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惨死,我来京城杀夫正道》 第1章 十年不见,童养夫成了太子 到京城时,谢绾已跑死了两匹马。 她勒紧缰绳,直奔太子府。 朱雀街上,太子府前,鎏金雕龙的大门金光摄目,让人不敢直视。 铁甲卫手持着长刀,拦住谢绾。 “这里是太子府!禁止闲杂人等逗留!” 谢绾看着那冰冷的刀锋,眼底慢慢浮起一抹哀色,“我找李承赫。” 侍卫脸色顿时变了。 “大胆!” “殿下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 刺刀往前一顶,横在谢绾颈间。 一抹嫣红,顺着她那又脏又破的衣服往下滴。 “一息之间赶紧滚蛋,否则要你狗命!” 走? 谢绾眼底布满哀色和决然。 她能走去哪? 昭和二十七年,她进山打猎,误入一处山洞。 明明只花了三天,可下山时,山下竟已是昭和三十七年。 她连夜赶路、马不停蹄地回到扬州城,却发现…… 家没了。 从小长大的府邸,被夷为平地。 她的爹娘、她的怀安,不知所踪。 挨家挨户询问,终于问出了被尘封的辛密。 原来,在她上山次日,她的童养夫谢怀安,被发现是圣上走失的嫡长子。 帝后痛失爱子多年,一朝寻回,如获珍宝。 立他为太子,改名李承赫,要他承载天下。 这本来没什么。 甚至是件好事。 可谁曾想,李承赫当上太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谢家抄家灭族。 坊间传言,他在谢家当童养夫的那些年,谢家小姐刁钻蛮横,对他动不动就打骂羞辱;谢家上下奸诈又势力,对他凌虐施暴;他只能吃馊了的饭、睡在灶台柴房…… 被寻回京城时,瘦骨嶙峋快要桀磨至死。 所以,李承赫下旨抄了谢家。 全员斩首,谢家旧址夷为平地。 之后,李承赫沉疴尽去,坐稳了这大安朝的储君之位。 这样的传言,落到谢绾耳中,她觉得极为荒唐。 李承赫被捡回谢府那年,遍体鳞伤、身中奇毒。 父亲为救他,散大半家财,才请来神医为他解毒。 伤口结痂时,为了防止他抓挠留疤,母亲在他的床榻前,不合眼地守了整整一个月。 府中上下,所有人对这个看着长大的姑爷礼敬有加…… 就连她谢绾,虽生性顽劣,却也将李承赫视为禁脔,谁敢欺他半分,她谢绾砸了扬州府城,也要为他撑腰。 怎么到了李承赫这里,她们谢家满门成了那最恶毒的仇人? 甚至于……要被抄家灭族! 谢绾不甘心,要来京城问个分明。 身上的首饰全部变卖,风餐露宿了一个月的时间,终于赶到京城,来到这天子脚下,太子门前! 今日哪怕是死,她也要做个明白鬼。 深吸一口气,谢绾擦去脖上的血渍,掏出怀里的玉佩,给侍卫扔过去,“告诉李承赫,来的是扬州的谢绾!” 那玉佩是上好的昆仑暖玉,雕工精湛,一龙一凤盘旋其上,栩栩如生。 侍卫初时并不在意。 可等他看清那玉佩上的小字——“怀安”时,顿时想起多年前的一桩旧闻,变了脸色。 当年封太子时,也曾遇到过阻挠。 皇贵妃称太子御赐的龙凤佩消失不见,血脉可疑。 几番周折,在皇后的力保下才得登太子之位。 那枚上书“怀安”两字的玉佩,闹过很大一场风波。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会有人拿着这玉佩过来。 虽然不知这玉佩的真假,侍卫却不敢擅做决定,想到刚才这女乞丐说她姓谢…… 侍卫扫了谢绾一眼,缓缓道。 “太子今日出府了,但太子妃尚在府中,我先去请示太子妃,若你敢撒谎伪造……呵呵。” 冷笑一声,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 户掩重楼。 两名嬷嬷领着谢绾,走在太子府内的抄手回廊上。 亭台楼阁,池馆水榭,藤萝翠竹,点缀其中。 谢绾麻木又僵硬地跟着嬷嬷。 耳边,全是刚才侍卫说的话。 “我们太子妃的父亲是当朝太傅。” “太子爱重我们太子妃,当年大婚,十里红妆羡煞京城。” “成婚五年,府里除了太子妃,再无其他女人。” “你要见太子,需得过太子妃这一关。” …… 所以,当年那个在窗下为她执笔作画,温柔尽许,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怀安,如今已成了他人的夫婿? 谢绾觉得心里有点疼。 可这点疼,比起抄家灭族的疼,又显得那么轻薄。 走了约半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 宫殿大门处,挂着一方牌匾。 文华殿。 这是李承赫的字。 谢绾咬了咬唇,别开了脸。 原来,他不止为她一人写字作画。 …… “人到了就进来吧。” 温柔和煦的女声,隔着院子,从厅堂内遥遥传过来。 谢绾似乎能想象到这位太子妃的形象。 京华淑女、贵气天成。 与她这个被抄家灭门的商户之女相比,一个天上,一个云里。 进了正殿后,清雅疏淡的沉香味扑面而来。 太子妃一身常服坐在主位,乌黑如墨的长发盘着随云髻,髻上簪着的那只凤钗,镶满了朱红色的宝石,华贵非凡。 她盘着手中的珊瑚串,扫了进屋的谢绾一眼,眉头皱了皱,却不言语。 谢绾也没开口。 目光顿在太子妃手中的珊瑚串上,失了神。 那是她的东西。 她生平最爱珊瑚,越红越爱,最好猩红似血。 她谢家是商户,别的没有,却有钱。 父亲宠她,专门差人守在南洋货船的码头上,但凡有新鲜的海物珊瑚,都要挑最好的给她带到扬州来。 这串珊瑚是她最爱的那条,时常盘玩,每一颗珠子的纹路,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去山里打猎前,害怕这珊瑚串儿脱落在山里,她特意取下来,交给李承赫保管。 如今……戴在他的太子妃手中。 …… “大胆刁民!见了太子妃还不下跪?!” 嬷嬷黑着脸,怒目而视。 “太子妃赏脸见你,已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那双眼珠子不想要了?竟敢直勾勾盯着太子妃的手?!” 咚—— 嬷嬷一脚踹在谢绾的膝盖窝上。 谢绾骑了太久的马,双腿虚浮无力,被这么一踹,哐的一声跪在地上。 疼。 泪水萦绕于眼眶,下一刻,又咽下。 她不再是那个娇养长大的江南独女了,她如今无父无母,一无所有。 太子妃将珊瑚串子带回手腕上,拿起桌子上那块玉佩摩挲许久,才轻笑。 “你说你是谢绾?” 言语里,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你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谢家谢绾如果在世,如今已成快三十的妇人了,你冒充之前,能不能长点脑子?” “更何况,谢家满门凌辱殿下,若非殿下仁厚拦着圣上,谢家的九族都不放过,你自称谢绾,是要来太子府请死吗?” “若你是真谢绾,那你该死。” “若你是冒充的,那你更该死。” 语罢,太子妃凌霄芸将手中的玉佩甩出去,砸在门槛上,碎成数块。 谢绾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碎落的玉佩,还未开口,身旁的嬷嬷已捉住她的双臂,往后狠狠一掰。 咔嚓—— 双臂齐齐骨折。 “啊——” 她惨叫一声,痛得几欲昏厥。 砰—— 嬷嬷又朝着她的胸窝狠狠一踹,一口嫣红的血喷出来,谢绾的面色又白了两分。 端坐的凌霄芸却好似见惯了这种场面,挑了挑眉,缓声道。 “太子回京这些年,过来认关系的也不少,但少有像你这般猖狂的。” “来人!” 凌霄芸冷笑。 “将此贱婢杖责一百,衣服扒光,挂在京城城楼外,以儆效尤。” 第2章 你好,姐夫 谢绾被压在长凳上。 外衫褪尽,只余亵衣。 暑夏的毒日,犹如刀刺一般,凌迟着她。 第一棍下来时,她尚能发出一声惨叫。 第二棍子落在身上时,她胸腔剧痛,鲜血喷涌而出。 