮萱如此说,是她知道江舒在六个月后的中秋节将《兰亭笔记》后七卷献给了皇后。 那场大宴上,江舒大谈夏王封无瑕对白婵的一片真心,“痴情帝王和才女”的故事哄得皇后都十分开心,也因此才从皇兄手里终于讨了凉州这么个偏荒封地,终于不再是无片瓦封地根基的京城王爷。 苏珮萱当然不觉得她一问,江舒真能把后面的几卷《兰亭笔记》拿出来给她看,只是想着投其所好,为日后搭建关系。 “后面几卷是封无瑕整理编纂的,全是些真假难辨的情诗酸文,”江舒转动着手串说:“看看前面算了,再多看就伤脑子了。” 他不是极力推崇封无瑕的痴情、专一吗?眼下这话听起来怎么又满是轻蔑嫌弃? 苏珮萱心中一沉,故意试探道:“京城中的许多娘子很喜欢夏王封无瑕。” 江舒蹙眉:“封无瑕没有政绩没有军功,内未安抚百姓,外无开疆拓土,为个女人还搞屠城,她们喜欢他什么?” “白婵传闻死于流言中伤,封无瑕大怒复仇,想来娘子们是喜欢他专情、霸道。”苏珮萱解释,注意着江舒的细微表情变化。 “专情、霸道?”江舒啧舌冷笑,“你说的那些娘子真可笑得紧,各个把自己当白婵,却不知封无瑕眼中她们都命贱如刍狗。” “你呢?”江舒问:“你也喜欢封无瑕?” “不!”苏珮萱想到江晟在云坤观大开杀戒,用力摇头:“无论白婵是否死于流言,封无瑕都不该为此屠城,哪里有张家犯了口舌,连着邻居李家都全杀的道理?” 江舒停止拨弄手串,他盯着她片刻,笑:“你倒是比她们聪明些。” “非我聪明,只是我知道天下白婵只有一个,但寻常人自有寻常人的日子要过。”苏珮萱笑:“看样子是比起美人,燕王更在意江山。” “江山是大哥的,与我何干?美人若是无脑,也不过一张皮囊,迟早又老又丑,惹人厌烦。绝世美人活到五十也比不过十八岁的中上之姿。”江舒说罢,雅间的大门被敲了三下。 他晃着手串,大声说:“进来!” 刚才驾马的小厮推开门,他只露了半边身子,问:“王爷,雨停了,今天的马球还打吗?” “打呀!为何不打?”江舒说着从软榻上起身,扫了眼苏珮萱说:“与你说得那两个比起来,小王宁可去打马球。” “王爷!”苏珮萱提高声音把人叫住,她起身看向江舒:“珮萱还有一事相求。” “嗯?”江舒侧身。 “小女子想借王爷的马车和小厮一用。”苏珮萱回答。 “就这?”江舒皱眉。 “就这。”苏珮萱点头。 “嗯,”江舒哼了声,走到雅间门口忽然又转身,看向苏珮萱说:“白婵是位奇女子,她被后人铭记的不该只有和封无瑕的那点破事和残卷上的几首诗词。” 江舒说罢离开,三层没了其他人,苏珮萱叫石榴坐在桌边陪她吃点心。 石榴嘴馋,从进门眼睛就停在花花绿绿的点心上,她开开心心地坐在拿起栗子糕塞进嘴里,却见一边的苏珮萱没有动。 “姑娘怎么不吃?”石榴问:“是着凉了,没胃口?” 苏珮萱垂着眼睛,摇了摇头。 第4章 谁不会啊! 等着身上的衣裙都干了,苏珮萱掐着时间,和石榴坐燕王的马车回到苏府。 马车刚停稳,就听见外面一阵马蹄声,苏珮萱揭开帘子扫了眼,被堵住的正是苏继儒。 她那父亲顶着清流的大帽子,对外口口声声都是文人风骨,实则骨缝里都塞满对权贵的巴结谄媚,为人怯懦无耻,最是自私。 苏继儒急慌慌地从马车中下来。走到马车前,弓腰、拱手过头行了个大礼:“不知燕王大驾,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苏大人不必这般客气!”赶车的小厮抿嘴偷笑,往车里一指道:“我家王爷这会儿正在东边新昌馆打马球,车里只有你家二姑娘。” 话音落,苏珮萱拉着石榴从里面出来,居高临下地微微屈身向苏继儒回了个礼:“父亲。” 父亲向女儿行大礼,再加上高低落差,向来满嘴礼仪规矩的苏继儒脸皮瞬间烧起来,他尴尬地立在原地,看着苏珮萱都进了苏府大门才缓过神儿,脚步匆匆地跟上去。 “阿萱,”苏继儒大步连小跑的追上苏继儒,拉着脸把人叫住,在家里摆起大家长的规矩:“你怎么能随便坐外男的马车!他便就是王爷、皇子也不行!”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苏继儒大声嚷嚷,像是这两嗓子能把刚才丢的面子全都找补回来。 “父亲,”苏珮萱垂下眼睛,声音委屈带了些哭腔:“女儿知错,但父亲不该怪燕王,今日若不是他仗义出手相助,只怕父亲就见不到女儿了。” 见到苏珮萱落泪,苏继儒也是一愣。 自孙姨娘病死,六七年里他是头一回见性子要强的二丫头哭哭啼啼,倒说不上多心疼,主要是好奇。 “怎么了?”苏继儒问石榴。 “父亲莫问了,阿萱知错。若明日燕王问起,父亲只说阿萱安好就是。”苏珮萱扯了把要开口的石榴,行礼后拉着人匆匆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苏珮萱指尖抹掉眼角的泪痕,脸上全无悲色,甚至带着些轻松愉悦。 石榴看着她,好奇地问:“姑娘这是做什么?” “等会儿你去跟父亲说我身子不适,今天晚饭不吃了,明日花朝节也不去了。”苏珮萱不解释,推门进入卧房。 “为什么呀?姑娘昨日才说……”石榴话说一半被苏珮萱打断。 “别问为什么,”苏珮萱笑:“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就是了。我还能害你不成?” “嗯,”石榴深吸口气,她看着苏珮萱只觉得眼前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那感觉还是聪明倔强的二姑娘,但却又和昨日的二姑娘说话做事都不同了。 石榴出门不到一刻钟就回来,同她一道儿的还有苏家主君苏继儒,管家的秦小娘和她的女儿苏珮芸。 “二姑娘,你这是闹什么呢?”秦小娘人还没进屋,声音先到了。 细长的调子清亮干脆,不愧是唱昆曲儿出身的。 “石榴,你怎么伺候的?就容着别人欺负咱们姑娘?”秦小娘声音大,故作关心,实则恨不得嚷嚷到全府上人都知道苏珮萱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如此再添油加醋点桃色,腌臜脏水泼来,几句话就要毁了她清白。 苏珮萱早知晓秦小娘的做派,自然是知道她想要干什么,所以才在苏继儒面前故意不说,要引她这会儿来自投罗网。 “父亲,女儿实在头疼得很,才让石榴去传话,绝非不敬。”苏珮萱说话声音发虚,病恹恹地起身,向苏继儒行礼。 石榴快步上前扶着苏珮萱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苏继儒脸色不悦。 “回父亲的话,阿萱今日出门取定制的发簪淋了大雨,又险些被发狂的马匹撞到,”苏珮萱说:“这一惊一冷的,身子便有些吃不住。” “淋雨?”苏继儒想到下午的暴雨,眉头紧皱:“下雨天乱跑什么?弄得一身是水,狼狈不堪岂不是丟我苏家的人?” “女儿出门时天气晴好,猜不到短短半刻钟后会下暴雨。”苏珮萱说:“父亲教诲,阿萱日日牢记,片刻不敢忘。若非实在不得已,我也不愿意为个发簪抛头露面,实在是明日花朝节,没有像样的发饰只怕到时丢了苏家的颜面,我这才不得不出门。” 事关苏家的颜面,秦小娘的苛刻这次无疑是戳到了苏继儒的痔疮上。 苏继儒狠瞪秦小娘一眼,她理亏地低下头,扶了扶发髻。 “原本出门是想坐马车的……”告状的话她不宜说,苏珮萱佯装咳嗽,轻戳下石榴胳膊,目光往秦小娘身上扫了眼。 石榴猛然反应过来出门前,苏珮萱为什么让她找门房留档,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老爷,出门前我去要了马车,是马房管事儿的张嬷嬷不肯给我们姑娘用!”石榴接话故意提高嗓门,就是要让门外好奇的人都听见:“明明有两辆空车,但她欺负人得很,就是不肯给!” “张嬷嬷是家里的老人了,”秦小娘轻轻嗓子说:“她做事一直老实本分,没道理今日故意为难阿萱。” “门房有留档!老爷可以去查!”石榴噗通跪下,抬起右手发誓:“我要是撒谎就天打五雷轰!” “石榴,”苏珮萱适时地拉了把石榴,故意柔声说:“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若不是张嬷嬷,阿萱今日只怕也见不到燕王。” 听女儿提起燕王的口气有些暧昧,苏继儒脸色一变,敏感的神经紧绷,试探着问:“你如何见到的燕王?” “一匹马受惊当街发狂,好在燕王及时出手相救。”苏珮萱回答:“女儿也未想到,燕王居然认得我,等雨停了让贴身小厮送我回苏府。” “他……”燕王风评一贯不好,心疼女儿的人家都不愿嫁他,但苏继儒可不在乎那些,怀中噼里啪啦地打起嫁女儿的算盘。 “我明日只怕去不了花朝节了,”苏珮萱手捂胸口,虚弱地摇摇头:“父亲,我难受得紧,恐难以支持,今年花朝节只让妹妹去就好。” 正所谓趁热打铁,苏珮萱若是明日不去,花朝节上燕王万一又看上了其他家的怎么办?眼看算盘珠子要蹦飞,苏继儒一拍桌子起身:“那怎么行?” “家中有嫡女不去,庶出的姑娘出尽风头,这不让同僚笑话苏家没规矩吗?”苏继儒加重了口气,搬出祖宗礼法。 闷了半天的苏珮芸闻言蹦起来,指着苏珮萱,大声说:“她苏珮萱算个什么嫡出的?” “怎么不算?”苏继儒冷脸,说:“当年你娘要是舍得,你六岁就过继给大娘子了,压根轮不到阿萱。” “阿娘!”苏珮芸情绪激动地问:“为什么啊!” “能为什么?王蕊端亲生的都养不活,一年死了俩,我怕你福薄命浅被她克死!”秦小娘冷脸训斥,转而软下口气:“苏郎,马车又不是我不给,还不都是张嬷嬷自作主张。这种欺负主子的刁奴实在是万万留不得,我今晚就把她打发到了庄子里去。” “庄子?”苏继儒冷哼,“她害了阿萱,我还得送她去庄子里养老?这岂不是鼓励下人都来欺负主家?” “父亲说的有理,阿萱知道秦小娘管家不易,想着府上的人更是得要老实本分的才好。”苏珮萱清楚那张嬷嬷的脾性,故意拱了把火。 “是,”秦晚吟不情不愿地点头说:“我马上就去找人牙子把她发卖了。” 秦小娘说着起身,一把拉起苏珮芸快步离开。 “阿萱,你先休息,父亲这就去给你找大夫,咱们找最好的大夫!”苏继儒说罢也急慌慌地推门出去。 第5章 狗咬狗 看着苏继儒走了,石榴凑到苏珮萱身边,小声问:“姑娘,一会儿大夫过来瞧出你是装病的可怎么办?” “来便来吧,能怎么样?”苏珮萱在石榴服侍下脱了外褂。 她躺到床上,准备闭目休息,听到床边一声轻叹息。 苏珮萱睁开眼,看见石榴眉头紧锁,轻笑说:“苦着脸干什么?” “姑娘,我还不是担心你啊,”石榴说:“装病的事情让老爷知道怎么办?他本就偏心,秦小娘再吹吹枕头风,后面日子还指不定要怎么为难咱们呢!” “今时不同往日,”苏珮萱笑:“父亲舍不得。” “姑娘,你怎么犯傻了?就老爷那副心肠,他谁舍不得……”石榴正抱怨,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珮萱拉住石榴的胳膊,朝她摇摇头。 有嫁女儿攀燕王高枝的心思催着,苏继儒今日格外上心,出门不到一炷香时间就急匆匆地带着个大夫回来。 大夫被请进了苏珮萱的房间,他年过半百,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 苏珮萱微微掀开眼皮,瞥了一眼,便又虚弱地合上,仿佛耗尽全身的力气。石榴在一旁紧张地绞着帕子,时不时拿眼偷瞄大夫的神色。 大夫坐下,三指搭在苏珮萱的手腕上,细细诊脉。苏珮萱皱起眉头,咬着下唇,装出十分难受的样子。 大夫收回手,捋着胡须,缓缓说道:“唔,苏二姑娘的脉象……”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苏继儒的心也跟着提起来,急忙追问:“郭大夫,小女这病,究竟如何啊?” 郭大夫盯着苏珮萱看了片刻,道:“这脉象时而虚浮无力,时而紊乱躁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身体内有两条水蛇在搏劲……前者示微而后者愈加强势……此脉不似寻常人。” 没想到这位郭大夫还真有些本事,苏珮萱听着心中一惊。 另一边苏继儒则是满头雾水,他哪里懂得医理,更想不到苏珮萱是重生回来的,只得继续追问:“郭大夫,你就直说,小女这病严重吗?不会耽误明日的花朝节吧!” “苏大人放心,”郭大夫捋着胡须,若有所思道:“令爱的病症奇特,老夫行医多年,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还需回去细细研究方能对症下药。” 苏继儒一听,顿时慌了神,他还指望着苏珮萱能在花朝节上与江舒的关系更进一步,尽快嫁入燕王府,好为自己铺路。 如今这要是病倒了,他的计划岂不是全都要落空? 苏继儒急忙起身,将郭大夫送到门口。 从来抠搜小气的人,忍了忍扯下腰间的钱袋子塞进郭大夫口里,说:“郭大夫想想办法,小女这病全依仗你了。” 郭大夫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揣进袖子里,慢悠悠地说道:“苏大人放心,老夫尽力而为。” 送走了郭大夫,苏继儒回到苏珮萱的房间,见她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心中又气又急。 “阿萱,你感觉怎么样了?”他放缓了语气,关切地问道。 苏珮萱摇头,有气无力地回答:“女儿头晕乏力,浑身酸痛,也不知是怎么了……” “别担心,郭大夫医术高明,前阵子刘相国的大娘子半夜突然呕血不止,就是郭大夫救回来的。你好好休息,明日……”苏继儒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一阵骚乱。 苏珮萱侧头看去,门外正是那马房的张嬷嬷,她身材本就身材肥硕,这会儿闹起来更是格外有劲儿,院子里的几个婢女嬷嬷都拦不住。 她一边往苏珮萱的屋里跑,一边朝着苏继儒大喊:“老爷,冤枉啊!不是老奴故意为难二姑娘!那都是秦小娘指示的!” 张嬷嬷肥硕的身躯跪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哭喊声却中气十足,震得苏珮萱的耳膜都跟着嗡嗡作响。 “老爷啊!