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三百年,这冤种主母我不当了!》 第1章 重生归来再见白眼狼 林相宜醒来时头晕目眩,耳畔擂鼓阵阵。 雷劫失败,不应该身死道消吗? 不等她想明白,一碗热汤直接泼到了脸上。 “将你关在柴房一夜是我做的,我也跟父亲承认了,你为何还要找舒姨的麻烦?”少年嗓音稍显稚嫩,但语气间全是厌烦鄙薄。 林相宜艰难抬头,视线一点点清明。 然后怔愣当场。 那是……宋星朗?! 林相宜快速扫视了一圈四周,几分熟悉的布局,尘封的记忆倏然间鲜活。 她竟然回到了人间,还是侯府夫人的时候! 宋星朗随他父亲,剑眉星目,明朗大气,可实难想象,这样的孩子,会在寒冬腊月,朔风凛冽的某个晚上,将自己的嫡母骗去柴房,然后关了整整一夜! 林相宜死于因宋星朗衰败了身体的第二年,也是个寒冬,孤苦无依,满身病痛,刘锦舒的讥诮嘲弄犹在耳畔,她含恨闭眼,后投身去修真界三百年,还能清楚记得在侯府的日子,不仅因着不甘,还因为生了心魔。 侯府内的一幕幕总想吞噬她的修为,让她堕落成魔,林相宜从一开始的排斥衔恨,到后来的坦荡面对,斩下心魔,花费了整整三十年。 所以忘不掉。 例如现在,宋星朗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还在喋喋不休,“只有舒姨那样的明媚女子才配做我的母亲,你就跟这满地菜汤一样,令人嫌恶,父亲哪怕知晓我关你入柴房,也不过苛责两句,你在父亲心中是何地位,还看不清吗?你永远取代不了我的生母!你……” “你过来。”林相宜打断。 这副身体刚被冻了一夜,加上先天体虚,已是高烧滚烫,浑身疼痛。 宋星朗察觉到林相宜的眼神过于平静了,像是有某种摄人的力量,他闻言不由得上前两步:“你……” “啪!!!” 林相宜用尽浑身的力气,狠狠甩了一巴掌上去。 声音洪亮,哪怕是虚弱之体,也将宋星朗打得原地转了一圈,随后向后扑倒,等宋星朗狼狈不堪地抬起头,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且这半边脸已经红肿了起来。 宋星朗自生母去世,便是整个侯府的心肝眼珠子,从来没人碰他,震惊之余不免泪眼汪汪。 爽!!! 林相宜看着这一幕,却觉得身心顺畅,病气好似都去了大半! 果然,心魔这种东西,转世消除都没用,就跟现世报一样,得在当下! 林相宜豁然抬手,指着宋星朗恶狠狠道:“不受管教的贱皮子,白眼狼!自从嫁给你爹当续弦,我是怎么对你的,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你母亲生你时你尚不足月,后我匆匆接手,守着你一夜又一夜,致使后来我吃的药都比你吃的都多!” “你心中那个受你尊敬的父亲,烂泥扶不上墙,只知抱着一块牌位浑噩度日,偌大的侯府成了空壳,名下的铺子更是蠹虫横生。是我!赔了自己的嫁妆,苦心经营,呕心沥血,才有了今天!” “你今日送你那舒姨一副头面,明日送你那舒姨翠玉珠钗,你以为花的是谁的银两?!” “只有毫无作为的废物!才会花女人的钱,很显然,你跟你那亲爹都是废物!一个大废物生出一个小废物,偏都是些没心肝的东西,滚!明日我便敲鼓去告御史门,让天家跟这满盛京的人看看,你永安侯府,竖子无知,苛待嫡母,不怕你们成为不了笑话!” “你这混账……” 林相宜没骂完,胸中一口气用尽,趴在床边剧烈咳嗽起来。 而宋星朗早让林相宜劈头盖脸骂愣住了,再细细咀嚼那话中内容,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淌。 是了,曾经的林相宜对宋星朗犹如亲子,寒时亲自缝衣,暖时亲手做菜,日日夜夜,从言不悔,哪里疾言厉色过? 宋星朗嗓音颤抖着,憋着哭腔,只来了一句:“我要告诉父亲跟舒姨……” 林相宜抓过一旁的软枕最后掷过去:“滚!” 宋星朗连滚带爬地跑了。 “夫、夫人?!”珠月跌跌撞撞走来,一把抓住林相宜的手腕。 珠月是林相宜的陪嫁丫鬟,忠心耿耿,那一世林相宜快要病死的时候,是珠月不顾宋照寒下的禁足命令,想办法跑出去给她寻大夫,却被刘锦舒抓到,活活打死! 后刘锦舒还将珠月的尸体带到她面前,好好的一个姑娘,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流淌一地! 林相宜一口血喷出,直到现在都无法忘却。 林相宜反握住珠月的手,听到她颇为担忧地说:“您打了小世子,世子爷跟老夫人那边,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 “怕什么?”林相宜冷笑,她知晓眼前的境况,稍一琢磨便说道:“去,将我放在后面红木箱中的东西取出来,全部装进锦盒里。” 珠月听林相宜吩咐,犹如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准备。 拿捏侯府的手段她林相宜不是没有。 那一世不用,一来她生性怯懦,在日复一日的父权打压下,只懂得乖顺父母,孝敬公婆,脊梁骨被压弯,生不出半点刺来;二来,她真心喜欢过宋照寒。 当然,这份喜欢要林相宜现在看来,就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宋照寒忘不掉死去的原配刘锦珍,日日缅怀,多深情一样,有本事终生不娶啊!偏又舍不下权势财富,娶她当了续弦,就这样还跟刘锦珍的亲妹妹刘锦舒纠缠不清,好像在那张七分相似的脸上寻找故人的影子。 恶心! 修真界三百年,林相宜追寻大道,得见天地浩渺,胸襟开阔,早将这些烂人烂事看得一清二楚。 既然重来,便是上天怜悯,她必然要换一个活法! 珠月一走,林相宜立刻盘腿吐纳。 这样的调息心法在人间根本找不到,比起寻常药物,功效更甚,但因为灵气实在稀薄,所以都不够林相宜运行一个小周天。 而正如她所料,主院那边已经炸了锅了! 宋星朗扑在老夫人怀中哭的伤怀不已,一旁的刘锦舒还在捻着帕子擦泪添油加醋。 “好好好!老身这就去看看,她要反了天吗?!” 老夫人拐杖一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步伐如风。 第2章 逃脱责罚 老太监低着头不敢与唐宁对视,但其实老太监并不害怕唐宁。 毕竟。 唐宁曾经只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六皇子,而今也只是一个与皇位彻底无缘的郡王。 但老太监害怕的是唐宁那两位岳父! 一个是权倾朝野门生遍及六部的丞相大人,一个是战功赫赫麾下遍布各军的上将军。 虽然这两位都反对这桩婚事,但陛下已经亲自下旨赐婚,即便他们再位高权重,也不敢做出公然抗旨的事情。 更何况。 这桩婚事还是他们女儿自己向陛下跪求来的。 看到老太监这副畏惧的模样,唐宁也大概猜出来怎么回事。 肯定是太子暗地里搞的小动作,或许还有四皇子暗中推波助澜。 无非是想让自己离开京城时在百姓面前颜面扫地。 堂堂六皇子,大夏西凉王,离京就藩之时,没有随从护卫,没有车夫驾车,甚至需要亲自驾车。 这绝对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也正如唐宁所料。 四周的确围满了好奇的百姓,而且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这就是那位六皇子啊!” “现在已经被册封为西凉王,听闻今日便要离京就藩啦。” “离京就藩?可这……这也太寒酸了吧,竟然连个车夫都没有,难不成还得亲自驾车前去就藩?” “嗨!谁知道怎么回事啊,不过,听闻这位西凉王并不受陛下喜爱,就连封地也是距离京城最远最荒凉的。” “说得没错,事实如此!你们想想大皇子镇北王,还有二皇子靖南王就藩的时候,那场面真是……” “对对对……那场面可是相当大呀!那真是声势浩大,锣鼓喧天,旌旗招展,人山人海呀!就那仪仗卫队一眼看不到头啊!” “就是!当时我想离近点看看,结果挤都挤不进去。” “啧啧啧……相比之下,这位西凉王真是……一言难尽呐。” “……” 听着周围百姓们的议论声,唐宁也感觉颜面无光心里窝火,真想自己驾着马车赶紧离开京城。 可要命的是。 无论穿越之前,还是穿越之后,唐宁都不会这门技术,别说马车了,就算是驴车,他都没有驾驭过。 这怎么办? 总不能靠两条腿走吧? 只是走出京城还行,要是走到西凉去,那就不用去就藩了,走不到一半就得累死。 就在唐宁正琢磨怎么解决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转眼之间。 一队人马便来到唐宁马车前。 为首之人便是四皇子唐正,长着一张高额低根的脸,下巴上的黑痣十分扎眼。 看着就是一个表面上称兄道弟,实际上全是阴谋算计的笑面虎! 哈哈哈…… “六弟啊。” “得知你即刻要离京就藩,今日一别恐怕再难相见,因此特地赶来为六弟送行。” “京城与西凉相隔万里,这一路必定万分辛劳,六弟务必要多多保重,如若遇上什么危难险境,千万要躲在随从护卫……” 话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满脸错愕地左右看看。 随后唐正怒气冲冲地对着老太监吼道。 “刘公公!” “六弟的随从婢女,还有仪仗护卫呢?!” “我不是对你交代过,务必要照顾好六弟吗,为何现在什么都没有?!” “到底是谁给你的狗胆,竟敢如此苛待六弟的?!” 被唐正手拿马鞭一通质问,老太监咕咚一声跪在地上。 哎呦喂! “四皇子殿下。” “老奴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擅作主张苛待西凉王殿下!” “这……这……老奴也是听命行事啊!” 闻言。 唐正眉头微蹙状若沉思,而唐宁则始终沉默不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片刻之后。 唐正摇摇头叹息一声道。 “六弟啊。” “并非四哥我不想帮你,只是太子哥他……” 唉…… 唐正欲言又止,接着又是一声叹息。 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被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 刹那间。 围观的百姓中便发出一阵阵唏嘘声。 但也仅此而已,再没人敢议论。 寻常百姓可不敢议论当今太子的是非。 见此情形。 唐宁扫了一眼百姓,又回过头看向唐正。 顿时明白唐正今日来此的目的。 无非还是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导至太子身上。 离京之前就被百般刁难,离京之后再碰上什么截杀,所有人第一个想到肯定是太子。 而这也正是唐正想要达到的目的。 想清楚这些之后唐宁反而释然一笑。 呵呵…… “既然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 “四哥。” “要不你先借我点银子吧。” 既然你拿老子当枪使,那老子就找你收点费用。 哦……啊? 唐正被唐宁这句话弄得有点懵。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唐宁怎么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借……借银子?” “对啊!” 唐宁一脸真诚的看着唐正。 “父皇下旨命我即刻启程就藩,可是四哥你也亲眼看到了,我这连个随从车夫都没有,眼下只能先花钱雇佣些人手。” “倘若四哥不愿意借我银子,那我只好进宫找父皇说道说道,总不能让我从京城走到西凉吧。” 说着唐宁便两手一摊,满脸无奈的看着唐正。 闻言。 唐正顿时心里一紧。 进宫? 绝对不行! 唐宁一旦进宫面见父皇,把太子暴露出来无所谓,怕就怕自己也被连带出来。 即便父皇不喜欢唐宁,甚至还有点厌恶他,但也绝对不会允许唐宁如此寒酸地离京。 再怎么说唐宁也是皇室子嗣,堂堂的大夏西凉王,无论如何也要顾全皇家颜面。 万一计划失败可就得不偿失了。 思来想去。 唐正最终决定必须要阻止唐宁进宫。 呃…… “六弟啊。” “既然用银子能解决的事,那还是不要去打扰父皇。” “不就是借银子吗,四哥借给你。” 嗨! “你我兄弟之间,还说什么借呀。” “给你便是!” 唐正拍着胸脯很是大方的说道。 闻言。 唐宁嘴角微微勾起,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那兄弟我就多谢四哥了。” “不必见外,六弟尽管开口,需要多少银子?” 唐正认为唐宁只是雇佣几个人手花不了多少银子。 然而。 当唐宁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开口说出索要的数额之后,唐正差点没从马背上掉下来。 “一万两。” “多少?” “一万两!” 唐正瞠目结舌地看向唐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直到唐宁再次风轻云淡的开口。 “老六!” “你的脑袋是不是被马踢坏啦?” “一万两?!” “你倒是真敢开口啊!” 唐正咬牙切齿的对着唐宁说道。 嘿嘿嘿…… “四哥。” “区区一万两银子而已,何必如此大惊小怪呀。” “莫非……四哥是不想借给我?” “那我还是进宫去找父皇吧。” 说着。 唐宁便从马车上下来作势要走。 见此情形。 唐正顿时慌了手脚,立即翻身下马阻拦。 “六弟且慢!” “四哥何时说过不借你了?” “只是今日急着赶来为你送行,身上并未携带这么多银两,况且,买几个奴仆也花费不了……” 唐正拦在唐宁前面解释起来。 然而。 唐宁却根本没有听他说什么,一把抢过他系在腰间的钱袋。 “既然如此,那就有多少借多少吧。” 哎呦喂! “四哥果然比我有钱。” “身上随随便便就是一千两啊!” “多谢四哥相助。” 说话间。 唐宁打开钱袋看了一眼便揣进自己怀里。 这番操作直接让唐正看得是目瞪口呆。 猛然间。 唐正察觉到哪里不对劲,蹙着眉上下打量起唐宁。 第3章 再见沈化夙 林相宜轻轻福身:“侯爷安好。” 林相宜再如何伪装乖顺,跟从前还是不一样的。 女人眼底的爱意跟痴缠,荡然无存。 以至于宋照寒恍惚了一瞬,还以为看错了人,可那里站着的确实是林相宜。 “你白日为何刁难锦舒?”宋照寒沉声开口。 林相宜抬起头,正视宋照寒的眼睛。 片刻后难以置信道:“有无刁难,侯爷问问母亲不就知道了吗?还是说,侯爷觉得刘小姐教唆星朗关押嫡母,才是正常?” “教唆?你倒是会扣帽子,有谁能证明是锦舒教唆的?” 林相宜扯了扯嘴角:“难不成是星朗自学成材?” “放肆!”宋照寒眼神冰冷:“你嫉妒锦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同你说过无数回,锦舒是锦珍的嫡亲妹妹,便也是你我的嫡亲妹妹,你心胸狭隘,多次容她不得!林相宜,适可而止。” 妹妹?林相宜觉得好笑,这个时候刘锦舒已经爬上了宋照寒的床,何来的妹妹?! “明日,你去跟锦舒道歉。”宋照寒一字一句,没留商量的余地。 一阵死寂后,林相宜轻声:“侯爷,是不是为着刘锦珍妹妹的身份,不管刘锦舒做什么,你都会包庇?” 宋照寒眼底浮现鄙薄:“锦舒心善,随她姐姐,从不与你为难,而你林相宜,这辈子都没办法跟锦珍相提并论!” 林相宜眼睫都没颤一下:“侯爷说的是。” 没有委屈没有哭诉,林相宜就这样接受了。 蓦的,宋照寒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怒意,他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后便甩袖离去。 等宋照寒走远了,珠月才小声嘀咕:“夫人这般迁就,侯爷怎么又生气了?” “谁知道呢?”林相宜淡淡,她又不在乎。 但宋照寒从林相宜冷着脸离开的消息传开,给刘锦舒高兴的不行。 接下来整整五日,宋照寒再也没有踏足林相宜的院子。 刘锦舒倒是每天都来,在门口冷嘲热讽一顿。 林相宜多数时间都在潜心吐纳,用稀薄的灵气一点点修复这副身体欠缺的地方,刘锦舒说得口干舌燥,结果连林相宜一面都没瞧见,反而把自己气到了。 对林相宜来说,宋照寒不来才好,省得她还要费心打发。 这天下午,林相宜正要盘腿调息,珠月进来,说府里邀请的贵客到了,将军府登门,老夫人让她赶紧去前厅。 林相宜原本平静的眼眸掀起波澜。 老将军镇守边关,如今能来的只有其子,殿前羽龙卫统率沈化夙。 林相宜儿时文静怯懦,后来娘亲去世,有了后母,就更加谨小慎微,被人欺负也算常事,七八岁时认识沈化夙,这人便经常神兵天降,帮她护她,可渐渐地,沈化夙身边的朋友知己多起来,便轮不到林相宜凑到跟前了。 林相宜还记得十四岁那年,她抱着刚蒸好的桂花糕去清风楼找沈化夙,一门之隔,听到他跟友人交谈。 “户部侍郎家的那位林小姐,简直快成你的跟屁虫,又没什么乐趣,你就不烦吗?” “烦啊。”沈化夙都没犹豫一下,脱口而出:“胆子小性子弱,刮阵风都能吓到,确实没意思,以后嫁人都难。” 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女娘而言,这话实在难听。 还是从沈化夙口中出来。 林相宜手脚冰凉,抱着桂花糕浑浑噩噩回去了。 她不想人为难,便刻意拉开了跟沈化夙的距离,好在沈化夙朋友诸多,也根本想不起来她。 后来沈化夙随父去往边关三年,等回来,林相宜已经嫁进了永安侯府。 预料中的旧人重逢并不存在,当时盛京相传她林相宜对宋照寒情根深种,沈化夙骑着骏马立于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神色,只显得威猛高大,出口的话却叫林相宜如坠冰窟:“你就这般恨嫁眼瞎吗?” 之后数次林相宜都想找沈化夙聊一聊,可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阻挠,最后是宗人府丞的二小姐对她冷冰冰说道:“都成亲了,能懂何谓避嫌吗?” 林相宜一颗心坠入深谷,就再也不会张口了。 她深居简出,偶尔在宴会上同沈化夙相见,对方也是冷冰冰的,可见厌恶她到极致。 细细想来,二人也算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只是林相宜似乎天生陪衬的命,跟谁都情谊不长。 “珠月。”林相宜似是叹了口气,“帮我更衣。” 上辈子她被白眼狼关了一整晚,病得厉害,所以没有见客,后来才知道,宋照寒有求于人,而刘锦舒就是从这次开始,事事代她出面,以侯府主人的身份,在王公贵族间逐渐站稳了跟脚。 这一次,她必定不会给刘锦舒这个机会了。 林相宜在修真界的三百年懒散惯了,发髻基本都是散开的,如今盛装打扮,用了顶好的头面,示以尊重,浅粉色长裙外搭橘色披帛,腰侧玉饰朗朗,走路香风阵阵。 加之这几日的修养吐纳,已将病气排空,虽然沉疴未愈,但容光焕发。 前厅内,宋照寒跟老夫人坐于首位,而老夫人身侧立着打扮艳丽的刘锦舒。 沈化夙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长宁侯府的三公子,盛京出了名的纨绔方启鸣,以及方启鸣的妹妹,方嫣行。 只见方启鸣一身绯色长袍,摇着折扇眯着眼,将原本清秀的面容掩住,露出十足十的痞气来。 方嫣行娇俏灵动,正把玩着桌上的青瓷合欢盏,可能觉得不过如此,兴致缺缺地放回原处。 片刻后,方启鸣轻笑一声,看了眼刘锦舒:“刘小姐尚未出阁,这永安侯府,倒像是你家。” 话中意思不太好听,但语气实在自然,让人没地方发作。 刘锦舒脸一红,说不出话了。 还知道羞呢,方嫣行心想,换做是她,早让父亲抓回去一顿棒打。 方才进来,刘锦舒正在同宋照寒说笑,又是吩咐婢女又是伺候老夫人,好像她才是这永安侯府的当家主母,也不怕让人笑话。 一旁的沈化夙扫了方启鸣一眼,并未多言。 “夫人来了!” 沈化夙捏着茶盏的手一顿,视线只是微抬半寸。 林相宜从屏风后出来,也正好看到沈化夙。 记忆里模糊的面容瞬间清晰。 沈化夙眼眸清朗,长眉入鬓,眉骨要高一些,投下的阴影让他多了几分肃杀之气,没任何特征修饰,整个人干脆利落,如一柄收敛锋芒的长剑,寒意透出来,逼得人不敢靠近。 “沈将军,方三公子,方小姐。”