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以青春赴疆来》 第1章 初到禾木村 时婕没想到,人生第一次进派出所,竟然是因为几张在雪地里拍的照片。 在位于新疆阿勒泰地区布尔津县境内的禾木村边境派出所里,时婕听出自己被怀疑是那个“行走的五十万”男人的“同伙”,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跟着这个“行走的五十万”一起被抓,根本就是一个误会!好在做了这么多年的记者,习惯了使用录音笔,手里还握有一段录音证据,祈盼它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 时婕坐在椅子上,等待派出所民警进一步确认“自证证据”是否可信,时不时就要瞥一眼腕上手表:果然,人在摊上了麻烦事之后,总会觉得度秒如年...... 等待了一个小时之后,终于,时婕见到了带来具体鉴定结果的瘦高民警,认出刚才的问讯笔录,就是由他亲笔记录的。 瘦高民警走到她面前,用修长食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你看一下笔录内容,确认无误后签个字,然后就可以离开了。” 时婕微微抬眸,看向瘦高民警,“那我的嫌疑,算是洗清了?” 瘦高民警轻轻点了点头,“嗯,你拍到那个男人私自跨越边境线的特写照片,还有你提供的跟他在民宿第一次搭话时的录音,经我们核实都是真实可信的,这些都能充分证明之前你和他确实不认识,所以,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了。” 时婕微微垂眸,快速浏览了一遍笔录,从这个角度看他的字迹苍劲有力,似是专门练过的,在页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后,站直了身子抬脚就要走。 瘦高民警见状,快步跟了上去,“天色已经暗了,我们安排车送你回去吧?” 时婕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瘦高民警一时语塞。 走出几步后,时婕再次回过身,按捺不住记者的职业敏感和好奇心,又追问了一句“对了,这个被抓的男人,应该不是初犯吧?” “目前,还在进一步调查中。”瘦高民警低声道。 时婕轻轻点了点头,意识到在案情未有最终定论之前,作为民警是不会向旁人透露过多的,可见他的专业度还是很高的,于是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派出所大门。 走在回民宿的路上,隐约觉察到身后不远处有人跟着,顿时心生警惕,下意识扭头去看。 很快就认出那个挺拔身影,貌似就是刚刚接触过的那个瘦高民警:他竟然跟着我?! 时婕回过身,佯作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往前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难道他还在怀疑我? 觉察到身后之人,似是刻意与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且刚才回头时,他好像也没有刻意闪躲的打算,而且脚步似乎依然不疾不徐:难道对方的策略不是跟踪,而是直接变成光明正大地“追击”了? 时婕下意识加快了步子,岂料,身后的脚步声却并未停止。 又走出一百多米之后,时婕终于忍不住了,停下了步子,转身朝着反方向快步而去。 瘦高民警似是觉察到她正向着自己这边而来,也停止了迈步,立在原地看着她。 时婕快步走近对方后,开门见山地问,“这位警官!” 瘦高民警微微怔了一下,“我叫林也。” 时婕被他突然的自我介绍,惹得一顿,暗暗觉得这个名字倒是和他很相配: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周身透着淡淡的疏离感,好像除了公事之外,话很少,“刚才,是林警官你说的,我已经洗清嫌疑了,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林也被她直白的问话方式,惹得沉默了片刻,十几秒后才再次开了口,“你误会了。” “误会?”时婕不禁诧异。 “我之所以跟着你,一是因为天色确实黑了,路上的行人游客明显减少了,初冬不比秋季,来这里玩的人本就不算特别多,还有一个原因。”林也说到此处,微微顿了顿,“万一那个被拘留的男人,还有其他未经暴露的同伙,而你与他之前恰好住在同一民宿,而且又提供了重要线索,如此一来......你确实存有被恶意报复的风险。” 时婕闻言,一时语塞,回想起刚才他说安排车送自己回去,想来指的是巡逻警车,奈何却被自己拒绝了,结合他此刻的解释:难道是因为这个,他才选择步行相送?他还真是会照顾他人感受啊...... 林也见她不说话,也没吭声。 时婕在原地愣了好一阵,正打算开口,却听到林也先说话了: “那辆雪地摩托,应该是来接你的。” 时婕微微一愣,即刻回身去看,只一眼,便微微瞪大了眼睛:正骑着一辆带侧斗的雪地摩托,向着这边而来的酷飒身影,竟然是自己落脚民宿的老板娘——丽姐?! 不禁想到自己刚住进民宿那天,她浅笑着叮嘱自己不要滑野雪时,那可是绝对温温柔柔的模样,她怎么会选择如此反差感的交通工具啊?很快,雪地摩托就开近了,在身侧不远处刹了车。 “我是来接你回去的。”丽姐一开口,又是温柔甜美的语气,“林也警官给我发信息,说让我出来迎一下你。” 时婕闻言,自身愈发惊诧,扭头看向林也,似是在用眼神问他:为何如此客气?细致到这种程度? “剩下的那段路,就由丽姐开摩托带你回去吧,我也先回派出所了。”林也说着,指了指停在雪地里的摩托。 “放心吧,交给我。”丽姐应得利落,“小婕,咱们回去吧?” 听闻她的一声“小婕”,时婕心口微微一紧:从前,奶奶也是像这样叫我的...... 轻轻点了点头之后,坐上了丽姐身后的载人座位,听到丽姐跟林也道了别。 时婕并未开口,是因为心底的悲伤情绪,又突然涌起来了,脑海中闪现的,是两周前奶奶葬礼上的种种细节,还有她临终前的那句嘱托——“小婕啊,你一定要好好地生活,奶奶就想看到你高高兴兴的!” 高兴?时婕觉得自己当时答应奶奶,根本就是一句谎话:她老人家离开以后,自己如何高兴得起来?二十多年前,自己是躺在垃圾箱附近的“弃婴”,要不是因为她老人家发善心,将孩子捡了回去,兴许,自己早就死于当晚的那场暴雨了......是她老人家让自己体会到了被人疼爱的感觉,可是如今,她也永远地离开了,自己似乎又一次成了“孤儿”...... 第2章 因为奶奶来到了这里 “小婕,你揽着我的腰,我开摩托比较野,害怕把你甩出去!”丽姐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温柔叮嘱。 时婕听到坐在前排驾驶位的她,用最温柔的声线讲出了最豪迈的话,本是应该笑的,可此刻,是当真笑不出来,却是按照她说的话做了,轻轻环住了她的细腰。 “回家喽!”丽姐说罢,给摩托加了一把油门,雪地摩托即刻就启动了。 因为她的这句“回家”,时婕即刻忆起了更多细节:奶奶被查出是癌症晚期后,住进了安宁疗护病房,自己在陪护时,曾听她念叨着——家里还有紫薯和木薯粉,真想回家给我家小婕再做一次“芋圆糖水”啊...... 可惜,奶奶再也没能实现这一心愿......直到葬礼结束后,时婕回到家中,找出了她老人家提到的木薯粉,却发现紫薯早已变质腐烂了! 时婕含着眼泪收拾掉冰箱里,包括紫薯在内的其他过期食材,将它们丢进垃圾箱之后,去附近奶奶常买菜的菜市场,买了新鲜的紫薯、红薯还有芋头。 亲自动手,跟着视频教程,做了两份芋圆糖水,独自坐在餐桌前,将两大碗全都喝完了。 喝过之后,才开始动手收拾整理奶奶的遗物,在她老人家的那本旧相册里,看到了她当年支援边疆时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奶奶,真年轻啊,笑得灿烂又好看。 盯看着这些老照片,时婕的记忆开始与照片画面生出了重叠,想起这些年,她老人家不止一次念叨过“新疆”、“支边建设”、“牧场”,尤其是住进安宁疗护病房后,念叨得愈发频繁了。 时婕还记得奶奶提起支边建设的细节,眼睛里,是闪动着骄傲与怀念的。 