行刑的下人手起棍落,她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高座殿内的太子妃,似乎正在吃着下人剥了皮的葡萄,欣赏着她的狰狞。 她能听到自己骨节错位的声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下人在嬷嬷的指挥下,用棍子蘸了盐和辣椒水。 这是后院里最恶毒的技俩,能让被杖打带来的痛苦,增升百倍。 盐水渗进眼睛里,剧痛之下,谢绾艰难地睁开眼,看着这陌生的屋宇,看着这群本应跟她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只觉得自己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 父亲、母亲……孩儿无能……别说为你们报仇了,就是一个真相,都求不得…… 恍惚间,快要断气的时候,谢绾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连走路的声音,都很熟悉。 下人们在一旁惊呼。 “太子爷,您怎么回府了?” “此地血腥,千万别冲撞了太子爷!” “太子爷,那是个惹恼太子妃的贱婢,您别过去,省得污了您的眼……” …… 谢绾再醒来时,是在一处幽静的厢房中。 小轩窗透来的日光洒在幔帐上,显出稀疏的光影。 看这光影,应该是傍晚了。 只是不知,是几日后的傍晚。 她想翻个身,却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 “别乱动。” 那声音有些耳熟,却比记忆中多了沉稳和持重。 谢绾缓缓转头,看见了那张熟悉无比,却又陌生至极的脸。 李承赫。 一如初见时,风姿俊逸,轩朗如玉树。 时间只让他的眉眼更坚毅了些,未改少年模样。 谢绾看到他,眼泪差点决堤。 却死咬着唇,压下那情绪。 她只是进山打了个猎啊。 为什么下山之后,人间已十年? 家族毁灭,满门抄斩,昔日卷鲽情深的少年,成了高不可攀的太子,如今另娶他人…… 穿着绣金常服的太子,在京中这十年磨炼,早已学会掩盖自己的所有情绪。他的声音平淡,眸光镇定,看着谢绾那和故人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淡然开口。“你和谢绾有什么关系?” “玉佩哪来的?” 谢绾敛眉,久久未言。 她不知该怎么解释。 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太过离奇,当年的李承赫或许会信,如今的太子储君,绝不会信。 …… 谢绾的沉默,让李承赫心底生出几分燥意。 他的声音依旧醇厚而平稳,只有对他熟悉至极的谢绾,才能听出那深处的波澜。 “那孤再问你一个问题,她——” 说到后来,语气轻的像空中飘浮的风。 “还活着吗?” 谢绾一刻也没有犹豫,淡淡两个字,撕碎李承赫的一切妄想。 “死了” 谢绾继续说。 “早就死了。” 谢绾抬眸,镇静地看着他,为自己编造了一个身世。 “谢绾是我堂姐姐。” “我们的祖籍都在江城,往上数三辈,她的曾祖父与我的曾祖父是兄弟。” “只是后来洪灾,流离失所,各自为命。” “十年前,谢绾姐打猎时受了伤,被我和爹爹救下。” “临走之前,她将这玉佩赠与我,说将来我可以拿着玉佩去扬州城寻她。” “几年后,我如约去找她,她却失约了。” 说完这些后,谢绾定定地看着李承赫,想从他眉目中窥探几分真相。 李承赫却好似当惯了太子,将十年前的旧事都忘了一般,并未多言。 只是问谢绾。 “那你怎么来京城了。” 谢绾笑了,笑得天真。 “谢绾姐曾说,我拿着这玉佩……无论找她还是找她的怀安,她们都能将我照顾得妥妥贴贴。” “谢绾姐没了,可姐夫还在。” “如今做了太子,这承诺便不作数了吗?” 怀安二字,像一道符咒,将李承赫钉住。 他手指颤动,藏在袖中的手背,青筋毕露。 耗了许久,他才调平呼吸,露出一个温煦的笑。 “自然作数。” “你安心住着,以后太子府就是你的家。” “可是姐夫——” 谢绾抬眸,笑得疏冷。 “你背着姐姐娶了妻,可曾想过,在奈何桥等你的姐姐?” 李承赫倏然抬头,冰冷地看着她。 眸光深处,杀意一闪而过。 下一瞬,又淡去。 平静地安抚。 “太子妃杖责你之事,孤会找她要个说法。” “你安心养病,其他的事先放一放。” 谢绾却不想饶过他。 攥住他即将抽走的袖子,抬眸看他,认真无比。 “谢绾姐说,你们生同衾死同穴,今生恩情了,来生还要再做夫妻。” “可百年之后,你的棺椁里,到底是装着谢绾姐,还是装着太子妃?” “还是说左右两边,一边一个?” “哦,差点忘了……” 谢绾忽然松开手,眸光从他的脸上滑落,落在那只有太子才配佩戴的龙纹腰带上。 她吃吃笑了,“谢绾姐已经灰飞烟灭了……” “你我,都没办法拼凑她的尸体了……” 哗。 这话刺中了李承赫隐忍的底线,他骤然起身,不再看她,抬脚便走。 怕再晚一点,会恨不得掐死眼前这肖似故人的少女。 若非那一模一样的眉眼,他怎会同她浪费时间? 李承赫走后,满室空寂,连日光都落寞下来。 淡淡的龙涎香味,萦绕在这昏暗的寝殿内。 谢绾扶着床沿,忍着浑身上下撕裂的剧痛,缓缓坐直了身体。 双眼木木地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泪水不期然地跌落,可眼底的恨意却缓缓积攒,越来越浓。 等着吧。 总有一天,我要查出真相,用你们所有人的项上人头,祭奠我谢家满门冤魂。 …… 殿外。 贴身伺候李承赫的寿月太监,见他出来,急忙迎上去。 苦口婆心地劝。 “殿下,这位虽跟谢家有旧,可您也没必要一直守在床榻前啊……” “两天一夜,耽搁了正事不说,若宫里头皇后娘娘知道了,只怕又要闹一场事了。” “太子妃来了好几趟,都被奴才劝走了。” “脸色不怎么好……” 寿月太监还要再说,忽然鼻尖一动,闻到一股血腥气。 他抬头一看,面色大变。 “殿下!您!” 李承赫淡然地用袖子擦去唇角的血渍。 他本就生的芝兰玉树,如今唇染猩红,不仅更添风采,还隐约显出几分本性使然的狷戾。 “无碍。” 他解释说。 “一口心头血憋着,如今吐出来舒服多了。” …… 夏去秋来。 三个月之后,在太子府流水一样的补品里,谢绾痊愈了。 痊愈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拜见那位送她三个月疗养期的太子妃了。 第3章 她是我的义妹 整个扬州城都知道,谢家谢绾素来恩怨分明,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披上了披风,谢绾甩开下人,独身一人来到太子妃所在的文华殿。 殿内,太子妃凌霄芸面带红晕,正在为李承赫布菜。 “殿下,尝尝这道文思豆腐,是后厨新研制出来的菜品,鲜嫩清爽。” “殿下,还有这道松鼠桂鱼,鱼腮的位置最为肥美。” “殿下,这松茸鸡汤……” …… 但凡是太子妃夹的,李承赫来者不拒。 谢绾倚在门口,看着这夫妻恩爱的一幕,手抓在那冷硬的门檐上,迟迟不忍进来。 怪不得人人要当太子呢。 她想起从前在府里时,都是李承赫为她夹菜。 那时,她不爱吃豆腐,嫌豆腐有腥气;不爱吃鱼鳃,嫌鱼鳃油腻,不爱喝鸡汤,嫌鸡汤长肉…… 李承赫点着她的鼻尖,笑他挑食的画面,如在昨日。 如今,与他举案齐眉、共享食宴的人,早已换作他人。 谢绾强忍住那心头的酸涩和悲凉,坦然自若地走进来,拉着椅子坐下。 又在李承赫惊异的眼神中,抬手抢过他面前的碗,狼吞虎咽地将饭菜扒拉干净后,才缓缓道。 “好吃,再来一碗。” “放肆!” 凌霄芸气地深吸一口气,发间的凤尾流苏颤动不止。 轻蔑、倨傲、又略带愠怒地开口斥责。 “荒唐!” “你什么身份,也配坐在这里?” 