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张嬷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老奴在苏府当牛做马几十年,对老爷忠心耿耿,对府里更是尽心尽力,可秦小娘她……” 张嬷嬷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偷瞄了一眼苏继儒的脸色,见他果然拧起眉头,才继续说道:“秦小娘她仗着老爷您的信任,这些年可着劲儿地指使老奴做昧良心的事啊!” “这些年秦小娘管家,她命账房的赵嬷嬷克扣二姑娘的月例银子,怂恿厨房的不给二姑娘送夜食,还说二姑娘不受宠,吃了也是浪费!” “秦小娘常年自己霸着一辆马车,她不爱坐,平日却也不让别人用!她家的芸姑娘又不愿意跟二姑娘坐同一辆马车!” “老奴在她娘俩手下讨生活,实在没办法啊!” 张嬷嬷说到动情处,竟捶胸顿足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继儒听得脸色铁青,他哪里不知道秦小娘母女平日是个什么做派,今日发火无非是这蠢货耽搁了他的盘算。 现在一闹可好,最爱讲祖宗规矩的人坐实“家教无方、宠妾灭妻”,指责秦小娘的字字句句都打在孙继儒这个家里主君的脸上。 “老爷,秦小娘还……”张嬷嬷见苏继儒黑着脸却没有打断,说得更加卖力:“秦小娘她命人偷王大娘子库房里的首饰,变卖了换银子,还让自己的兄弟以苏府的名义在乡下放印子钱!” “够了!”苏继儒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在张嬷嬷的肩头,怒吼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敢污蔑主子!” 张嬷嬷被踹翻在地,一脸惊恐地看向苏继儒,咚咚磕头:“老爷,老奴不敢说谎!” “晚茵有些小性子不假,但她哪来的胆子放印子钱!”苏继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嬷嬷,手指抖了抖说:“来人!来人拖下去!发卖!今晚就将这刁奴卖给人牙子!” “老爷,你若是不信就派人去蒲阳查查!”张嬷嬷声嘶力竭地喊道,“何止放印子钱!秦小娘那兄弟收钱的时候还打死过人!” “闭嘴!”苏继儒再顾不得形象,大声怒吼。 “父亲,”苏珮萱见时机成熟,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虚弱地说道,“女儿身子不适,本不该打扰父亲,但张嬷嬷所说之事,事关重大……” 她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轻咳了几声,才继续说道:“张嬷嬷是不是血口喷人,父亲遣人去蒲阳一查就知。” 当今圣人在京郊修建了一座观天塔,陆续已建近七年,花费巨资,连续四年增加农民赋税和徭役。 今年年初起更是禁了民间放贷的印子钱,全部高利贷都要从圣人的小金库走,做的是放一收十的吸血买卖,比大部分民间贷还要高出来两成有余。因此虽然朝廷三令五申禁止,但仍有不少人在偷偷地放印子钱。 只是与皇上争利的事情,一旦被发现轻者贬官流放,重者抄家灭族。 苏继儒是万万不会做的如此大风险的事儿,苏珮萱正是掐准了他的心思,说:“若是不查,就这么急急忙忙发卖张嬷嬷,传出苏府只怕会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以为是父亲心虚……” “甚至……”苏珮萱故意咳嗽两声,道:“甚至让人以为,那印子钱是父亲通过秦小娘和她兄弟放的……” 这话说得苏继儒倒吸一口气,他猛回头看向床上的女儿。 第6章 老把戏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居然对朝堂事儿有如此高的敏感度! 苏继儒怔住,而后强压下恼怒,对外面的婢女说:“去!莫说缘由,只管把晚茵叫过来!” 不多时,秦小娘来到了苏珮萱的房间。只是一进门,她看见跪在地上的张嬷嬷,顿时脸白了三分。 “苏郎,你找亲身做什么?”秦小娘故作镇定地扫了眼张嬷嬷,“人牙子已经找好了,半个时辰后就过来。” 苏继儒冷笑,指着张嬷嬷说道:“你口中老实本分的奴才说你以苏家的名义,让你兄弟在老家蒲阳放印子钱,期间还闹出了人命!” “冤枉啊!”秦小娘噗通两腿一软跪下,眼泪说来就来,拖着哭腔:“苏郎你信我啊……” “苏郎,你是最懂我的!”秦小娘娇柔地擦着眼泪,为自己辩解:“这么多年,我对你的情意,对整个苏家的用心,苏郎你难道不清楚?”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兄弟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啊!他们胆子小得很,杀鸡都不敢!从前你还说过他们太窝囊成不了事,”秦小娘哭:“就这么……这两个窝囊人怎么可能有胆子去放印子钱、害别人性命?” 她哭得梨花带雨,妆容花了也顾不得,只是跪在地上,抹眼泪:“苏郎,我自从跟了你,这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我生是苏家的人,死是苏家的鬼,怎么会做这种损害苏家的事呢!你要是也不信我,我还不如投井死了好!” 苏继儒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无限宠爱过的女人,想起两人初识时。 二十年前,秦小娘还在梨园的郑家班里学唱昆曲儿,相貌秀丽的年轻小姑娘练习着流行的曲子红绡醉,一甩袖子绕过开满花朵的桃树,撞进了明经科的新晋进士苏继儒怀里。 “人面桃花相映红,”背过的诗句在脑子里浮现,苏继儒算是栽在了秦小娘裙子下。 见着心爱的人哭得眼睛通红,苏继儒的心一动,看向张嬷嬷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怀疑。 苏珮萱清楚秦小娘凭这一招就能吃死苏继儒一辈子,眼看着苏家主君又要偏向秦晚茵,他适时地咳嗽一声。 “张嬷嬷,放印子钱可不是偷卖大娘子首饰、苛待了谁之类的小事儿,你有证据吗?”苏珮萱问。 “有!”张嬷嬷跪着挪到苏继儒身边,口头哭诉道:“老爷可派人去蒲阳问问,秦家村的冯老狗一家四口就是被秦小娘兄弟催收钱逼死了!” “你胡说!”秦小娘怒目圆睁,指着张嬷嬷骂道,“你满嘴胡言乱语,你……你是要冤死我……” “秦小娘,”苏珮萱打断了她的话,撑着头装作身子不适,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事到如今,只需让父亲派人去蒲阳查查不就清楚了吗?” “我……”秦小娘语塞,终于感觉到了害怕,毕竟蒲阳的事儿,她心里明白是经不住查的。 她心中又急又气,眼看地看着苏继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郎,你听我说……”秦小娘拉住苏继儒袍角。 “够了!”苏继儒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 秦小娘被吓得浑身一颤,她从未见过苏继儒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来人!”