林相宜福身行礼,嗓音如珠玉轻碰。 方启鸣先是一愣,随后匆匆回礼:“夫人安好。” 这、这是那个曾经匆匆一眼,胆怯苍白的永安侯夫人? 出现在的眼前的人,肌肤欺霜赛雪,眼瞳澄澈,笑时灿若芙蕖,低头时如云遮清月,放眼盛京,都乃天人之姿! 别说方启鸣,连宋照寒,都微微瞪大眼睛,眼底闪过短促的惊艳。 “真好看!”方嫣行不吝夸赞。 “母亲?”宋星朗喃喃。 刘锦舒手里的帕子差点搅烂。 第4章 甚是喜欢 盛京之中,不管是高门贵女还是公爵夫人,提及永安侯府的那位续弦,要么一时语塞想不起来是谁,要么轻嗤一声并不放在眼中,不怪她们,曾经的林相宜是这样的。 不管多美丽的珠钗华服,到了她的身上,总显出几分畏首畏尾的感觉。 而皇权世家中,最忌讳的就是不够大体,登不得台面。 但今天的林相宜,只是安静站在那里,便能轻易夺走人的注意力。 众人的态度林相宜并不意外。 “姐姐来了?”刘锦舒深吸一口气,然后吩咐身旁的侍女:“快上茶。” 一直沉默不言的沈化夙突然轻哼一声。 方启鸣摇着折扇,同方嫣行看尽这永安侯府的热闹。 哪儿有未出阁的小姐越过主母,在侯府作威作福的。 宋照寒被方启鸣脸上的嘲弄刺到,低声呵斥刘锦舒:“退到一边去!” 刘锦舒脸色微变,咬着唇露出丝丝委屈,又不敢惹宋照寒生气,于是回到老夫人身边,露出苍白可怜的侧颜。 这样就跟刘锦珍有八分相似。 宋照寒眼底闪过不忍。 宋照寒心中有气,转而对林相宜说道:“身为主母,贵客来访,你不仅不及时安排,累得锦舒帮你替你,还来得这样迟!” 瞧瞧,为了刘锦舒,脏水说泼就泼。 “侯爷教训的是。”林相宜从容受着,转而笑盈盈地道,“妾身是瞧着时辰快到,去后厨吩咐用膳了。” 不等宋照寒说话,她又转过来对沈化夙三人道:“我记得之前杏林宴中,方三公子对一道燕窝鸡丝汤赞不绝口,便让小厨房去做,您到时候尝尝合不合胃口。” “还有老夫人的鲍鱼烩珍珠赶紧端上来。”林相宜转头同老夫人笑道:“瞧母亲最近都瘦了,多吃点补补。” “方小姐喜欢芸豆卷吗?我着人备了一些。”林相宜问道。 方嫣行点头:“喜欢的。” 她细细打量着林相宜,觉得对方不仅好看,还颇为明艳高贵,跟传闻中的并不一样。 不仅如此,林相宜还从私库中拿出了一幅字画跟一套红宝石头面来。 字画一敞开方启鸣就爱不释手,林相宜让他只管拿去赏玩,而那头面,不出意外又惹得刘锦舒眼红。 “姐姐好东西可真多啊。”女人虽是含笑,却有些咬牙切齿。 “锦舒妹妹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备一份。”林相宜开始画大饼,然后像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跟着对刘锦舒轻轻一颔首,“前几日的事情,是我的不对,侯爷再三警示叮嘱,这侯府该有妹妹的一个位置。” 刘锦舒一听眼底溢出得意。 蠢货。 林相宜心中冷笑。 “前几日?”方启鸣拿人好处,自然要办事,“我听传言,说是侯夫人被关了一夜?” 沈化夙敲击扶手的指尖倏然停住。 老夫人不由得坐直,竟然传的这样快?! “没有的事。”林相宜温声接道:“只是一些小误会,我乃侯府主母,犯了错自有侯爷跟老夫人教导,旁人谁敢?” “我想也是。”方启鸣接道:“若真有这等罔顾人伦尊卑的东西在,换我们府,早让棍棒家法处置了。” 这话由第一纨绔说出,可不是一般的嘲讽,刘锦舒不提,宋星朗已是臊得不行。 他好像才明白自己做了何等世俗难容,会被人戳断脊梁骨的事情。 随后看向刘锦舒的一眼,多少有些晦暗不明。 方嫣行乃家中主母嫡出,府中姨娘那些手段可是从小看到大的,瞧着一脸天真无邪,可孰是孰非,一眼就清楚。 心中不由得对刘锦舒嗤之以鼻。 这漂亮头面,方嫣行原本不收,是林相宜好声说了半天,言明对她一见如故,送的见面礼。 方嫣行这才道了谢收下。 收完礼后,众人落座,随着一道道佳肴端上来,上位的老夫人微微伸长了脖子,心中不免震惊,这可比刘锦舒吩咐准备的菜肴珍贵多了,这短时间内,林相宜从哪儿弄来的? 林相宜善经商,盛京最大的一家酒楼珍珑阁,三个月前到了她的名下,宋照寒和老夫人都觉得林相宜这辈子都会认真打理侯府,所以只管享用,对于细碎繁杂的账目,并未细看,所以这时候便是一头雾水。 宋照寒按下惊讶,开始给沈化夙敬酒,他请沈化夙来府里做客,是想为刘锦舒的一个堂弟在羽龙卫中谋个一官半职。 刘锦舒又是添茶又是说好话,结果说了一箩筐,沈化夙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宋照寒顿时有些尴尬。 沈化夙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表姐是当朝贵妃,又是出了名的玉面阎罗,冷酷手腕,这面子不给就不给了。 这事之后便不再被提。 可即便这事不成,但今日侯府款待,可谓面面俱到,连方启鸣这种享受惯了的人都赞不绝口,传出去,侯府也能落个美名。 还是油盐不进的性子,林相宜心想。 这人打小就如此,一是一二是二,不愿意的事情,谁也不能勉强。 她心不在焉想着,觉得脚酸,便轻轻抬了下,谁知擦着一个人的腿就过去了。 对面,沈化夙短暂地僵住。 林相宜偷偷打量片刻,跟发现新奇事物似的,沈化夙好像耳根红了? 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被林相宜敏锐捕捉到。 如果那么讨厌,不该立时站起来,说她不成规矩吗? 林相宜不太明白,心头莫名有些乱,她想到儿时跟沈化夙一起去书院,对方也会在背后轻踹她的凳子,递来些瓜果零食。 林相宜跟那一世到底不一样了,实不相瞒,她在修真界所依仗的宗门,名为“合欢宗”。 宗门中几乎全是女子,即便有一两个男子,也是比女子都要娇媚,擅长的便是魅惑人心,引人沉沦的双修之法。 那些小姐妹换丈夫,比换衣服都勤快。 林相宜咽咽口水,到底没这样做,但经年下来耳濡目染,手腕还是会的。 她胆子实在大,鬼使神差的,又抬起脚。 这下就更清楚了,隔着衣袍,顺着那精瘦强悍的小腿往上,浅浅勾勒了一小段。 感受到对方的骨肉很快硬得像石头。 沈化夙终于抬头看来。 林相宜则一脸无辜。 沈化夙的脸全黑了。 林相宜这下如梦初醒,不敢再造次,低头扒饭。 我在做什么?!林相宜心跳加速,想不明白那股骤然涌上心头的情绪是什么,又想着一旦沈化夙跳起来指认咒骂,她就要倒大霉了。 沈化夙下颚紧绷,气场明显变了。 宋照寒跟老夫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打量着他。 突然,沈化夙放下筷子起身,连空气中的尘埃都被掀得胡乱飘飞。 林相宜不由得后背发冷。 “都统大人这是……” 就在林相宜开始飞速想对策的时候,只见沈化夙拿起一旁的字画,片刻后,沉声说了今日第一句话:“侯夫人准备的礼物,我甚是喜欢。” “甚是”二字,引得林相宜面皮发烫。 “至于侯爷所说之事,让那人回头来羽林卫大营见我。” 老夫人忙不迭点头:“哎哎,好的好的,多谢都统大人!” 刘锦舒的堂弟也是她娘家人,能通过侯府博个好前程,她回去也脸上有光! 刘锦舒则笑容牵强,她刚才那般卖力,可沈化夙最后答应,看的是林相宜的面子。 第5章 由你来照顾 直到这顿宴请结束,沈化夙跟方启鸣等人离开,林相宜仍有一种不真实感。 沈化夙就这样放过她了? “姐姐今日可是出尽风头啊。”刘锦舒阴阳怪气。 “哪儿有什么风头不风头的,为的不都是侯府的颜面吗?”林相宜淡淡。 刘锦舒看到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来气,当即就要回嘴,老夫人那头却拐杖一敲,看着刘锦舒不赞同道:“行了!” 林相宜今日表现很好,老夫人一碗鲍鱼烩珍珠下肚,再想到刘锦舒提前准备的那些膳食,跟林相宜的相比,真的差远了,幸好没端上来,否则让将军府跟长宁侯府怎么看? 谁知刘锦舒近几日在林相宜这里接连碰壁,心性大乱,张口就来:“锦舒所为,也全是为了侯府颜面啊!只是管家之权不在,手头可调用的东西太少了,自然比不得姐姐。” “哦?”林相宜轻笑:“侯爷看重妹妹,如果妹妹想要,我自然可以让给你。” 刘锦舒面上一喜,却听到宋照寒跟老夫人同时出声:“胡闹!” 关上门怎么折腾都行,但要将侯府管事之权给了刘锦舒,算怎么回事? “舒姨,即便母亲不管,也有祖母在,你非妻非妾,如何掌管?”宋星朗接道。 刘锦舒脸上的血色顿时消失,难以置信地望着宋星朗。 宋星朗却惦记着外面相传林相宜被关押一夜的事情,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提及他?过阵子他就要进丛豫书院了,夫子是曾经的太子太傅,一旦让对方知道,必然认定他品行不端,肯定不会收的,届时他不成了同龄中的笑话?! 宋星朗早已养成自私自利的性子,这么一分析,越想越怕,对于始作俑者刘锦舒,自然生分起来,不仅没安慰,反而硬邦邦来了句:“如果不是舒姨对我说那些,我岂会……”他实在难以启齿,转而看向老夫人,“祖母,我还能进丛豫书院吗?” 老夫人也听得心惊,“应该不影响吧……” “不影响的。”林相宜没什么情绪地接道:“有误会我去解释。” 宋照寒闻言终于神色复杂地来了句人话:“你受累。” 刘锦舒简直气得七窍生烟,一句话没留,帕子掩唇就跑了。 林相宜浅笑,这才到哪儿? 林相宜回到自己院中,让珠月在外面盯着,自己则尝试着调动灵气,可腹中空空,那股气聚起便散了,说白了,她缺少金丹,而以人间的资源,根本结不了丹。 结丹…… 林相宜突然心头一动,以目前的一些药材,倒是可以炼丹。 对!炼丹! 修真界一些基础的驻颜美容,延年益寿的丹药,对修士而言毫无用处,因为他们经历过洗筋伐髓,早已超脱人身,可在这里,却是千金难求! 炼丹的炉鼎十分重要,林相宜思前想后,先画出图纸,然后着手下人准备翠玉、黄金,朱砂等材料,之后戴着帏帽亲自出府,找到盛京最厉害的工匠。 对方听到她的要求还挺新奇,这先放什么后放什么十分讲究,还需黄金缠身朱砂垫底,翠玉得挑个风清日朗,风水绝佳的时间地点镶嵌上去。 但林相宜给的钱够多!工匠便连连点头。 等办完这些回到永安侯府,天色蒙蒙黑。 林相宜跟珠月有说有笑走近院门,却见一人立于门口,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是宋照寒。 晦气,林相宜打算一会儿画个符烧了。 面上却恭敬有礼:“侯爷安康。” 月色通过云层薄薄透出来,林相宜双手掀开帏帽中央,露出的面容白皙明艳,如同夜色下盛开的海棠花。 微风吹起女人的裙摆,宋照寒看着,喉结动了动。 林相宜微微蹙眉:“侯爷可是有事?” 宋照寒道:“星朗发烧了,他的身体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府医不敢贸然用药,所以我特来寻你。” 林相宜应了声,心中却诧异,这种事派个人来不就行了? 宋照寒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府医一说,他便来了。 “这么晚了,你去了哪里?” 林相宜随口应付:“有个铺子账目不对,妾身去看看。” 宋照寒并不怀疑,只说道:“以后这种事让掌柜来见你,你不必亲自去。” 林相宜点头,匆匆一番收拾,就跟着宋照寒去了宋星朗的院子。 老夫人跟刘锦舒皆守在宋星朗旁边。 老夫人是真心疼,而刘锦舒在看到林相宜进来后,马上扑到床边,喊着“心肝”“遭罪心疼”之类的话。 也不全然是做给宋照寒看的。 “夺子之痛”才是刘锦舒想给林相宜的。 林相宜心中哼笑。 府医就在一旁,宋星朗烧得满脸通红,见到林相宜,虽然一言不发,但眼神明显亮了起来,嘴角下压,显得可怜。 林相宜假意心疼,赶忙同府医说了宋星朗从前生病发烧时的所用药物,有何冲突,对什么不耐等等,整个过程满脸焦急,但愣是没上前一步。 “你既然这么懂星朗的身体,那接下来便由你来照顾。”老夫人发话。 林相宜瞥见刘锦舒趴在床边的模样,心生一计,闻言立刻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好的母亲,我一定……” “姑母!”刘锦舒打断,见众人看来,她起身快速说道:“我这阵子跟星朗相处和睦,他的身体情况我也懂得,奈何星朗贵重,得请姐姐来告知府医我才能放心,姐姐风寒刚好,不宜操劳,不如我来照顾星朗吧?” 林相宜面露难色:“这……” “也行。”老夫人眼珠子一转,想着二人搞好关系,由星朗开口,刘锦舒能更快地封为侧室:“相宜你就好好休息吧。” 宋照寒自然没意见,可宋星朗似乎不愿意,皱着眉要说话。 林相宜两步上前,握住他的手,一副慈母模样:“既这样,你便由你的舒姨照顾,好好养身体,外头的事情母亲会帮你。” 刘锦舒笑道:“姐姐放心。” 林相宜甩开一个包袱,神清气爽,场面话说了两句就走了。 临行前,刘锦舒丢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蠢得令人发笑。 第6章 炼丹 林相宜接手宋星朗四年,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个孩子有多难照顾,尤其生病不舒服的时候。 他亲娘早亡,缺乏安全感,只会一遍遍折腾要扮演她母亲的人,以此证明他的重要性,加上地位尊贵,无比任性。 刘锦舒有的受了。 果不其然,第三天的时候,听闻刘锦舒就熬不住了。 珠月说宋星朗动不动就发脾气,将汤药打砸得满地都是,他怕苦,刘锦舒又不知道第一时间给上蜜饯,导致宋星朗气得不行,指责刘锦舒什么都不会,偏偏宋照寒每日都去,刘锦舒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熬了三天两夜,没睡几个时辰,整个人面容憔悴,晨起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 就这样还得步履匆匆赶往宋星朗的院子,晚半刻,兔崽子就在那里闹。 即便如此,宋星朗好的也慢,总是找老夫人跟宋照寒哭诉。 老夫人不满,宋照寒也更看重亲儿子,皱眉质问了刘锦舒一句:“从前星朗生病,林相宜照顾着,不出三天便能好,怎么你跟这么多婆子一起照顾着,还不见好?” 刘锦舒有苦难言。 这就对了,林相宜抿了口茶,侧卧在白虎皮铺展开的软榻上。 她从前照顾宋星朗,衣不解带,连吃饭都顾不上,孩子稍微一个哼唧,她就要起来拧帕子擦汗,吐了药就熬好了再喂,哪怕宋星朗哭闹不止也得受着,分毫不敢懈怠。 刘锦舒做得到吗? 她接下来几日敷衍了事,导致宋星朗的病迟迟不好,足足拖了十天。 十天结束,宋星朗瘦了一圈,刘锦舒更是恨不能没有来过侯府。 晚膳时,林相宜一看刘锦舒那目光呆滞双眼泛青的模样就想笑,从前是她默默兜底,这些人才有好日子过,如今她置身事外,大家就一起进油锅吧。 “星朗多吃。”宋照寒疼惜地抚摸着宋星朗的头:“瘦了这么多。” 刘锦舒捏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母亲怎么不来?”宋星朗突然看向林相宜,虽然端着高傲,可眼底分明有委屈。 林相宜就当没看到,柔声说:“星朗不是最喜欢舒姨吗?” 宋星朗一噎。 记得宋星朗有一次发烧,林相宜心急如焚,可汤药端至面前,只换来这孩子一句:“好难喝,如果舒姨在,一定能想到别的办法。” 林相宜全了他的念想,让他好好看看,他的舒姨能否做到。 宋照寒听出了别的味道,皱眉望向林相宜:“你同孩子置什么气?” 而无论宋照寒怎么说,林相宜永远是温柔乖顺的一句:“侯爷教训的是。” 从前爱他,才会因为他的一言一行而黯然神伤许久,如今可不一样。 宋照寒浅吸一口气,但是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林相宜没事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时间一晃过去半个月。 这天一早,珠月便叫府内小厮将一个红木箱子运了进来。 林相宜算好了风水,叫人安放于主屋东南侧。 是那个找能工巧匠打造的丹炉。 在寻常人眼中,就是个漂亮的焚香炉。 一旁窗棂敞开,清风吹来,绿意荡漾。 接下来,就是购置药材了。 珠月手脚麻利,根据林相宜所说,晒药架放在后院,笸箩从上到下依次摆放,天气好,药材晒得满满当当,不过两天,就什么都齐全了。 许久不炼丹,林相宜还仔细回顾了一番。 她于炼丹上极具天赋,曾经修炼疲惫了,便捧着古籍炼两颗玩玩,但修真界丹师自保能力差,需要依附大宗门,她还没等到那个时候,就被天雷劈了回来。 珠月不知道林相宜要做什么,但也绝不打扰。 四下安静,林相宜盘腿坐在丹炉前,开始调动灵气,女人纤长的手指在空中一拨,一缕清风扑来,丹炉底部原本什么都没有,但过了一阵,便有红光悄然绽开,林相宜面不改色,开始掐着时辰往里面丢药材。 屋檐下正在绣花的珠月突然抬头,她吸了吸,好清香的味道。 一个时辰过后,林相宜额前一层薄汗。 但她没有停下来,而是看了眼从丹炉嘴里掉出来的炼废的丹药,继续往里面丢药材。 人间的很多东西灵气不足,哪怕炼法对了,也不一定一次性成功。 林相宜注意力一直高度集中,院中灵气被她招来耗尽,又继续招来,不知道这样重复了多久,忽然听到清脆悦耳的“铛”一声。 一颗浅金色的丹药掉了出来。 林相宜面上大喜,立马拿来。 终于,成了一颗! 固本丹! 林相宜毫不犹豫塞入口中。 此丹可修复沉疴病灶,疏通筋脉,使得中气汇聚,身体强健。 林相宜觉得一股清气横扫灵台,进而游走于四肢百骸,身体轻盈过后,又能感觉到有热气在小腹位置,暖洋洋的,舒服。 “铛!” 又一声,同样光泽的固本丹掉了出来,林相宜喜出望外,竟然炼成了两颗。 当然,这是她需要的丹药,除去那些炼废的,根据药性不同,林相宜拿过来仔细数了数,还有好几颗赤泽丹跟三颗成色特别好的玉肌丹。 前者壮阳,后者有美容养颜的奇效。 不多,但证明炼丹完全行得通! 而且林相宜用的仅仅是正常药材,若是加点珍贵的进去,保不准会爆出其它功效的丹药来。 林相宜信心大涨,同时小腹的涨热越发明显,她都来不及用晚膳,就让珠月赶紧准备热水。 没多大会,林相宜坐在浴桶中,灵气运转一个小周天后,她身上有黑泥一般的东西浅浅浮出来。 其实这个过程并不好受,伴随着筋脉被强行洗涤撑大的胀痛,但对于林相宜而言算不得什么。 等换了两遍热水后,林相宜缓缓睁开眼睛。 前阵子被关一夜,寒气入体的疲惫与酸痛一扫而空! 林相宜活动了一下脖子,轻声唤道:“珠月。” 珠月感到骨头都酥麻了一下! 半透的蜀绣芍药屏风后面,女子身姿轻盈曼妙,每走一步,都似花瓣娇媚伸展开,馨香阵阵。 “夫人。”珠月望着出水芙蓉般的林相宜,没忍住:“您真好看。” 林相宜闻言轻笑,“等会来我房间,给你样好东西。” 第7章 赠送头面 林相宜给了珠月一颗次品固本丹。 倒不是舍不得好丹药,而是珠月毫无修炼根基,无法将丹药产生的强大药力成功引入体内,反而会造成气血淤堵,于自身无益。 即便如此,珠月看着掌心这颗散发着盈盈光泽的丹药,也认定是顶好的东西。 “珠月。”林相宜开口:“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珠月愣了下,随后摇头:“奴婢自幼跟着夫人,夫人心善,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奴婢知道这点就够了,如今看夫人不再为旁人神伤,奴婢很开心。” 林相宜心头一暖,这一世她定会保护好珠月,等小丫头到了合适的年龄,再给她找个好人家,做清清白白的正头娘子。 半夜,寒风在外面呜呜咽咽,等林相宜一觉睡醒,外面满地雪白。 林相宜梳洗好,珠月给她梳了个飞仙髻,珠钗环佩,鹅黄.色袄裙外罩着水红色对襟,等用完早膳,林相宜裹上白色纹鹤斗篷,主仆二人去往后院。 “昨晚就让下人搬着药材进了里屋,但那些苦根还是让冻到了。”珠月语气中全是懊悔。 “无妨的。”林相宜说:“苦根这个季节多的是。” 林相宜从前操持侯府,自身节俭,导致珠月总有种为钱发愁的心态。 检查完药材出来,林相宜看到院角的一株腊梅开花了。 她驻足观望,就在这时听到下人恭恭敬敬喊了声:“侯爷安康!” 林相宜下意识想皱眉,但生生忍住了,她抬头看去,果不其然,廊下另一头站着一袭深蓝色锦袍的宋照寒。 该有的礼节不能少,林相宜上前福身:“侯爷。” 她许是冻的,脸颊上两抹淡淡的红霞,眼眸低垂着瞧不出情绪,可眼睫纤长,轻眨间不由分说就往人心尖挠了挠。 林相宜半晌听不到宋照寒说话,好奇抬头。 