谢绾没看她,而是笑着转眸,看向李承赫。 “姐夫,太子府的饭,我不配吃吗?” “姐姐不是说在你面前跟在她面前一样吗?” 李承赫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吩咐一旁的下人。 “给谢姑娘再拿一套餐具过来。” 接着,对凌霄芸淡声道。 “这是孤多年前在民间认下的义妹,曾救过孤的性命,往后便住在太子府了,见她如见孤,你身为女主人,往后告诫一下府中的下人,需以客礼代之。”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他强塞给谢绾的身份了。 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但往后谢绾在太子府的地位,就不再是一个孤女了。 而是太子爷的救命恩人! 凌霄芸眼前一黑,差点将手中的筷子甩出去。 面前浮现出谢绾初进府时的破落样子,心中后悔不迭。 早知今日,她那天该下手狠一点。 一刀就能解决的东西,偏偏给了她喘息的机会,如今让她坐上了这饭桌,她岂会轻易下桌! “好……” 凌霄芸强忍着心头的恼怒,挤出一个得体的笑。 她看向谢绾那不规矩的坐姿,摆出大妇的气度。 “你既是殿下的救命恩人,那也是本宫的恩人” “往后在府里有任何为难之事,皆可来回了本宫,本宫一定为你撑腰。” 谢绾就等这句呢。 双眼一弯,笑着地盯着她手腕上的珊瑚手串。 “太子妃手上的这珊瑚珠子,看起来不错,不如当作赔礼,安抚我这三个月的卧床之痛,如何?” 凌霄芸猛地收袖,往后退了两步,面上仍端着,可眼眸里尽是恼怒。 “此物是大婚之时殿下所赠,如何送你?” 她说罢,有些委屈地看向李承赫。 “殿下,自古以来哪有将大婚之物赠与别人的?” 李承赫眸中并未有太多波澜。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粥后,用帕子擦了擦唇,淡淡地对谢绾说,“换个吧,除了此物。” 谢绾被这两人的言行举止气笑了。 好好好。 她的东西,她还要不回来了是吗?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谢绾挑眉,眉目间锋芒毕露。 “太子妃您知道您为什么成婚五年,都没有诞下子嗣吗?” 凌霄芸脸绿了。 李承赫也扫了谢绾一眼,眸光闪烁。 谢绾笑着开口,“你这珊瑚串子又红又艳,市面上根本没有这种颜色的货。” “有那黑心的商贩,为了将珊瑚珠子卖出好价钱,特意会用红花来泡染、浸色……” “您这一串,看起来便像浸色之物。” “红花香甜,您凑近闻闻,是不是不太对?” 凌霄芸下意识地抬起手腕要去闻,可抬到一半,看到谢绾那调侃的神色时,猛地反应过来。 顿时怒火攻心。 扬起手臂便要朝谢绾脸上甩过去—— “你个贱婢!” 谢绾冷笑着接过她的巴掌,往后狠狠一掰,如愿地听到她骨折的声音后,这才满意一笑,接着,拽向那珊瑚珠子,将其中最大的三颗拽走。 珊瑚手钏被拽断,珠子散落一地。 谢绾悄悄将被抓下来的三枚珠子收到袖中。 再抬头时,在太子妃惨叫的声音中,满脸遗憾地开口。 “太子妃都是半个国母了,怎么还如此抠门?” “不过是看看你的珠子,不给看就不给看,至于毁了吗?” “还恼羞成怒了?说不过便打?” “您的祖父真的是太傅吗?四书五经读过吗?女则女戒读过吗?” “怎么气度还不如我这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 凌霄芸捂着自己的右手,面色铁青至极,双眸欲要喷火,初见时的端庄矜傲早消失殆尽。 谢绾眸中浮过冷意。 瞧,京城贵女,也不过如此。 谢绾点完火后,眉眼间涌动着做了坏事的灵动和得意,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眸光往李承赫那边望去,却没有得到十年如一日的回应。 李承赫只淡淡看着她,眸光晦暗,无喜无悲。 谢绾如被人狠狠泼了一盆冷水。 心沉到谷底。 呵。 她自嘲一笑,顿觉意兴阑珊。 拂袖起身,“二位慢用,我便不打扰了。” “等等——” 李承赫拦住她。 “怎么了?” 谢绾回头,眉眼种尽是戾气。 李承赫缓缓道,“你无故伤人,给她道歉。” 谢绾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让我道歉?” 在扬州时,她就是烧了扬州府城,她的怀安都会在旁边鼓掌说她烧的好。 如今,如今……是她主动动手的吗? 她只是为了要回自己的东西啊! 迎着李承赫那眸中入骨的冷意,谢绾惨笑一声。 好。 她回到太子妃旁边,抓着她那红肿的右手,捏着她的骨头往回一掰。 咔嚓。 骨头又接上了。 谢绾松手,看着他,眸光渐红。 “恢复原样,你可满意?” …… 再不看他,大步离开。 谢绾走后,凌霄芸捂着自己仍然在抽痛的右手,又是怒,又是恨,却又要顾及身份和脸面。 只能哀怨地看着李承赫。 “殿下……她,她欺人太甚!” 李承赫并未关注她。 而是看向那散落一地的珊瑚珠子。 如果他没数错的话,少了三颗? 第4章 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殿下。” 凌霄芸见李承赫不为所动,不由地心生恼恨,“三日后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宴,京中贵女皆至。” “她孤身从江南来,想必也未婚嫁,借这个机会给她找个青年才俊,在京城里站稳脚跟,也算报答了她当年对您的救命之恩。” “可她如此礼仪姿态,肯定过不了关,妾身从宫里请几位嬷嬷,教导一下她……” “不必。”李承赫头也不抬,打断凌霄芸的话。 “她的事,你不必操心。” 李承赫一边交代,一边俯身将地上的珊瑚珠子捡起。 指尖轻拾,如对待世上最难舍的珍宝一般。 一颗一颗,用袖角擦干净,而后拢进掌心,转身离开文华殿。 啪—— 李承赫前脚刚走,太子妃后脚便将餐桌掀翻了。 她气的浑身发抖。 “不就是一个破手串?有什么可稀罕的?当初若非皇后姑母压着,他打死都不会将那手串给本宫!” “死了十年的人了,他还有什么好惦记的?如今来了一个冒牌货他就这般看顾着,若真人来了,他还不得废了我这太子妃另娶?” “一个江南的商户,给我提鞋都不配,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招数把殿下迷成这般!” 从小奶大太子妃的季嬷嬷见状,心疼地无以复加。 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一边解释。 “小姐啊,如今形势比人强啊。” “十年前太子刚回京时,空有身份,无权无势,就连血脉都备受质疑。” “如今是什么光景?” “陛下身体日渐衰退,皇后娘娘的凤权也被贵妃娘娘夺走了,咱们凌府的老太爷快致仕了,太子爷的声望却与日俱增,支持他登基的朝臣占了朝堂的半壁江山……” “您可不能再有傲气了。” “如今是咱们凌府,巴着太子爷这艘船……” “你作为女主人,招待个破落户,就当招待个玩意似地,好吃好喝养着,何必为此跟太子爷生气?” “当务之急,是赶紧生下嫡子啊。” “如今府里只有您一个,您不抓紧些,将来等太子爷上位,后宫进了一大堆贵女,到时您才为难啊!” 说到嫡子,凌霄芸满脸苦涩。 她是不想生吗?实在是成婚五年了……她和太子……尚未圆房啊。 凌霄芸骄傲了一辈子,若因这事落人口舌……她宁愿一头撞死! 所以此事她瞒在心里谁也不敢说。 可如今,府里逢此骤变,来了个这么个玩意,她心里不安啊。 看着季嬷嬷关切的眼神,凌霄芸不禁悲从中来,将这个秘密吐露出来。 “嬷嬷,其实我……我和太子……还没有……” 季嬷嬷是过来人,早有所察觉,如今听到凌霄芸这般说,心重重垂下。 “我可怜的芸娘啊!” 