苏继儒怒火冲冲地喊道,“把秦晚茵送回听雨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房门半步!” 话音刚落,秦小娘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秦小娘遇到局面不利就装晕装娇弱回避,等到人少时再去苏继儒枕头边吹风。 上一世也好,之前的日子也罢,苏珮萱见过太多次了,虽心里物理厌恶,但眼下不是拆穿她那点儿小伎俩的时候。 苏珮萱指了下张嬷嬷道:“现在发卖张嬷嬷只怕是引来太多口舌,不如暂时让她去京城外的庄子里做事,等到蒲阳的事情查清楚再决定怎么处理她,父亲觉着如何?” “二姑娘心善!二姑娘明理!老奴谢过二姑娘!”张嬷嬷跪地磕头痛哭。 苏继儒见她厌烦,摆手,怒:“滚!去庄子里再惹事儿就发卖到岭南!” “不敢……老奴不敢……”张嬷嬷跌跌撞撞地出去。 苏继儒转身看相苏珮萱:“阿萱身子是好些了?” “还是头疼得紧,”苏珮萱摇摇头,而后又说:“不过父亲放心,女儿若是身子稍好些,明日一定会去花朝节。” 苏继儒点点头,嘴唇动了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后又只叹了口气。 石榴看着苏继儒出门,上前把门关上,快步走到窗前看向苏珮萱说:“姑娘当真没有不舒服吗?那郭大夫说……” “无碍,”苏珮萱摆手,故意说:“老头估计是故弄玄虚骗钱的,他若一会儿送方子来,你只管按方子煮好药,等着没人时候倒掉就是了。” “嗯,”石榴点头,脸色的一丝忧虑散开,又换上喜色说:“刚刚秦小娘和张嬷嬷狗咬狗的样子,实在让人心里痛快!” 石榴说罢,问:“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姑娘最后还要保那张嬷嬷?” “不是保她,”苏珮萱笑:“是咱们以后还用得着她。” “嗯嗯,”石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扶着苏珮萱的胳膊说:“我去厨房要些点心,姑娘先休息,等会儿吃了饭,早早睡觉。” “今晚怕是也早睡不了,”苏珮萱说。 石榴问:“为何?” “吃了饭,你去把柜子里的烧丝雨花石拿出来擦干净,”苏珮萱说:“晚上有人来,我要送礼。” “谁来看姑娘?”石榴问。 苏珮萱抿嘴笑:“她来了,你就知道。” “姑娘今天格外神神秘秘,”石榴长叹口气,撅着嘴说:“好像什么事儿都提前知道了一样。” “你主子梦中神游,在观音大士指点下学了神机妙算,”苏珮萱今日心情极好,开了个玩笑,看着石榴从柜子里取出那块白底红色蛛网花纹的雨花石。 “一定是苏珮萱那贱人在爹爹耳边说咱们!” 隔着木门秦晚茵听着女儿苏珮芸哭着跺脚大骂:“我这就去找她!让她害我阿娘,我要狠狠抽她两耳光!砸了她娘在白马寺的牌位!” “闭嘴!”秦晚茵黑下脸呵斥,堵住了苏珮芸的嘴后又软了声调:“这会儿你爹爹在气头上,别去招惹他。你老老实实回屋里,多背几首诗,明日花朝节上给娘争气比什么都重要。” “阿娘……我背不下来……”苏珮芸听到背诗,脑子立刻就大,嚣张气焰全无,只剩下长吁短叹。 “我重金从宫里买来的锦囊,三殿下喜欢懂白婵诗词的女子,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勾得住人家!”秦晚茵砸了下门:“你这不争气的样子,是要气死我?” “阿娘,你别生气,我背诗去还不行好吗?”苏珮芸嘴里说着软化,眼神恶狠狠地往苏珮萱住的薇蕊轩轩方向瞪了眼,攥紧拳头转身离开。 第7章 王大娘子 夜幕降临,薇蕊轩内烛火摇曳。苏珮萱斜倚在床榻上,闭目养神,等着来人。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随后是石榴刻意压低的声音:“大娘子请进。” 苏珮萱睁开眼,见王蕊端走了进来,她身边只有一个从金陵娘家带来的婢女刘嬷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翡翠装饰的乌木发簪,面容青白憔悴,身上的素雅月白色褙子衬得人格外清瘦。 “大娘子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苏珮萱装出病态,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王蕊端一把按住。 “身子不好就躺着吧,不用多礼,”王蕊端的声音温柔似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郭大夫可把药方子送来了?” 苏珮萱顺势躺下,摇摇头:“还没有。” “哎……”王蕊端长叹口气。 苏珮萱的目光落在王蕊端微微颤抖的手上,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王大娘子是个不管事儿的,她成日里不是生病就是在祠堂礼佛,苏家大小事情都是一眼也不愿多看,除非苏继儒亲自出面去请,她才肯难得露一面。 前世苏珮萱与王蕊端的关系很是冷漠淡薄,她一度觉着王大娘子是个没有感情的冰块、木头人,她曾认为就是王大娘子有意纵容,秦小娘才敢害死了她的亲生母亲,也埋怨王蕊端作为大娘子由着下人婆子挤兑自己。 直到是前世她被江晟送上西陵峰的云坤观,苏家满门居然只有王大娘子来看过她,又让刘嬷嬷送了两次衣服和吃食。 “大娘子不是天生冷淡,在金陵娘家时她是几个兄妹里最爱说爱笑的,”刘嬷嬷摸着眼泪说:“她一年里死了两个孩子,夫君却满不在乎,只顾宠着秦晚茵和她生的那个儿子。大娘子实在太过伤心,却又狠不下心报复旁人,压抑久了才沉底失去气性,不愿意再管苏家里外的任何事情。” 王大娘子心善,她并非坏人,只是性子太过软弱。 重生后的苏珮萱看着王蕊端只觉得眼前人很是可怜,她轻轻地拉住王大娘子枯瘦的手,说:“母亲放心,阿萱并无大碍。” 王蕊端又叹口气,面色纠结地看了她一眼,才缓缓开口道:“阿萱,明日花朝节,你可准备好了?” 猜到了王蕊端会来,也猜到了所为何事。苏珮萱太过了解苏继儒,果然事事都不出她所意料。 “看明日清早头还疼不疼吧,”苏珮萱说:“若有好转,我定然不会让父亲失望。” 王蕊端握住她的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今年花朝节与往年不同,不仅是那些世家公子、朝中大员的子嗣,连着二皇子、三皇子、燕王都要去。听说好些外地官员家中未出阁的姑娘也赶过来了,大家都是挤破脑袋往里钻,错过这次好姻缘,只怕是往后再难寻了。” 苏珮萱心中冷笑更甚,这套说辞怕也是苏继儒想好了,让王蕊端过来说的。 “大娘子说的是,但……”苏珮萱故意顿了顿,露出为难的神色,微低下头轻声说:“我……我害怕这只见一面定下的姻缘……若是等日后才发现所嫁非人,阿萱不知该怎么办。” 王蕊端出身金陵王氏,是江南一派的文豪世家,朝中不少人都自称曾在王家创办的学堂求学过,来往都称对方是同门。 