宋照寒从愣神中仓惶回神,故作镇定说道:“从前从未见你用这些珠钗华翠。” 林相宜抬手摸了下,温声:“侯爷觉得铺张?” “我没这个意思。”宋照寒接道。 他们二人很少有这么好好说话的时候,但林相宜只觉得煎熬,不明白宋照寒突然来她院子做什么。 紧跟着,宋照寒像是解答疑惑:“三日后嘉和公主举办‘消寒宴’,邀请你我一同前往。” 林相宜:“妾身记下了。” 换从前,宋照寒说完就走,绝不耽误,此刻却没丝毫要动身的意思,又僵持片刻,宋照寒说道:“锦舒是母亲的亲侄女,母亲的意思,她作为贵女,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一切全凭侯爷做主。”林相宜痛快答应。 可刘锦舒算什么贵女?不过是为了给她提前造势罢了。 宋照寒一双剑眉缓缓蹙起,嗓音冷下来:“你就没其它要说的?” 林相宜反应了一下,“侯爷放心,妾身会为锦舒妹妹准备好上等的珠钗头面。” “姐姐这话我可听到了!”刘锦舒穿着华贵的淡紫色袄裙,蝴蝶一样飘到宋照寒身边,随后挽住了男人的胳膊,休养了几日,继续神采飞扬,看向林相宜的眼底暗含挑衅。 “珠月。”林相宜转头吩咐:“一会儿带刘小姐去库里挑选。” 她一派大度,任谁看都要夸赞两句。 宋照寒却轻轻挣脱开刘锦舒,“主母的院子,你岂能说闯就闯?” 刘锦舒笑意微僵。 刘锦舒从前是不屑于来林相宜院子的,因为宋照寒基本不来,她又要巴结老夫人又要哄骗宋星朗,时不时“勾.引”宋照寒,忙得很。 至于宋照寒此刻为何能说句公道话,林相宜懒得管。 “无妨,妹妹下次注意就好了。”林相宜淡淡。 可言下之意,是没有下次了。 回去的路上,林相宜错宋照寒半个身位,刘锦舒则在另一侧缠着宋照寒。 宋照寒没理会刘锦舒的聒噪,他忍不住扭头,见林相宜侧颜恬静,风姿玉骨。 “姐夫!”刘锦舒撒娇:“城南万香楼的糕点,我都同你说了几回了,你还没带回来给我。” 万香楼在盛京另一边,距离侯府不算近,来回就要一个时辰,里面的玫瑰糕是刘锦珍最爱的东西。 果然,宋照寒神色缓和下来,“跟你姐姐一个口味,明日一定不会忘。” “姐夫最好了!” 从珠月的视角看,侯爷跟刘小姐挺惊悚,这么一唱一和说完,统一暗暗打量自家夫人的神色。 林相宜连个眼神都没给,烂糟废话,听多了污耳朵。 宋照寒离开时瞧着不太高兴,林相宜则是趁着人不注意,低声吩咐珠月:“将我那副正红的凤鸾头面拿给她看。” “啊?”珠月着急:“夫人,那个可珍贵了!” “听我的。”林相宜目光坚定:“东西要用在刀刃上。” 珠月闻言就不纠结了:“好的夫人。” 正如林相宜所料,等珠月拿出那副凤鸾头面,刘锦舒犹如恶狼,就差明抢了。 “可、可是……”珠月故作为难:“奴婢要跟夫人说说。” “你家夫人承诺我来库里挑,就是不管我挑中什么都是我的!翠喜!”刘锦舒轻喝,她身旁的婢女一样的眼高于顶,上前就从珠月手中抢走。 刘锦舒心满意足:“我们走!” 临出门前,刘锦舒隐晦地朝库里看了一眼,期间全是林相宜的嫁妆,她眼中的贪婪让珠月心惊。 珠月立马回院告知林相宜。 “你猜‘消寒宴’那日,她会戴吗?”林相宜问珠月。 珠月想了想,用力点头:“一定会!” 林相宜勾唇:“那就好。” * 消寒宴这日,林相宜梳妆打扮好就去了前厅。 “难得林相宜松口,这次带锦舒去,你可得小心把人看好了,她是锦珍唯一的亲妹妹。” 宋照寒答应:“母亲放心。” 林相宜从门外进来,佯装没听见,笑意和煦:“母亲安康,侯爷安康,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出发吗?” 老夫人跟宋照寒的目光同时在林相宜身上流连。 那股子自卑苍白消散,林相宜像是一夜之间长开了,云髻碧钗,一身浅青色袄裙,月白色手炉上绣着漂亮的梅花样式,整个人水灵灵的,又有当家主母的风采跟气度在,令人错不开眼。 饶是老夫人知道这就是林相宜,也不免暗暗感叹美人坯子。 “姑母!姐夫!我来了!”刘锦舒从一扇屏风后钻出。 第8章 消寒宴 刘锦舒长相清秀,但称不上“美艳”,若非跟其姐姐相似的容貌,是断然得不到宋照寒青睐的。 林相宜眉眼淡漠地打量着穿金带银的刘锦舒。 “怎么样侯爷,好看吗?”刘锦舒说话间刻意摸了摸凤鸾金钗。 宋照寒难得犹豫:“你……” 刘锦舒不明白,宋照寒喜欢小家碧玉般的刘锦珍,是因为那女子温婉贤淑,体贴玲珑,不似她这样张扬喜奢。 见时机差不多,林相宜适当添上一把火:“锦舒妹妹这样打扮,好看是好看,就是于身份不合。” 刘锦舒立刻露出伤怀神色:“是啊,我跟姐姐的出身自然比不得夫人。” 宋照寒闻言扭头看向林相宜:“怎么就于身份不合了?” 狗男人就这点好,一牵扯到刘锦舒姐妹就没脑子。 林相宜“勉为其难”道:“既然侯爷觉得合适,那便如此吧,时辰差不多了,可别耽误了。” 门口备了两辆马车,不用林相宜想办法,刘锦舒便要上有宋照寒的那辆,娇嗔道:“姐夫,我第一次去这种场合,心里怕怕的,你给我讲讲规矩,好不好?” 宋照寒自是无法拒绝,然而不等他找个由头,就见林相宜主动上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轻微摇晃,林相宜不由得按住额角。 珠月瞧见,“夫人是不舒服吗?” “没。”林相宜笑了笑:“蠢人见多了不免头痛,但是蠢点好啊。” * 嘉和长公主乃当今圣上的亲妹妹,赐有公主府,可随意进出皇宫,恩泽浩荡。 等他们赶到,公主府门前也已停了不少勋贵世家的轿撵马车。 这边稍一停下,珠月就率先下去掀开轿帘。 “那是谁家?” “好像是永安侯府。” 这下人群都静了静。 宋照寒当年也曾郎艳独绝,是无数闺中女子的梦中人,后来迎娶了一个中流世家的小姐,令人惋惜,成婚二载后妻子亡于难产,还想嫁给他的名门贵女不是没有,奈何一句“守孝五年”,断了不少人的念想,原本“痴情”二字,叫人钦佩,可永安侯还是有了续弦,不仅如此,听闻原配那位亲妹妹,可是没少去侯府啊…… 宋照寒先下马车,依旧令人眼前一亮。 随后宋照寒转身,从马车内扶下一个穿金带银的女娘来。 “那就是户部侍郎嫡女?永安侯的新夫人?怎么瞧着……”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笑声,未尽之语明显是“不过如此”。 “不是!”有知情人接道:“那是永安侯原配的妹妹!” 场面顿时更加寂静了。 不少准备往公主府走的人都驻足停下,朝这边看来。 只见之后的一辆马车中,下来一抹清新的浅青色。 林相宜抬头,露出的一张脸如晨间新雾,干净,清透,披风领口滚了一圈的白毛,更衬得肤白胜雪。 林相宜似是没料到被这么多人注视着,略显羞怯地低垂下眼睫,随后轻轻颔首。 “这位才是。” 众人了然。 那就很有意思了! 永安侯来这“消寒宴”,跟自己的小姨子同乘一辆马车,亲昵得好似夫妻,真正的永安侯夫人,却孤零零跟在后面。 “姐姐来了?”方嫣行从人群后走出,大方迎上林相宜。 方嫣行见事已至此,林相宜却姿态从容,眉宇间不见丝毫愁苦,反而一派当家主母的做派,就算没那副头面,她也很喜欢林相宜这性子。 “侯爷,妾身跟嫣行妹妹先进去了。”林相宜柔声,转过头就跟方嫣行说说笑笑。 她很自然,那不自然的就成了宋照寒跟刘锦舒。 所以林相宜说他们蠢呢?今日什么场合?宋照寒真敢由着刘锦舒胡来。 刘锦舒原本骄傲无比,她跟宋照寒一起出来,不怕别人不知道她的身份。 可正因为知道了,才一个个眼中露出轻佻鄙夷。 即便宋照寒真要纳了原配的妹妹,也该纳采纳吉,走官府流程,成为良妾,而不该像现在这般。 刘锦舒觉得那些目光像是棉针,看不见,却扎得她手脚僵硬,不知如何是好。 宋照寒的神色也多少尴尬,最后说了句:“走吧。” 前厅,方嫣行已经将林相宜介绍给了不少手帕交认识。 而在林相宜来之前,方嫣行早把刘锦舒贬了一遍,大家原本还不信,直到刘锦舒紧贴着宋照寒进来,绯色袄裙,正红的凤鸾头面,用的还是金钗,恨不得给头上全部挂满! 偏偏长相并不突出,压不住这股贵气,反而及其庸俗,尤其站在一众高门主母跟千金贵女中,更是庸俗到了极致。 况且一个未出阁的小姐,霸占着侯府,比人家主母穿得还艳,还敢用正红! 这不是炫耀挑衅是什么? 在场尊贵的夫人不少,刘锦舒这点子手段,在她们看来蠢得令人发笑,又稍微一个代入便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拖到没人的屋子,给她好好“清洗”一番! 再说当今圣上喜节俭,即便如方嫣行这样的侯府嫡女,也不敢打扮得过于招展。 而刘锦舒是被永安侯宠坏了,脑子简单只想着出风头。 此刻刘锦舒已经恨不得藏到宋照寒身后了。 “你也是。”方嫣行忍不住小声:“就由着她胡来?” “侯爷喜欢,便不是胡来。”林相宜轻声。 这让方嫣行的几个手帕交听得很不是滋味。 “即便是怀念旧人,也不该拿着鱼目当珍珠,永安侯之前的那位夫人,我是见过的,瞧着小家碧玉,但礼仪心思,面面俱到,为人和善,相处舒适,本以为一脉相承,谁料这妹妹,哎。” 林相宜只安静听着,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贵宾入席,就听到丝竹管弦的声音响起。 林相宜暂时跟方嫣行分开,由下人领到永安侯府所在的席面上。 落座后,林相宜悠哉听着婉转曲调,忽然听到一道怨毒的声音。 “你是故意的!” 转头,是刘锦舒跟宋照寒。 第9章 小门小户,不提也罢 宋照寒脸色也不好看。 “我?”林相宜一脸无辜,望着宋照寒:“侯爷可否明示?” 刘锦舒见她不想搭理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巴不得看我热闹对吧?” 林相宜闻言叹了口气:“锦舒妹妹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侯爷心疼你,我便叫你去我库中挑选头面,这朱红凤鸾是你一眼相中的,此物还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当时不想给,珠月也同你仔细讲了,可你非要,我是不是忍痛割爱了?” “今日出行,我也提了,妹妹这身恐于身份不合,可妹妹觉得好,侯爷也觉得好,我是不是默许了?” “怎么到头来,又成了我故意的?” 宋照寒清醒了几分。 刘锦舒哑口无言,但一路被人蔑视嘲弄的这口气实在不顺,她真当这里是侯府,脱口一句:“那便是你算准了我喜欢这朱红头面,欲擒故纵!” 总算聪明了一次,林相宜心想。 “怎得这样霸道?”有人开口:“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身打扮是永安侯夫人强行给她换上的呢,原来人拦了,没拦住。” “这里是公主府,说话便如此放肆,可见在侯府中是何光景。” “到底小门小户,不提也罢。” 声音不远不近,却异常清晰,刘锦舒眼眶控制不住泛红。 而说话的有两个是一品大员夫人,一个是伯爵府夫人,宋照寒不会为了刘锦舒得罪她们。 “好了。”宋照寒安抚刘锦舒:“先坐下。” “锦舒性子直来直去,你多担待。” 林相宜温温和和:“侯爷说的是。” 宋照寒胸口一堵,好像现在不管他说什么,如何维护刘锦舒,林相宜都是那副恭顺模样。 可恭顺背后,是不在乎。 宋照寒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 不多时,嘉和长公主来了。 嘉和长公主不过四十,雍容华贵,清晰可见的美人骨相,驸马孟子恒伴随其侧,当年的探花郎,气度自然不凡。 二人恩爱数载,也是盛京一段佳话。 唯一的不足,可能就是他们的女儿,华朝郡主了…… 嘉和长公主声音温和,又不乏皇家气派,一字一句满腹才气,场面话说完,便同驸马向宾客们敬酒。 林相宜跟着众人起身,哪怕长公主瞧不见,她也是礼数周到。 其中不少暗自打量她的夫人贵女们都惊讶无比,自上次见面到如今,竟是脱胎换骨了。 宴会开始,女眷们吃得不多,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 嘉和长公主原本在同大皇子妃说话,视线一转,莫名盯住了林相宜。 那女娘清姿出尘,站在梅花树下,宛如一幅画。 “永安侯夫人。”嘉和长公主笑着走来。 林相宜端正站稳,然后规矩行礼,“参见嘉和长公主,长公主万安。” 嘉和长公主打量着林相宜,暗自称赞进步很大。 说起来林相宜跟永安侯的婚事,当年也有她的撮合在其中,林相宜的生母精通医理,救过驸马,可惜医者不自医,后来户部侍郎林梁生抬妾为妻,听闻林相宜过得并不好。 在嘉和长公主看来,让林相宜嫁入永安侯府,也算全了当年的恩情,不管怎么说,嫁进去做的是当家主母,宋照寒愿意缅怀谁那是他的事情,实权在握,将林相宜母亲留下的嫁妆全数带出而不被那对母女吞掉,才是最重要的。 可嘉和长公主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医女通透豁达,非林梁生所能配得上,女儿却是满脑子的情情爱爱,被宋照寒磋磨。 长公主生于帝王家,在乎的是权,而非情。 之后见林相宜实在难以扶持,长公主就懒得管了。 “近来可好啊?”长公主询问。 “很好。”林相宜回答。 长公主从她眼角眉梢中看到了一抹从容理智,终于觉得满意了,转头时瞥见宋照寒身侧的刘锦舒,又扫了眼那满头珠翠,顿时面露不悦。 今日就算是长公主,也不过两只金钗,几朵珠花,用的还是牡丹花样式,刘锦舒倒是好大的派头! 刘锦舒从长公主的扫视中体会到了强烈的危机感,她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眼瞅着林相宜得了长公主青睐,刘锦舒急眼了,转头就想卸下两个珠钗。 谁料晨起时担心丢了掉了,专门让侍女簪得很紧,此刻还轻易拿不下来,刘锦舒心里越发着急,一个使劲,就见一侧鬓发散开,引得旁边的女娘惊呼。 在盛京,女子衣衫不能乱,鬓发不能散,此为规矩,代表着颜面。 “哪儿来的女娘?还不下去!”左相夫人一声低斥。 刘锦舒彻底让吓到了,在长公主面前失仪…… 她当即跪下。 宋照寒不忍直视地闭上眼睛。 林相宜却看得身心愉悦。 那一世她的自尊心被碾得粉碎,当了刘锦舒的对照,才让刘锦舒变得自信张狂,越来越得心应手。 其实跳出来看,刘锦舒是个轻易就能将自己作死的人。 嘉和长公主微微皱眉,视线下沉如同在打量什么脏东西,不用刘锦舒告罪,她转身先走了。 望着长公主的背影,林相宜转头吩咐珠月,珠月小跑出去。 刘锦舒战战兢兢,刚抬起手拽住宋照寒的衣摆,就听男人冷声:“还不扶着你家小姐下去!” 不管多宠爱,关键时刻,男人的面子大过天。 永安侯府一旦沦为权贵间的笑柄,宋照寒在同僚中如何抬起头来。 对上宋照寒不悦的眼神,林相宜只柔柔一笑:“侯爷安心。” 话音刚落,听到有人惊呼,“都统大人来了!” 林相宜心弦绷紧,转头看去,正好对上那双漆黑幽沉的眸子。 然沈化夙只是瞥了林相宜一眼,再寻常不过,就带着贺礼直奔嘉和长公主。 当今陛下的蓉贵妃乃光禄大夫之女,而光禄大夫的发妻同嘉和长公主自幼相识,情分匪浅,沈化夙又是蓉贵妃的表弟,年少成名,嘉和长公主对他自然也是喜爱非常。 “长公主。”沈化夙穿着玄黑官服,肩宽腰窄,身量修长,像是刚办完事过来。 第10章 贺礼长脸 “来了?”嘉和长公主递了帕子给他。 沈化夙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汗。 蓉贵妃儿时带着沈化夙,没少来公主府玩。 当着众人的面,沈化夙唤着“长公主”,私底下都是随蓉贵妃,喊着“姨母”。 “长公主看看,这礼物喜欢不?”沈化夙示意手下人将东西抬上来。 两人前后扛着的架子上,端放着一截横木,再往上,有一个物什用红布盖着。 沈化夙也不卖关子,一个手势,手下人就揭开。 “豁!”一个摇着折扇的青年又是感叹又是恭维:“双耳合欢的大青瓷,难得之物。” 长公主眼前一亮,轻轻点头:“嗯,漂亮。” “喜欢就行。”沈化夙接道:“也不枉下官费劲寻来。” 长公主的笑容顿时要压不住:“行,就你厉害。” 紧跟着,就见沈化夙一转身,视线越过人群,精准盯住林相宜:“不知永安侯夫人准备了什么?可否有幸一见?” 林相宜一愣,沈化夙是怎么知道的? 长公主也好奇:“你如何得知?” “门口看到永安侯府人的婢女了,让人抬着个什么东西。”沈化夙语气寻常。 那头的珠月正好带着下人进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林相宜轻轻打了个手势示意珠月将东西抬来,随后上前说道:“听闻长公主喜欢珊瑚,妾身意外得到一个,特意献给长公主。” 长公主确实喜欢珊瑚,可一般的珊瑚她府中多的是,谁料红布揭开,是一株硕大的红珊瑚,长得丰满漂亮,在晴光下熠熠生辉。 “呀!”长公主惊叹。 林相宜随即下跪:“妾身祝愿长公主玉体安康,福泽绵延。” “好好好。”长公主满脸喜色:“永安侯夫人有心了。” 林相宜于“商道经营”上得心应手,早在宋照寒前来通知参加“消寒宴”时,她就着手准备了,虽然花了不少钱,但很有用不是吗? 林相宜在珠月的搀扶下起身,她恭顺着低着头,斗篷往下滑了一下,正好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 刚才夸赞沈化夙礼物的那位贵公子摇扇的手随之僵住,眼睛不眨地盯着。 林相宜转身时注意到,好像是顺昌伯爵侯府的世子。 对方抬手行礼,林相宜亦回礼。 沈化夙的双耳青瓷同林相宜的极品红珊瑚一左一右立在场中央,顿时将其他人的礼物都比了下去。 “瞧瞧,真对称。”长公主笑道。 却听沈化夙轻哼一声。 旁人听不见,林相宜却身体微僵。 那日在侯府,桌下,蹭着男人小腿的感觉骤然复苏,带着迟来的羞耻,差点让林相宜整个烧起来。 恐怕沈化夙会更讨厌她。 林相宜回到了宋照寒身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宋照寒的语气多少别扭:“怎么没同我说?” “侯爷忘了?前日我让珠月去请您,赶上锦舒妹妹身体不适,侯爷说不来了,便没有强求。妾身想着长公主开心,总归长的是我们永安侯府的脸面。”林相宜的回答毫无错漏。 宋照寒想到刘锦舒今日的所作所为,再想想林相宜的表现,低声道:“辛苦你了。” “侯爷客气了。” 林相宜明明在笑着说话,瞧着十分亲切,可宋照寒却觉得离她很远。 方嫣行找到林相宜,将人拉至一边,笑嘻嘻的:“刚才你可真是出尽风头!那个刘锦舒,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在长公主面前卖弄失仪,以后这样的宴会,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不管她。”林相宜愿意同方嫣行交好,一来对方身份尊贵,二来确合眼缘,“我那里还有一株小珊瑚,回头着人给你送去。” “多不好意思。”方嫣行笑道。 “多送你两次就习惯了。”林相宜拍拍她的手。 等刘锦舒整理好穿戴再出来,林相宜已经同左相夫人聊的火热。 她谈吐得体,又是个会哄人的主,加上得了长公主夸赞,大家也愿意给林相宜这个面子,女人姿态谦和高贵,在一众夫人中不见半点违和感,刘锦舒看得眼睛都红了。 “看吧,原形毕露了。”方嫣行有什么说什么,凑到林相宜耳边:“要吃人哦。” 方嫣行的手帕交崔瑶青掩了掩唇:“真不知道永安侯在想什么,这样的女人也如珠如宝地捧着。” 林相宜:“侯爷惦念旧人,对旧人的妹妹,自然多加照拂。” “就你是个傻的。”崔瑶青心直口快:“如何照拂不行,非要接进侯府?听闻二人几乎日日待在一起,这刘锦舒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林相宜:“崔小姐听谁说的,他们日日在一起?” “还用得着听说吗?我们又不是没长眼睛。”另一位陌生女娘说道:“上次我跟奉珠去锦翠阁,永安侯就带着那刘锦舒挑选首饰,买的还不是凡品,真金白银,说花就花。” “何止,这二人也算食香楼的常客,我听我兄长说,永安侯参加一些风雅诗会,都会带上刘锦舒。” “还有还有啊……” 随着他们的话,林相宜的面色明显暗淡。 方嫣行听不下去,赶忙叫停了众人。 大家的目光带着同情,林相宜不用多说,只需要用沉默坐实这些事情,不管有的没的,全算在宋照寒跟刘锦舒头上。 崔瑶青却恼恨着急,到底没忍住:“你作何要为他们神伤?还以为你开了灵智,怎么还囿于这些情情爱爱?” 林相宜:“……” “你是永安侯府的主母,执掌中馈,何须在意一个没头没脸的女娘?我若是你,便由着他们胡来,但咬死不给那刘锦舒名分,我倒要看看,这盛京上下,嘲笑的到底是谁?!” 