季嬷嬷失声叫道。 她是凌霄芸的奶娘,这辈子是跟太子妃绑在了一条船上,太子妃好她也好,若迟迟诞不下嫡子,将来她们都好不了! 压低声音承诺道:“娘娘放心,嬷嬷我就是豁出去这条老命,也要让娘娘怀上皇太孙!” …… 是夜。 月白如雪,寂寞的冷辉将庭院映照,透过雕莲的窗扉,散落在青石铺就的寝殿内。 十六岁的少女,着一身月牙白裙,坐在那方凳之上。 三千青丝散开,挡住她略显瘦弱的背影。 谢绾取出白日里抢到的珊瑚珠子,看着珠子上熟悉的纹路,久久无言。 直到风吹过她的侧脸,她才恍然惊醒,擦去眼眉间的湿意,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刻刀,将珠子的表层缓缓削去。 爹爹当年将这手串交到她手中时的耳语,隔了十数年,再次萦绕再她耳边。 “绾绾,这三枚珠子里是爹爹送你的生辰礼物,等你遇到危难时再拆开。” “可爹爹宁愿你一生安稳和乐,用不遇灾殃。” 刀锋一点点摩擦,表面的珊瑚粉渐渐脱落,露出藏在珠子里被揉成一团的银票。 谢绾摊开,每张都是三万两。 这是当年扬州城能兑换的额度最高的银票了。 也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底气。 她拿着这九万两,可以任意去南方找个小城,衣食优渥地过一辈子。 父亲为了她,殚精竭虑。 就连谢氏满门被灭,尸骨全无,她也能靠这笔银子得享一生安乐…… 谢绾再也绷不住了,趴在桌上,泣不成声。 爹,娘,绾绾好想你们啊。 …… 正在书房处理政务的李承赫听到下属的汇报,眉头微皱。 批改完最后一份奏章后,他将笔墨放下。 他的父皇,如今的昭和帝年逾六十,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朝中事务大多交给他和周丞相来处理,互为掣肘,互相监督。 每日处理完政务,基本上都到子时了。 本以为府中的女眷都睡着了,怎么谢绾还不睡。 “哭了?” 他皱眉询问,“伺候她的人呢?” “回殿下,谢姑娘喜欢独来独往,不喜欢身边有人伺候,平日里都让下人去下房住着。” “胡闹。” 淡淡两个字,难掩君威。 过来汇报的下属,将头埋得更低了。 常人只道这位太子温厚和煦,待人接物如春风般周到。 可只有在他手下办事的人才知道,他们这位主子,最是令行禁止、果敢狠厉。 朝廷上下,面对圣令也许有人尚敢拖延,可面对这位太子的手谕,谁也没那个胆子拖沓。 那是笑得最温和,刀子动得最狠的人了。 没有铁血手段,如何用十年时间,从籍籍无名的流浪皇子,成为真正的储君? 别看现在有些官员吹捧三皇子、别看后宫的皇贵妃如何作威作福,可京内真正掌权的人都清楚,这大安朝的天下,必将是、也只能太子李承赫的。 “罢了,孤去看看。” 李承赫起身,迎着月色朝殿外走去。 灯影绰绰,如梦似幻。 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少女,背影清寂,犹如一幅浓淡得宜的山水画。 如缎一般的长发,散垂在后腰,月光照在其上,泛着月银色的光泽。 看着那熟悉至极的青丝和背影,推门而入的李承赫,愣在原地。 第5章 李承赫不行了? 他想起和绾儿的最后一面。 她说她不准备带随从,要一个人上山狩猎,入秋了,她还要猎一只白狐,剥了皮给他做手套。 进山之前,绾儿洗了发。 他拿了丝帕,耐心地为她绞发。 她的发又柔又软,却漆黑如墨,发丝掠过他的指尖时,犹如蜻蜓落湖心,惊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他愿为她梳一辈子的发。 …… 绾儿进山的第二日,京城便来了人。 他说要等绾儿回来一起进京,可无论是谢父谢母还是钦差大人,都催他赶紧走。 他想反抗,却被钦差的手下打晕装进马车。 等他醒来时,已距扬州千里之遥。 那是头一次,他恨自己的弱。 可往后他才知道,他何止是弱,他虽被封为太子,但在这权贵纵横的京城之中,却犹如待宰的鱼一般。 回京的第一个月,他收到了谢家的信。 谢父说家里上下,连同绾儿,一切都安好。 回京的第二个月,伺候他的太监告诉他,谢氏同别国有些纠缠,原本是要灭九族的,连同街坊邻居都要坐牢,可陛下感念他被谢氏养大不易,便瞒下谢氏叛国的消息,以他的名义,只灭了谢氏满门。 那一刻,他几欲疯魔。 他冲到景仁宫、冲到金銮殿上、一遍遍地为谢家解释,这样一个小富的商贾之家,怎么可能跟叛国联系在一起? 可皇权里头,从来没有对错。 只有此刻想杀谁,明日想保谁。 他的癫狂之状,有失太子体面,他被赶至太和殿外罚跪,顶着暴雨,跪了三天三夜,终于病倒了。 再醒来,就是如今的李承赫了。 指尖的触感如记忆中一模一样,李承赫的视力,也被这触感一点点唤醒,等他发现自己的手,落在了谢绾的发梢上时,他面色巨变,骤然后退,掏出手中的匕首,削去那刚才跟谢绾接触的皮肤。 转瞬,手掌已鲜血淋漓。 眼前的谢绾再相像,都不可能是他的绾儿。 不是他不愿绾儿活着。 而是十年光阴,绾儿绝不可能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眼前这谢绾来历莫名,谎话连篇,可他看在那张和绾儿一模一样的面容上,他愿意给她体面。 …… 趴在桌子上熟睡的谢绾,并不知李承赫夜里曾来过,更不知道自己何时被婢女抱上了床。 次日一早,在一身酸痛中醒来。 她简单收拾一番后,将那三张银票塞进怀中。 没有银子寸步难行,今日得先去商行把银票兑了。 太子府上下对她堤防的紧,她不好从正门出去,便瞅了个没人的功夫,绕了几圈,绕到偏门。 正要翻墙出去时,听见一阵悉悉索索。 探头望去,发现长廊拐角处,有个朝这边走来的鬼鬼祟祟的背影。 谢绾眯起眼。 这不是太子妃身边的奶娘季嬷嬷吗? 刚来太子府那天,这嬷嬷不仅扭断她的胳膊,还一脚踹向她的心窝,差点将她内脏踹碎。 哪怕养了三个月,也没好全,夜里时不时还会咳醒。 正愁找不到机会下手呢。 谢绾藏起身形,跟上季嬷嬷。 …… 季嬷嬷出了太子府后,进了一家药馆。 谢绾便在药馆对面的茶水铺子里坐下,要了一杯茶,静心等她。 过了约两刻钟,季嬷嬷一脸喜色的走出了药馆,手里拎着一提药包,正准备打道回府,兜头迎面一辆马车撞了过来。 谢绾猛地起身。 那马车似乎认准的季嬷嬷,在她身上横踏而过,季嬷嬷护救都来不及,一口老血吐出来,当场昏死过去。 谢绾愣住。 她又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来,那马车就是故意的! 等马车离开,她才快步走过去,按了按季嬷嬷的鼻息,发现人没死后松了口气。 下一刻,夺走了她散落在地的药袋,扬长而去。 …… 街巷尽头偏僻处。 马车缓缓停下。 里头伸出来一只白嫩细腻的手,接着,穿着绫罗的少女,缓缓下车。 她生得娇柔,面若桃李,唇似朱砂。 眸中,是与年纪不相符的深沉和成熟。 她抬起手,扔了一袋银子给车夫,吩咐道。 “带着银子出城吧,别再回来了。” 车夫急忙点头,“您放心,我保准一个字都不说出来!” 少女眼底漫过一点冷意,面上却是温柔的笑,“好。” 等那车夫彻底离开后,她温柔的笑意散去,眸光深处,扯过讥讽之色。 她……怎么可能留他命呢? 果然,天真。 女子在街边驻足许久,才有两个衣裳华贵的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看到她时,如看到救星一般。 “姑娘!你可让奴婢好找!” 那丫鬟眼睛红肿,似是刚哭过,“说好一起上街来买花露,您却被人流冲散了,若您走丢了,奴婢回去不得被夫人给打死!” 少女温和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京城就这么大,怎么敢走丢?” “更何况,即便走丢了,谁还敢动丞相府家的小姐不成?” 