在奶奶的记忆里,那时她随文艺队从牧场来县城演出,见到的阿勒泰县道路坑洼不平,大家住的都是土平房,待在牧场的时候,没有水,她就跟着其他支边青年们一起,从山上挖渠引水;没有像样的住处,就在荒野里挖地窝子,用树枝搭“窝棚”;种粮食和蔬菜;她还参与过拓渠工程。 时婕怎么会听不出奶奶是想回边疆再看一眼的,但是她的身体状况,将这一念想彻底判了“死刑”...... 所以,这才想着替她老人家再回来一次,再看一眼这里的变化! 即刻买了飞机票,落地阿勒泰机场后,去了奶奶提到的牧场,听当地人提起了禾木村,这才辗转来到了这里。 “你冷不冷?”丽姐的话,将早已泪目的时婕,暂时拉扯回现实。 “还好,就是......”时婕是下意识回答,说得也是实话,穿得是最厚的羽绒服,确实不冷,只是感觉到手上凉飕飕的,转念一想:不对啊,怎么会感到手冷呢? 垂眸一看,原本应该戴在手上的手套,哪里去了? “停车!”时婕抬高音调,“不对,掉头!” “为什么?”丽姐意识到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急切。 “我的手套......那是奶奶亲手为我钩制的线手套,怎么不见了?”时婕的声音因为着急,透着隐隐哭腔。 “你先别着急,我们这就回去找!”丽姐自然觉察到了她的反常,依然柔声安慰道。 雪地摩托即刻调转了方向,沿着来时的路,一直往回开,开着车前探照灯,只是车速被刻意降得很低。 时婕一路上看得很仔细,却迟迟未见手套的踪影,担心被飘雪埋在雪层之下了,索性从摩托车后排座位跳下车,一寸一寸地步行寻找。 丽姐看着她一开始,是尝试用脚将雪层踢开,后来竟然改成用一双未做任何保暖的手,在雪地里扒拉,终于开了口,“哎呦,我说姑娘啊,你这怎么能行?”说着,将雪地摩托熄了火,下车制止她。 “你别拦着我,那双手套一定得找到,它是奶奶留给我为数不多的遗物,不能丢......”时婕挣脱了被丽姐攥住的手。 “也不一定就是丢在路上了,有没有可能是落在派出所了?”丽姐此刻比她更加理智。 时婕闻言,微微一顿,站直身子看向丽姐。 丽姐即刻就明白了她眼神的用意,“我现在就给林也打电话,问问他!”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由于这里的冬夜,实在太静了,时婕听到了自听筒里传出的,他那略显低沉的嗓音。 丽姐简单解释了这通电话的用意,等待电话那端的人去问讯室里查看的过程中,还用眼神示意时婕“千万别慌”。 一分钟后,电话那端传来了林也的最新消息:手套找到了,确实是被落在问讯室了! 时婕听到这个消息后,竟然喜极而泣,立刻坐上丽姐驾驶的雪地摩托,即刻赶往派出所。 在派出所里,接过林也递上的线手套的一刻,对他说“谢谢”的声音,是透着明显哽咽的...... 摸着线手套,时婕的心再次揪了一下:这双手套,是小时候有一年冬天,长达二十年没下过雪的城市,竟然下了一场大雪,由于那时候空调仍是稀罕物,奶奶家并没有太有效的取暖设备,为了让孙女写作业时手不会感到冷,她老人家亲手用钩针钩了这双厚实的线手套! 将手套戴回手上,仍是乘坐丽姐的雪地摩托,返回民宿。 一路上,时婕看到冬夜里,这座被白雪覆盖的,四处散落着图瓦人木屋的村落,只觉得置身在一个“童话世界”里:河流与枯树枝在落雪的映衬下,显得韵味十足,尽收眼底的,仿佛是一幅浓淡相宜的山水画! 仔细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只觉得住在这里的人,不论是基层民警林也,还是像民宿老板娘丽姐这样的“常住民”,全都是敬业负责,心地善良的好人,不禁生出一个念头:在这个村落多待些时日!只可惜,眼看着年假,就快要到截止日了...... 岂料当天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雪,竟然彻底封住了公路要道,听老板娘丽姐说需要一些时间完成清理,而后才能恢复正常通行,时婕“不得不”延长停留于此的时间。 第3章 遭遇雪崩 待雪势转小了一些,竟然又下了一天一夜,等待雪停的过程中,时婕捧着热茶杯,坐在民宿前台的玻璃落地窗前,盯看着纷飞的雪花。 时不时就能听到民宿服务员——哈萨克族姑娘艾玛尔,转述她在群里看到的最新动态,据说一小时前S232线的一些路段,发生了雪崩事故! 时婕的心口不禁揪紧了一些,这才意识到自己对于这里,似是已经生出了些许微妙的感情。 好不容易等到雪停了,天空开始放晴,听到丽姐说要带着服务员艾玛尔去屋顶清扫积雪,时婕自告奋勇要去帮忙。 丽姐大概是见她太过热情,笑着答应了,还叮嘱她一定要穿得暖和些。 时婕立在屋顶,借着高地势俯瞰,看到了远处的雪中,正乘着“扒犁雪车”去巡边的派出所民警们,一眼就认出了林也那瘦高挺拔的身影。 再将目光投向附近邻居,见居民们纷纷拿着雪具,准备打扫各家的门前积雪。 因为天气被迫放假在家的孩童们,正三五成群地在雪里肆意地打雪仗,看着他们面上的笑容,时婕不禁心生羡慕,觉得只有这个年纪的孩子,才能做到真正的无忧无虑。 再看那些无法成为主要劳动力的图瓦(蒙古族分支)老人,则是熬制香喷喷的热奶茶,端给正在积雪中忙碌的年轻人。 时婕帮着丽姐清扫完屋顶积雪,重回地面后,竟然也收到了图瓦老人端来的奶茶。 意识到彼此语言不通,时婕只能用笑意,与前几天才向丽姐学习的——当地图瓦人的礼行手势,传达内心的感谢之意。 时婕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最诚挚的笑容和善意,瞧着面前这个满脸都是皱纹的老人家,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奶奶,伤感的同时,竟然也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治愈感! 捧着热奶茶,站在民宿大门口,看见远处被从云层之后探出的太阳,映照得亮闪闪的雪地,泛着金色的光芒;远方完成巡边任务归来的民警林也,下了爬犁之后,迅速投入到“帮助腿脚不便的老人打扫门前雪”的队伍中;而静立在不远处的那座禾木桥,此刻,显得古旧而敦实。 待积雪彻底打扫完毕,道路又变得畅通起来了,想到再过两天自己就要离开禾木村了,时婕觉得该抓紧时间,再去四周转一转。 丽姐说对面那座山坡上的景色不错,建议她去那里看一看。 时婕闻言,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奶奶钩织的线手套,准备出门。 经过前台时,却被丽姐叫住了: “小婕,我跟你一起去吧?因为下雪,也闷了整整两天了,正好出去透透气。”丽姐的声线温柔而甜美。 时婕微微愣了一下,片刻过后开口笑问,“是要骑着那辆帅气的雪摩托去吗?” 丽姐闻言,不禁笑了,“好呀,只要你愿意坐,我就愿意载。” 于是乎,时婕又一次坐上了丽姐所驾驶雪地摩托的后座,这一次,未经她提醒,就主动环住了她的腰。 “坐稳了,咱们出发!”丽姐坐上驾驶位,仿佛被按下身体里的“飒爽”开关似的,依旧开得又快又稳。 时婕觉得在雪地摩托不断提速过程中,原本郁结在心口的负面情绪,好像被释放得更彻底了。 眼看着,距离对面那座山越来越近,雪摩托却突然熄了火。 时婕原以为是出现了临时故障,却看到丽姐利落地拔掉了雪摩托的钥匙,似是准备下车,“这是为什么?” 丽姐微微侧头,“接下来的一段距离,咱们步行过去吧?反正也没多远了。才下过雪没两天,雪摩托的动静太大,担心会引起雪崩现象。” 时婕闻言,这才明白原来在这里,需要注意的事项和掌握的常识还真不少!跟着丽姐利落地跳下车,相互搂着胳膊往前走。 走出几百米之后,丽姐突然觉察到手机落在雪摩托上了,打算返回去拿。 时婕提出要陪着一起去,却被丽姐婉拒了,只好听从她的建议,立在原地等她回来。 原本以为,不过几百米的距离,她应该能去去就回的,便很放松地环视打量着周围景色。 岂料,突然听到一声轰隆响,紧接着是一声大喊: “小婕快跑!往两侧跑!”是丽姐急切的声音。 时婕闻言,不禁一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身看去,只一眼,便惊呆了:倾泻而下的雪流,正自山坡更高处迅速压顶而下,仿佛暴风席卷而来! 这是雪崩了?! 之前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类似情节,从未亲身体验过,时婕确实听到丽姐发出的避难信号了,然而此刻,脚下却像是被冻住了似的,竟然连半步也挪不动...... 