林相宜沉默片刻,“高,实在是高。” 崔瑶青没绷住,跟方嫣行对视一眼,大家一起笑开了。 林相宜随着方嫣行喝了点果酒,忙着认识新的人,根本没工夫搭理宋照寒跟刘锦舒。 被人没小心泼了点酒水在鞋上,林相宜也不生气,只说去客房收拾收拾。 第11章 林相宜,救我 由婢女领着,林相宜到了没什么人的偏院。 等行至房门口,婢女就恭敬退下了。 林相宜一只手都按在了房门上,却莫名汗毛倒竖。 这是她在修真界练就出来的敏锐感知力,以此躲避一次次的危险跟追杀。 林相宜眯眼后退,然而下一刻,房门“吱呀”一声由内打开。 望着房门里的人,林相宜一时语塞。 “夫人?”珠月站在一丈远的地方,因为位置问题,并看不到房门内的景象。 “别过来!”林相宜轻声道。 珠月立刻站定原地。 房门后是沈化夙。 男人面无表情,甚至是冰冷地注视着林相宜。 可林相宜却不敢走。 那日侯府,是她“挑衅”沈化夙在先,第一次触碰是意外,第二次呢? 沈化夙没当众点破她,不管是出于儿时的情分,或者别的原因,总之她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林相宜也不想重生再见,以“愚弄”的方式惹得男人暴跳如雷,于她今后的路都不方便。 更重要的是,沈化夙微眯的眉眼中清晰传递着一个信息:你敢走,咱俩没完。 “在这里等我。”林相宜同珠月说完,推门而入。 随着房门合上,室内的光骤然一沉。 林相宜坦然看向沈化夙。 却不想片刻后,沈化夙冷笑一声:“林相宜,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种本事?” “嗯?” “你跟我示好,又巴结着宋照寒。”沈化夙像是问罪。 林相宜眨眨眼:“我早就放下宋照寒了。” “这话你自己信吗?”沈化夙接道:“我进来公主府时,你对宋照寒笑得那叫个温柔可人,旁人提及宋照寒跟刘锦舒那点子破事,你都是极力遮掩!你就爱他至此?!” 林相宜觉得这话的味不对,但一时半刻又琢磨不清楚,只实打实说道:“你如果仔细点,就会发现我对宋照寒一直那么笑,又不费劲,我若是冷着脸,他才有理由刁难我,至于遮掩,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我不表现得委曲求全点,谁来可怜我?宋照寒跟刘锦舒这无媒苟合的烂事,如何传的盛京皆知?” 沈化夙听完,狐疑地打量着林相宜。 林相宜凭着感觉,接了句:“真的。” 这两个字才叫温柔,听着像是在哄人。 沈化夙轻咳一声,偏过头:“那你还不如跟他和离。” “我倒是想,但是谈何容易?”林相宜轻叹一口气:“永安侯府几乎只剩下一具空壳,这两年用的都是我名下铺子挣出来的银两,就凭这点,他们都不会放人。” 沈化夙听着面露鄙夷。 “你引我前来,就为了问这个?”林相宜询问。 “我可没引。”沈化夙嘴硬,“我正好也用的这间房!” 林相宜:“……”行行行。 沈化夙没再给林相宜开口的机会,从后窗翻身出去,那叫个顺畅潇洒,好像躲在房间堵人的根本不是他一样。 林相宜略带晕乎地转身出门,不明白沈化夙为何闹这出,她还需要去一趟“消寒宴”。 “夫人,您鞋子没换呀。” “算了,不换了。” 珠月便不问了。 然而林相宜刚进入前院,就听到有人惊呼大喊:“救人啊!!!” 林相宜快步上前,看到一旁的水池中赫然扑腾着两个人,一人衣着张扬,不用说是刘锦舒,而另一人……林相宜稍一辨认出就脸色大变。 是崔瑶青! 下人才从前厅往这里赶,两人的婢女也不会水。 来不及了,林相宜四下一找寻,瞧见月洞门边放着一根竹竿,她当即捡起来就往池边跑。 “瑶青!”林相宜将竹竿伸出去,整个人几乎探出半边身体,身后珠月牢牢拽住她的胳膊。 深冬时节,这池水森寒透骨,掉入其中可想而知。 不管是崔瑶青还是刘锦舒,都坚持不了多久。 崔瑶青一只手用力拍出水面,尝试了好几下才抓住竹竿。 “林……林相……林相宜!救、救我!”刘锦舒看到,本能求救。 林相宜看都没看她一眼。 “抓紧了!”见崔瑶青终于两只手都攀在竹竿上,林相宜大喊一声。 袄裙浸了水,拖起来更是犹如两人般重,竹竿勒得林相宜手掌生疼,眼瞅着崔瑶青体力耗尽,脑袋开始往下沉,林相宜恨不得跳下去捞人,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接住竹竿,林相宜只觉得自己的力气突然被卸掉,另一股骇人的力道从身后拔起! 一回头,对上沈化夙冷峻的面容。 刘锦舒眼看到崔瑶青得救,立刻扑腾上前抓住她的脚踝。 林相宜狠狠皱眉,但是没办法,只能先拉人上来。 在崔瑶青上岸的时候,林相宜没客气,一脚踹在刘锦舒的手腕上。 那一世刘锦舒得尽侯府宠爱,她被厌弃囚于内院的时候,女人就曾经狠狠踩在她的右手腕上,直到死,右手都抬不起来。 沈化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化夙救了人就立时后退,剩下的交给林相宜。 一群人从前厅方向涌进来,首当其冲就是宋照寒。 “侯爷……侯爷……”刘锦舒有气无力地呼唤着,黑发糊了一脸。 这个功夫林相宜已经用自己的披风将崔瑶青包裹得严严实实,同时手快地给她喂下一颗次品固本丹。 “咽下去。”林相宜低声。 身体情况越糟糕,这丹药效果越大,且不会盈满则亏,遭到反噬。 崔瑶青都快冻傻了,只能听话照办,丹药在喉间化开,清香伴随着苦涩,一溜烟窜入胃腹,不过两息,崔瑶青便觉得一股温热升腾起来,暖和得她一个哆嗦,那种令人惧怕的寒冷被一寸寸驱逐,身体从僵硬状态缓过来,神智也开始逐渐聚拢。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药,但崔瑶青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宋照寒快要走近时,林相宜当机立断,她一把拽过冻僵的刘锦舒,喊着“妹妹当心”便不着痕迹地将人塞进宋照寒怀中,男人体热,刘锦舒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紧扒着宋照寒不放。 她的披风遗落湖中,袄裙被湖水拖拽至腰部,上半身只剩下单薄的亵衣,曲线若隐若现。 众人赶到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第1章 熊猫普查 2000年12月6日,距离大雪还有一天。地处秦岭腹地的佛坪,明显要比陕南其它地方冷得多。早上八点二十,那些人从龙潭子保护站出发的时候,秦三娃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雾气还没有散尽,但是太阳已经升了起来。今天和最近几天的天气一样,下雪的可能性不大。 秦三娃放心不少,看到那些人迈开步子前,都会正一正双肩包的背带,便学着人家的样子把自己斜背的帆布书包的带子也扯了扯。大古坪村的老人们常说:进山不敬山,秦岭老爷是要发怒的。这话要放在平时,秦三娃根本就不往心里听。可是,今天不一样,他不但要偷偷溜进秦岭的深山老林,还要跟在这些“熊猫普查员”屁股后面,看看他们究竟会干些什么。 熊猫普查这事,已经是第三回了。 人家佛坪自然保护区的人一说过几天要开展熊猫普查,总是把半导体贴在耳朵上的赵六爷就在村里忧心忡忡地嚷嚷开了:“这熊猫普查就是数熊猫的人头嘛,七几年那会儿,那是头一回,数咧将近两千五百头,到咧八几年,又数咧一回,你说怪不怪,一多半给数没有咧,只剩下一千出头,哎……要我说,这些数熊猫的就是披着公家外衣的贼,他们跟咱一样都知道喔大熊猫是金疙瘩嘛……这都新社会咧,也没人管一管嘛,哎,数、数,总有数完的一天!” 赵六爷已经是快九十的人了,一阵清醒一阵糊涂的,而且他好像年纪越大越固执。自己认定的事情,别人就是说破嘴皮子,也没法让他改变主意。因此,对于赵六爷说的数熊猫的人偷熊猫的事情,秦三娃有些不相信。这可是保护区组织人参与的全国性质的活动,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偷熊猫的事情发生啊!不过,赵六爷的话却激起了秦三娃的兴趣。他很想知道所谓的“熊猫普查”究竟是干什么?还有,熊猫那么野,能老老实实让你点着鼻头数吗? 但是,真正让秦三娃下定决心的,却是他找人核实了赵六爷的说法。熊猫普查确实搞了两回了,第一次普查的结果是2459只,第二次是1114只,这中间确实差了1345只。官方给出的解释是环境恶化,林木过度采伐导致的野生大熊猫数量急剧减少。可实际情况又是怎么样呢?秦三娃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明白,轴劲儿却被激发了出来。佛坪自然保护区是1978年12月正式成立的,它就是再专业再懂熊猫,也没有咱佛坪人跟熊猫亲啊!咱的祖先,祖先的祖先,都跟熊猫生活在一起,现在熊猫遇到了事情,咱能不管?! 正是揣着为熊猫出头的想法,秦三娃冒着违反保护区规定的风险,尾随六名熊猫普查员,从保护区七个保护站之一的龙潭子出发,一口气跟出了十几公里路。一开始六人还整整齐齐地结队而行,可是进了深山老林,渐渐两两分开了。“这是要干啥?”秦三娃的心悬了起来。他看准一老一少两个人跟了上去。差不多跟到龙王桥沟时,这两人忽然在一处山沟停了下来。 担心暴露行踪,秦三娃赶忙藏在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黎老师,你知道不?每回进到这深山老林里,我就想吼两句秦腔……” “小军,可不敢乱吼!咱是来数熊猫的,你这一嗓子,把熊猫吓到了,数字就乱咧!” “是啊,这道理我懂,只是这无人的秦岭,实在太美了,总是让人情不自禁!” 秦三娃贴靠着石头,望着满眼的巴山木竹等了等,正准备坐下来歇歇,忽然听到了熊猫普查员的交谈声。“省城来的专家还会唱戏?”秦三娃忍不住想,继续竖着耳朵偷听了起来。 “那就留住这份美好,不要打扰熊猫的生活。”被称为黎老师的人说。 “是啊,咱们做这些不就是为了留住这份美好嘛!”小军感慨万千地附和。 随后,两人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谓捉贼捉赃,到现在还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数熊猫的就是偷熊猫的贼,秦三娃想了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说实话,走了这么多路,他也有些累了。确定那两个人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秦三娃掏出水瓶子,脖子一仰灌下了大半瓶。现在虽然是寒冬腊月,但是林子里还是有各种不知名的鸟叫。有些鸟叫秦三娃听过,有些他还是头一回听到。 鸟声越响,林子越静,人的心不由自主地也会跟着静下来。秦三娃听着鸟叫,脑海里不由得回荡起了秦腔名剧《三滴血》中的名唱段: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 然而,不等他把“祖籍”两个字完全唱出来,就惊呆了,并且果断闭上了嘴巴。他要是敢把这两句戏词唱出来,不仅惊吓了熊猫,还暴露了自己。真是贼喊捉贼,没事寻事啊!不过,经过这么一出,秦三娃却对那个被称为小军的年轻人有了几分好感。毕竟,他俩人面对同样的美景产生了同样的想法,绝对算得上是知音啊。 “黎老师,歇好了没有?咱上山梁,看看能捉个活的不?” “走,捉活的!” 秦三娃刚刚对这两人的态度有所改观,山风忽然吹来了他们的谈话声。听到他们的谈话,秦三娃眉毛倒竖,瞬间站了起来:“捉活的?狗日的,终于要暴露了!” 探出脑袋看了看,看到他们果真走上了山梁,秦三娃没有丝毫犹豫,小心隐藏行踪的同时,跟着上了山梁。然而,三人还没在山梁上爬行多久,山梁中突然爆发出了欢呼声。 “粪便,好多粪便!”小军高兴地说。 “是啊,咱们发财了,好多熊猫粪!”黎老师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秦三娃听着他们的欢呼声,先是不由自主地想:“这会儿就不怕惊吓熊猫了?”紧接着又想:“这熊猫粪有什么稀奇的,很值钱吗?难道说这些人连熊猫粪也不放过?!” 第2章 房子倒塌 喊叫了没多久,黎老师和小军就散开了,各自在竹丛、草丛中兴奋地捡拾起了熊猫粪。 秦三娃看在眼里,却拿他们没有办法。事情明摆在那里。你单凭几坨熊猫粪,就想告人家偷熊猫,实在是缺乏直接证据。因此,秦三娃打算强压着怒火,继续在暗中盯着他们。但凡他们真的对熊猫下了黑手,他绝对会第一时间跳出来,撕破他们的伪装,把他们打出秦岭。 也许这些熊猫粪真是金疙瘩,黎老师和小军两个人边捡边爬,竟然不知不觉地只用了一个小时,就爬上了海拔1600米的山梁。望着他们两人背后沉甸甸的背包,秦三娃有些莫名其妙,也有几分自我怀疑。发现距离自己不远处正好有一坨熊猫粪,他立刻小心地捡了起来。这熊猫粪不但不臭,还带着一股竹子的清香,看起来就像个椭圆形的青菜团子。秦三娃原先以为自己抓了一把污秽,没想到却抓了一把清香。“这东西真能卖钱?”看着熊猫粪里没有彻底消化的竹片子,秦三娃心中又是一阵疑惑。因为他突然想起来老人们说过,熊猫的粪能造纸。如果这东西能造高档纸,高档纸又能卖大价钱,那这熊猫粪岂不是真的成了金疙瘩? “山上有雪,黎老师,你小心点走!” 正当秦三娃犹豫不决时,小军突然说话了。今天虽然没有下雪,可是,眼前的山梁上却处处能看到积雪。那是前段时间下的雪,根本就没有消,早就冻成了雪疙瘩。 “知道咧,你也小心着。”黎老师点点头,减慢行进速度的同时,犹豫了一下问:“小军,我听人说你不是一毕业就来咱保护区的,这事是不是跟你爸有关系?” “能有啥关系呢,你别听一些人胡说!”谈到这话题,小军似乎有些激动,踩着积雪停下脚步,回望着黎老师说:“路是人走出来的,我是咱保护区长大的娃,对咱保护区的感情深着呢,毕业分配把我弄到了西安,我就过不惯人家省城人的生活嘛,特别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能梦到咱的熊猫、金丝猴、羚羊……说到底,我是被这些有灵性的家伙勾搭回来的!” “原来是这回事……”黎老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竖着耳朵偷听两人谈话的秦三娃也跟着点了点头。“难怪他会唱戏,原来跟我一样,也是个佛坪小伙!”点完头,秦三娃又琢磨了起来:“照他那么说,他跟保护区的大熊猫感情深着呢,那他应该不至于拿大熊猫换钱吧,除非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可是,爱唱秦腔的年轻人有忘恩负义的吗?” “脚印,熊猫的脚印!” 不等秦三娃继续琢磨下去,小军突然激动地指着不远处的积雪喊了起来。 “悄声些,脚印在哪里?让我看看。”听到小军的喊嚷,黎老师一脸的兴奋,可他还是先对小军做了个禁声的动作,这才紧走几步,蹲在了雪地上那两行脚印跟前。 “我看这都冻实了,应该是好几天前的脚印。”黎老师判断说,脸上的兴奋已经消失了一多半。在他看来,这也许只是个过路的熊猫,非常偶然地留下来的一串脚印。 “好几天前的脚印又能咋,咱顺着脚印找一找,再不行也能找个频繁活动区域嘛!”小军依旧充满信心,二话不说,就顺着脚印往高处走。走了没多久,他突然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远处说:“这还真是个必经之路!” “是啊,山梁平缓,阳面,熊猫要想在两个山沟之间活动,肯定要从这儿过啊!”黎老师爬上山梁,也呆住了。秦三娃没敢往山梁上爬,躲在竹丛后头,远远地望着两人,忍不住想:“怕就怕这些懂行的,他们做起恶来,比不懂行的可怕多咧!” “哎,这里咋会有个房子!”小军眼睛很尖,很快在山梁上发现了一座三四米高、两米宽、三米多长,用原木搭建的巨型房子。这房子顶上用竹叶搭了顶棚,四围又用没有去皮的十几根原木围成了一圈。由于原木外观完好,相互之间空隙稀疏,又积了很厚的雪的原因,房子变得很非常隐蔽,要是不往高处望,很容易以为那是一处树丛。 “糟了,这是猎人偷猎的房子!” 小军盯着房子看的时间一长,脸色忽然变了。 紧接着,他便小跑着冲进了房子里。 “猎人偷猎?这又是什么情况?!” 秦三娃忍不住探出头张望了两眼,除了看清房子的样子和朝着它飞奔的小军,根本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过,他还是从黎老师逐渐惨白的脸上,觉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既然是猎人偷猎的房子,小军,这房子不能随便进啊!” 黎老师开始追小军,然而,小军在他的视线尽头一闪,很快消失不见了。 “小军,小军!”差不多要追到房子跟前时,黎老师突然停在了原地,似乎等待着最惨烈的事情发生。然而,幸运的是小军走进房子没多久,就出来了。 看到小军,黎老师长出了一口气。秦三娃不由自主绷紧的神经,跟着松弛了下来。 “好像有人杀了一只熊猫,里面有些动物的肉和骨头,走,进去看看。” 小军站在门边,忧心忡忡地说,冲着黎老师招了招手。 “有人杀了一只熊猫!” 黎老师吃惊到了极致,也紧张到了极致,便什么也不管了,立刻跟着小军又进了房子里。 小军的话,秦三娃同样听得真真切切的。自己偷偷跟到这里不就是为了给熊猫出头吗?现在遇到有人害死熊猫了,自己还能忍吗?不能!秦三娃没有丝毫犹豫,果断迈开大步冲上山梁。他也要进房子,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作孽!然而,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就在他冲上山梁的那一刻,脚底下突然一滑,秦三娃结结实实摔倒在了地上。 同一时间,轰隆一声巨响。 黎老师和小军刚刚走进房子没多久,房子就由外向内,彻底倒塌了。 第3章 出人命咧 十几根原木同时朝一个方向倒下,砸中了两具血肉之躯,这种痛苦可想而知。 “出人命咧!” 秦三娃根本顾不上自己摔破的膝盖,直接冲到了房子跟前。 他想把原木抬起来,把那两个生死未卜的人救出来,可咬着牙,忍着痛试了好几次连一根粗重的原木都抬不起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下山求援…… 一想到下山求援,秦三娃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秦三娃是个谁嘛,就有资格帮人家熊猫普查员下山求援? 他是一个违反保护区规定的尾随者,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地方! 另外,这个房子到底是个啥玩意儿?是谁弄的? 如果说不清,会不会把帽子扣到自己头上? 要是真的闹出两条人命,这事秦三娃能抗住?! 无数的问号不断地往出冒,每冒出一个问号都会把秦三娃下山求救的决心,狠狠地打下去一大截。决心越来越矮小,秦三娃的腰杆子越来越弯。他像个犯了癔症的人一样,呆愣愣地放下了手里正准备抬起的原木,然后,怔怔地望着倒塌的房子,惊恐地不断后退。 “我不该在这里出现,不该出现……” 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秦三娃猛然转过身,连滚带爬,慌慌张张地跑下了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家面馆。 秦三娃直勾勾地盯着面馆的招牌看了两眼,在自己鼻子上抹了两把,径直走了进去。 “老板,油泼面,加面,多放辣子!” 屁股还没挨着条凳,秦三娃先喊了一声。 等到热腾腾、鼓堆堆的油泼面端了上来,秦三娃连蒜都没就,一口气吃了个干干净净。 “嗝!” 放下盛面的老碗时,秦三娃不由自主打了饱嗝。紧接着,从头到脚每根神经终于又有了知觉,当然,膝盖处的疼痛瞬间袭来,疼得他不由自主地呲了呲牙。 “老板,这是哪里?”结账时,秦三娃问。 “三官庙嘛!”老板回答,打量了秦三娃一眼。 “原来我已经回来了。”秦三娃喃喃自语,眼睛明显有些失神。 