丫鬟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也对,如今京城里头的权贵,除了太子府就是我们丞相府的,只要您不惹到太子府,老爷总能护住您的!” “不过姑娘,自从您上次风寒之后,就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事。” “今天更是非要出府不可,您最近这是怎么了……” 太子府三个字,让女子眸光渐凝。 是啊…… 她今日,可是帮了太子府一个大忙。 前世,太子登基后的第三日,便下令将凌氏抄家灭族,她因缘巧合救了凌霄芸的乳母季嬷嬷,才知太子府的那些辛密。 原来,太子与凌霄芸成婚五年未同房,还是在药物的算计下才怀孕的。 上午买了药,下午熬了药,晚上撒进鸡汤里,一夜沉沦。 想到刚才季嬷嬷提着袋子离开药店时的情形,她眸中晕过一抹得意。 果然,跟记忆中的时间分毫不差。 等太子府的人来了,查出那药物的成分,想必会对凌氏提防不已,那个皇太孙绝对不会生出来…… 也好给她未来的孩子腾地儿…… …… 谢绾提着季嬷嬷怀里的纸袋子,进了另外一家医馆。 同时放了一枚碎银子在桌上,“大夫,给我看看这是什么药。” 坐馆的大夫将银子收了,眯起眼,打开牛皮袋后,脸色就变了。 “姑……姑娘,这虎狼之药可使不得啊!” “什么?” 谢绾皱眉,凑近了去瞧。 大夫指着袋中的药材,一一为谢绾解释。 “这是牛膝、这是菟丝子、这是淫羊藿、这是巴戟天……全都是壮阳补肾,令人发情的药啊!” “你年纪轻轻,切不可做如此糊涂之事,一时失足,将来嫁不出去岂不是悔恨终生?” 谢绾眉头一挑。 李承赫不行了? 第6章 本宫的好儿子出息了 下一刻,大夫起了身,将那药材捻出来一点,凑到谢绾鼻尖。 “你闻闻,是不是闻一口便觉得体内气血汹涌?” 大夫看她年纪小,生的又娇憨,像极了自己家里的孙女,便多交代几句。 “世间壮阳之物,春药之属,大都有此功效,往后你遇到这种闻一口便气血翻滚的东西,一定要赶紧远离,知道吗?” …… 谢绾迷迷糊糊地走出医馆,却还是想不明白。 当初李承赫的毒不是已经祛干净了吗? 难道还有隐疾未除? 罢了,她们夫妻间的事,她没空管! 谢绾眼底掠过一抹冷意,转身去了京城最大的钱行。 隆兴行。 这家钱行随大安朝一起建立,遍布大安各处,迄今已有数百年光景,信誉极好。 她的那张银票,便是这隆兴行出的。 隆兴行曾承诺过,但凡持他们行里银票的,不论身份地位,皆可足额兑换,不收任何交易的费用。 扬州城的隆兴行掌柜,同爹爹是好友,她对此地很是亲切。 被请进包间内后,谢绾将那张捻平了的银票递过去。 负责承兑的师傅,看到那数额的瞬间,便黑了脸。 砰地站起来,面色不善,声音带着威胁。 “这位姑娘不知我们隆兴行的背景吗?你知道找事的后果吗!” 谢绾一懵。 什么情况? 那兑票师傅冷笑连连,“你满京城找找,我们隆兴行哪里发行过三万两的银票?最高的额度只有一万两!” “年纪轻轻不走正道,竟然把心思放在了歪门邪道上,你爹娘有你这种女儿,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他不提谢父谢母还罢,一开口提起了爹娘,谢绾怎么能忍? 夺回银票,一巴掌狠狠砸向二人中间的长桌。 啪—— 价值百两的檀木桌子,便这样一派两段。 兑票师傅骇地退了两步,再看谢绾时,眼底有了忌惮。 “你,你,你知不知道我们隆兴行的后台……你,你怎敢在此撒野!” “我不仅敢在这里撒野,我还敢在你头上撒野!” 谢绾挥起拳头便向那老师傅的脸上招呼过去—— 门外的伙计见势不妙,急忙去楼上叫掌柜,等掌柜带着侍卫下来时,那老师傅已被揍得鼻青脸肿,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看见掌柜后,他连滚带爬地围过去,用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哭诉着自己的悲惨。 “掌柜的,她,她拿了一张昭和十年的银票,还是三万两的面额过来兑银子,她这哪里是兑银子来了,她这是闹事来了!” 可众人没想到的是,听他这么说了之后,掌柜面上的怒意却散去不少。 看向谢绾。 “这位姑娘,银票可还在?” 他作为掌柜,自然比手下要懂得多。 昭和十年,他们确实发行过三万两的银票,但整个大安朝,只发行了一百张。 这二十多年来,已经陆陆续续收回了九十几张,只余几张散落在民间。 谢绾一怒之下揍了人,现在冷静下来,也觉得冲动了。 她将手中的银票递过去。 面上仍带着警惕,“你可别拿那套话糊弄我,我这银票是真是假,我心里清楚。” 爹爹怎么可能给她假的银票? 倒不如说这隆兴行是假的! 掌柜接过银票,仔细查看了其上的字迹和戳印,最后点了点头。 “确实是真的,老夫这就为你兑换,是要兑成银子还是金条?” 谢绾见他认可,也舒了一口气,索性将剩下两张银票也拿出来,都塞给掌柜。 “一块兑了吧,要金条,送到太子府谢姑娘房中。” 掌柜一听是太子府,脸色瞬间变了。 腰也弓下来几寸,恭敬地说。 “谢姑娘既是太子府出来的,便是我们隆兴行的贵客,您可用了茶点?不如在我们隆兴行吃个便饭,待会儿也好查点查点数量?” 谢绾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算是默许了掌柜的提议。 …… 宫闱深处,一道惊雷劈开厚重的云层。 豆大的雨点扑簌落下,穿着锦灰色宫服的太监,撑着一把承不住雨水重量的纸伞,穿过那高阔的长廊,绕过回环的松柏盆景。 太监步履匆匆,脚下带起一片涟漪。 最后,他停在那最巍峨的寝殿前,恭敬地向里头禀告。 “内务府主管黄兴,有要事向皇后娘娘汇报。” 等了许久,里头才传来傲慢的女声。 “进来吧。” 凌皇后身着明黄色绘凤纹的寝衣,躺在软榻上。 一个宫女站在身后为她捶肩,另一个宫女则跪在她前面为她捏腿,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凌皇后半眯着眼,享受着宫女的伺候,淡声问他,“怎么了?” 黄兴上前两步,跪在地上,“隆兴行的掌柜说是今儿收了三张三万两的银票,那银票是昭和十年时发行的。” 凌皇后闻言,柳眉揪在一起,从软榻上坐起来,一脚踹开身前的宫女。 看着端庄实则阴郁的双眸,萦着危险的光,盯着黄公公。 “这么点破事也来回禀本宫,是过来寻本宫的消遣吗?” 黄公公忙挤出一抹苦笑,“娘娘误会奴才了。” “之所以找您回禀,是因为那三张银票,是当年的扬州行发行的。” “扬州行总共发行了十张,被当时的巡抚兑走三张,被盐帮的帮主兑走三张,被兵部尚书霍大人的侄子兑走一张,剩下三张,皆被一家名声不显的富商兑走。” “那富商……” 黄公公抬头看了凌皇后一眼,艰难地说,“姓谢。” 哗—— 凌皇后猛地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黄公公。 “什么意思?” 黄公公将自己的推断说出来。 “今日午时,一名十五六岁的女眷去隆兴行承兑,自称姓谢,出自太子府……” 啪! 凌皇后将手边的茶盏摔碎,满目狠色。 “本宫这好儿子可越来越出息了!竟敢私藏谢家孽贼!当年的事情还没长记性吗?” “让他立刻进宫!” …… 雨水瓢泼。 谢绾包下的马车,拉着大包小包到了太子府的门口。 那日曾拦住谢绾的侍卫,此刻在谢绾的指挥下,一脸丧气地帮她搬运着车上的衣裳首饰。 抬着那成箱的货物,累得满头大汗。 “谢姑娘,您这是去进货了吗?” 谢绾摆手,不在意道,“这才哪到哪儿,想当年我在扬州——” 话说到一半,眸光顿住。 一辆华贵的马车,自太子府的侧门而出。 身穿蟒服的李承赫,端坐在马车内,眸光冷寂,无喜无悲。 他撩开车帘,淡漠地看着她。 第7章 你果然是假冒的 他其实站的挺近,肩膀轻碰着她的,说这话的时候,薄唇呼出热气轻拂在她耳廓,又热又痒。 