苏继儒没甚大本事却坐着四品肥差,能在朝廷中站稳脚,不得不说是沾了王家嫡三女王蕊端的光。 苏珮萱知道王蕊端当年就是一眼看中了苏继儒的小白脸,不顾家里反对毁了原本的婚约,要死要活地硬闹着嫁给他,为此还和家中父母、大哥、长姐生出不小的嫌隙,导致这些年哪怕过得再不如意也不要娘家人来撑腰。 这话就是故意说给王大娘子听,果然王蕊端听后身子一僵,无神的眼睛里露出哀色。 王蕊端眼圈一红,久久不语。苏珮萱的话像是一根针,猛地扎在她心口,让她想起这些年过的日子。 当年她不顾一切嫁给苏继儒,以为找到了真爱,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王蕊端神色复杂地握紧苏珮萱的手,声音低哑:“阿萱,你说的是。婚姻大事不能儿戏,的确需要仔细思量。”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拍拍苏珮萱的手,便要起身离开。苏珮萱叫住她:“大娘子且慢。” 苏珮萱叫住她,转头吩咐石榴,“去把烧丝雨花石拿来。” 石榴很快将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呈上来,苏珮萱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白底红色蛛网花纹的雨花石。 “前些日子府里清库房,我正好看见了这块雨花石。想到大娘子是金陵人或许会喜欢就讨了来,”苏珮萱将盒子递到王蕊端面前,“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还望大娘子莫要嫌弃。” 王蕊端看着盒子里熟悉的雨花石,眼眶瞬间湿润了。这是她少时最爱的玩意儿,自从嫁到苏家后,便再也没人记得她的喜好。 她细细摩挲着雨花石的纹路,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良久,她抬起头,摘下头上那支翡翠装饰的乌木发钗,插到苏珮萱发间。 “这支发钗是当年我母亲送给我的嫁妆,”王蕊端的声音有些哽咽,“如今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日后能找到一个真心待你之人。” 苏珮萱伸手摸了摸发间的发钗,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暖。 “明日花朝节,你想去便去,不想去便算了,”王蕊端柔声说,“若是你父亲为难你,你就来我这里躲躲,他横竖不能把我怎样!” 看着王蕊端离开的背影,苏珮萱嘴角勾起一抹笑。 “姑娘,明日咱们真的不去花朝节了吗?”石榴问。 “自然是要去的,”苏珮萱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第二日,苏珮萱特意起晚了一些。梳妆打扮时,她特意挑了一件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浅蓝色丝绦,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堕马髻,插着王蕊端送的那支乌木发钗,整个人显得清丽脱俗,不施粉黛却难掩倾城之色。 用过早膳后,苏珮萱不紧不慢地带着石榴来到前厅,苏继儒和秦晚茵早已等候多时。 “不是说好多了,怎么磨磨蹭蹭地才来?”苏继儒不悦地皱起眉头,“万一错过了时辰,有你以后后悔的时候!” 第8章 打的就是嘴贱的 苏珮萱对苏继儒的斥责充耳不闻,只淡淡地屈膝行礼:“父亲教训的是,女儿这就出发,定不会误了时辰。” 说罢,她便不再理会苏继儒吃人的目光,径自带着石榴上了马车。 苏府上明明有两辆马车,按理说苏珮萱和苏珮芸一人一辆绰绰有余。可苏继儒偏要摆起清流架子,说什么“为官要低调,莫要惹人非议”,硬是将两人挤在一辆马车里。 马车里,苏珮芸看着苏珮萱头上那支发钗的翡翠,眼中妒火中烧,阴阳怪气道:“姐姐今日这身打扮可真是素净,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去上香祈福。” 苏珮萱白了一眼,没有搭理。 “也弄不好以为你是去守丧的!”苏珮芸却更加来劲儿,笑道:“哦,对!我差点忘记,孙小娘生你那倒霉妹子的时候死于血崩,一尸两命。苏家家训没生出儿子的不能进祖坟,自然没人给她守丧,你啊……” “啪!”的一声脆响,苏珮芸脸上瞬间浮现红色。 这一巴掌打得不算重,不至于毁了妆容,但折辱之意明显。 苏珮芸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苏珮萱:“你!你敢打我?” 苏珮萱收回手,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袖口,淡淡道:“这次是轻的,再有下次就打烂你的贱嘴,拔了你的长舌头。” 苏珮芸从小被苏继儒、秦晚茵捧在手心里长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正要尖叫着与苏珮萱撕扯,却冷不丁对上对方冰冷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珮芸忽然想起,如今苏继儒一心想着通过燕王攀附上皇家,苏珮萱的地位不同往日,如今在苏继儒眼里她才是更重的那个。 想到这里,苏珮芸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哭喊声咽了回去,只敢用怨毒的眼神瞪着苏珮萱,却不敢再言语挑衅。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今年的花朝节设在城郊的皇家园林——瑶池。瑶池仿造神话传说中王母娘娘的私人花园而建,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皆是美景。 苏珮芸一下马车,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珮萱前世虽已见过多次,但再见还是不由赞叹,瑶池的奢华。 只见瑶池中央,一座巨大的白玉平台拔地而起,平台四周用各色宝石和鲜花装饰,美轮美奂,宛如仙境。不远处可见高耸入云的观天塔,在阳光的照耀下,黄金嵌边的琉璃更是金碧辉煌,气势磅礴。 瑶池内各色鲜花争奇斗艳,花香混合着脂粉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衣着鲜亮的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像一群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不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苏珮萱和苏珮芸在侍女的带领下穿过人群,来到一处凉亭。 凉亭中已有几位盛装打扮的官家娘子在谈笑风生,见到两人,纷纷起身行礼。 “苏家姐姐可算来了,让我们好等。”说话的是礼部仪制郎中的嫡女李柔,她生得眉清目秀,性子温柔,与苏珮萱之前的盒子会上见过两次。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让妹妹们久等了。”苏珮萱微微一笑,语气温和,看不出丝毫异样。 苏珮芸可没苏珮萱这么好的脾气,她不耐烦地扫了一眼亭中的几位姑娘,都是些官职不高、家世一般的,便瞬间没了结交的心思,敷衍地点了点头,独自一人走到凉亭外,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四处打量,寻找着“猎物”。 苏珮萱寒暄几句后,借口要四处走走,独自一人来到瑶池边上。 瑶池碧波荡漾,池中锦鲤色彩斑斓。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悠闲地游来游去。 前一世苏珮萱来看池中锦鲤,偶然遇到了裴县主,之后便是通过她见到江晟。 重活一次,苏珮萱虽不想再跟江晟有任何瓜葛,却为了最终目的,不得不在又站在这里“偶遇”裴县主。 只是这次,她需要的是她。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清朗的声音在苏珮萱身后响起。 “我在看这池中鱼,”苏珮萱没料到他会来,转过身看向来人。 江舒今日还穿着昨天那身藏青色锦袍,腰间挂着白色玉牌,手里把玩着一串翡翠珠子。 苏珮萱问:“燕王殿下一人又是在做什么呢?” “看那观天塔,”江舒指向远处,眯眼看着笑:“你说再有十年,这塔能修得多高?” “阿萱不知,但我猜应该不如西陵峰高。”苏珮萱道:“人之力,终究不如天地之力。” “为何不如?”江舒问。 苏珮萱答:“民力终有尽,而天地长悠悠。” 上一世老皇帝病重后观天塔就停工了,苏珮萱不敢直说那金光灿灿的高塔劳民伤财注定不能长久,只能引了白婵在《兰亭笔记》里的话。 江舒闻言,低头看向她,目光深邃难测,似笑非笑,却没再说话。 苏珮萱迎着江舒的目光,坦然自若。 两人之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张力,在春日暖阳下迅速蔓延编织。 “姐姐和燕王殿下在说什么悄悄话吗?”尖锐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苏珮芸扭着水蛇腰款款走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活像一只等待主人赏赐的哈巴狗。 她今日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襦裙,脸上妆容艳丽,头上插着数支做工精巧的金簪,活像一只招摇过市的绣花枕头。 “妹妹来得正好,”苏珮萱微微一笑,眼角眉梢却带着丝冷意,“我正要和燕王殿下说……” “妹妹不敢打扰姐姐和燕王殿下,只是看到这里芙蓉花才过来。”苏珮芸打断了她的话,嘴里对苏珮萱说着不敢,却媚眼含笑地看向江舒,做出一副娇羞的小女儿态。 “春风十里绿如意,芙蓉一开百花羞。”苏珮芸自信满满地背了句诗。 可惜,江舒的目光只是淡淡地从她身上扫过,便又落回了苏珮萱身上,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戏谑:“你这位妹妹,倒和你不太像。” “我看……”江舒顿了顿,笑着说:“她很热闹,想来苏府有你这妹妹的地方,定然是有少不了人气。” 苏珮芸没听出江舒话里的嘲讽,还以为对方在夸奖自己与众不同,得意地扬起下巴,娇声道:“燕王殿下说得极是,我爹爹常夸我可爱活泼,家里最讨他喜欢。” “我在王府养了只红头鹦鹉也是十分爱说话,”江舒调笑她道:“苏姑娘大概和它能聊得来。” “噗嗤——”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第9章 阴魂不散 闻言,叶离顿时就笑了。 御书房的角落,苏心斋在一旁默不作声,存在感不高,但却幽幽暗道,陛下仁义,希望安必烈不要让人失望吧。 也就是碰到了陛下,若是遇见其他帝王,这样的人才就算再能干,估计也死的不能再死了。 ...... 二人这一密议,就足足持续了一整天的时间! 茶水喝了整整三壶,连午膳都是御膳房送来的,叶离说的可算是嗓子眼都冒烟了,才将整个计划说完,并且设立了备用计划。 黄昏时分,落日残阳,大雁掠过,古京城美到了极致。 密议总算是接近了尾声,安必烈一脸严肃,眼中满是使臣的那种睿智和坚韧,仿佛天生就是干这个的:“陛下,既然如此,那微臣明白了。” “您是想要拉拢突厥左贤王,让他脱离突厥汗国,并且驾驭他,然后让他帮大魏先抵挡住突厥汗国的人?” 叶离点点头,眼神异常锐利:“没错,没有人不想做王,而这个左贤王在没有外力干涉下,恐怕是无缘了,甚至会被蚕食!” “你就代表朕向他许诺,等朕喘息过来,就帮他夺取整个草原的话语权,他缺什么朕就给他什么,灭了那个突厥可汗。” “这个利益诱惑是巨大的,就算他知道危险,也会铤而走险,这叫做赌徒心理!” “朕会给你一大笔钱和布匹,你到时候拿去给朕狠狠的贿赂,记住了,要无限放大突厥内部的矛盾,让突厥左贤王知道潜在危险!”他严肃交代,效仿的正是另一个历史,金人对付宋朝的办法。 听完后,安必烈满眼都是敬佩,惊艳无比,深深一拜:“是,陛下,微臣明白,微臣佩服!” “陛下计划周全,将左贤王的人性把握的淋漓尽致,微臣到时候去了,只需要照做,想必十有八九可以成功!” 叶离深吸一口气,蹙眉看向他:“话虽这么说,但突厥人毕竟是蛮子,你去之后,多加小心!” 安必烈内心一暖,脸上毫无畏惧:“陛下,放心,当说客当使臣是微臣的强项,而且这不还没走嘛?哈哈。” “好,那今天便到此为止,你先回去,朕还需要几天时间帮你准备其他东西,此事是绝密,你不可外传。”叶离交代。 “是!”安必烈再道,面色通红,有些跃跃欲试的感觉。 “夏阳,你秘密送安爱卿出宫。”叶离杀伐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是!”夏阳抱拳。 安必烈走至门口,忽然又转身,深深一拜,脸色无比认真:“陛下,今天之前,微臣不屑于朝廷,今天之后,天下多了一个誓死追随天子的臣子!” “微臣不管以前如何,但微臣知道,您能带领大魏走向光明,摆脱困局!” 见状,在场的苏心斋,夏阳等人莫不面面相觑,仅仅一个下午啊,一个狂人安必烈,就被陛下折服了,一点脾气都没有。 叶离微微一笑,负手立于金黄的阳光下,背影忽然伟岸,道:“日月山河还在,爱卿慢行!” 那一瞬间,苏心斋的美眸都看呆了! 日月山河还在,爱卿慢行,好大的气魄!! 安必烈再次抱拳,咬牙振奋,而后离去。 第10章 马球赛 白芝芝和江祯如前世一样吵了起来,只是因为这回多了个苏珮芸拱火儿,吵得格外激烈。 苏珮萱选准时机,适时开口:“过往之事难以判断,《兰亭笔记》后七卷被完整复原前,只怕都争不出来个真相。” “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封无瑕也好,另有他人也罢,白婵心中是谁便是谁,后人无从得知,更不好妄加评判。”