老板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憨笑着说:“你这口音,这长相都是咱这儿的嘛,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里是三官庙呢,是不是……” “山上出事了。” 老板的闲话还没说完,秦三娃忽然嘀咕了一句,转身就走,急匆匆地出了面馆。 回到家里,关上门窗,拉上窗帘,躺在炕上,秦三娃原以为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折腾了大半天,可以倒头就睡的,可是一闭上眼睛,他就看到了想在秦岭唱两句秦腔的小军和捡熊猫粪跟拾黄金一样的黎老师。特别是小军说过的话,时不时就在秦三娃的脑海中回荡。 “我是咱保护区长大的娃,对咱保护区的感情深着呢!” “……说到底,我是被这些有灵性的家伙勾搭回来的!” 听着小军的话,秦三娃的喘息越来越急促,被迫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这两人遇难的事情,保护区的人知道了吗?” 经受不住内心的折磨,秦三娃坐了起来。 就在这时,村里的喇叭突然响了:“各位村民请注意,保护区的两名熊猫普查员不幸走散,现在通知人在家的青壮年来大队部报到,咱们尽快组织搜救队,进山寻人……” “这么说保护区的人已经知道他们出事了?”听着喇叭里播报的内容,秦三娃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只要他们去找人就一定能找到他们。”秦三娃又想,打算安慰自己一番。然而,一个可怕的念头很快爬上了他的脊背:“保护区的人找到他们时,人还活着吗?” 是啊,生死往往就在一线。由于他秦三娃的自私,也许已经错过了黄金援救时间。 “我不是人,不是人!” 秦三娃左右开弓,在自己脸上扇了起来。 不管这两个人有没有偷熊猫的想法,他们总是两条命。由于自己的私心,害得别人丢了两条命,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啊!秦三娃悔恨难当,他甚至觉得用自己吃一辈子牢饭换回这条命平安无事,都是值得的。可是,现在还来得及吗?秦三娃悔恨的眼泪淌了下来。 由于心中有愧又有鬼,秦三娃好多天都没出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了睡,睡了吃,好像一头牲口一样,浑浑噩噩地熬着日子。直到12月23号,他实在憋不住了,这才简单梳洗了一番,把自己包裹了个严严实实,在村子里转悠了起来。秦三娃出来转悠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打听12月16那天发生的事情,最后到底是个啥情况?是两人都得救了,还是…… 幸运的是,秦三娃在村里并没有转多久,就看到了大古坪村首富赵军海手里的一份《华商报》。那华商报上赫然有个大标题《用生命拯救国宝大熊猫》。 “把报纸卖给我。”秦三娃没有多余话,掏出五块钱递给了赵军海。 赵军海正看报道内容呢,突然间听到不务正业的秦三娃要买他的报纸,下意识把近视镜往下一压,用眼白盯着秦三娃,既感到意外,又有些稀奇:“就你这怂人还看报?” “你不用管,五块,卖不卖?不卖的话,我还可以加价!” 秦三娃拿出平生少有的豪横,为的只是避免和赵军海这个精明人过多的交谈。 看他这幅急不可待的样子,赵军海笑了,把报纸往秦三娃怀里一塞,把眼镜一摘,语带不屑地说:“你叔我不差这几个钱,你要是真爱看报,二回再来,你要是……” “一死一伤!叔,这是真的?!” 赵军海的话还没说完,匆匆地在报纸上扫了两眼的秦三娃突然激动了起来。 “对呀,那个年轻同志,当时就不行咧,那个年龄稍微大点的同志好像是被年轻同志给救咧,报纸上有,你自己看,真是咱佛坪好小伙啊!哎……” 赵军海忍不住唏嘘感慨,全然没有发现秦三娃眼中的异样。 第4章 总得弥补 秦三娃在大古坪村,基本算是吃百家饭长的孩子。五岁到八岁那三年时间里,秦三娃的父母相继因病过世,亲戚中间又没有可靠的人。在秦三娃的最后一位亲人——父亲离世时,淌着眼泪把他托付给了大古坪村的人。幼年缺乏父母的抚养,对一个人的成长影响非常大。好些人因为类似的成长背景,变得自卑、偏执。秦三娃则不然,他完全是一个反面的特例。 不单是眼前的赵军海,全村家家户户的饭,秦三娃都吃过。 人常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秦三娃根本就没有这个心理负担。 他是真的把全村老老少少都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在任何人面前都有没矮人半截的感觉。十几年的成长和交往中,他把自己的天性完全展现在了村民面前。有人说他野,有人说他憨,还有人说他没大没小,不过,秦三娃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心里牢牢记着大古坪村人的恩情呢,却不想因为年岁的增长就疏远他们,让他们成为别家人。 大古坪村人对秦三娃也是这样,虽然看不惯他流里流气的样子,却希望他能早日成材。特别是赵军海这样的能人,更是动不动就想数落秦三娃两句。说到底,还是心里在着急。 “你是不是好几天都没出门咧?” 看到秦三娃神情恍惚地夹起报纸就走,赵军海忍不住问了他一句。 “是啊,天气冷,又没事干。”秦三娃摸了摸后脑勺,随口找了个理由。 “咋就没事干咧,保护区天天招零工,你就不去寻个活干?” 听到秦三娃竟然说出这么不成器的话,赵军海的怒气顿时就上来了。 “保护区那些活都是老人跟妇女干的,我一个年轻小伙子掺和啥,不怕人笑话呀!” 秦三娃停下脚步,背着身,摇了摇头。 “那彩云嫂子前段时间给你介绍的锅炉工呢?你没去人家单位?”赵军海又问。 “我不想一辈子围着锅炉转,我有我的想法。”秦三娃重新迈开了脚步。 赵军海抖了抖披在肩膀头的土黄色军大衣,激动地嚷嚷开了。 “你有你的想法?真是笑话!你能有啥想法!不会是在家里混吃等死吧?秦三娃,我给你说,要死你死远些,千万不要死在大古坪,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这样的话,秦三娃早就听厌了,无论赵军海如何扯着脖子,高声嚷嚷,他都没有回头。 作为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他确实有些迷茫。 可是,眼下他心里的愧疚远远大过了原有的迷茫。 “总得弥补人家啊……”心里有个声音反复地说,秦三娃开始考虑起了一个问题: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尽可能弥补12月16日仓皇逃走犯下的过错? 另外,最重要的是从《华商报》的那篇专题报道里,秦三娃终于确定黎老师和小军并不是什么偷熊猫的,而是以保护野生大熊猫为毕生职业的专家。既然是熊猫专家那就是好人!一想到自己对两位专家的种种怀疑和揣测,重新坐回自家炕上的秦三娃,脸立刻就红了。 还有,报纸上的内容写得很清楚,两人第二次走进房子没多久,房子就塌了。这点也是秦三娃亲眼所见,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反应。然而,就是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小军还是用他的身体挡住了砸下来的原木,为黎老师争取到了一线生机。说实话,看到这里,秦三娃非常感动且羞愧。人家小军,同样是佛坪汉子,比自己强多了。秦三娃面对危险,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而小军的本能反应则是保护别人。就凭这点,小军就值得秦三娃敬重! 按照报纸上的说法,黎老师应该是被救出来后,直接送到了省城的大医院抢救。他能把当时发生的惊险一幕,如实讲给采访他的记者听,就说明他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但是,脱离了危险期就是一个部件齐全的人吗?秦三娃不敢往下想了,他比谁都确定由于自己的自私,导致救援时间后延,一定在黎老师身上留下了永远的不可修复的创伤…… 相比于对小军的敬重,秦三娃对黎老师更多的则是内疚和自责! “总得补偿人家啊……”这时候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秦三娃放下报纸的同时,忽然有了主意。 两个专家就是保护区的两个大劳动力嘛,现在两个大劳动力都因故没法劳动了。那佛坪自然保护区相应的,就会缺少这两个劳动力。作为补偿,自己其实可以去保护区免费劳动嘛。 用劳动赎罪,自古以来就是赎罪的方式。另外,秦三娃可以跟着村里的老人和妇女一同去劳动。这样的情形在保护区周边各个村子很普遍。除了遭人嘲讽,根本就挑不出任何毛病。而且听赵军海那意思,村里人也是希望他这个闲汉跟着一起去劳动的。理由合理,更没人怀疑了。既然抱着赎罪的心,秦三娃和村里人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不会要报酬,纯粹的义务劳动。到时候只要在保护区的人发酬劳时自己趁机躲开,或者直接摆手说不要就好了…… 打定主意后,秦三娃原先的精神头又回来了。 当天下午,他专门找人理了发,又自己对着镜子刮了胡子,翻出了一件崭新的迷彩服。望着镜中的自己,秦三娃想挤出一丝笑,却实在挤不出来。未来的路该怎么走,还是一片迷茫,不过,他坚信主动赎罪,绝对是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的最好方法! “先把眼前的罪赎了吧。”秦三娃对自己说,镜子里终于勉勉强强有了笑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四五点钟,天色还昏沉沉的,面包车一路摇摇晃晃,把秦三娃和村里的老人、妇女,送到了佛坪自然保护区平时招募临时工的地方。 “呀,这不是刘燕,刘专家嘛!” 众人刚下车,就有人发出了惊呼。 秦三娃听到惊呼,隐隐约约看到了一道靓丽的身影。这身影异常挺拔,后背背着双肩包,正急匆匆地走着,猛然间听到大古坪人的招呼,立刻停下脚步,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虽然光线暗淡,众人未必能看清笑脸,但是那份真诚的笑意却很快沁入了众人的心脾。 第5章 认识丑女 刘燕并没有停留多长时间,就离开了。 可是她的微笑却久久地留在了秦三娃的心里。 以至于好多年后,面临最艰难抉择时,他心中的天平为此做了些微倾斜。 “咱还说咱起得早,你看看人家刘专家,从西安都赶过来咧!” “刘专家是不是又有什么新项目咧?这才起早贪黑的忙活。” “不知道嘛,不过,自我认识她,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就没少碰到她……” 人们望着逐渐消失的背影,议论了起来。 秦三娃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越听越好奇,忍不住问:“这个刘专家到底是弄啥的?” “弄啥的,当然是研究怎么把大熊猫保护得更好的专家啊!” 徐彩云带着一脸的不屑,故意把“专家”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前段时间她托了人情,才在热力公司给秦三娃寻了个烧锅炉的工作。可是秦三娃倒好,明明都进到佛坪县城了,却没有去热力公司应聘。当时她就很生气,可是转念一想,还以为秦三娃有自己的打算,兴许能寻个更好的工作,也就没和他太计较。然而,现在看来,他就是没出息,只想在村里混日子! 事实上,从听说秦三娃要跟着来保护区打零工开始,徐彩云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时秦三娃一问话,正好就撞到了枪眼上,让她有了泄愤的机会。 “秦三娃,我还可以告诉你,人家刘专家还单着呢!不过,人家绝对不会考虑像你这样的懒汉!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喔好吃懒做的模样,还有脸打听刘专家啊,你真是……” “好咧,少说两句,你给三娃当婶呢!” 徐彩云刚刚嚷嚷开,村里人就劝说了起来。 “当婶咋咧,当婶的更应该说他几句!你看看你们,把他都惯成啥样子咧,我好心好意给他介绍个稳定工作,他倒好,人都进县城咧,就是不去应聘,你们说气人不气人?!” “再生气也别在这里喊叫,也不怕丢咱大古坪的人!” “有啥可丢人的,他秦三娃把事情都做下了,还怕我嚷嚷?” 情绪一旦上来了,徐彩云根本就不听劝。 正当村里人拿她没有办法时,半天一言不发的秦三娃开口了:“都别劝咧,彩云婶说我是天经地义的,让她说,只要她心里能痛快些,怎么说都成!” “哎,秦三娃,你现在还成咧橡皮脸咧,你信不信我……” 徐彩云作势就要往秦三娃跟前扑。就在这时,保护区招工的人走了过来。 看到保护区的人,徐彩云这才消停了下来。 保护区招工的人当然听到了大古坪人的吵嚷,不过,他却没有点破,而是调整了招工的次序:“今天有个特殊的活,只需要一个人……” “让他去,他年轻,手脚利索!” 不等招工的把话说完,秦三娃就被众人推了出来。大伙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尽快把他和徐彩云分开,以免两个人在干活过程中又起了口角,甚至大打出手。 “那行。”招工的人大略打量了秦三娃一眼,点了点头。事实上,招工的人也是这个意思,要不然他不会优先把这个活抛出来。村民之间家长里短的,总有些矛盾和口角,保护区要是出面调解吧,清官难断家务事,根本就调解不过来,如果视而不见,那肯定会影响当天的劳动,因此,工作人员才在总结过往经验的基础上,采取了不动声色的用不同的劳动内容,把矛盾双方隔离开的办法。虽说不能帮助群众化解矛盾,却也避免了矛盾的激化。 “丑女,人就交给你了!”招工的人脑袋一转,看向了自己身后。 “好,那你来!”昏暗中有个女人的声音说。 秦三娃犹豫了一下,走向了那个声音。 “咱们先去做些准备工作,你跟我走。” 秦三娃刚走近,说话的女人就转过了身子,朝着保护区的办公楼走去。 秦三娃想看清她的脸都办不到,只能从背影判断,这是一个头不太高,留着短发的女人。 佛坪保护区的办公楼盖在县城南面1公里外,黄家湾路的一个山头上。主要建筑一共有两栋楼,一栋挨着山,一栋靠着河。其余都是些盖在这两栋建筑之间的平房。由于保护区外侧挡墙随着紧邻河道的高速路盘旋而上,远远望过去,还有几分布达拉宫的意思。不过,这些此刻很难望到了。一方面,要看出“布达拉宫”的气势,必须远远观望才好,随着距离的缩短,秦三娃能看到的就只有围墙和露出墙头的黑洞洞的几栋建筑。另一方面,现在天还没亮,又不到办公时间,围墙里绝大多数建筑都没开灯,黑咕隆咚一片,哪有什么景色看? 当然,秦三娃也不是来看风景的。他现在的心思都在前面那个女人身上。 这女人在保护区具体负责什么?她会给他分配什么样的工作? 这才是秦三娃一直在琢磨的事情。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走到了保护区大门跟前。这里亮着一盏灯。在灯底下女人停下了脚步。“你好,我叫林春香,大伙都叫我丑女!”女人转过头,是一张戴着眼镜的白净面庞,紧接着,她的右手伸了过来。秦三娃稍稍一愣,赶忙握住丑女的手,自我介绍说:“我是秦三娃,咱大古坪村的,有啥事你招呼!” “秦三娃,呵呵,这个名字好有特色啊。”两人同时松开手时,丑女把耷拉在胸前的半截红围巾,甩到了脖子后面,紧接着,便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吗?认识你之前,别人都说我的笔名土,土的掉渣,没想到,还有你这个名字!”丑女边笑边说。 秦三娃一脸尴尬,习惯性地挠了挠脖子。 “我也不点名道姓地叫你咧,以后就喊你三娃怎么样?” 两人继续往前走时,丑女忽然回过头问。 “你随便,怎么顺口怎么来,我都成。”秦三娃苦笑着说。 “这个丑女在自来熟方面,可真厉害,绝对能把我这个大古坪有名的厚脸皮拉出半条街!” 秦三娃在心里暗想,对丑女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好奇她会给他安排什么样的活呢? 第6章 隐隐不安 走完无尽的黑暗,还有新的黑暗。 幸运的是,冬日里的寒星尚未完全退去。 天光总能找到建筑的缝隙,投射下星星点点的光亮。 追逐又或者奔赴着无数的光亮,丑女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这样的清晨,静谧、神秘,又充满了希望。” 说着话,丑女推开一扇门。 啪的一声响。 按开了一盏灯。 秦三娃重新获得光明,却有些不适应。 等他彻底适应了光明,立刻发现自己即将走进的是一间仓库。 “今天你要帮我干体力活,还得当我的向导。” 丑女走向角落,边清点资料边背着说。 干体力活是自然的。大古坪人来保护区就是来干体力活的,大古坪人能干的也只有体力活。这点秦三娃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当向导却有些让他摸不着头脑。这丑女究竟要去什么地方,竟然还需要向导? “别愣着啊,赶紧拿资料,这两摞都要拿,你是男生,吃点亏,多拿点,我是女生,少拿些。”半天没有听到一点动静,丑女催促了一句。 秦三娃赶忙收回思绪,快步走进库房,提起了丑女手边的两摞资料。 “你别看这些资料份量不轻,它们可是宝贝呢。” 丑女笑了笑,自己也抱起了一摞资料:“保护秦岭靠的不光是防止盗猎,更重要的是思想意识的转变,这些资料就能起到这个作用……” 说着说着,丑女自己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最早的时候我们出去发资料,围观的人争着抢着要呢,可他们却从来不是为了看上面的内容,而是,而是,咯咯,为了这些材料做得好看,拿回家贴在墙上装饰房间的……” “原来这些材料是你们发的啊!” 秦三娃恍然大悟,这才知道自己以前跑了几个村子总也弄不到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彩色纸是丑女一伙发的。“你们到底是弄什么的?我看你这黑灯瞎火的就来了,好像跟保护区的人不是一伙的。”秦三娃忍不住问。 “咋能不是一伙的呢!我们和保护区的人肯定是一伙的,只是大家保护大熊猫的方式不一样啊,保护区的人事情做的多,我们目前专门挑改变环境保护观念这一项,打算往深里做呢,你慢慢就知道了。” 丑女一激动,一张粉脸立刻就白了。 “算了,我不问了,你们总不是坏人,你说吧,咱们要把这些资料拿到哪里去发?”秦三娃越听越糊涂,就懒得打听了。 丑女却又笑了:“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这地方你最熟悉。” 这地方是哪个地方呢?秦三娃脑袋里的浆糊又多了好几碗。 两人带着资料出了保护区的办公楼,又穿过那道亮着一盏灯的门,门外早就有辆面包车在等着了。丑女一招呼,秦三娃跟着上了车。 东方泛白之后,天渐渐放亮了。 一切虽然还在黎明的微曦之中,一切却变得熟悉起来。 “这该不会是……” 秦三娃的嘴巴越长越大,眼睛也在朝车窗外张望时瞪圆了。 “你猜的没错,就是你们大古坪。” 丑女仿佛能看穿秦三娃的心思似的,扶了扶眼镜说。 “为啥是大古坪啊?我们那里人好着呢。”如今早已不是当年了。当年要是有人专门来村里发那些花花绿绿的宣传材料,村里人自然是非常欢迎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大伙都知道这材料是教育坏人向好的。当确定丑女专门要去大古坪发宣传材料时,秦三娃既纳闷又着急。 在他的印象里,大古坪人就没有祸害熊猫的。 平时大家提到熊猫,谁不是“猫猫”的称呼着,带着浓浓的爱意。 “大古坪就没有坏人,你来错地方了!” 见丑女不说话,秦三娃激动地纠正了一句。然而,纠正完,他自己突然蔫了。大古坪真就没有坏人吗?那他秦三娃的见死不救,怎么说?这不是坏人常干的事情嘛。人家丑女来对地方了。秦三娃在心里暗想。同时隐隐有种不安。丑女是随随便便选中他来帮忙的吗?还是有意如此。 如果真是故意的。那他秦三娃的事恐怕东窗事发了! “我没来错地方。”丑女很肯定地说,并没有和秦三娃争执,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这意味深长的笑,无疑加剧了秦三娃的担忧。 不过,等到了地方,事情却并没有往秦三娃担忧的方向发展。 面包车开进大古坪村,不久后就在村委会跟前停了下来。 村长赵宽让等人似乎和丑女联系过,早早地就侯在了那里。 “你好,林大作家,欢迎来我们大古坪!”赵宽让热情地和丑女握了握手,汇报一样指着村子中央方向说:“按你要求,地方已经选好了,就在小学门前的广场上,那里位置好,村里人只要出门就得经过那里。” “太感谢赵村长了,我朋友提前送来的那几箱东西,您收到了吧?” 丑女连声感谢,笑着问。 赵宽让说:“东西已经让人送过去了,你放心,我们全村上下都配合今天的活动,林大作家这是为大熊猫做好事呢,我们当然要支持了。” “时间不早了,咱们去学校门前看看。” 该寒暄的也寒暄了,丑女看看日头已经升了起来,便不再耽搁了。 往小学门前走时,两名村干部一左一右,提走了秦三娃手里的宣传材料。两只手突然一轻,秦三娃更感觉自己像个外人一样。刚才丑女和村干部说话,他根本就插不上嘴。因为人家是一环扣一环,早就有了安排。 另外,看样子丑女和村长赵宽让并不陌生,好像还很熟络。 那她为什么不让赵宽让给他当向导? 却偏偏选了秦三娃。 这分明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可是,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秦三娃越思量,越不安。 他明显感到一把软刀子不断地往自己心里捅。 仿佛要捅得他主动坦白,当着全村人的面承认那天的错误一样。 “这丑女究竟是干什么的?” 秦三娃望着丑女的背影,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刚才他是羊、是土狗,现在成了狼,狐狸…… 第7章 自觉自愿 心里的想法起了变化,秦三娃的脚步越来越慢。 路过通往他家的那个巷子口时,他甚至打算直接溜了。 一切不过是个圈套。 要的什么向导?! 秦三娃都有些恨丑女了。 他们今天第一次见面,她竟然在用软刀子捅他。 还大作家呢,简直就是大坏蛋,大灰狼…… 秦三娃愤愤地想,恨不得拿眼睛当嘴,从脊背开始,将丑女吃了。 “哎,我的向导怎么不见了?” 刚刚走到小学门前,丑女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紧接着,她便回头张望了起来。当她望见走在众人后面,还被落下一段距离的秦三娃,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你可不能乱跑,得给我帮忙呢。” “听见了没有,不能乱跑,得给人家帮忙呢!” 秦三娃还没答话,耳畔忽然传来了赵军海的警告。赵军海作为全村首富,虽然没有参与大古坪村的治理,可他却对村里的事情很热心。今天听说村里来了个省城的大作家,要给大伙做宣传,他就早早地赶过来了。 然而,刚出门没多久,他就远远望见秦三娃鬼鬼祟祟,躲躲闪闪,走在众人后面,越走越慢。一开始,他有些看不明白,现在他立马知道了。秦三娃这是懒这是滑,明明被抓了差,应承了别人的事情,却想溜号。 “噢。”秦三娃低着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反正我今天也没啥要紧的事,我就替省城的大作家看着你,你但凡耍心眼,动别的心思,不用人家大作家开口,我收拾你!” 赵军海振了振披在肩膀头的外衣,指着秦三娃威胁说。其实,他并非真的想威胁秦三娃,而是恨铁不成钢,不希望秦三娃在外人面前丢脸。 “大叔,您别这样说他,我对秦三娃印象很好,他一定能帮我做好今天的宣传的。”丑女笑着说,往回倒退了好几步,一把抓住秦三娃的手臂,将他拉到了摆在学校门前的四张课桌跟前。四张课桌上都盖了村委会用了好些年的暗红色绒布。远远望过去,透着一股庄严肃穆。 秦三娃怕的就是庄严肃穆。这样摆放的课桌,和把课桌完全包裹起来,连一条腿都看不见的暗红色绒布,都让他想起了上学时,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检讨的情形。今天虽然没了全校师生,可是,大古坪村的人很快就要围过来了。他难道要站在这四张课桌后,向全村人认错吗? 小时候念检讨,其实并不知道羞愧是什么。 如今再来一遍,秦三娃的脸面确实有些挂不住了。 “你到底是弄啥的,你不说清,我啥也不干!”在强大的心理压力下,秦三娃突然发火了。他甩开丑女的拉扯,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胸脯开始剧烈地起伏。就是死,也得死个明白啊!秦三娃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声音反复地回响着。认错也好,其它的也罢,他迫切想得到答案。 “哈哈哈,你还真是个怪人!” 丑女没有发怒,反而笑得很开心:“你问了我好几回,我都没有告诉你,你难道不会猜吗?我能是做什么的,当然是志愿者啊!” “志愿者?”秦三娃将信将疑,重新打量起了丑女:“我听过志愿者,可他们都是一群人,一窝蜂一样干完一件事情后,马上就散了啊。” “噢,明白了,你看我单打独斗,不相信我是志愿者,是吧?” 丑女恍然大悟,笑着说:“那你就睁开眼睛看好了,看我今天是怎么一个人开展志愿服务的。” 说完,她不再搭理秦三娃,而是在村干部帮忙下,做起了准备工作。 “你呀你,让人怎么说呢,轴得不行,还爱钻个牛角尖!”丑女离开后,赵军海走到了秦三娃跟前,压低声音数落起来:“她一个女娃娃,带着那么些宣传资料来咱们这山沟沟里,不是来做志愿者,能是做什么的?你还不说清,不给人家干,咋,非要给外地人留下个咱大古坪人都是刁民的印象?!我给你说,好好给人家大作家帮忙,别再没事寻事了!” “知道了,我就是那么一问,人家也把实情说了,我再没别的事了,你放心,该卖的力气,我会卖的!”说着话,秦三娃走向了丑女。 经过一阵忙活,宣传材料被分成七八叠放在了暗红色绒布上。在宣传材料两边还摆上了床单、洗衣粉、肥皂、书包、文具盒、本子笔等生活学习用品。秦三娃看着这些东西,猜想这就是丑女朋友提前送到村委会的。 除此之外,丑女手里多了个小喇叭。课桌前面的绒布上还挂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横幅上写着:保护秦岭人人有责,爱护熊猫户户争光! “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赵村长,您和村干部还是别再这里待了,虽然不一定如此,但是就我们过往的经验来说,村民肯定放不开。” 试了试小喇叭,丑女和村长赵宽让嘀咕了起来。 “好,我们听林大作家的。” 赵宽让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点点头就带着所有村干部离开了。围观的群众还没来。现场很快只剩下丑女、秦三娃、赵军海三人。 “三娃,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村干部帮忙,却偏偏要找你这个普通村民当向导吗?”丑女望着远去的赵宽让等人,忽然问。 这也是秦三娃心里的疑惑,不免再次好奇起来。 “因为按照我的理解,环保不应该是个政治任务,应当是众人的自发行为,也就是说,我希望你们大古坪以及周边其他村的村民们,都是自觉参与到秦岭保护中来的,而不只是响应什么号召,完成什么任务。” “你明白吗?” 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后,丑女很担心秦三娃听不懂,特意问了一句。 “就是说你希望我们心甘情愿,不受外人影响?” 秦三娃认真消化了一下丑女说的,试探着问。 “也可以这么说吧,总之,自觉自愿,才是最好的环保状态。” 丑女笑了笑。 “可是,光靠搞宣传能起到你要的效果吗?” 秦三娃的轴劲儿又上来了。 第8章 原来如此 “连宣传都不做,更不可能达到我要的效果。”丑女笑笑,把调试过的小喇叭塞给了秦三娃:“来吧,喊几嗓子,把你们村人都招呼过来!” “这是向导干的?向导不是给你领路的嘛。” 秦三娃嘀咕了一句,不过,他并没有躲奸溜滑,而是打开小喇叭吆喝了起来:“都来看啊,省城的大作家来给咱送东西来了!” “喂喂,各位村民朋友们,大家早上好,我是村委会赵宽让,现在有件事通知一下,省城的大作家来给咱送东西来了……” 秦三娃才喊了一嗓子,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虽然说着同样的话,可是,村长赵宽让明显不费力气,而且声音又响又传得很远。 听到赵宽让的声音,秦三娃立刻愣住了。 同一时间,丑女笑得前仰后合。原来丑女早就知道村里会用大喇叭招呼村民来参与环保宣传活动,故意捉弄秦三娃呢。 “你,你这人,咋是个这!”秦三娃仿佛吞了只苍蝇一样,很快涨红了脸。他是实在拿这个自来熟的丑女没有办法了。两个人今天第一次见面,还没什么交情呢,她就来捉弄他,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对着呢,就应该让人好好治一治。”不远处,蹲在旧碾盘跟前,默默抽着烟的赵军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秦三娃虽然在大古坪村人面前,从来不顶嘴,你说他啥,他都受着,可是他真的听进去了吗?真的就把那些臭毛病改了吗?恐怕没有吧。现在突然冒出个丑女,赵军海是越看越喜欢。秦三娃要是真的让省城来的大作家调教好了,那可是大古坪村的一件大事,大大的喜事! “你到底找我这个向导做啥,当猴耍吗?” 大喇叭里把同样的话,连续说了三遍后,暂时消停了下来。 秦三娃抓住这个机会,疑惑且有些愤怒地问起了丑女。 “当然不是了,要耍猴能轮到你,咱秦岭里头不是有金丝猴嘛,不比你好耍?”丑女收起笑,表情逐渐严肃起来:“我是想让你帮忙介绍你们村的人呢?包括各家的经济状况,个人的经历、性格等,这也是向导,人海里的向导,有你的介绍,我才不至于迷失方向,走不进大伙心里。” “果然是省城来的大作家,不乱开玩笑的时候,说出来的话都文绉绉的。”秦三娃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大致明白了丑女想让他干啥了。 “不就是抖家底嘛,这事我最擅长,你想从谁家开始,你给我说,我保管你把我们大古坪的旮旯拐角都摸得透透的!” 秦三娃拍着胸脯,彻底放心了。 “三娃,要不然就先从你开始吧,乡亲们还没来,咱还有些时间。” 丑女的目光落在了秦三娃脸上,眼神中满是好奇。 “我有啥好了解的?我叫秦三娃,就是三秦大地的秦,三秦大地的三,娃,黑娃白娃的娃,我家老人走得早,就剩下我一个光棍汉,除了在山里弄些山货换点钱,再就是种地了,不过,这种地就是瞎忙活,地太薄了,连把肚子哄圆都难,村里像我这样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哎,我有些没想好,不知道出去弄啥,所以,就还在村里胡混呢,村里人都说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其实是有些迷茫。” 秦三娃一口气说完,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说起来,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向人敞开心扉。 关于秦三娃向丑女敞开心扉这事,多年以后,大古坪仍有好多说法。相对主流的说法是,秦三娃一见白白净净的城里姑娘就动了歪心思,想跟人家交往呢。不过,作为见证者,赵军海对这个说法一直嗤之以鼻。他认为是丑女的外向和随和,让秦三娃放弃了所有戒备,一不小心说了实话。 无论怎么说,通过秦三娃的自述,丑女对他有了基本的了解。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大古坪不?”丑女忽然问。 “你不是打算一个一个村子宣传过去嘛,有啥选择不选择的,这不是凑巧了嘛。”秦三娃直摇头,神秘兮兮一笑说:“你来大古坪,肯定是因为刚好碰到我们村的人去保护区寻活干了嘛,这叫顺坡下驴。” “不是,今天即使遇不到你们,我还是会来大古坪的。”丑女少有的露出了严肃表情:“这个进村宣传的活动,并不是我一个人在做,还有十四个像我这样的志愿者在同时开展,我之所以把第一站选在了这里,是因为我觉得这里的人最迫切,最需要这样的环保意识洗礼……” “原来如此。”秦三娃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一股愤怒陡然窜起,很快在胸中激荡起来。他咬了咬牙,愤愤地问:“是不是在你这样的外乡人眼里,我们大古坪都是坏人恶人?那话怎么说来着,穷山恶水出刁民嘛!” “不是你想的这样,三娃,我问你,保护区周边这些村子中间,哪个村子遇见大熊猫的几率最高?”丑女摇摇头,望着秦三娃问。 秦三娃想了想,胸脯的起伏停歇了下来:“是我们大古坪。”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了保护好大熊猫,保护秦岭的生态环境,大古坪村人要做出的牺牲,也许更大。”丑女藏在眼镜片后面的细长睫毛抖动了好几下,一脸真诚地说:“你刚才也说了,大古坪的地薄,光靠种地养不活人,人们需要卖山货维持生计,但是,你想过没有,光是这两件事情里,就有对环境的破坏……人们要种地,要种到足够多的土地,就必须毁坏山林,破坏植被,与大熊猫、金丝猴、羚羊、朱鹮……争夺生存空间,还有你说的弄些山货,怎么弄?挖光野生的山茱萸、猪苓、厚朴吗?” “三娃,咱这里每二点五平方公里就有一只大熊猫,就当是为了大熊猫,乡亲们也得把环保意识培养起来啊。” 丑女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第9章 报案线索 秦三娃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可他却见不得人抹眼泪。 “你说的这些,我能理解,你来了,那咱就从今天开始吧。”秦三娃转头看着别处,可是,他的脑海里却仍旧在浮现着丑女泛红的眼眶。当他确定自己无法逃避时,继续说:“我会竭尽所能帮你的,你放心。” “那好,那就谢谢你了。” 看着村民们三三两两走了过来,丑女马上调整情绪,露出了笑脸。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是笑脸却可以让活动的氛围变得融洽。 “你这是啥活动嘛,呀,这些东西呢,都送给我们吗?” 刘家嫂子眼睛最尖,还没走到课桌跟前呢,就看到了摆在桌子上的礼品,于是,边加快脚步往课桌跟前走,边两眼放光地问了一句。 “都送,不送光,我今天不回去。”丑女笑着说,招呼刘家嫂子,以及和她同来的人在广场上坐了下来。赵宽让等村干部帮忙布置现场时,在课桌前面放了些学校里的长凳子。天气虽然有些冷,好在太阳已经升了起来,照在广场上,暖洋洋的。人们坐在凳子上,就是不参加活动,也不会受冻。因此,刘家嫂子等人,在丑女招呼下,巴巴地望着礼品坐了下来。 “三娃,你发什么愣啊,赶紧给人家大作家帮忙嘛!” “就是的,不能在大作家面前当木头嘛。” “当木头咋了,我看咱三娃个子大,人又瘦溜,当个木头正好。” “哈哈哈……” 看够了礼品,刘家嫂子等人眼睛一转,很快注意到了课桌后面的秦三娃。这些人等着宣传活动开始,正愁没事干呢,立刻拿秦三娃打起了岔。 “我没有当木头,我这是等着听人家大作家吩咐呢,咱没有本事给人家帮忙,总不能乱来吧。”秦三娃挠着头说,多少有些不自然。 “态度不错,值得表扬!” 丑女返回课桌跟前后,冲着秦三娃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拿起一叠宣传材料,塞进了他的怀里,算是帮秦三娃解了围:“你把材料发给大家,让大家先看着,我这里有段环保宣传音频内容,要放给大家。” “好,那我先发材料。”秦三娃点点头,走进了人群。 手里有了宣传材料,他很快便感到自己的身份发生了变化。原先他是大古坪村的浪荡汉,现在他成了手拿先进环保理念的宣传员了。 实际上,秦三娃不仅给大伙发了宣传材料,他还接下丑女的工作,安排着后来的村民,有序地坐在了长条凳上。 “保护秦岭人人有责,咱都要为保护猫猫争光呢!” 渐渐地,秦三娃嘴里有了套词儿,说出来也那么得溜了。 “三娃这是转了性了?” “不知道嘛!” 后来的人不免盯着从来没有见过的秦三娃,窃窃私语起来。 秦三娃也发现了自己的变化。望着金灿灿的阳光,招呼着越来越多的村民,他的腰杆子挺得真跟竹竿子一样直溜。“房子事件”留在他心里的阴影,也在这直溜溜的腰杆子支持下,逐渐离他远去。 “秦岭,我们的故乡,这里是人们辛勤劳作的地方,也是大熊猫的乐园,早在12000年前,秦岭山系的大熊猫与四川大熊猫的分布区就发生了隔离,秦岭大熊猫在遗传基因方面更接近原始的祖先,它们更野更……” 秦三娃进入状态没多久,课桌跟前的音响设备里传出了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这声音很能吸引人的耳朵,很快就让乱嚷嚷的现场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佛坪县公安局收到了一条重要报案线索。 无疑让一筹莫展的“12·6千斤砸盗猎案”看到了一丝希望。 “你确定那人是从山上下来的?” 在三官庙的路边面馆,见到眼神躲闪、面容丑陋,身材矮小的报案人后,专案组组长杨剑,再次将最关键的问题问了一遍。 “确定。”报案的面馆老板田魁子用力点了点秃头,双手习惯性地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擦拭了起来:“那人就不对路嘛,眼神呆愣愣的。” “怎么个呆愣法,能详细描述下不?”杨剑打算让田魁子仔细描述细节,核实一下事情的真实性。说实话,眼前的报案人多少有些猥琐,让人对他反映的情况大大地打了折扣。不过,办案就是这样,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杨剑就是再不信任报案人,也得找他仔细核实。 “眼窝里没有神,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了魂一样,你知道的,咱秦岭里头怪事多,有些人好好的走着路呢,就着了道……” “不要扯远了,仔细回忆一下,说些有价值的信息。” 杨剑马上打断了田魁子。“12·6千斤砸盗猎案”影响恶劣,上头给出的是限期一个月破案。可是,到现在专案组已经成立一个礼拜了,各项工作还是毫无头绪。杨剑等人只初步确定作案工具——那座搭建在两座山沟之间,大熊猫必经之地的“房子”,很可能是早就绝迹的大型盗猎工具“千斤砸”。对于什么人搭建的盗猎工具,什么时候搭建完成的,以及“千斤砸”搭建完成后,盗猎者通过这件工具,究竟盗走了多少猎物?由林业警察和民警组共同组成的专案组,始终抓不住关键线索。 “不是你让我描述他怎么呆愣吗,我这不是正给你说呢。”田魁子感到很困惑,一双手在围裙上擦得就更快了。 “这样,你把那人的长相详细说说,我们记录一下,其它的线索,你再好好想想,想到什么了,随时跟我们联系。” 杨剑招呼来一名民警,不想继续在田魁子身上浪费功夫了。就是有人从山上下来了,又能怎么样呢?保护区说了好些年了,总有附近群众进山采药材,捕鱼。你即使把那人找出来了,人家就是进山采药的,除了批评教育,罚款,又能怎么样呢?