完了......时婕脑海中,只蹦跳出这两个字,预感到自己今天怕是要彻底“交代”在这里了,万万没想到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竟然是葬身雪海! 被埋进雪里后,时婕很快便觉察到呼吸比刚才变得更困难了,意识到这里的氧气,正在被疯狂消耗着...... 此刻的思绪,比刚才突然目睹雪崩时,稍微平复了一些,脑海中蹦跳出奶奶临终前的嘱托,突然生出了求生欲望:不行,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更不能等死! 拼命回忆,忆起之前自己曾经在科普频道上,貌似看过一个关于雪崩自救的视频:视频里,是怎么说得来着? 时婕的脑速转得飞快,终于想起来了其中一条:在碎雪凝成硬块之前,用两手在脸前挖出一些呼吸空间,避免二氧化碳中毒甚至是窒息! 好在是想起来了,即刻动手尝试自救,想到刚才丽姐也站在不远处,不知道她现在是凶是吉?倘若她也不幸被埋了,那自己只能先想办法,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才有资格祈盼能撑到救援人员赶来。 时婕只觉得自己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拼命在面前挖出更大的空间,确保至少是能够呼吸的。 待挖出一定的空间后,时婕尝试着将右手向外伸,想要伸出雪面,以便被搜救人员发现! 奈何,努力尝试了一番过后,终是没能做到将手彻底伸出...... 看来,自己被埋得不算浅,难道这就是命运?时婕只觉得心脏,又向下沉了几分。 第4章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时婕的意识逐渐开始变得模糊,呼吸也变得更加困难:刚才通过手指挖雪留出的呼吸空间,毕竟是有限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危险程度也会不断升高...... 就在时婕以为自己八成是要在这里窒息而亡时,隐约听到头顶处,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起初,以为是自己意识模糊后生出的幻觉,但很快又觉察到不是这样:呼喊自己名字的,好像不止一个人,而是既有男声又有女声! 时婕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千万不能睡过去,想要发声,却是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下意识控制大口呼吸的频次,仔细分辨,隐约听出除了喊名字之外,貌似还有金属相碰的声音:是铁铲的声响!八成是有救援队赶到了! 时婕只觉得心口突然腾起了希望,鼻子酸酸的,碍于空气有限,只能强忍着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自头顶又传来一句——“手手手!”只觉得这声音,距离自己的头顶,好像更近了。 “不要再用雪铲了,避免造成二次伤害,用手把她刨出来!”这是一个男声在呼吁。 时婕隐约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然而此刻,因为确定了救援人员已经在奋力救援了,脑袋里一直紧绷的弦,终于能够稍微松一下了。 这个念头闪现的一瞬,时婕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想努力睁开眼睛,却已经做不到了...... 待时婕再次恢复意识,模糊间瞥见了一抹白色,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女声,意识到她离自己的脸似乎很近。 “小婕,你醒啦!” 时婕努力睁开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光亮之后,才看清眼前正凑近的脸庞,“丽姐......”此话出口的一瞬,惊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哑到这种程度...... “是我。”丽姐的声线中透着惊喜,“先别说话,也别试着起身,你受伤了!” 受伤?时婕不禁诧异,只觉得脑袋也有些发懵。 “你之前被埋在雪里了,还记得吗?”丽姐试着引导她回忆。 时婕的思绪转了转,勉强忆起来了:确实是经历了一场雪崩事件! 从丽姐口中得知:原来,她当时因为正站在雪地摩托附近,借助它躲过了一劫,而后迅速赶往禾木边境派出所求救,这才找来了救援人员。 随着意识不断清醒,时婕听说了更多细节:派出所的民警听到有人被雪埋了的消息后,立刻出动,林也冲在最前面,甚至连厚大衣都没来得及穿,拿着木棍铁锹一类的救援工具,直冲事发地而去! 丽姐说救援的后半程,林也和其他同事一起,用手将她从雪里刨了出来,他们的手指全都冻得通红,却顾不得这些,然后又是林也将已经失去意识的时婕,抱上了车,而后迅速送往医院。 时婕听到这一细节,突然回想起自己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听到的那个觉得有些耳熟的男声,正是林也的声音!这一回,他对于自己,可真是有着救命之恩呐! 待主治医生一番查看,确认可以进食后,时婕喝到了丽姐亲手熬制的小米粥。 温热顺着食道,进入身体的一刻,时婕不禁想到了奶奶:小时候,但凡自己生病,都是她老人家给自己喂粥喂饭,眼下代替她的,竟然是相识不久的民宿老板娘丽姐! “你安心养伤,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以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丽姐一边替她吹粥,一边温柔安慰,“好在,这次遇到的只是小雪崩,是因两个滑野雪的游客引起的,他们现在啊,已经被彻底拉入景区黑名单了,人被拘留在派出所里呢。” 时婕听了这些细节,愈发觉得自己确实是不幸中的万幸:倘若当时被埋得再深一些,倘若没有丽姐的及时报警,且记得被雪埋的大概位置,倘若没有救援民警的争分夺秒,自己恐怕当真会在雪堆里窒息而终...... 住院期间,丽姐每日都会送来“病号饭”,尽管时婕说不用太麻烦,自己吃医院食堂也可以,却被丽姐制止了。 丽姐说食堂的饭,怎么能与家里的饭相提并论?坚持每日来送饭,而且每顿,还是变着花样做的。 时婕这才知道:原来,丽姐的厨艺,竟是如此高超!尽管是遵从医属所做的,尽可能清口的病号饭,却一点也不显得寡淡,反而让人食欲大增。 有了丽姐的悉心照顾,时婕倒是觉得在医院的日子,比想象中的好过一些。 一周后,待身体恢复了大半,时婕打算住回丽姐的民宿去静养,岂料,见到负责开接送车的人,竟然又是民警林也,不禁愣住了! “是我拜托林警官来的。”丽姐笑道,“他们警队的车比较稳,一路开回去,不至于牵动你的旧伤,回到村里以后,还能继续借助他们的雪爬犁警车回民宿,那个家伙比一般的机动车更稳一些。” 时婕闻言,心口又是一紧:丽姐想得太周到了!而林也警官肯帮这个忙,应该也是看丽姐的面子,毕竟救援才是他们的份内事,而接送病号,则完全是出于私人交情。 “谢谢你啊,林警官。”时婕觉得这句谢,自己必须说,“之前为了救我,听说你......你们也冻得够呛。” 林也闻言,浅浅地笑了,“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常年待在边境地带,对于这种救援,也算是有了一定的经验心得,狂奔前往事发地的过程中,其实整个身体已经被加热了,所以真没冻着。反倒是你......” 时婕见他微微顿言,从他的眸中,看出了些许关切意味。 “你应该被吓坏了吧?”林也语气清浅地问道。 此语一出,惹得时婕心口微微一紧:自己与对方,只是因为之前那个“被误会是行走的五十万同伙”的事件,有过一次面对面的交集,所以与林也之间,其实算是并不熟悉,可偏偏就是来自于陌生人的善意,最动人心弦! 第5章 痊愈后去登高 沉默了片刻后,才再次开了口,“当时确实被吓到了,不过......有了这次的经历,以后就能正确应对了。” “呸呸呸!”丽姐插了言,“可千万别有下次了!” 她的这句用半开玩笑语气说出来的话,惹得时婕与林也,全都笑了。 