苏珮萱轻握住白芝芝的手安抚住她的情绪,看向江祯说:“二殿下,您觉得呢?” “姐姐倒是会打圆场,”苏珮芸冷笑:“妹妹心甘情愿嫁给封无瑕,不知姐姐和白芝芝是否愿嫁个乡野村夫或者穷举子?” 江晟的眼睛在苏家姐妹间来回打转,听到苏珮芸如此说,抿唇一笑。 苏珮芸见状,心中暗喜,趁机向江晟身边靠了靠,娇声道:“皇后娘娘都喜欢白婵与夏王的故事,真不知姐姐与白芝芝安的什么心。” “芸姑娘此言差矣,论古就论古,何必往今人身上拉扯。”江舒淡淡地扫了苏珮芸一眼,伸了个懒腰,道:“不如,我们来聊聊马球?” 苏珮芸脸上的笑容一僵,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讪讪地闭了嘴。 “今日是来打马球的,不说这些无关紧要之事。”江舒语气中带着警告,“芸姑娘若是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免得扰了大家的兴致。” 苏珮芸心中委屈,却又不敢反驳,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江舒和江晟等人谈笑风生,而自己却被晾在一边,像个跳梁小丑般可笑。 “三皇子,您看,那匹枣红色的马儿如何?”苏珮芸不甘心就这样被忽视,再次找了个话题,试图引起江晟的注意。说话间,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从江晟的手背上划过。 江晟侧头看她一眼,薄唇挑起浅笑,而后轻佻的目光又落在苏珮萱雪白的肌肤上,停留了片刻才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枣红色的马儿性子烈,芸姑娘可要当心了。”江晟笑着对苏珮芸说罢,不再理会她,转而和江舒、江祯谈论起今日的马球赛。 江祯抖抖衣袖站起身,扫了眼白芝芝后说自己身体不适要提前离开。 江舒和江晟送他走下看台,而后两人去挑选马球赛上的马匹,另一边看台上裴婉清安慰着依旧气不过的白芝芝。 刚才一再折损面子,苏珮芸心中恨得牙痒痒,此刻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苏珮萱,却见苏珮萱正垂眸喝茶,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 “姐姐真是好福气,不仅得了燕王欣赏,如今连三皇子都对你另眼相看。”苏珮芸阴阳怪气地说。 苏珮萱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说:“妹妹说笑了,燕王和三皇子身份尊贵,我哪里敢高攀。” “姐姐这话说得可就太过虚伪了,”苏珮芸冷笑一声,“方才三皇子看你那眼神,妹妹都瞧见了。三皇子英俊非常,夸一句在世潘安也不为过,白芝芝只被看了一眼就脸红,我不信姐姐能不动心。” 若说别人不知道江晟那张精美皮囊下藏着的是个冷血薄情、好色荒唐的人渣,被他害死过一次的苏珮萱可再清楚不过了。 她听得这些话心中冷笑,看着苏珮芸嫉妒扭曲的脸,淡淡一笑:“这话说得有意思,是三皇子看我,又不是我看三皇子。”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苏珮芸酸劲儿十足。 苏珮萱掩唇轻笑,凑到苏珮芸耳边,用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刚才妹妹只顾着看二皇子和白芝芝吵架,没注意到三皇子足足看了你半天呢。” 苏珮芸听到这话,立刻由怒转喜:“当真?” “等会儿马球赛上,你再去与三皇子亲近试试便知。”苏珮萱回答。 马球赛很快开始,苏珮芸与苏珮萱分别加入江晟与江舒的队伍,双方在马球场上你来我往,打得激烈,好不热闹。 眼瞅着比赛将要结束,苏珮萱驱马上前走到苏珮芸身边,扫了眼江晟,故意啧啧嘴:“看来要打成平局了。” “哼,怎么可能是平局?”苏珮芸昂着头,甩开苏珮萱,骑马来到江晟身边,娇滴滴地说:“三殿下,这场比赛咱们赢定了。” 江晟听到声音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却见苏珮萱骑着马从另一侧飞奔而来。 昨晚送走王大娘子,苏珮萱躺在床上,仔细回想了当年花朝节上的马球赛。 那场比赛中,线香烧到底部红线的最后时刻,江晟一个贴地球绝杀比赛,赢得了满堂彩,花朝节后他还凭此球在皇上面前捞了个“探花中郎将”的虚头衔。 苏珮萱刚才利用苏珮芸去分散了江晟注意力,趁机将手中球杆一挥,精准地将贴地快要滑到江晟马前的马球击飞,马球越过江晟的头顶,直直地朝着球门飞去。 角度很好、力度都是刚刚好,只是运气差了些,马球打中门框弹了出去。此球虽没中,却化解了被绝杀的危机。 江舒忍不住拍手叫好:“好球!” 江晟一惊,看向苏珮萱,眼中满是惊诧。 苏珮芸原本是想借机接近江晟,却不想又被苏珮萱抢了风头,心中更加恼怒。她狠狠地一夹马肚子,想要追上苏珮萱,却不想马儿受惊,突然扬起前蹄,将苏珮芸重重地摔在地上。 “啊!”苏珮芸发出一声惨叫。 江晟听到声音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苏珮芸狼狈地摔倒在地,裙摆被掀起,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场面十分尴尬。 “真是个十足的蠢货!”江晟暗骂一声,收回视线。 两队分数相同,常规时间里没分出胜负,比赛又延长半柱香。 苏珮萱骑马来到苏珮芸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妹妹没事吧?可要我扶你起来?” 苏珮芸羞愤欲绝,咬牙切齿地说:“你分明是故意的,不用这会儿假好心!” “既然妹妹没事,我就先走了。”苏珮萱不恼,说罢骑马离去,留下苏珮芸一个人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苏珮萱重回江舒阵中,江舒心情大好,笑着说:“没想到苏姑娘的马球打得竟然这么好,方才那一球,真是精彩至极。” “能得燕王夸奖,看来那球打得的确不错,”苏珮萱笑着,扬起眉梢,“不知往后有没有机会和燕王殿下做对手打一局。” “一个球打得好可不算数。”江舒昂着下巴道:“小王不会哄人,我怕苏姑娘输得太多,到时候哭鼻子。” 第11章 拦路虎 苏珮萱与江舒在说话,这番景象落在对阵的江晟眼中,却像是根刺扎进了肉里。 江晟面色阴沉,心中暗骂:“不过一个四品小官的女儿,凭什么能同时得了我和江舒的青睐!” 他再瞥一眼苏珮芸,只见她被丫鬟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赛场外走,原本娇艳的脸上满是委屈和狼狈。 江晟见状无甚怜香惜玉之情,心中只觉更加烦闷。苏珮芸虽然漂亮,但到底太过蠢笨,将来于他争夺皇位不拖后腿已是万幸。