对于案件的侦破毫无帮助嘛! “对了,我记起来了,那人临走时突然说了一句很怪的话,他说山上出事了!”杨剑正准备走出面馆时,田魁子突然说。 第10章 男女搭配 “山上出事了,你确定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杨剑心中一动,盯着田魁子问。 “这句话我记得很清,他确实说了。”田魁子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略显激动地说:“这人绝对有问题,你们一定要查他,当时啥消息都没有呢,他咋知道山上出事了,除非他看到了或者听到了什么!” “你就是凭着这句话,向我们提供了线索?”杨剑故意这样问。他记得很清,报案人的原话是“在案发当日,他亲眼看到了盗猎人员”。现在一来面谈,田魁子又不承认自己看到的是盗猎者了,只说对方有问题,希望警方查一查。这中间没有问题才怪呢!杨剑现在对田魁子的兴趣更大。 “不是,我越想越觉得那天遇到的那个人怪怪的,就向你们报了案,又怕你们不当一回事,才说他是盗猎者,他究竟是不是,还得你们说了算。”田魁子光秃脑袋一缩,就像个干瘪的酸枣一样,又没了底气。 “我们警察是不会放过任何线索的,今天能来,也并不是因为你说了你看到盗猎者了,而是……算了算了,下回注意点,报案时尽量把事情说清,可不敢怕警察不来,谎报情况了。”杨剑摆摆手,还是走出了面馆。 民警接过话头和田魁子聊了起来,很快画了一个人的外貌特征。 “头儿,这人怎么办,要不要叫到局里问问话?” 返回县公安局的路上,民警曹雨把用铅笔画出来的一幅人像,递到了杨剑面前。曹雨这人话不多,心思却很细,最大的特长就是犯罪侧写。只要是有人能把犯罪分子的外貌特征、说话习惯、个人爱好等说出来,他就能用一支铅笔一张纸,外加一小块橡皮,把对方的长相画个七七八八。 “我看那个面馆老板更可疑。” 林警韩峰伸长脖子在画像上看了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这其实也是他从专案组组长杨剑对待报案人的态度里看出来的。 “贼没赃,硬似钢,单凭怀疑,成不了事的,这样,小韩,你既然也觉得那个面馆老板有问题,他就交给你了,你现在就下车,对面馆老板田魁子进行蹲点监视。”杨剑摸着光秃秃的下巴,想了想,先对韩峰下了命令,然后,继续盯着画像看了起来,仿佛要透过画像看穿被画出来的人的心思一样。等到韩峰下了车,杨剑这才将视线从画像上强行拔开,望着曹雨说:“这人我有些印象,好像前一阵和三官庙保护站的站长起过冲突,回去翻翻卷宗,就能知道他是谁了,我印象里,并不是个本分人。” 大古坪村小学门前的广场上,环保宣传的氛围越来越浓烈。 一开始,人们还以为自己是来听课的,听完课,带上花花绿绿的宣传单,和分到手的生活用品往回走,事情就算结束了。谁知道省城来的大作家,做事风格果然别出心裁。她的宣传单不是白发的,宣传单上有领礼品的线索呢。要想带走生活用品,你得寻着宣传单上的线索回答对问题呢。 “大熊猫最爱吃的食物是什么?” “答案是:竹子。” 这是最简单的问题,几乎人人都知道。 可是在回答这个问题时,还是出现了一分钟的沉默。直到徐三嫂说了声“竹子”,把一瓶五公斤的喜盈门菜籽油领走了,众人才反应了过来。 “下一题,金丝猴主要生活在什么地方?” 回望着人们沮丧的眼神,丑女笑了笑,又发问了。她刚才已经把三折六面的宣传材料,完完整整全部讲了一遍。虽然是在进行科普,却也为大伙能快速找到领取奖品的线索,提供了帮助。只要刚才认真听讲,现在肯定能领个盆满钵满。因此,丑女已经不担心奖品发不出去了。她现在的关注点放在了领奖的村民身上。只要有人回答对问题来领奖,她就在活动的间隙向秦三娃打听对方的情况。秦三娃这个“人海向导”自然没有辜负丑女的期望,很快就将徐三嫂等人介绍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快看,三娃又和大作家咬耳朵了,这俩这亲密劲儿,咱这些做长辈的是不是马上就能吃喜糖咧?”好些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秦三娃和丑女身上。每当他们凑到一起,窃窃私语时,总有人冲身边的人挤着眼睛。 “这还用说,我看今天的这活动就是三娃这怂拉过来的,为的不是搞什么环保宣传,而是在咱面前……那句洋话怎么说来着,对,秀恩爱嘛!”把领奖品当成碰运气的人,立刻参与进了窃窃私语中。 “年纪不小了,咱三娃确实也该成个家了,可是,他这眼光也太高了些,省城来的大作家,能看上他这块土疙瘩?我咋不敢相信嘛!” 马上有人为秦三娃担心起来。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响起了警笛声。 “啥情况,又来抓赌博了?” “没听说咱村里有人耍钱嘛!” “那就是进山的事,最近也没听说谁进过山呀。” …… 人们议论纷纷,不住地扭头朝村口张望。 等到警笛越来越响,最终在众人身后戛然而止,众人才停止了张望,改为纷纷朝着警车副驾驶位置,打开的那扇门望去。 “是杨队长,咱县公安局刑侦队的杨队长,他咋来了?!” 有认识杨剑的,看到他下了警车,顿时露出了一脸的惊愕。 “大家别紧张,我们是来找秦三娃的,他涉嫌最近发生的‘千斤砸’案,我们需要带他回去问几句话。”杨剑整了整由于长时间坐车,被压皱的上衣,把夹在胳肢窝的大盖帽往脑袋上一戴,仔细正了正,然后,挺直腰杆,望着众人说:“有人见到他了没有,帮忙指一下。” “不就在你眼前嘛!”众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课桌方向。 秦三娃早就望见了从警车上下来的大盖帽。他虽然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丑女的问题,可是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却早就绷紧了。 这时候众人同时看向他,大盖帽也看向他。 他立刻就慌了。 没有任何犹豫,心里有鬼的秦三娃转身就跑。 第1章 重生归来再见白眼狼 林相宜醒来时头晕目眩,耳畔擂鼓阵阵。 雷劫失败,不应该身死道消吗? 不等她想明白,一碗热汤直接泼到了脸上。 “将你关在柴房一夜是我做的,我也跟父亲承认了,你为何还要找舒姨的麻烦?”少年嗓音稍显稚嫩,但语气间全是厌烦鄙薄。 林相宜艰难抬头,视线一点点清明。 然后怔愣当场。 那是……宋星朗?! 林相宜快速扫视了一圈四周,几分熟悉的布局,尘封的记忆倏然间鲜活。 她竟然回到了人间,还是侯府夫人的时候! 宋星朗随他父亲,剑眉星目,明朗大气,可实难想象,这样的孩子,会在寒冬腊月,朔风凛冽的某个晚上,将自己的嫡母骗去柴房,然后关了整整一夜! 林相宜死于因宋星朗衰败了身体的第二年,也是个寒冬,孤苦无依,满身病痛,刘锦舒的讥诮嘲弄犹在耳畔,她含恨闭眼,后投身去修真界三百年,还能清楚记得在侯府的日子,不仅因着不甘,还因为生了心魔。 侯府内的一幕幕总想吞噬她的修为,让她堕落成魔,林相宜从一开始的排斥衔恨,到后来的坦荡面对,斩下心魔,花费了整整三十年。 所以忘不掉。 例如现在,宋星朗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还在喋喋不休,“只有舒姨那样的明媚女子才配做我的母亲,你就跟这满地菜汤一样,令人嫌恶,父亲哪怕知晓我关你入柴房,也不过苛责两句,你在父亲心中是何地位,还看不清吗?你永远取代不了我的生母!你……” “你过来。”林相宜打断。 这副身体刚被冻了一夜,加上先天体虚,已是高烧滚烫,浑身疼痛。 宋星朗察觉到林相宜的眼神过于平静了,像是有某种摄人的力量,他闻言不由得上前两步:“你……” “啪!!!” 林相宜用尽浑身的力气,狠狠甩了一巴掌上去。 声音洪亮,哪怕是虚弱之体,也将宋星朗打得原地转了一圈,随后向后扑倒,等宋星朗狼狈不堪地抬起头,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且这半边脸已经红肿了起来。 宋星朗自生母去世,便是整个侯府的心肝眼珠子,从来没人碰他,震惊之余不免泪眼汪汪。 爽!!! 林相宜看着这一幕,却觉得身心顺畅,病气好似都去了大半! 果然,心魔这种东西,转世消除都没用,就跟现世报一样,得在当下! 林相宜豁然抬手,指着宋星朗恶狠狠道:“不受管教的贱皮子,白眼狼!自从嫁给你爹当续弦,我是怎么对你的,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你母亲生你时你尚不足月,后我匆匆接手,守着你一夜又一夜,致使后来我吃的药都比你吃的都多!” “你心中那个受你尊敬的父亲,烂泥扶不上墙,只知抱着一块牌位浑噩度日,偌大的侯府成了空壳,名下的铺子更是蠹虫横生。是我!赔了自己的嫁妆,苦心经营,呕心沥血,才有了今天!” “你今日送你那舒姨一副头面,明日送你那舒姨翠玉珠钗,你以为花的是谁的银两?!” “只有毫无作为的废物!才会花女人的钱,很显然,你跟你那亲爹都是废物!一个大废物生出一个小废物,偏都是些没心肝的东西,滚!明日我便敲鼓去告御史门,让天家跟这满盛京的人看看,你永安侯府,竖子无知,苛待嫡母,不怕你们成为不了笑话!” “你这混账……” 林相宜没骂完,胸中一口气用尽,趴在床边剧烈咳嗽起来。 而宋星朗早让林相宜劈头盖脸骂愣住了,再细细咀嚼那话中内容,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淌。 是了,曾经的林相宜对宋星朗犹如亲子,寒时亲自缝衣,暖时亲手做菜,日日夜夜,从言不悔,哪里疾言厉色过? 宋星朗嗓音颤抖着,憋着哭腔,只来了一句:“我要告诉父亲跟舒姨……” 林相宜抓过一旁的软枕最后掷过去:“滚!” 宋星朗连滚带爬地跑了。 “夫、夫人?!”珠月跌跌撞撞走来,一把抓住林相宜的手腕。 珠月是林相宜的陪嫁丫鬟,忠心耿耿,那一世林相宜快要病死的时候,是珠月不顾宋照寒下的禁足命令,想办法跑出去给她寻大夫,却被刘锦舒抓到,活活打死! 后刘锦舒还将珠月的尸体带到她面前,好好的一个姑娘,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流淌一地! 林相宜一口血喷出,直到现在都无法忘却。 林相宜反握住珠月的手,听到她颇为担忧地说:“您打了小世子,世子爷跟老夫人那边,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 “怕什么?”林相宜冷笑,她知晓眼前的境况,稍一琢磨便说道:“去,将我放在后面红木箱中的东西取出来,全部装进锦盒里。” 珠月听林相宜吩咐,犹如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准备。 拿捏侯府的手段她林相宜不是没有。 那一世不用,一来她生性怯懦,在日复一日的父权打压下,只懂得乖顺父母,孝敬公婆,脊梁骨被压弯,生不出半点刺来;二来,她真心喜欢过宋照寒。 当然,这份喜欢要林相宜现在看来,就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宋照寒忘不掉死去的原配刘锦珍,日日缅怀,多深情一样,有本事终生不娶啊!偏又舍不下权势财富,娶她当了续弦,就这样还跟刘锦珍的亲妹妹刘锦舒纠缠不清,好像在那张七分相似的脸上寻找故人的影子。 恶心! 修真界三百年,林相宜追寻大道,得见天地浩渺,胸襟开阔,早将这些烂人烂事看得一清二楚。 既然重来,便是上天怜悯,她必然要换一个活法! 珠月一走,林相宜立刻盘腿吐纳。 这样的调息心法在人间根本找不到,比起寻常药物,功效更甚,但因为灵气实在稀薄,所以都不够林相宜运行一个小周天。 而正如她所料,主院那边已经炸了锅了! 宋星朗扑在老夫人怀中哭的伤怀不已,一旁的刘锦舒还在捻着帕子擦泪添油加醋。 “好好好!老身这就去看看,她要反了天吗?!” 老夫人拐杖一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步伐如风。 第2章 逃脱责罚 等老夫人带人到杀进院门,林相宜刚穿戴好。 珠月慌慌张张进来,眼瞅着就要哭:“夫人!老夫人他们找来了!” “嗯,知道了。”林相宜应道。 而不等林相宜梳好发髻,老夫人那边耐心告罄,老嬷嬷一踹门,直接带人闯了进来。 林相宜透过铜镜看了他们一眼,淡淡移开了视线。 “林相宜!”老夫人见她竟没半点下跪请罪的意思,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拐杖恨不得在地上砸出深坑:“你放肆!竟敢打我乖孙的巴掌,谁给你的胆子?” 林相宜缓缓站起身,面色坦然地面向众人。 这些年她虽然被折磨得憔悴枯槁,但内里有了勃然的生命力,到底不一样。 这张素白的脸上留有三分绝色,此刻眼尾稍稍一压,就显出令人动容的凄然来。 “母亲。”林相宜深吸一口气,“我朝重孝,前年底,户部尚书不过因公务繁忙,给亲娘请安少了几次,便被言官弹劾,罢官免职。侯爷前不久才被言官参了一本说他治水尸位素餐,此时若是传出小世子听人挑唆,关押嫡母的消息……侯爷在陛下面前,该如何自处?” 林相宜的话让老夫人面色大变。 “谁不知道儿媳将星朗视如己出?打在他身,痛在我心。可只有这样,别人就没法参侯爷了,毕竟小世子是糊涂不孝,可我这个嫡母,也严加管教了不是?”林相宜把其中厉害,娓娓道来。 即使再疼爱孙儿,那也比不过儿子在天家的倚重! 眼见着老夫人的怒气有平息的征兆,刘锦舒岂能放过?当即开口:“姐姐,星朗就是小孩子脾气,跟你闹着玩呢,这种事只要你不说,外头谁能知道呀?” “是吗?”林相宜冷笑,“给我诊病的郎中今早才走,当时就满院风雨,传我被星朗关了一夜,刘小姐能保证,侯府的墙不透风?!与其假设这些,倒不如防患于未然,少让星朗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老夫人不由得扫了刘锦舒一眼。 刘锦舒是她娘家那边的人,也是宋照寒原配的嫡亲妹妹,因为她的偏爱,加上儿子的纵容,导致刘锦舒登门永安侯府就跟回家一样,老夫人的确有意撮合她跟儿子,做不了平妻,便抬个贵妾,但前提是,不要危害儿子跟孙子。 刘锦舒的那些小手段老夫人不是不知道,但教唆星朗对嫡母动手,确实过了。 “姑母……”刘锦舒一看情况不对,立刻梨花带雨,同时在心里痛骂,林相宜什么时候这么伶牙俐齿了? 然而不等刘锦舒说完,林相宜温声打断:“让母亲担忧,是儿媳的罪过,母亲您看。” 林相宜一转身,珠月带着丫鬟捧着几个精美的锦盒上来。 盒子依次摆放于老夫人面前的桌岸上,然后打开。 珠光宝气迷人眼,老夫人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就连一旁的刘锦舒,在看到那个翡翠镯子时,眼底都有一闪而过的贪婪。 上一世,自己拼尽全力,搜罗奇珍讨好老夫人,得不到任何夸赞不说,甚至还要被老夫人嫌弃自己满身铜臭味。 这一世,她自然不会给老不死的好东西。 林相宜心中冷笑,这个时日,她手下几个铺子的掌柜正互相勾结,以假乱真,瞧着是翡翠,实则行家一看就能识破,包括其中一个盒子中的血燕,都是掺了别的药物混出来的,吃不死人,顶多吃些苦头,林相宜发现后全部处理干净。 但现在,正好拿出来献给这老东西。 老夫人递眼色给身边的嬷嬷,老嬷嬷立刻上前收下。 “姑母……”刘锦舒有些急了。 “够了!”老夫人厉声呵斥,“你平时作威享福我不管你,但事关照寒跟星朗,你怎能胡来?误了侯府前程,你能担待吗?” 刘锦舒怎么都想不到,一切都是按照她的预计来的,偏偏结果出了岔子。 林相宜以嫡母身份分析利弊,又捎带上侯爷在陛下面前的宠信,将孩子的打闹同侯府荣辱捆绑,最后一大波好处,封了老夫人的口。 思此,刘锦舒递给宋星朗一个委屈之极的眼神。 宋星朗福至心灵般:“奶奶,那这一巴掌,我白受了?” “不白受。”老夫人最会说漂亮话,“星朗,你过两日就要去丛豫书院,那里规矩严,像你这次做的事,就断然不会被允许的,同你母亲认个错,以后外人提及,也有你母亲替你说话不是?” 林相宜听明白了,老夫人放过她,但与此同时,一旦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她必须立刻站出来维护侯府。 “我才不道歉!”宋星朗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一般。 林相宜见场面僵住,只好上前两步,忍着掐死宋星朗的冲动,巴掌轻轻落在他的头顶:“星朗,今日是母亲不对,可母亲也是太担心你跟你父亲了,母亲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姐姐还真是哄孩子呢。”刘锦舒语气嘲弄。 可出乎预料,宋星朗并未继续发作,他梗着脖子,虽然眼含愤怒,但是听林相宜这么说,神色明显缓和下来,“你说话算数?” “算数。”林相宜嘴上答应,心里骂了句“贱皮子”,从前好言好语相待,不懂感恩,如今一个巴掌一个枣,倒是学会低头了。 傍晚时分,宋照寒才从外面回来。 珠月小跑进来:“夫人,刘小姐去找侯爷了!” 去呗,林相宜并未睁眼,左不过告状,但老夫人跟宋星朗都松口了,剩下的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但宋照寒照维护亡妻之妹的态度还是很坚定的,晚膳刚过,下人就通报侯爷来了。 林相宜刚起身,宋照寒就迈步进来。 他着一身绛紫色长袍,姿容玉质,曾经名震上京,让无数闺女魂牵梦萦的男人,自然不差。 只是看向林相宜的眼神非常冷漠,暗含着怒意。 经年再见,望着这个成为心魔的男人,林相宜的心中除了淡淡的恶心,再无任何波澜。 甚至她还仔细打量了一番宋照寒,得出结论也不怎么样嘛,每天都吊着那张被人欠钱的死人脸,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嫁给他当续弦,上敬婆母,执掌中馈,打理侯府,无一错处,凭什么落得那样的下场?! 第3章 再见沈化夙 林相宜轻轻福身:“侯爷安好。” 林相宜再如何伪装乖顺,跟从前还是不一样的。 女人眼底的爱意跟痴缠,荡然无存。 以至于宋照寒恍惚了一瞬,还以为看错了人,可那里站着的确实是林相宜。 “你白日为何刁难锦舒?”宋照寒沉声开口。 林相宜抬起头,正视宋照寒的眼睛。 片刻后难以置信道:“有无刁难,侯爷问问母亲不就知道了吗?还是说,侯爷觉得刘小姐教唆星朗关押嫡母,才是正常?” “教唆?你倒是会扣帽子,有谁能证明是锦舒教唆的?” 林相宜扯了扯嘴角:“难不成是星朗自学成材?” “放肆!”宋照寒眼神冰冷:“你嫉妒锦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同你说过无数回,锦舒是锦珍的嫡亲妹妹,便也是你我的嫡亲妹妹,你心胸狭隘,多次容她不得!林相宜,适可而止。” 妹妹?林相宜觉得好笑,这个时候刘锦舒已经爬上了宋照寒的床,何来的妹妹?! “明日,你去跟锦舒道歉。”宋照寒一字一句,没留商量的余地。 一阵死寂后,林相宜轻声:“侯爷,是不是为着刘锦珍妹妹的身份,不管刘锦舒做什么,你都会包庇?” 宋照寒眼底浮现鄙薄:“锦舒心善,随她姐姐,从不与你为难,而你林相宜,这辈子都没办法跟锦珍相提并论!” 林相宜眼睫都没颤一下:“侯爷说的是。” 没有委屈没有哭诉,林相宜就这样接受了。 蓦的,宋照寒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怒意,他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后便甩袖离去。 等宋照寒走远了,珠月才小声嘀咕:“夫人这般迁就,侯爷怎么又生气了?” “谁知道呢?”林相宜淡淡,她又不在乎。 但宋照寒从林相宜冷着脸离开的消息传开,给刘锦舒高兴的不行。 接下来整整五日,宋照寒再也没有踏足林相宜的院子。 刘锦舒倒是每天都来,在门口冷嘲热讽一顿。 林相宜多数时间都在潜心吐纳,用稀薄的灵气一点点修复这副身体欠缺的地方,刘锦舒说得口干舌燥,结果连林相宜一面都没瞧见,反而把自己气到了。 