时婕被丽姐和林也护送回民宿后,又静养了半个月,待恢复得差不多了,终于可以出门呼吸室外新鲜空气了。 这天清晨,时婕带着新买的云台和手机,准备在禾木村里四处转一转。 好在如今的网购平台覆盖面积广,甚至都不用开车前往一百多公里外的县城,寻找和购买这些设备。 走出民宿后,一边走一边拍摄,不论是看到的美景,还是路遇的当地居民,全都想要拍摄下来。 时婕踩在嘎吱作响的雪面上,只觉得空气凛冽而清新;看向远处山坡上被雪覆盖的松柏,在特别安静的时分,仿佛能听到雪从树枝上落下的声响;扫视着星罗棋布散落在村落各处的木屋,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冒出了袅袅炊烟;偶遇了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哈萨克牧民家的孩子,见他还会冲着自己打招呼咧嘴笑,只觉得他那淳朴无邪的笑容,实在太好看,赶紧用镜头记录下来了。 为了能拍到雪后村落的全景,时婕特意走过禾木桥,来到小山下。 购买了一张雪爬犁票,乘坐着马拉爬犁,沿着位于南面的道路,登上了西面小山上的观景台。 一开始,时婕还有些担心拉着爬犁的马匹,一旦跑起来,自己手中举着的云台会变得不稳,影响拍摄画质。 岂料,待骏马真正开始飞奔后,竟比想象中要平稳不少,这才发现这条路线,其实是比较平坦的。 行驶过程中,时婕听驾驭爬犁的图瓦大叔说,登上观景台的路一共有三条,除了乘坐雪爬犁之外,还有一条徒步攀登道,以及一条骑马上山的路。 时婕越听越觉得兴奋,暗下决定:下次再来观景台,一定要尝试一下另外两条路线! 待抵达观景台后,发现这里的视野确实开阔,比之前站在民宿屋顶时,能看得更远更广:皑皑白雪覆盖了整个山头,山脚下长着白桦树,静立在雪原里的木屋村,雪气仿佛蔓延到空气里,整个村落仿佛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愈发像是人间仙境了,觉得它确实不负“神的自留地”的盛名。 拍摄了足够多的视频素材后,时婕打算乘坐来时的雪爬犁下山,图瓦大叔的大黄狗一路上都不离左右。 看着它跑得欢腾的模样,时婕心头涌起一丝暖意:在这个被阿勒泰山环绕的西北村落里,自己竟然被一只活力满满的大狗狗,不经意间治愈了内心,实乃神奇。 抵达山脚后,步行回民宿的路上,时婕只觉得意犹未尽,刻意将步速放得很慢。 边走边翻看手机里存储的视频:日出,晨雾,哈萨克族小男孩的笑脸,还有图瓦大叔家的大黄狗。 越看越觉得有趣,不禁生出一个念头:这种足够治愈心灵的画面,与其独享,不如与诸君共赏!于是,打开了一款最近人气很高的社交媒体软件,随手注册了一个新账号。 起账户名的时候,并未思虑太多,迅速敲下了“在禾木村东走西看的小婕”,从未经剪辑处理的视频片段里,随机挑选了两段,上传到账号主页了。 加快步子回到民宿后,在前台登记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瘦高身影。 “小婕回来了?”丽姐眼尖,时刻关注着进入这里的每一位。 “嗯,回来了。”时婕礼貌应道,见原本在跟丽姐说话的身影,此刻也扭头看向自己这边,瞧见他唇边清浅笑意的一刻,下意识主动打了招呼,“林警官。” “你好啊。”林也语气清浅道,“看气色恢复得还不错,一大早就出去了,是去观景台了?” 时婕闻言,不禁微微一愣:他怎么知道我去了观景台? “我刚才遇到布赫大叔了,他跟我说他拉乘了一位——从大城市来的记者姑娘,我猜可能是在说你。”林也耐心解释道。 时婕反应了片刻后,这才明白过来:他提到的这个名字,是刚才驾驭雪爬犁的那个图瓦大叔!这才想起来在跟对方聊天过程中,确实提到过之前从事的行业,意识到是自己过度警觉了,“哦哦......没想到大叔还记得我不经意间提起的话。” 林也浅笑着点了点头,“他说一看你就是很有文化的姑娘,而且还非常健谈。” 时婕听到这一连串夸赞自己的话,一时有些不好意思,“真是过奖了......那个,你们继续谈正事吧,我就先回房间了。”回想之前林也来过民宿几次,每次都是为了公事而来的,想来此番前来,他应该也不会是为了闲聊。 “林也警官是来找你的。”丽姐及时插了言。 “找我?”时婕不禁诧异。 “是这样的。”林也接过话茬,“你的英语水平,应该很好吧?” “啊?”时婕听得一头雾水:怎么突然扯到英语了? 林也似是觉察到这样的问法,确实显得有些突兀,浅笑着解释道,“是这样的,朵丽雅......也就是刚才那个拉雪爬犁大叔的小女儿,来派出所问我关于她英语作业里遇到的难题。但是,我上学的时候,英语就是最吃力的学科,估计是帮不了她这个忙,所以,才想着向你求助。” 时婕闻言,花费了片刻功夫,才算消化了他这番话的意思,“当年读书那会儿,我的英语成绩确实......还可以。” “那你这就是过谦了,研究生学历,那可是通过了英语六级考试的水平,解答初中生的英语作业,肯定没问题的。”林也浅笑道。 听到对方又一次夸了自己,时婕不禁笑了,“感觉来到这里之后,听到对于我的夸奖,比之前好几年听到的还要多,我......”说到此处,突然顿住了,意识到一个问题:对方怎么知道我是研究生学历的?关于这一点,我既没有跟丽姐说过,更没有向刚才那个拉雪爬犁的大叔提起过! 第6章 结识想考内高班的图瓦姑娘 林也瞧见她面上神色的变化,“你别误会,之所以知道这些详细信息,是在走最后一道流程的时候听说的。” “最后一道......流程?”时婕微微瞪大了眼睛。 “之前你提供的,关于那个私自越境男子的录音和照片,对于侦破案件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所以根据本地政策,要对你进行现金奖励,不过......在此之前,需要再次核实你的详细身份信息,相当于是做一次背调。”林也解释得细致。 时婕这才算是听明白了,之前自己无意间发现的那个可疑男子,确实有违法犯罪行为,还是危害边境安全的重罪!“现金......这个奖励的分量,太重了吧?” “警民合作,共同维护边境安全,本来就是禾木村一直以来推行的政策,而且收获了良好的效果。”林也的语气,依旧是透着耐心的。 时婕闻言,不禁想到之前,看到过两次他给居民和商户,进行普法宣传的场景,想来那时的语气应该和此刻差不多,愈发觉得他是个尽职尽责的好警察,“刚才,你提到的那个叫做朵丽雅的姑娘,你可以帮我转达她:她做作业时再遇到其他难题,可以直接来民宿找我。” 林也闻言,微微扬唇笑了,“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我早就说过了:小婕是个热心肠的姑娘,她一定会答应帮这个忙的!”丽姐笑道。 听了丽姐的话,时婕暗暗猜测:刚才,在自己回到民宿前,他们二人正在讨论的,应该就是“时婕到底会不会帮朵丽雅”的话题!看着林也的神情,突然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当天下午,时婕就收到了林也发来的微信:傍晚时分,朵丽雅会来民宿寻求帮助,解决作业里的难题。 时婕泡了一杯热茶坐在前台,等待这个图瓦姑娘的到来,期间,从丽姐口中得知了关于朵丽雅的更多信息:原来,这个姑娘自中学开始,就前往布尔津县念书了,周末的时候偶尔会回来,小姑娘的志向很大——考取内高班,去内地更大的城市上学! 太阳开始落山之际,听到推门声的一刻,时婕本能抬眸,待看清来人的一瞬,只觉得眼前一亮:正走进来的姑娘,身上穿了一身格外好看,颇具特色的图瓦人传统服饰! “哇!”时婕下意识感慨了一句。 站在门口的图瓦姑娘,明显愣了一下。 时婕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惊呼,惹得对方有些无措了,这才想起来刚才丽姐说过——这个小姑娘性格比较内向!赶紧笑着解释,“你身上的这身民族服饰,太好看了!” 朵丽雅闻言,抿嘴笑了,低声回了句“谢谢。” “朵丽雅别傻站着,快进来喝一口茶,我刚泡的,还热乎乎的呢!”丽姐接过话茬,邀请朵丽雅落座。 时婕见朵丽雅的耳朵微微泛红,这才意识到:这个小姑娘,大概是有些社恐的“i人”!尽管自己也不是什么e人,但毕竟已经答应了林也的嘱托,考虑到后续的讲作业环节能否顺利进行,只好尽可能地暂时假装成外向活泼的“e人”! 趁着丽姐去给朵丽雅倒热茶的空档,时婕找机会跟她搭话,“我能先看看你的英语作业册吗?” “嗯?”