沈岁柔不着痕迹的缩了缩脖子,心跳莫名加速,嘴巴轻抿着,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承认了吧,显得她很没出息。 否认了吧,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怕是又要冷却。 好在这时电梯门开了,进来了几个病患,宋沉衍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副寡淡的样子。 这个话题好像就这样结束了,直到他们上了车,路上也没再提起。 回到别墅,宋沉衍点好外卖,习惯性先去楼上洗澡。沈岁柔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会儿,沙发很软,她却有些放不开。 时隔几天再坐在这儿,那晚的事情几乎很快回到了脑海。 她打量起周围的环境,除了些许熟悉感,又有些说不出的抵触,简直感觉矛盾得很。 如果不是张豫安忽悠她,可能她跟宋沉衍还在冷着,但怎么说,人家也是好意。 想到这,沈岁柔点开小程序,叫了杯星巴克送去崇仁心外科,犒劳一下此时正被迫加班的张大功臣。 放下手机时,无意瞥到了落地窗外的露台,她记起那晚宋沉衍就是站在那儿,打了很久的电话。 她突然很想去那儿看看,于是就站起来,走到了那扇玻璃门前,推开门吹吹风。 院子里是隆冬萧瑟的造景松,今年还没下雪,草坪上黑色的罗马雕像融入渐暗的夜色,与铁质花园椅作伴,有种道不清的典雅与硬冷。 那晚的月色就是从这儿淌进来的,只是,她并不觉得美丽,就如那晚的心情一样。 沈岁柔闭了闭眼,努力想把心里那点烦躁压下去,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老想着那晚宋沉衍冷落她的背影。 客厅里静悄悄的,宋沉衍下来的时候,就看到沈岁柔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露台那边走神。 她脱了呢子大衣,里面穿着件驼色针织连衣裙,很薄,也很显身材。 “在看什么。”宋沉衍走到她身后,单手环住她细软的腰,微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长发。 她的头发很滑很软,洗发水是温柔的花香,清新纯净,闻着很舒服。 男人的胸膛忽然贴过来,刚洗完澡身上缊着水汽,温度透到她身上,又潮又热。 沈岁柔被吓了一跳,脊背僵了僵,听到那把熟悉的低沉嗓音,顿时又放松下来,“在看,那晚是什么风景留住了你。” 不冷不热的语气,乍听挺平静,里面却明显夹带着小情绪。 这女人平时瞧着温顺,倔起来,也是挺会磨人。宋沉衍难得有耐心,捏了捏她的腰,淡道:“是么。看过之后,觉得怎么样?” 沈岁柔知道他能听懂,但听懂仍不说些什么,没来由的有些郁闷,“不怎么样。” 说完,她挣开宋沉衍搂着她的手,转身往屋里走。 宋沉衍表面不动声色,却在她擦肩的瞬间精确抓住了她的手腕,顺势把人往落地窗上一推,左手撑在玻璃上,右手扣着她的腰,将沈岁柔牢牢困在面前。 “是不怎么样。”宋沉衍长睫微垂,扣着她软腰的手往下滑,“与其计较过去,不如享受现在。” 玻璃窗是凉的,男人的气息却很热。 细密的吻落在脖子上,沈岁柔倏然红了脸,被迫仰起头,很快有了感觉。 宋沉衍跟平时不太一样,故意拉长了前奏,直到她浑身发软,站都站不住,才把她摁在落地窗上,肆意的带着她沉溺。 沈岁柔都忘了自己究竟被弄哭了几次,后来她一再看到这个露台,想起的不是别的,必然是这回的疯狂。 两人折腾到很晚,收拾干净想起吃饭的时候,外卖早就冷了。 虽是外卖,好歹也是星级酒店的套餐,宋沉衍本想重新叫一份,沈岁柔觉得太浪费,慢吞吞的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厨房把饭菜都热了热。 只是宋沉衍没吃多少,收到助理提醒会议视频的消息,就上楼去了书房。 比起他的忙碌,此刻沈岁柔就是个闲人。 明天她还要去兼职舞蹈班,本想趁着晚上多拉伸练功的,但这一折腾,她浑身酸痛,胳膊都抬不起来,哪里还有精神去压腿。 她干脆抱着iPad,又躺到沙发上去,找了些喜欢的综艺视频看看,硬撑着没睡觉。 宋沉衍处理完工作,已经到了凌晨两点。 他下来倒杯水,就听见沈岁柔低低的笑声从沙发那边飘过来,顿时停住脚步,捏了捏眉心,“还没睡?” 听到声音,沈岁柔从沙发坐起来,“在等你啊。” 她眼睛润润的,宋沉衍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耳垂,“想看雪吗?” 第8章 孤忍你很久了 这话像是刺激到了环佩内心最深的痛。她猛地站起来,声声泣血。 “您过得还不好吗?” “文瑶密石,珠缨宝络。” “金银为屋,文石为础。” “勾勾手指,整个大安朝都是您的。” “姑爷,奴婢真的后悔极了。” “当初老爷散尽家财要救你时,奴婢就该用这条命拦着。” “这样,我们谢府上下也许还有条活路啊……” 这么多年了,环佩仍无法释怀,陷在自己的执念中。 无论谢氏灭门的幕后黑手是谁,他李承赫都罪无可恕。若没有李承赫,她们在扬州的日子,过得多么肆意温馨。 “我今日不是来跟你争论。” 李承赫往前走了两步,探手拿过谢绾的牌位,将其塞入自己怀中。 “往后,谢绾供在太子府中。” 今日与凌皇后撕破了脸面,他往后也不必顾忌了。 当年的事,也该好好清算一下了。 …… 谢绾失眠了。 雨水打在屋檐上毕毕剥剥的声音,让她想念江南。 每到下雨时,爹娘总格外得闲。 她爱甜口,娘会让厨娘试验各种花蜜做的糯粉圆子。 怀安爱咸口,爹会备来各种卤肉做成风味不一的青团子。 她忍受不了怀安的重口味,怀安则总是嫌她腻人。 她和怀安桌边逗着嘴,爹在窗边读书,娘在榻上给她们绣里衣。 还有环佩……她的贴身婢女,似姐似母。 她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 环佩爱香艺,这个时候,她会在角落里,做她的青梅香丸。 那样的时光,温馨的,如在梦中。 想到从前,谢绾彻底睡不着了。 翻身从床上起来,没套外衫,撑着一把油纸伞便冲出了房间。 这样的雨,该找家未歇业的酒肆,痛饮三百杯。 谁料刚拐出院落,便看见了回府的李承赫。 他独自一人,一身玄衣已湿透。 发丝凌乱,贴在脖上,身上,再没有白日里的矜贵清冷,反而狼狈得像个丧家之犬。 浑身湿透了,却用湿透的衣襟,裹紧怀中之物。 他心思不知道在哪里,走路跌跌撞撞的,路过一个小水坑时,竟差点摔倒。 失心疯了? 谢绾撑着伞走过去。 她雪白的裙角刚一落地,便被他身上溅起的污泥给弄脏。 李承赫连来人是谁都没看,厉喝一声—— “滚。” 谢绾恼了,堵在他面前,“我偏不滚!” 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声音,让李承赫的脚步停下,他一点点抬头,贪婪地看着谢绾的五官,像是要把那张脸永远记在心里。 雨水磅礴,灌进他的眼眶中,火辣的疼痛贯穿他的眼眸,可他舍不得闭眼。 像是一瞬,又像是一生一样。 他忽然闭上双眸,声音沙哑,带着冰冷的杀意。 “孤忍你很久了。” “别以为你顶着这张脸就可以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还是那句话,你若安分点,荣华富贵我都可以给你。” “现在,回去,睡觉。” 谢绾从来不怕人威胁的,越威胁,她越疯。 看着落汤鸡一般的李承赫,她冷笑一声,轻轻探手,从他怀中抽走他一直护着的东西。 欲要揭开蒙着那东西的棉布—— “住手!” 