反倒是苏珮萱说话得体有礼,心思敏捷,手段高明,若能为他所用…… 想到这里,江晟猛地咳嗽几声,捂着胸口道:“今日身子不适,这比赛便到此为止吧。” 众人见他脸色阴沉,也不敢多言,遣了个家中爵位最低的去到对面,与江舒提出改日再比。 “既然阿晟有恙,小王也不好强求。”江舒把手里的马球杆扔给了旁边人,侧身向苏珮萱说:“今日作罢,改日再比!苏姑娘只怕一时半刻难做我的对手了。” “不急,”苏珮萱从马上下来,逆光仰头看向江舒道:“日子还长,总有机会的。” 江舒未答应,也未直接拒绝,目送着苏珮萱走向场边。 裙子翻涌,阳光落在苏珮萱的身上镀了层金边,如风中一株骄傲绽放的芙蓉花。 苏珮萱与前来寻她的丫鬟石榴汇合,两人回到瑶池停放马车的地方。 苏珮萱一掀马车的帘子,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油味。 苏珮芸半躺在软垫上,胳膊上敷着厚厚的膏药,一双怨毒的眼睛正盯着她。 “苏珮萱你真是好手段,为了攀附权贵,连妹妹都能算计!”苏珮芸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也是没想到,你为了勾引三皇子居然故意害我跌下马!” 苏珮萱慢条斯理地坐到她对面,漫不经心地说:“我若真有那本事,也该早让你摔个彻底,一辈子从床上爬也爬不起,何必等到现在才动手?” “你!”苏珮芸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苏珮萱的鼻子骂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与我一样,不都是为了嫁入皇家,好飞上枝头变凤凰吗?如今你巴结上了江舒,便瞧不得我跟三皇子好半分,好歹毒的心肠!” 苏珮萱轻笑一声,一字一句道:“是你自己要去参加马球塞的,又不是我掐着你的脖子,把你押上了马球塞。” “自己技不如人,你反倒怪罪起我来了?”苏珮萱冷笑,目光锐利地盯着苏珮芸。 苏珮芸被她看得心虚,眼神闪躲了一下,却仍旧嘴硬道:“我技不如人?若不是你故意冲出来惊到了我的马,我又怎会……” “哦?你的意思是,我一个弱女子还能操控你的马不成?”苏珮萱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三妹妹这般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啊。” “你……”苏珮芸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瞪着苏珮萱。 “我最后再说一遍,”苏珮萱整了整衣襟,微微歪头看着苏珮芸,语气冰冷:“今日之事是你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你若再敢胡言乱语,败坏我的名声,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你……你敢拿我怎样!”苏珮芸梗着脖子嘴硬。 “你可以试试,”苏珮萱说着一笑,目光狠辣果决。 苏珮芸被吓得瑟缩了一下,趋利避害的本能压住了舌尖上的言语。 “可以起程回府了,”苏珮萱揭起帘子一角,对石榴说。 出了瑶池,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 等到了家里,苏珮芸和秦小娘必然要凭借苏继儒的偏爱再闹上一通,想着晚上可能是没几个时辰能睡觉,苏珮萱索性提前闭目养神起来。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路段,突然停下。苏珮萱眉头微蹙,正欲询问,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吁——” 马嘶声过后,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萱姑娘,芸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是江晟! 苏珮萱心中冷笑,却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三殿下有何贵干?” “珮芸今日受了伤,本皇子心中担忧,想请两位姑娘前往府上,请御医为珮芸诊治。”江晟语气诚恳,摆出关心苏珮芸伤势的姿态,只是直呼苏珮芸闺名的行径实在显得刻意亲近了。 苏珮萱心中冷笑,江晟这番做派,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正欲开口拒绝,却见苏珮芸先一步从马车里冲了出来。 苏珮芸忍着疼,垂眉低目地向江晟行礼,柔声说:“三殿下盛情难却,我与姐姐万分感恩” 苏珮萱心中一凛,看来今日这趟鸿门宴,她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既如此,那便叨扰三殿下了。”苏珮萱走出马车附和道。 江晟府邸,富丽堂皇,雕梁画栋,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尊贵身份。苏珮萱与苏珮芸被带到一处精致的院落,丫鬟奉上香茗糕点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御医还要等上片刻?珮芸若是疼得紧,府上还有些岭南进贡的跌打损伤药能暂时止疼。”江晟坐在主位上,关切地道。 “多谢三殿下关心,只是些皮外伤,不碍事。”苏珮芸柔声说道,目光却时不时地偷瞄着江晟,脸颊上泛起一抹羞红。 江晟微微眯眼,目光落在苏珮芸饱满的胸前,嘴角上翘,难藏好色之相。 苏珮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连连,这对狗男女果然无论何时都那么令人作呕! “珮萱今日马球打得不错,巾帼不让须眉,令本皇子刮目相看。”江晟突然将目光转向苏珮萱,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苏珮萱微微一笑,淡淡道:“三皇子过奖了,不过是些小伎俩小聪明罢了。” “哦?小伎俩?小聪明?”江晟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如此,依苏大姑娘所见,什么样的人,才算得上是大智慧呢?” 江晟这是在试探她! 苏珮萱不动声色地端起桌上茶杯,轻抿一口香茗,回答:“三殿下这个问题难倒我了,珮萱一介女流,只跟着嬷嬷念过《女戒》《女训》,读了三两本诗集,见识浅薄,哪里懂得什么大智慧。” 她顿了顿,目光避开江晟,说:“三殿下若想知道何为大智慧,当去集贤苑或找京中大学士讨教。” 江晟是个好面子的,抬脚踢到石头,随即面色一沉。他正欲开口,却见一个提着药箱,步履匆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