朵丽雅先是微微一怔,继而反应过来了,“哦哦......在这里。”说着,伸手去拉拽被她斜挎在身上的小包。 时婕看出她因为紧张,以致拽拉链的动作有些不利索,下意识安慰她,“不着急,慢慢来。” 朵丽雅闻言,并未放慢动作,似是生怕耽误了时婕的宝贵时间,却还是腼腆地点了点头。 时婕接过朵丽雅的英语作业册,意识到她是双手递过来的,不禁感慨这个孩子的家教真好!“咱们就着具体的题目分析语法,比干巴巴地讲解套公式,应该更有效一些。” “好。”朵丽雅应得很快,音调依旧很低。 时婕微微垂眸,迅速扫视着作业册的目录页。 “在第30页。”朵丽雅轻声提醒了一句。 时婕对于她的这次开口,倒是有些意外:看来,正如丽姐所言,小姑娘是真的爱学习,尽管她是内向的性格,但在面对作业的时候,竟然敢于拿出主动的勇气! 前后的反差感,惹得时婕对于这个小姑娘,生出了更多探寻和了解的兴致。 时婕就着具体的题目,给朵丽雅分析语法时,注意到她有一个习惯:她将所讲的重点,全都记录在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 微微向前探了一下脑袋,“这是你的错题集吗?” 朵丽雅闻言,笔下动作微微一顿,继而羞涩地笑了,轻轻点了点头,“嗯,重新梳理一遍,下次,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时婕不禁笑了,“你的字,也写得很好看。” 朵丽雅的脸颊微微红了,轻声说了句“谢谢”。 时婕第一次近距离地与她对视,发现她的一双眼睛生得格外好看,双眼皮非常明显,略显“婴儿肥”的脸颊,将她的少女气息衬托得愈发突出,“喝点热茶再写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朵丽雅闻言,先是一怔,愣愣地盯看了时婕片刻后,浅浅地笑了,当真放下手中的签字笔,抬手拿起丽姐刚才端来的热茶。 时婕趁着她喝茶的工夫,又把英语练习册来回翻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什么知识点。 朵丽雅喝了几口热茶后,再次拿起签字笔,握在手里,认真地看向时婕。 时婕觉察到来自对方透着企盼的目光,本能抬眸看她,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了她对于更多知识点的渴望,“你们最近两周所学的语法难点,基本上就这么多,我刚才确认过了,如果再讲的话,就该超纲了......” 朵丽雅闻言,顿了片刻后才轻轻点了点头,将笔帽盖回笔尖,微微垂眸,又将错题集来回翻看了好几个来回。 时婕从她的举动里,嗅到了隐隐的“不尽兴”意味,下意识瞥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丽姐。 第7章 试戴图瓦帽 丽姐在与之相视的一刻,不禁扬唇笑了,“朵丽雅啊!” “嗯?”原本低头翻看错题集的朵丽雅,突然被叫到名字,下意识应了一声,略带不解地看向丽姐。 “你的这位小婕姐姐,讲题很厉害吧?”丽姐笑问。 朵丽雅几乎没有犹疑地点了点头,“嗯,讲得很好,而且语速不快,我全都听懂了。” 时婕这才意识到:丽姐这是在变着法子在夸我呢!也从朵丽雅的言辞中,琢磨出了她之所以在这一语法单元犯了难,大概是她的英语老师语速过快导致的,她在课堂上没跟上节奏......但内心深处对此,是能够理解的,毕竟朵丽雅是图瓦人,母语本就不是汉语语系,尤其是去了县城以后,那里学生的整体学习能力也比较强,对于她来说,需要不断地适应与追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下周,你还要回禾木来的,对吧?”丽姐继续追问。 “嗯,下周还要回来。”朵丽雅说这句时,将原本看向丽姐的目光,转向了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时婕。 时婕不禁笑了,终于明白了丽姐这是在暗示自己表态呢!“我还要在禾木待一段时间呢,下周你回来以后,还能再来找我问题。” 果然,此语一出,朵丽雅的眼睛,瞬间变得更亮了,“真的吗?太好了!” 时婕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语调说话,想到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都是低声轻语的,不禁笑了,“一言为定。” “高兴了吧?”丽姐笑道,“不过......你的小婕姐姐,也不是没有交换条件的。” 交换条件?时婕闻言,不禁诧异地看向丽姐,见她不仅唇边带笑,就连眼眸中也洋溢着温柔笑意。 “好。”朵丽雅答得极认真,显然是把丽姐的话当真了。 时婕已经隐隐觉察出丽姐接下来,肯定是要开玩笑逗人了,却佯作不知情,也是想继续观察朵丽雅可爱的微表情。 “你头顶上的图瓦帽,给你小婕姐姐试戴一下呗?”丽姐忍不住笑出了声。 此语一出,时婕不禁也跟着笑了,看到朵丽雅先是一愣,继而抿嘴笑了,一时笑得更开怀了,“丽姐果然非常懂我!从朵丽雅一进门,我就被她身上的这套图瓦服饰吸引住了,被你看出来了!” “当然可以!”朵丽雅说着,利落地拿起刚才为了不影响写字,随手摘下来放在桌子上的帽子,递向时婕。 “真的给我戴?”时婕被小姑娘的大方举动,惹得微微一愣。 “嗯。”朵丽雅回应的同时,又冲她微微抬高了一下托举在手里的帽子。 时婕双手接过帽子,试着往头上戴。 “大门旁边有全身镜!”丽姐耐心提醒道。 时婕闻言,也按捺不住想要看一眼:自己戴上民族风的帽子,会是什么模样?一边用手固定帽子,一边快步走向全身镜。 待来到镜子前,只一眼,便愣住了:还不赖嘛! 此刻,丽姐也来到了镜子前,抬手替她整理露在帽子之外的碎发。 “好看!”朵丽雅跟着来到时婕身侧,发出了一句由衷的感慨。 “朵丽雅,你会给别人编辫子吧?就是你头上的这种。”丽姐突然扭头问小姑娘。 朵丽雅被这突然的一问,惹得微微顿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会!” 时婕闻言,只觉得内心的“好奇开关”,再次被戳中了似的:自己的发型,确实与这个帽子显得不太协调,眼下既然丽姐提议了,而朵丽雅恰好也答应了,索性顺势接受了她们的想法。 为了让时婕能够实时观察脑袋后方,辫子的具体成型过程,丽姐又拿来了一个小镜子,用手举着,恰好举到与她视线相平的高度。 时婕不仅能透过小镜子观察后脑勺,还时不时看向前方的全身镜,看见镜中映照出的一脸认真模样的朵丽雅,只觉得这个小姑娘不仅刻苦,还拥有一双灵巧的小手: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竟然就编出了两条辫子! 朵丽雅替她编好辫子后,将那顶图瓦帽,小心翼翼地再次戴在时婕的脑袋上,还从自己头上取下两枚发卡,帮她再次加固帽子。 看着镜中换了发型的自己,时婕忍不住拿出手机,叫上丽姐和朵丽雅一起,拍了一张合影:照片里三个人都在笑,只是唇边上扬的弧度不一样,丽姐笑得温柔,朵丽雅笑得腼腆,而时婕自己呢,则是咧嘴笑出了大白牙。 待天色完全暗了,朵丽雅将作业册和签字笔往背包里收,丽姐说开雪地摩托送她回去。 时婕将头顶上的图瓦帽取下来,戴回到朵丽雅的脑袋上,预祝她明天一早返回布尔津的路上一切顺利。 趁着朵丽雅道谢的工夫,丽姐已经穿好了厚厚的羽绒服,手上拿着一双皮手套。 “朵丽雅,你没戴手套来吗?”时婕眼尖了一回,即刻追问。 朵丽雅微微愣了一下,而后浅笑道,“没关系,我从小就不喜欢戴手套。” “那怎么能行?” “那怎么能行?”时婕和丽姐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此话出口后,二人皆是一愣,而后全都没忍住笑了。 时婕不禁想到那天夜里,自己在雪地里翻找奶奶钩织的那双线手套的场景,当时丽姐也是像这样劝阻的!而此刻,自己竟然也对着朵丽雅,说出了类似的话! 人与人之间的关心,果然是流动的,是会相互感染的。 “你先戴我这双吧?”时婕说着,将自己的线手套递向朵丽雅。 朵丽雅见状,近乎本能地摆手婉拒。 “没事的,只在乘坐雪摩托的这一路戴着它就好,等你到家了,再把手套给丽姐,让她给我带回来不就好了?”时婕看出来朵丽雅是“生怕麻烦别人”的性格,才会作此反应的。 果然,这一次,朵丽雅并未拒绝,接过手套的一瞬,又轻声道了一句谢。 