李承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恨不得将她的手腕拧断。 “还给我!” 李承赫猩红着眼,“你若想活命,就赶紧给我!” 谢绾笑吟吟地看着他的失态。 用江南女子惯有的软糯声腔。 “哦,可真是巧了。” “这条命,我还真不稀罕了呢。” 谢绾举着手中之物,重重往地上砸去。 哐当。 里面的东西碎成数块。 “贱人——” 啪—— 李承赫想也没想,一巴掌朝谢绾的脸甩过去,而后将她狠狠撞开。 “滚!” 李承赫快疯了,他猩红着眼,半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抖开棉布,看向那碎成数块的牌位。 他努力地想拼完整,可手指却不受控制,越拼越乱,最后连绾绾两个字,都拼不全了。 不知是雨还是泪,顺着他眼眶淅沥滴落,将他的视线打的越发模糊。 他踉踉跄跄,捡起每一块碎片,掩在袖中,而后如失了魂一般,冲进雨幕里。 半丈之外,谢绾被推倒了。 后腰重重磕在那石桌的桌角,疼得肝胆欲裂。 谢绾手捂着被李承赫赏光的左脸,茫然地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雨幕中。 “爹,娘……” 她不停地掉眼泪,似断线的珠子一般,终于眼泪流尽了,眸中无喜无悲,只余死一样的平静。 “怀安他打我呢。” …… 次日一早,天公放晴。 太子府外围了一圈百姓。 穿着白衣的环佩,站在太子府门前,轻轻叩门。 “谢氏婢女,拜见太子。” 还是昨夜那个侍卫。 他手中的长刀颤了颤,有些暴躁。 “没完没了是吧?一个接一个来是吗?” “我太子府是欠你们谢家的吗?!” 环佩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眉头微皱。 她想通了,她不愿意再在那个凄冷的院中消磨时日了,她要来到太子府中,看着姑爷如何与那位太子妃恩恩爱爱…… 小姐的仇、谢氏的仇、新仇旧恨,她要一起报。 侍卫见她还在装傻,忍不住冷笑。 “好好好,就让你们狗咬狗去吧!” 他随手抓来一个门房,吩咐道,“去,去把那位谢小姐请出来!” …… 谢绾刚起床没多久。 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子还未消失。 她坐在镜前,拿鸡蛋滚着脸上的红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慢慢变得沉静而犀利。 终归是要靠自己的,求李承赫的怜悯,无用且愚蠢。 “谢小姐——” 外头传来丫鬟轻巧的声音。 “门外来报,说有个谢家旧奴等着进府,您要不要去瞧瞧?” 什么? 谢绾猛地起身,眼底惊疑不定。 难道,谢氏还有其他人活着? 谢绾立刻拢好衣衫和发髻,快步离开房间,脚踏上游廊氏,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 “谢姑娘,您先等等。” 贴身伺候李承赫的寿月公公,捧着一个托盘,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第10章 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谢绾故作吃惊的看着她。“太子妃您不知道吗?这事都传遍了啊……”“不仅是太子府里下人知道了,就连刚才围观的百姓也在讨论呢。” “说太子府的奶嬷嬷,上街买春药,却被马车撞倒,生死不知……” “太子妃和太子感情好好的,怎么就要买春药了呢?难不成,不是给太子用?” 凌霄芸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狠狠磕在门框上,才勉强撑住自己的身体,不至于摔倒。 步摇上的点翠珠子狠狠砸在她的侧脸上,磕出几道红痕。 她扶着旁边嬷嬷的手,站稳了身形,再顾不得和谢绾纠缠,狼狈地问道。 “季嬷嬷呢,季嬷嬷在哪儿?” “在紫竹院呢,那边是下人住的地方……” 凌霄芸抬脚便冲过去。 …… 紫竹院内。 满屋都是呛人的药味。 凌霄芸不顾下人的阻拦冲了进来,将那病得浑浑噩噩的季嬷嬷一把拽起来。 “谁让你去买那些东西的!” 季嬷嬷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满脸懊恼和后悔。 “娘娘,奴婢也是为了您啊,谁曾想药还没买回来——” “啪!” 凌霄芸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若能安安稳稳买回来便也罢了,偏偏闹得人尽皆知,往后她太子妃的脸面怎么放! 凌霄芸怒极,宣布了季嬷嬷的死刑。 “自己行为不端买那等腌臜之物,还敢污蔑到本宫头上。” “吩咐下去,将她的药给停了!” 季嬷嬷不可置信道:“娘娘,我是您的奶嬷嬷啊!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您不能不管我啊!” 凌霄芸今日遭了连番打击,快被逼疯了,见她这样纠缠,猛地用被子将她的脑袋捂住,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死死压在那床褥之下…… “呜呜……” 季嬷嬷的哀嚎声断断续续。 屋内伺候的下人,却没一人敢拦,纷纷背过身去…… 凌霄芸感受着被子底下越来越细弱的挣扎,眼底的戾气这才缓缓散去,最后,变成了一丝释然和疯狂。 “嬷嬷,芸儿知道您劳苦功高,伺候了芸儿十几年都未懈怠。” “可如今,闹出这么一场子事,总得有人托底。” “若太子把这事怪罪到芸儿头上,芸儿往后可怎么办?” “您就当再行行好,护芸儿最后一程吧!” …… 季嬷嬷的身体,渐渐瘫软,最后,变成一块僵硬的尸体。 …… 季嬷嬷死亡的消息传到芙蓉院时,谢绾正在擦枪的手,顿在那枪头的长缨上。 “怎么死的?” 她有些惊讶。 婢女的眼神,有些躲闪。 “据说是因为那日受了伤……药石无效……” 谢绾有些不解。 不应该啊……那日她在现场,自然知道那伤势的轻重,季嬷嬷好好将养三五个月,也能再张牙舞爪的站起来,怎么就…… 婢女见谢绾不懂,提醒她道。 “太子妃娘娘去见了她一趟后,便死了……” 谢绾陡然反应过来,手指被枪口上的冷锋给擦伤,整个后背冒起津津冷汗。 万万没想到,凌霄芸为了自己的声誉,能亲手把自己的奶娘给杀了! 进京这几日,她实在是开了眼了。 狠起来连自己的奶娘都敢杀,谢绾自愧不如。 所以她谢府才满门被灭了对吗? 所以太子妃凌府……才能连着出两个皇后对吗? “我知道了。” 谢绾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递给那婢女。 “下回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她在太子府一无根基、二无人脉,只能靠着银子开路,慢慢打探自己想要的消息。 婢女接过银子,喜滋滋的离开,可前脚还没迈出院子,后脚又被堵了回来。 惊愕地看着那眉目凌然的白衣妇人。 “你,你……” 环佩迈进院中。 从前温柔恭顺的眉目,如今多了几分狠意。 鬓边有了白发,眼角带着风霜。 她还不到三十,未婚未嫁,便有了衰老之态。 谢绾抬头看到她时,满目心疼之色。 环佩却半点都没有叙旧的心情,几步冲过来,一把夺走谢绾手中的长枪,冷笑着讥讽。 “收起你那惺惺作态的模样。” “弄了这么一张脸,真以为自己是我家小姐了?” “连我家小姐最爱的长枪都学上了……你为了扮演她,无所不用其极啊……” “听说你叫谢绾是吗?这个名字……你也配叫?你也敢叫!” 细细密密的疼痛,如蛛网一般,遍布在心脏的每一个角落。 谢绾惨然一笑,“父母所赐,不敢更改。” 环佩闻言,更是怒极。 一把扔掉那柄长枪,指着后面的屋舍,语气刻薄。 “从今以后,我要住在这个院子,你带着你的东西搬去别的院子。” 谢绾垂着首,忍着心痛,没有开口。 面对李承赫,她尚能露出爪牙。 可面对护她爱她多年,同样为谢家满门之仇挣扎的环佩,她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环佩步步紧逼,“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若再不搬走,别怪我纵火烧了你的那些东西。” 谢绾苦笑一声,也不与她争辩,起身去屋子里整理自己的贴身用品。 …… 与此同时。 朱雀街尽头的另一府深宅大院中。 绿瓦红墙,树木茵茵。 脸生的小厮穿过长廊,来到那温馨富贵的庭院中,跪在那位正在喂鱼的周大小姐身边。 将太子府门前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知给周凤瑶。 周凤瑶喂鱼的手顿住,眼底光芒莫测。 “环佩进府了是吗?” 小厮点头,“对,进府之前,不仅掌掴了太子妃,还掌掴了另外一位叫谢绾的少女……” 周凤瑶将鱼食放下,看着水中为了那两口吃的不停地蹦跶的鱼儿,眼底笑意渐深。 “那个谢绾不必在意。” 前世,她根本没有听到过这一号人。 说明只是个蹦不起浪花的小人物。 倒是环佩…… 深得太子信任,无论是在太子府后,还是后头进了皇宫,都牢牢抓着掌家之权和宫权,实在让人头疼。 罢了。 先让环佩和凌霄芸狗咬狗去吧。 重生而来,她有一万种办法玩死她们。 “继续打探太子府的情况。” 周凤瑶将手中的鱼食全倒进池塘里头,任鱼儿哄抢。 第11章 必须在孤身侧,寸步不离 太子府极大。 宫殿众多。 谢绾找了一处简朴但略显荒废的宫殿,将自己的东西都搬了过去。 花了银子,有的是人帮她收拾,只是看到院外那孤零零的门框时,她心中一动,去屋里寻了纸笔,写了海棠院三个大字,又用木框装裱好,挂在了院门之上。 华灯初上,院外那株梧桐树影影绰绰,映照着这偏僻却不荒凉的居所,让谢绾生出了一点家的感觉。 “谢姑娘!” 背后传来婢女的声音。 “宫里有懿旨过来,太子妃要您去庭兰院听旨。” 宫里的旨意?跟她有关? 谢绾皱眉,却也没有耽搁,由着侍女引路,再次迈去庭兰院。 …… 庭兰院内,灯火通明。 三五个穿着藏青色长袍,头戴灰色太监帽的公公,哈着腰,围着一位个子高瘦,面容严肃而古板的嬷嬷。 见了谢绾,那嬷嬷用挑剔不满的眼神,从谢绾的簪发,扫到她脚上的绣靴,扫了一圈,给出一个判断。 “举止轻浮、礼仪不端。” “小门小户,毫无气度。” 谢绾差点气笑了。 合着这位婶子今日是批判她来了? 她也学她的样子,上下扫视,而后摇头。 “僵硬呆滞、年老色衰。” “当牛做马,月事不调。” 那嬷嬷气得差点将手中的懿旨给扔出去。 “你,你怎敢……” 太子妃见状,眉目闪过冷芒。 “素心姑姑不必跟此人一般见识,她向来这副牙尖嘴利的姿态。” “这么晚了,您出宫来太子府,可是皇后娘娘有要事吩咐?” 这位素心嬷嬷不是旁人,正是皇后凌氏身边的掌事姑姑,等闲小事,自有底下的宫人代劳,不值得她出宫一趟。 今日亲自来太子府,定是姑母有重要的事要吩咐。 素心深吸一口气,剜了谢绾一眼后,将手中的懿旨铺开。 “尊皇后懿旨,谢氏乃太子义妹,与太子有救命之恩,仪容堪表,性柔豁达,特破例允其明日入宫,与会千秋。” “谢氏,还不跪谢接旨!” 素心阴冷的眼神落在谢绾身上,示意她下跪领旨。 谢绾却假装不懂,上前两步,手指微勾,在素心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将她手中懿旨夺走。 晃了晃手中的懿旨,看着素心铁青的面色,笑得温和。 “既如此,便多谢皇后娘娘相邀了。” “民女明天一定准时到达。 …… 素心不可置信地看着翩然离开的谢绾,“她平日都是这样?在你面前竟敢如此无礼?” 凌霄芸顿时满腹委屈。 何止如此啊…… 自谢绾入太子府以来,这东宫后院就没一日消停过。” 不仅夺她跟太子大婚时太子所赠的珊瑚,还将她的手给掰骨折了。 如今,更是害死了季嬷嬷…… 不过,谢绾之事倒不急。 凌霄芸提起那环佩。 “今日进府的环佩,据说是谢家真正的旧人,一进来,便夺走了我的掌家之权。” “嬷嬷回宫,务必要告知皇后娘娘啊……” 素心姑姑眼神陡然凌厉。 “大胆!” “你是太子明媒正娶的妻子,太子怎可如此糊涂,将掌家之权交给他人?”“ 你放心,今日之事……老身定会如实告知皇后娘娘,等娘娘定夺!” ”还有那个谢绾……“ 素心冷笑一声。 今日,凌皇后让她亲自过来的本意,是为了让她探一探这谢氏的虚实。 没想到,竟是个如此狂妄狷傲之人。 呵…… 不怕她蠢,就怕她有脑子。 如此……倒更好行事了。 …… 谢绾拎着手中的懿旨,一边思考着皇后的用意,一边抬脚欲要绕过那丛芭蕉树。 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顿住。 月光倾泻,银辉洒在芭蕉叶的纹路上,虫叫声吱吱,掩映着男人青竹一般的身影。 他的影子盖住了她的。 身上的青梅香,也逼近她。 淡声命令。 “明日不许进宫。” 谢绾最烦他这幅模样。 跟从前的那个李承赫,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眼神是陌生的、语气是陌生的、就连俯视她的那种怜悯之态,都陌生至极。 “凭什么?” 谢绾抬眸,黑白分明的瞳孔,只有这清辉月色,没有半点他的影子。 “皇后娘娘都下旨了,你让我抗旨?” 李承赫没再看她,而是看向两人影子交接的缝隙处。 “明日赶赴千秋宴的,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诰命贵女,你一无身份二无背景,若在宴会上发生什么事,无人为你撑腰。” “更何况,凌皇后的宴会,岂是那么好赴的?” 谢绾却笑了,眸中带着讥讽。 “我听说你这太子之位,还是皇后娘娘力保下来的。” “她可是你的生母啊,你竟在背后如此腹议她?” “果然,不修的冷心冷肺冷漠绝情,怎么攀扯那无上皇位呢?” “谢绾!” 李承赫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戾气。 “我是为你好,别逼我用强。” 谢绾冷笑一声,扯过他袖中的右手,狠狠拽到自己脸颊旁边。 “怎么用强?” “再给我一巴掌吗?” “你跟环佩这几日打我打的可真够痛快啊!” 她温热的指尖,攥着他冰冷的手掌,肌肤相接时,难言的心悸在彼此心头涌动。 李承赫垂眸看她,再她那熟悉至极,曾被他心间描摹了无数次的眉眼中,眼神渐渐柔软下来。 眸中忽然升起无数从前。 从前他还没死的时候,他还活着的时候。 总是会梦到绾儿在檐下听戏,江南细雨绵绵,她拉着他的手,时而抚掌,时而大笑,时而挤进他的怀里,责怪这折戏曲写得太糟。 可后来,他连梦都梦不到了。 梦中的绾儿,渐渐褪色、模糊、消逝、与他挥手诀别。 执芴上金銮时,也曾回首,难堪宫阙重重庭楼深,再不见旧人。 …… “手怎么破了。” 谢绾忽然发现,他的右掌似是被长刀削掉一层一般,血丝纠缠,新生出粉嫩的肉。 那日雨太大,她们的争执太激烈,她竟没有发现他受伤了。 看他受伤,她竟仍忍不住心疼。 多可悲啊…… “无碍。” 大概是觉得这个姿势过于暧昧,李承赫将手抽回,背过身去。 不看她时,他的理智渐渐回笼,眸光也冷下来。 “你若非要去,明日必须在孤身侧,寸步不离。” “若是做不到,以后就别想踏出太子府半步。” 语罢,又顺手抽走她手中的懿旨,大步离开。 谢绾盯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 这算什么。 釜底抽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