时婕却从她的微表情里,读出了与之前不太一样的感觉:这一次,她是看着我的眼睛道谢的,尽管她的笑容依旧透着腼腆,却明显觉察到彼此之间的距离,比初见时拉近了不少! 第8章 来自图瓦姑娘的特殊礼物 “他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 “你当时生下的是一对龙凤胎,我之后瞒着你说男孩没救回来,但其实他就是嘉辰。当时南月刚离婚,又丢了工作,甚至难产没了孩子,我担心她想不开。” “没错,是我把他抱给了南月抚养。” 容聆以为是自己没睡好,出现了幻听,因为沈西渡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不懂。 不知道过了多久,容聆才僵硬地确认,“你说,安嘉辰是我的儿子?” 沈西渡顿了顿,“是。” 过往的记忆浮上来,向来在他面前温婉忍让的容聆情绪一下子崩溃了,她上前揪住沈西渡的衣领,“你当初不是告诉我孩子夭折了吗?你不是和我说他是天生弱胎,生产时候出了事所以保不住吗?你现在和我说他活着,还成了安南月的儿子?沈西渡,你在和我开玩笑?” 大约是容聆在他们的婚姻中向来温柔,善解人意。 在他面前说话从来没有高声过,更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情绪。 他理解她一下子接受不了。 所以面对她的控诉,沈西渡少见的耐着性子解释,“我没有开玩笑,当时南月因为孩子没了抑郁想不开,她没了儿子,而你还有一个女儿…” “她难产关我什么事,她要死要活又与我何干?凭什么拿我儿子救她!” 容聆打断他,只是此时脸上都是泪。 怀孕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龙凤胎,那几个月她都满心欢喜。 即使沈西渡对她态度冰冷,从不关心她孕事,但有了这两个孩子,再多的委屈她也忍了。 可当她出了产房才得知儿子没保住,整个人几乎崩溃,如果不是还有女儿要养,她根本撑不过去。 现在沈西渡告诉她,把她的儿子送人,是因为怕他的白月光想不开?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她想起昨天,在她的面前,自己的儿子喊别人妈妈。 容聆的心就像被刀扎了一样的疼。 她极力克制即将破碎的情绪,抓着他衣服的手指隐隐泛白,一字一顿道,“立刻,去把儿子要回来。” 沈西渡皱起了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玩笑话,“没必要,在南月那边养也是一样,而且她把嘉辰当作亲生儿子养育。嘉辰肯定也喜欢她,他们之间有缘分。” “啪”的一声,容聆甩了他一巴掌。 她打的很重,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沈西渡脸上瞬间出现五个手指印。 容聆浑身颤抖,瞪红了眼眶,“沈西渡,你讲的是人话吗?” 沈西渡是天子骄子,长这么大从未被人打过,这一巴掌让他恼怒上头。 他沉吸一口气,态度坚决,“我早就已经办过收养手续了,现在安嘉辰法律上就是安南月的儿子,我不会要,也要不回来。” 沈西渡对她的冷血,容聆是第一次如此直观面对,以前的冷淡和此刻比起来,都算是仁慈。 他眼里心里都只有安南月。 而她的存在都是一种错误。 所以连她拼命生下来的儿子都可以随意送人。 她心绪起伏,克制不住怒火,抬起手,又准备一巴掌打下去。 然而当她看到楼梯口的沈只只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他们时,她迅速收回了手,不知道女儿听到多少,连忙调整情绪抹掉眼泪,“只只……” 只只站在楼梯口,大大的眼睛包着泪,“妈妈爸爸,你们不要吵架,只只害怕。” 对于母亲来说,女儿永远是最重要的。 容聆迫使自己冷静,跑过去抱住女儿,“对不起只只,我们没有吵架,只是说话大声了一点。” 沈只只沉默地抱住容聆,“妈妈,你陪只只画画好不好?” 容聆见她情绪不对,猜她刚才可能听到了一些,只好抱着她去了书房。 关上门,她再次和女儿解释,刚才两人不是吵架。 沈只只抹了抹眼睛,老气横秋地睨她,“妈妈,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刚才还极致痛苦的容聆此刻被女儿逗出一丝笑意,“对,你不是三岁,你四岁了。” 只只却觉得妈妈不重视她的话,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道,“我是大人了,我会保护妈妈的,爸爸要是不要我们了,我们也不要他。” 容聆愣住。 因为沈西渡的冷淡,只只一向渴望得到他的关注。 她爱自己的爸爸这点毋庸置疑,可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这让容聆感到错愕。 只只抱住容聆的脖子,用她奶乎乎的声音说,“妈妈不要和爸爸打架,妈妈说过,女孩子和男孩子打架会吃亏的。只只爱妈妈,不想妈妈受伤。” 这就是她刚才说自己害怕的原因。 容聆猛地将她搂进怀里,崩溃破碎的情绪瞬间被女儿的纯真和懂事治愈。 她有多幸运,可以拥有这样一个懂事可爱的女儿。 但容聆心里明白,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不想牵扯孩子,给她留下阴影。 “只只不用担心,我们不打架了。不管怎么说,爸爸还是爱你的,他不会不要你的。” 感觉到女儿在她怀里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容聆开始陪着她画画。 她表面平静,心中却翻江倒海,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从没有想过自己日思夜想的儿子还活着,偏偏来不及惊喜,就给了她一击重磅。 沈西渡不喜欢她,冷待她,她都能接受。 可他把自己的孩子送人,她接受不了,更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叫别人妈妈。 - 只只毕竟才四岁,一晚上情绪波动之后,画了一会儿就困了。 容聆哄着她入睡后,准备下楼找沈西渡谈谈,谁知道刚到客厅,就听到他正在和安南月打电话。 “南月,你别急,我现在立刻过来。” 挂了电话,沈西渡正要离开,一转身看到容聆站在楼梯口,解释,“嘉辰发烧了,我过去一趟。” 容聆也有些着急,立刻皱眉问,“发烧了为什么不去医院?” 沈西渡冷冷看着她,那眼神就好像在说她冷血。 容聆知道这句话有歧义,不过现在她也不在乎他误会自己,她找出药箱,“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沈西渡以为她还打着要孩子的心思,彻底不耐烦,“这个节骨眼,你能不能别闹?” 他推开她,就要走,容聆提醒他,“你别忘了,我是儿科医生。” 沈西渡脚步一顿,这才想起来自己妻子的正规职业。 看着他的表情,容聆也知道他早就忘了自己是做什么的。 他从来没有关心过她。 只是她此刻一点也不在乎了,只想知道儿子的病情,她向他保证,“放心,孩子生着病,我不会挑这个时候和他说。” 见他还在犹豫,容聆索性威胁,“你就算不带我去,我也可以跟着去,到时候闹开了,别怪我。” 闹开了,就是丑闻。 沈家不会允许这种事闹到台面上。 等到容聆和他一起赶到安南月的住处时,才发现这里是沈西渡婚前的单身公寓。 原来,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然而容聆发现此刻自己竟然对这事一点感觉都没有,真是可笑。 安南月看到两人一起出现时,脸色一沉,“容聆怎么来了?” 沈西渡刚想解释,容聆淡淡开口,“我来看自己的儿子,还需要和你打招呼?” 第9章 你我皆有刻骨铭心事 时婕闻言,不禁笑了,也确实想看看自己穿上整套图瓦服饰,究竟会是什么模样,“好,那我现在就回房去换!” “快去!”丽姐也跟着笑了。 十分钟后,时婕再次回到民宿前台,还未完全靠近,就听到了丽姐的惊呼: “天呐,也太美了吧!你穿民族服饰,真是别有一番韵味。” 时婕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刚才在房间的全身镜前,确实前前后后照了好几回,还在原地一连转了好几个圈。“但是......我不会编辫子......” “这还不简单?”丽姐即刻接过话茬,拍了拍胸脯,“有我呢!” 时婕闻言,不禁微微瞪大了眼睛,“你还真是心灵手巧呢!” “之前,我也去朵丽雅家里做过客的,跟着朵丽雅的姐姐学过编辫子的技巧。”丽姐解释道,“只不过,昨晚不愿惹朵丽雅想起伤心事,这才没有抢着给你编辫子。” 时婕算是听明白了,不禁暗暗感慨:丽姐,确实是心思细腻又温柔!总能站在他人的角度考虑问题,共情力,可以说是非常强了。 丽姐搬了一把椅子,让时婕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落座,立在她的身后,开始替她编适合这顶图瓦帽的辫子。 时婕透过桌上的小圆镜,看着身后的丽姐,见她一脸认真温柔的神情,不禁微微鼻酸:上小学的时候,奶奶也是像这样给我梳头的...... 正想着,突然听到丽姐轻声开了口: “小婕,把你从雪里救出来,是我最值得庆幸的事情,我甚至觉得有点儿......骄傲。” 时婕闻言,从她的语气间,听出了微微变调:这是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吗? “这件事,我没跟别人讲过。”丽姐重新调整了鼻息。 时婕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耐心地等待她继续讲下去。 丽姐并未停止手上编辫子的动作,用一如既往的温柔语调,忆起了一段往事。 时婕听了她的讲述,才明白:原来,丽姐选择来到禾木村,也是为了圆一个已故之人的心愿! 五年前,丽姐的丈夫,在一场雪难中,永远地离开了...... 丽姐说至今都没找到他的尸体,只因当时他是独自去登山的,这是他业余时间的最大爱好。 知晓了这一细节后,时婕甚至不敢细想:当自己被埋在雪里的那一刻,被唤起痛苦回忆的丽姐,是如何保持冷静与理智,在短时间内做出决定,开着雪地摩托冲到边境派出所求救的? 丽姐说,在丈夫的那场意外发生后的第一年,几乎每天夜里都是睁眼到天亮的状态,只有实在熬不下去了,才能勉强睡两三个小时。 甚至不敢接近一切与雪有关的场所,其实从前丈夫还在世的时候,二人是频繁结伴去滑雪场的常客,岂料,一切都变了...... 真正让丽姐下定决心,来到禾木村,其实是因为一场梦。 丽姐说在一个很平常的傍晚,在西湖边散步,走累了,就近靠在供行人休息的木椅上闭目养神。 没想到,竟然不知不觉间,完全睡着了! 这一觉,丽姐做了一个梦,在睡梦中见到了去世已有两年多的丈夫:丈夫提起从前说过的,一定要夫妻俩结伴去一次的——位于阿勒泰的滑雪场。 待丽姐醒过来的时候,意识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但这是近两年来,睡过的最踏实的一觉,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牵动了丽姐的心。 于是乎,丽姐重新在网上购买了一套高端滑雪装备,在阿勒泰地区初雪来临之时,果断乘坐航班飞往了遥远的大西北。 丽姐不仅去体验了世界5S级别的“将军山滑雪场”,还去了位于富蕴县的“可可托海滑雪场”,最后一站,才是位于禾木的“吉克普林国际滑雪场”。 而这里,也成了让丽姐决定落脚的地方,并在此开了一家属于她自己的民宿。 丽姐说再滑一次雪,是已故丈夫的遗愿,但是开民宿,却是为自己做出的决定。 时婕也是在这一刻才知道:丽姐,曾经是杭州一家高级酒店的中层管理人员,也算是妥妥的“职场白骨精”了! “那天,看到林也他们把你从雪里挖出来的那一刻,我哭了。”丽姐语气清浅地说出这句话。 时婕却听得鼻子直泛酸,甚至有些不敢去看她此刻的神情,“谢谢你。” “不用谢我......”丽姐即刻制止道,“是我该谢谢你才对,你让我弥补了心理上的一部分遗憾,让我稍微放下了一些......对于过去没能找到他的执念。” 时婕闻言,突然明白了:原来,在自己住院期间,丽姐之所以那般无微不至,其实也是在弥补她当时面对丈夫的葬身雪海,显得无助又无措的遗憾! “编好了!你照一下镜子看看,要是哪里不合适,咱们可以重新编。”丽姐将话题拉扯回现实,语气依旧是温柔耐心的。 时婕闻言,调整好情绪,微微扭头,对着镜子把左边右边全都照了一遍。 “还是站到这里来,能看得毕竟清楚!”丽姐说着,扶着时婕的肩膀,将她拽到民宿大门一侧的全身镜前,右手拿着那个原本摆在桌面上的小镜子。 时婕透过全身镜,以及被丽姐举在自己后脑勺一侧的小镜子,看到了全新发型的每一处细节,“编得真不赖啊!” “你还总说我会夸人呢,你不也一样?”丽姐笑道。 “本来就是编得好嘛!”时婕也试着与她打趣,是为了稍微驱散一些方才,听她讲述那些旧事后的郁结情绪。 “我看着,也觉得挺好!等朵丽雅周六回来,你就大大方方地穿着这身行头去她家,到时候我重新给你编一次现在的这个发型!”丽姐语气笃定道。 时婕闻言,再看向她的神情,竟生出一种微妙感受——自己像是在被丽姐当作“女儿”一般对待!但明明彼此间,也就相差了七岁而已。 第10章 他对她也有不舍之情 时婕正站在全身镜前,再次打量穿在身上的这套衣服时,听到民宿的门被人从外面拽开了。 下意识扭头去看,待看清来人的一刻,不禁微微一愣:立在门口的,是穿着一身警服的林也! 林也在认出全身镜前之人的一刻,明显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微微扬唇笑了,“好看。” 时婕闻言,微微怔了一下,继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谢谢林警官的夸奖。” “你是来例行查看民宿监控和登记系统的?”丽姐笑问。 林也这才将视线投向丽姐,轻轻点了点头,“最近,又有个别民宿出现不认真登记入住游客的情况了,领导让我们盯得严一些。” “你说的这种情况啊,在我家是绝不会出现的!”丽姐语气笃定道。 “这一点,我当然是相信的。”林也说着,抬脚走向了民宿的前台登记处。 “即便相信,你还是要履行职责,再认真看一遍对吧?”丽姐语气间透出“我还不了解你”的意味。 林也闻言,再次浅浅地笑了。 时婕看出二人这是要谈公事了,便想趁机返回房间,将身上这套图瓦服饰换下来。 正要抬脚向通往客房的走廊走去,听见林也再次开了口: “小时记者,麻烦等一下!” 时婕第一次听到对方如此称呼自己,不禁一愣,紧接着听到了丽姐的笑声。 “我们平时都叫她小婕,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变成‘小时’了?”丽姐语气间的笑腔很明显,“不仅如此,竟然还加上了她的职业!” 时婕闻言,也一时没忍住笑了,“叫我小婕就好。” 林也见状,先是微微一愣,继而浅笑着点了点头,“好,以后就叫你小婕。” 时婕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不习惯,还是出于其他原因,听到林也用他那略显低沉的嗓音,唤出自己的小名,心口不禁微微一紧...... “这包吃的,是给你的。”林也说着,将手里的提兜,冲着时婕微微扬了扬。 丽姐不禁笑了,“怎么回事?今天尽是给小婕送礼物的人!” 林也闻言,略显诧异地看向丽姐,而后又将视线转向时婕。 时婕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这身民族服饰,是朵丽雅送给我的,让我周末穿着它去她家做客。” 林也这才算是听明白了,“你是适合穿图瓦服饰的。” 时婕听到他又一次夸了自己,心口又是微微一紧,却还是佯作镇定地回他,“谢谢。” “你带给小婕什么礼物了?也是答谢礼吗?”丽姐似是看出了二人间的气氛,陷入了微微的尴尬,及时插了言。 “一点儿牛肉干,原味的。”林也说这句时,依旧保持着将提兜递向她的姿势,“和朵丽雅的用意一样,感谢你的帮助。” 时婕听得出来,他这也是表达对于讲解英语语法一事的感激,“你这也......” “太客气”几个字还未说出口,丽姐再次插了言,“那可得好好尝一尝了,毕竟林也警官,不常送人礼物的!”说后半句时,丽姐接过了林也递上的提兜。 时婕见林也听到丽姐的这句后,突然笑了,意识到丽姐对于林也日常为人处世的风格,还是相当了解的。 “小婕,尝一口!”丽姐从拆封的包装袋里,取出一块牛肉干,先拿给时婕吃。 时婕见状,觉得再婉拒似乎显得有些矫情了,索性接受了丽姐的“投喂”。 “好吃吧?”丽姐见时婕细嚼慢咽的,似是品尝得很仔细。 “好吃!”时婕的这句,确实是实话:条状牛肉干入口后,并不是过往吃过的那种干巴巴的难嚼口感,肉丝非常有嚼劲儿,甚至有种“越嚼越香”的感觉! “不仅好吃,价格也相当可以!”丽姐补充道。 “这种牛肉干......很贵吗?”时婕即刻捕捉到了她的话中深意。 “带来的又不是很多,不用考虑价格。”林也立即解释道。 从他的反应里,时婕觉得也算是侧面证实了刚才的猜测,“这也太破费了......只是帮了一个小忙而已。” “你不用替他省钱!”丽姐笑道,“他之前帮着制作这种牛肉干的哈萨克族阿姨,找回了意外走丢的两头牛,所以他去阿姨家买牛肉干,一定是有打折优惠的,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时婕对于丽姐的这番解释,是打心底里相信的,觉得热心帮助牧民这一点,确实十分符合林也的行事风格,毕竟自己也在禾木村待了一段日子了,时不时就能听到附近的居民夸赞林也尽职又耐心,是个好小伙儿! “阿姨家的牛肉干,口味绝对能排在整个阿勒泰地区前列,因为她用的是民族古法工艺。”林也顺势岔开了关于牛肉干“价格”的讨论。 “确实不错。”时婕说着,又咬了一口,“等我回家的时候,一定要买一些带走,分给家乡的朋友尝一尝。” 此话一出,不仅是林也,就连丽姐也微微愣了一下,似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时婕见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对于这里来说,自己即便是延长了假期,也终归是一个会离开的“游客”身份...... 丽姐目送向着客房而去的时婕,微微侧头,看向林也,见他也正盯看着她的背影,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时婕)在这里,已经超过一个月了吧?”林也突然低声问丽姐。 丽姐闻言,先是一怔,继而浅笑着点了点头,“小婕,确实是个好姑娘。” 林也闻言,微微垂眸,虽然没吭声,耳朵却微微泛了红! 丽姐见状,不禁笑了,似是在用眼神告诉他:我还不了解你?你对于这个记者姑娘的欣赏之意,根本逃不过我的眼睛!而后,顺手打开了入住人员登记系统,开始与林也讨论公事。 林也迅速调整情绪,投入到“住客排查”工作中,仿佛刚才关于时婕的讨论,根本就没发生过似的。 其实,二人心里都明白:时婕,早晚是要离开禾木村,回归到她原本的生活中去的! 第11章 去图瓦人家里做客 在等待朵丽雅回村的日子里,时婕去逛了禾木村里的特色小店,还去了一趟布尔津县,一周的时间,倒也算过得还挺快。 周六一大早,时婕没有等到闹钟响,就从床上坐起来了。 换上朵丽雅送的民族服饰,乖乖地坐在镜子前,等待丽姐给自己编辫子。 这一次,时婕将丽姐编辫子的全过程,都用云台记录下来了,想以此留作念想:毕竟返程倒计时的钟声,已经在心中敲响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带上给朵丽雅准备的礼物,走出了民宿大门。 来到室外后,才意识到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照在身上,已经能感觉到暖烘烘了,看来天气的确在不断转暖。 眼前的景致,尽管与初见时相较,并未发生太大变化,但整体色调,仿佛被加了一层治愈滤镜,惹得时婕又返回民宿一趟,把云台也带在了身上。 一边向着朵丽雅家走,一边拍摄途经的风景与路人,还特意拍了一下自己脖子以下的身段,想把此刻穿在身上的民族服饰也记录下来,毕竟能穿着这种风格的衣服走在路上,是人生少有的体验。 越是靠近目的地,时婕的步子越是轻快,甚至不知不觉地哼起了老歌: “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直到看见门前立着巨大“毛皮滑雪板”的一户人家,屋顶是木板钉成的人字型雨棚,惊然意识到:那就是朵丽雅的家!这是小姑娘在微信里提到过的,她说她家很好找,因为这个特殊的装饰标识,一眼就能看到。 时婕掏出手机,给朵丽雅发了一条信息,算是提醒对方:我已经到了! 信息发出去以后,大概过了不到半分钟,就看到从那户人家的栅栏里,走出了一个曼妙的少女身影。 “朵丽雅!”时婕下意识冲对方挥手。 朵丽雅也认出了来人,即刻做出了相同的动作,面上露出明显的喜悦之色。 待时婕走近后,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细节:朵丽雅的眸中,是闪烁着隐隐泪光的!这是怎么回事? “你穿这身衣服,真是太好看了!”朵丽雅主动开了口。 “谢谢你。”时婕说着,将手里的提兜递给她,“我也选了一件适合你的小礼物。” “送给我的?”朵丽雅显然没想到时婕竟然也准备了回礼。 “打开看看吧?我感觉你会喜欢。”时婕故作神秘道。 朵丽雅微微顿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接过了提兜。 时婕见她拆礼物的模样,似乎与那夜自己拆封林也送的牛肉干时差不多,不禁扬唇笑了。 “哇!是英语词典!”朵丽雅惊呼。 “这是我从网上选的,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寄到你们学校去,但是转念一想,还是亲手送给你比较好。”时婕并未透露,其实自己担心快递不能赶在朵丽雅回来之前寄到,还专门写了位于布尔津的一个代收点作为收货地址,为此,特意搭乘线路车亲自跑去了县城一趟! “这个词典的最后几页,还有语法的归纳总结!”朵丽雅一边翻看,一边感慨。 “我觉得它的综合实用性比较高,所以就选了这本。”时婕解释道。 “谢谢姐姐!”朵丽雅笑道,话出口后,又微微敛了笑意,试探地问,“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此语一出,时婕突然想明白了,刚才会从朵丽雅的眸中,看到隐隐泪光的原因了:正如那一夜丽姐所说的那样,朵丽雅大概是从我身上,看到了她已故姐姐的影子!而此刻,正穿在我身上的这套服饰,想来配色与款式,也都是她的亲姐姐以前最喜欢的风格。 犹记得朵丽雅来民宿请教语法的那晚,她还是跟着丽姐的叫法,叫自己“小婕姐姐”的,可刚才那一瞬,她脱口而出的,却是“姐姐”!看似是一个更加简洁的称呼,隐藏在背后的却是一个少女强压在内心深处,难以向外人言说的情感...... “当然可以啦!”时婕说着,抬手摸了摸朵丽雅的脑袋,“那我以后,也就直接叫你妹妹了?” “好!”朵丽雅应得不带一丝犹疑。 时婕看得很清楚:她说这句时,眸中又一次泛起隐隐泪光了。 “朵丽雅!”一个中年女声,打断了时婕的纷杂思绪。 时婕循声看去,见从被栅栏围住的木屋里,探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身影,一眼就确定了她是朵丽雅的母亲:母女俩的眉眼,实在太像了! 中年女人看到时婕的一刻,先是一愣,继而冲她浅浅地笑了,而后看向朵丽雅,“客人已经到了,怎么能让人家站在门外?” 经她提醒,朵丽雅这才反应过来,“姐姐快点进屋吧,奶茶早就熬好了,赶快喝一些暖暖身子。” 时婕微微抬手,再次摸了摸朵丽雅的脑袋,而后用之前学过的图瓦礼节,向朵丽雅的母亲问了好,“感谢你们一家的邀请!” “记者姑娘你太客气了,你能来我家,还给我家朵丽雅讲题,我们该谢谢你!”朵丽雅的母亲也向时婕还了一个民族礼行。 时婕突然意识到这一家人的汉语,都讲得挺流利的:之前,以为朵丽雅是从小接受国语教育才会这样,而布赫大叔则是因为每天都要与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接触,所以也讲得不赖,没想到就连朵丽雅的母亲,竟然也能与汉族人之间无障碍沟通! 跟着朵丽雅走进木屋后,见地上铺的是木板,木板上方盖着毯子,靠近木屋里侧摆着一个木制茶几,上面放着特色小食和冒着热气的奶茶碗,墙面上挂着颜色鲜艳的布料和装饰毛毯,与之前丽姐的描述大差不差,显然是标准的图瓦人居所风格。 朵丽雅的母亲,不仅拿出了搭配奶茶饮用的厚奶皮,还问时婕想不想尝一口家里手工酿制的奶酒。 时婕闻言,即刻来了兴致,爽快地答应了。 尝过之后才知道:这种手工奶酒,是用马奶酿制而成的,口味非常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