对林相宜来说,宋照寒不来才好,省得她还要费心打发。 这天下午,林相宜正要盘腿调息,珠月进来,说府里邀请的贵客到了,将军府登门,老夫人让她赶紧去前厅。 林相宜原本平静的眼眸掀起波澜。 老将军镇守边关,如今能来的只有其子,殿前羽龙卫统率沈化夙。 林相宜儿时文静怯懦,后来娘亲去世,有了后母,就更加谨小慎微,被人欺负也算常事,七八岁时认识沈化夙,这人便经常神兵天降,帮她护她,可渐渐地,沈化夙身边的朋友知己多起来,便轮不到林相宜凑到跟前了。 林相宜还记得十四岁那年,她抱着刚蒸好的桂花糕去清风楼找沈化夙,一门之隔,听到他跟友人交谈。 “户部侍郎家的那位林小姐,简直快成你的跟屁虫,又没什么乐趣,你就不烦吗?” “烦啊。”沈化夙都没犹豫一下,脱口而出:“胆子小性子弱,刮阵风都能吓到,确实没意思,以后嫁人都难。” 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女娘而言,这话实在难听。 还是从沈化夙口中出来。 林相宜手脚冰凉,抱着桂花糕浑浑噩噩回去了。 她不想人为难,便刻意拉开了跟沈化夙的距离,好在沈化夙朋友诸多,也根本想不起来她。 后来沈化夙随父去往边关三年,等回来,林相宜已经嫁进了永安侯府。 预料中的旧人重逢并不存在,当时盛京相传她林相宜对宋照寒情根深种,沈化夙骑着骏马立于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神色,只显得威猛高大,出口的话却叫林相宜如坠冰窟:“你就这般恨嫁眼瞎吗?” 之后数次林相宜都想找沈化夙聊一聊,可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阻挠,最后是宗人府丞的二小姐对她冷冰冰说道:“都成亲了,能懂何谓避嫌吗?” 林相宜一颗心坠入深谷,就再也不会张口了。 她深居简出,偶尔在宴会上同沈化夙相见,对方也是冷冰冰的,可见厌恶她到极致。 细细想来,二人也算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只是林相宜似乎天生陪衬的命,跟谁都情谊不长。 “珠月。”林相宜似是叹了口气,“帮我更衣。” 上辈子她被白眼狼关了一整晚,病得厉害,所以没有见客,后来才知道,宋照寒有求于人,而刘锦舒就是从这次开始,事事代她出面,以侯府主人的身份,在王公贵族间逐渐站稳了跟脚。 这一次,她必定不会给刘锦舒这个机会了。 林相宜在修真界的三百年懒散惯了,发髻基本都是散开的,如今盛装打扮,用了顶好的头面,示以尊重,浅粉色长裙外搭橘色披帛,腰侧玉饰朗朗,走路香风阵阵。 加之这几日的修养吐纳,已将病气排空,虽然沉疴未愈,但容光焕发。 前厅内,宋照寒跟老夫人坐于首位,而老夫人身侧立着打扮艳丽的刘锦舒。 沈化夙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长宁侯府的三公子,盛京出了名的纨绔方启鸣,以及方启鸣的妹妹,方嫣行。 只见方启鸣一身绯色长袍,摇着折扇眯着眼,将原本清秀的面容掩住,露出十足十的痞气来。 方嫣行娇俏灵动,正把玩着桌上的青瓷合欢盏,可能觉得不过如此,兴致缺缺地放回原处。 片刻后,方启鸣轻笑一声,看了眼刘锦舒:“刘小姐尚未出阁,这永安侯府,倒像是你家。” 话中意思不太好听,但语气实在自然,让人没地方发作。 刘锦舒脸一红,说不出话了。 还知道羞呢,方嫣行心想,换做是她,早让父亲抓回去一顿棒打。 方才进来,刘锦舒正在同宋照寒说笑,又是吩咐婢女又是伺候老夫人,好像她才是这永安侯府的当家主母,也不怕让人笑话。 一旁的沈化夙扫了方启鸣一眼,并未多言。 “夫人来了!” 沈化夙捏着茶盏的手一顿,视线只是微抬半寸。 林相宜从屏风后出来,也正好看到沈化夙。 记忆里模糊的面容瞬间清晰。 沈化夙眼眸清朗,长眉入鬓,眉骨要高一些,投下的阴影让他多了几分肃杀之气,没任何特征修饰,整个人干脆利落,如一柄收敛锋芒的长剑,寒意透出来,逼得人不敢靠近。 “沈将军,方三公子,方小姐。”林相宜福身行礼,嗓音如珠玉轻碰。 方启鸣先是一愣,随后匆匆回礼:“夫人安好。” 这、这是那个曾经匆匆一眼,胆怯苍白的永安侯夫人? 出现在的眼前的人,肌肤欺霜赛雪,眼瞳澄澈,笑时灿若芙蕖,低头时如云遮清月,放眼盛京,都乃天人之姿! 别说方启鸣,连宋照寒,都微微瞪大眼睛,眼底闪过短促的惊艳。 “真好看!”方嫣行不吝夸赞。 “母亲?”宋星朗喃喃。 刘锦舒手里的帕子差点搅烂。 第4章 甚是喜欢 盛京之中,不管是高门贵女还是公爵夫人,提及永安侯府的那位续弦,要么一时语塞想不起来是谁,要么轻嗤一声并不放在眼中,不怪她们,曾经的林相宜是这样的。 不管多美丽的珠钗华服,到了她的身上,总显出几分畏首畏尾的感觉。 而皇权世家中,最忌讳的就是不够大体,登不得台面。 但今天的林相宜,只是安静站在那里,便能轻易夺走人的注意力。 众人的态度林相宜并不意外。 “姐姐来了?”刘锦舒深吸一口气,然后吩咐身旁的侍女:“快上茶。” 一直沉默不言的沈化夙突然轻哼一声。 方启鸣摇着折扇,同方嫣行看尽这永安侯府的热闹。 哪儿有未出阁的小姐越过主母,在侯府作威作福的。 宋照寒被方启鸣脸上的嘲弄刺到,低声呵斥刘锦舒:“退到一边去!” 刘锦舒脸色微变,咬着唇露出丝丝委屈,又不敢惹宋照寒生气,于是回到老夫人身边,露出苍白可怜的侧颜。 这样就跟刘锦珍有八分相似。 宋照寒眼底闪过不忍。 宋照寒心中有气,转而对林相宜说道:“身为主母,贵客来访,你不仅不及时安排,累得锦舒帮你替你,还来得这样迟!” 瞧瞧,为了刘锦舒,脏水说泼就泼。 “侯爷教训的是。”林相宜从容受着,转而笑盈盈地道,“妾身是瞧着时辰快到,去后厨吩咐用膳了。” 不等宋照寒说话,她又转过来对沈化夙三人道:“我记得之前杏林宴中,方三公子对一道燕窝鸡丝汤赞不绝口,便让小厨房去做,您到时候尝尝合不合胃口。” “还有老夫人的鲍鱼烩珍珠赶紧端上来。”林相宜转头同老夫人笑道:“瞧母亲最近都瘦了,多吃点补补。” “方小姐喜欢芸豆卷吗?我着人备了一些。”林相宜问道。 方嫣行点头:“喜欢的。” 她细细打量着林相宜,觉得对方不仅好看,还颇为明艳高贵,跟传闻中的并不一样。 不仅如此,林相宜还从私库中拿出了一幅字画跟一套红宝石头面来。 字画一敞开方启鸣就爱不释手,林相宜让他只管拿去赏玩,而那头面,不出意外又惹得刘锦舒眼红。 “姐姐好东西可真多啊。”女人虽是含笑,却有些咬牙切齿。 “锦舒妹妹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备一份。”林相宜开始画大饼,然后像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跟着对刘锦舒轻轻一颔首,“前几日的事情,是我的不对,侯爷再三警示叮嘱,这侯府该有妹妹的一个位置。” 刘锦舒一听眼底溢出得意。 蠢货。 林相宜心中冷笑。 “前几日?”方启鸣拿人好处,自然要办事,“我听传言,说是侯夫人被关了一夜?” 沈化夙敲击扶手的指尖倏然停住。 老夫人不由得坐直,竟然传的这样快?! “没有的事。”林相宜温声接道:“只是一些小误会,我乃侯府主母,犯了错自有侯爷跟老夫人教导,旁人谁敢?” “我想也是。”方启鸣接道:“若真有这等罔顾人伦尊卑的东西在,换我们府,早让棍棒家法处置了。” 这话由第一纨绔说出,可不是一般的嘲讽,刘锦舒不提,宋星朗已是臊得不行。 他好像才明白自己做了何等世俗难容,会被人戳断脊梁骨的事情。 随后看向刘锦舒的一眼,多少有些晦暗不明。 方嫣行乃家中主母嫡出,府中姨娘那些手段可是从小看到大的,瞧着一脸天真无邪,可孰是孰非,一眼就清楚。 心中不由得对刘锦舒嗤之以鼻。 这漂亮头面,方嫣行原本不收,是林相宜好声说了半天,言明对她一见如故,送的见面礼。 方嫣行这才道了谢收下。 收完礼后,众人落座,随着一道道佳肴端上来,上位的老夫人微微伸长了脖子,心中不免震惊,这可比刘锦舒吩咐准备的菜肴珍贵多了,这短时间内,林相宜从哪儿弄来的? 林相宜善经商,盛京最大的一家酒楼珍珑阁,三个月前到了她的名下,宋照寒和老夫人都觉得林相宜这辈子都会认真打理侯府,所以只管享用,对于细碎繁杂的账目,并未细看,所以这时候便是一头雾水。 宋照寒按下惊讶,开始给沈化夙敬酒,他请沈化夙来府里做客,是想为刘锦舒的一个堂弟在羽龙卫中谋个一官半职。 刘锦舒又是添茶又是说好话,结果说了一箩筐,沈化夙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宋照寒顿时有些尴尬。 沈化夙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表姐是当朝贵妃,又是出了名的玉面阎罗,冷酷手腕,这面子不给就不给了。 这事之后便不再被提。 可即便这事不成,但今日侯府款待,可谓面面俱到,连方启鸣这种享受惯了的人都赞不绝口,传出去,侯府也能落个美名。 还是油盐不进的性子,林相宜心想。 这人打小就如此,一是一二是二,不愿意的事情,谁也不能勉强。 她心不在焉想着,觉得脚酸,便轻轻抬了下,谁知擦着一个人的腿就过去了。 对面,沈化夙短暂地僵住。 林相宜偷偷打量片刻,跟发现新奇事物似的,沈化夙好像耳根红了? 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被林相宜敏锐捕捉到。 如果那么讨厌,不该立时站起来,说她不成规矩吗? 林相宜不太明白,心头莫名有些乱,她想到儿时跟沈化夙一起去书院,对方也会在背后轻踹她的凳子,递来些瓜果零食。 林相宜跟那一世到底不一样了,实不相瞒,她在修真界所依仗的宗门,名为“合欢宗”。 宗门中几乎全是女子,即便有一两个男子,也是比女子都要娇媚,擅长的便是魅惑人心,引人沉沦的双修之法。 那些小姐妹换丈夫,比换衣服都勤快。 林相宜咽咽口水,到底没这样做,但经年下来耳濡目染,手腕还是会的。 她胆子实在大,鬼使神差的,又抬起脚。 这下就更清楚了,隔着衣袍,顺着那精瘦强悍的小腿往上,浅浅勾勒了一小段。 感受到对方的骨肉很快硬得像石头。 沈化夙终于抬头看来。 林相宜则一脸无辜。 沈化夙的脸全黑了。 林相宜这下如梦初醒,不敢再造次,低头扒饭。 我在做什么?!林相宜心跳加速,想不明白那股骤然涌上心头的情绪是什么,又想着一旦沈化夙跳起来指认咒骂,她就要倒大霉了。 沈化夙下颚紧绷,气场明显变了。 宋照寒跟老夫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打量着他。 突然,沈化夙放下筷子起身,连空气中的尘埃都被掀得胡乱飘飞。 林相宜不由得后背发冷。 “都统大人这是……” 就在林相宜开始飞速想对策的时候,只见沈化夙拿起一旁的字画,片刻后,沉声说了今日第一句话:“侯夫人准备的礼物,我甚是喜欢。” “甚是”二字,引得林相宜面皮发烫。 “至于侯爷所说之事,让那人回头来羽林卫大营见我。” 老夫人忙不迭点头:“哎哎,好的好的,多谢都统大人!” 刘锦舒的堂弟也是她娘家人,能通过侯府博个好前程,她回去也脸上有光! 刘锦舒则笑容牵强,她刚才那般卖力,可沈化夙最后答应,看的是林相宜的面子。 第5章 由你来照顾 直到这顿宴请结束,沈化夙跟方启鸣等人离开,林相宜仍有一种不真实感。 沈化夙就这样放过她了? “姐姐今日可是出尽风头啊。”刘锦舒阴阳怪气。 “哪儿有什么风头不风头的,为的不都是侯府的颜面吗?”林相宜淡淡。 刘锦舒看到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来气,当即就要回嘴,老夫人那头却拐杖一敲,看着刘锦舒不赞同道:“行了!” 林相宜今日表现很好,老夫人一碗鲍鱼烩珍珠下肚,再想到刘锦舒提前准备的那些膳食,跟林相宜的相比,真的差远了,幸好没端上来,否则让将军府跟长宁侯府怎么看? 谁知刘锦舒近几日在林相宜这里接连碰壁,心性大乱,张口就来:“锦舒所为,也全是为了侯府颜面啊!只是管家之权不在,手头可调用的东西太少了,自然比不得姐姐。” “哦?”林相宜轻笑:“侯爷看重妹妹,如果妹妹想要,我自然可以让给你。” 刘锦舒面上一喜,却听到宋照寒跟老夫人同时出声:“胡闹!” 关上门怎么折腾都行,但要将侯府管事之权给了刘锦舒,算怎么回事? “舒姨,即便母亲不管,也有祖母在,你非妻非妾,如何掌管?”宋星朗接道。 刘锦舒脸上的血色顿时消失,难以置信地望着宋星朗。 宋星朗却惦记着外面相传林相宜被关押一夜的事情,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提及他?过阵子他就要进丛豫书院了,夫子是曾经的太子太傅,一旦让对方知道,必然认定他品行不端,肯定不会收的,届时他不成了同龄中的笑话?! 宋星朗早已养成自私自利的性子,这么一分析,越想越怕,对于始作俑者刘锦舒,自然生分起来,不仅没安慰,反而硬邦邦来了句:“如果不是舒姨对我说那些,我岂会……”他实在难以启齿,转而看向老夫人,“祖母,我还能进丛豫书院吗?” 老夫人也听得心惊,“应该不影响吧……” “不影响的。”林相宜没什么情绪地接道:“有误会我去解释。” 宋照寒闻言终于神色复杂地来了句人话:“你受累。” 刘锦舒简直气得七窍生烟,一句话没留,帕子掩唇就跑了。 林相宜浅笑,这才到哪儿? 林相宜回到自己院中,让珠月在外面盯着,自己则尝试着调动灵气,可腹中空空,那股气聚起便散了,说白了,她缺少金丹,而以人间的资源,根本结不了丹。 结丹…… 林相宜突然心头一动,以目前的一些药材,倒是可以炼丹。 对!炼丹! 修真界一些基础的驻颜美容,延年益寿的丹药,对修士而言毫无用处,因为他们经历过洗筋伐髓,早已超脱人身,可在这里,却是千金难求! 炼丹的炉鼎十分重要,林相宜思前想后,先画出图纸,然后着手下人准备翠玉、黄金,朱砂等材料,之后戴着帏帽亲自出府,找到盛京最厉害的工匠。 对方听到她的要求还挺新奇,这先放什么后放什么十分讲究,还需黄金缠身朱砂垫底,翠玉得挑个风清日朗,风水绝佳的时间地点镶嵌上去。 但林相宜给的钱够多!工匠便连连点头。 等办完这些回到永安侯府,天色蒙蒙黑。 林相宜跟珠月有说有笑走近院门,却见一人立于门口,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是宋照寒。 晦气,林相宜打算一会儿画个符烧了。 面上却恭敬有礼:“侯爷安康。” 月色通过云层薄薄透出来,林相宜双手掀开帏帽中央,露出的面容白皙明艳,如同夜色下盛开的海棠花。 微风吹起女人的裙摆,宋照寒看着,喉结动了动。 林相宜微微蹙眉:“侯爷可是有事?” 宋照寒道:“星朗发烧了,他的身体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府医不敢贸然用药,所以我特来寻你。” 林相宜应了声,心中却诧异,这种事派个人来不就行了? 宋照寒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府医一说,他便来了。 “这么晚了,你去了哪里?” 林相宜随口应付:“有个铺子账目不对,妾身去看看。” 宋照寒并不怀疑,只说道:“以后这种事让掌柜来见你,你不必亲自去。” 林相宜点头,匆匆一番收拾,就跟着宋照寒去了宋星朗的院子。 老夫人跟刘锦舒皆守在宋星朗旁边。 老夫人是真心疼,而刘锦舒在看到林相宜进来后,马上扑到床边,喊着“心肝”“遭罪心疼”之类的话。 也不全然是做给宋照寒看的。 “夺子之痛”才是刘锦舒想给林相宜的。 林相宜心中哼笑。 府医就在一旁,宋星朗烧得满脸通红,见到林相宜,虽然一言不发,但眼神明显亮了起来,嘴角下压,显得可怜。 林相宜假意心疼,赶忙同府医说了宋星朗从前生病发烧时的所用药物,有何冲突,对什么不耐等等,整个过程满脸焦急,但愣是没上前一步。 “你既然这么懂星朗的身体,那接下来便由你来照顾。”老夫人发话。 林相宜瞥见刘锦舒趴在床边的模样,心生一计,闻言立刻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好的母亲,我一定……” “姑母!”刘锦舒打断,见众人看来,她起身快速说道:“我这阵子跟星朗相处和睦,他的身体情况我也懂得,奈何星朗贵重,得请姐姐来告知府医我才能放心,姐姐风寒刚好,不宜操劳,不如我来照顾星朗吧?” 林相宜面露难色:“这……” “也行。”老夫人眼珠子一转,想着二人搞好关系,由星朗开口,刘锦舒能更快地封为侧室:“相宜你就好好休息吧。” 宋照寒自然没意见,可宋星朗似乎不愿意,皱着眉要说话。 林相宜两步上前,握住他的手,一副慈母模样:“既这样,你便由你的舒姨照顾,好好养身体,外头的事情母亲会帮你。” 刘锦舒笑道:“姐姐放心。” 林相宜甩开一个包袱,神清气爽,场面话说了两句就走了。 临行前,刘锦舒丢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蠢得令人发笑。 第6章 炼丹 林相宜接手宋星朗四年,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个孩子有多难照顾,尤其生病不舒服的时候。 他亲娘早亡,缺乏安全感,只会一遍遍折腾要扮演她母亲的人,以此证明他的重要性,加上地位尊贵,无比任性。 刘锦舒有的受了。 果不其然,第三天的时候,听闻刘锦舒就熬不住了。 珠月说宋星朗动不动就发脾气,将汤药打砸得满地都是,他怕苦,刘锦舒又不知道第一时间给上蜜饯,导致宋星朗气得不行,指责刘锦舒什么都不会,偏偏宋照寒每日都去,刘锦舒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熬了三天两夜,没睡几个时辰,整个人面容憔悴,晨起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 就这样还得步履匆匆赶往宋星朗的院子,晚半刻,兔崽子就在那里闹。 即便如此,宋星朗好的也慢,总是找老夫人跟宋照寒哭诉。 老夫人不满,宋照寒也更看重亲儿子,皱眉质问了刘锦舒一句:“从前星朗生病,林相宜照顾着,不出三天便能好,怎么你跟这么多婆子一起照顾着,还不见好?” 刘锦舒有苦难言。 这就对了,林相宜抿了口茶,侧卧在白虎皮铺展开的软榻上。 她从前照顾宋星朗,衣不解带,连吃饭都顾不上,孩子稍微一个哼唧,她就要起来拧帕子擦汗,吐了药就熬好了再喂,哪怕宋星朗哭闹不止也得受着,分毫不敢懈怠。 刘锦舒做得到吗? 她接下来几日敷衍了事,导致宋星朗的病迟迟不好,足足拖了十天。 十天结束,宋星朗瘦了一圈,刘锦舒更是恨不能没有来过侯府。 晚膳时,林相宜一看刘锦舒那目光呆滞双眼泛青的模样就想笑,从前是她默默兜底,这些人才有好日子过,如今她置身事外,大家就一起进油锅吧。 “星朗多吃。”宋照寒疼惜地抚摸着宋星朗的头:“瘦了这么多。” 刘锦舒捏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母亲怎么不来?”宋星朗突然看向林相宜,虽然端着高傲,可眼底分明有委屈。 林相宜就当没看到,柔声说:“星朗不是最喜欢舒姨吗?” 宋星朗一噎。 记得宋星朗有一次发烧,林相宜心急如焚,可汤药端至面前,只换来这孩子一句:“好难喝,如果舒姨在,一定能想到别的办法。” 林相宜全了他的念想,让他好好看看,他的舒姨能否做到。 宋照寒听出了别的味道,皱眉望向林相宜:“你同孩子置什么气?” 而无论宋照寒怎么说,林相宜永远是温柔乖顺的一句:“侯爷教训的是。” 从前爱他,才会因为他的一言一行而黯然神伤许久,如今可不一样。 宋照寒浅吸一口气,但是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林相宜没事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时间一晃过去半个月。 这天一早,珠月便叫府内小厮将一个红木箱子运了进来。 林相宜算好了风水,叫人安放于主屋东南侧。 是那个找能工巧匠打造的丹炉。 在寻常人眼中,就是个漂亮的焚香炉。 一旁窗棂敞开,清风吹来,绿意荡漾。 接下来,就是购置药材了。 珠月手脚麻利,根据林相宜所说,晒药架放在后院,笸箩从上到下依次摆放,天气好,药材晒得满满当当,不过两天,就什么都齐全了。 许久不炼丹,林相宜还仔细回顾了一番。 她于炼丹上极具天赋,曾经修炼疲惫了,便捧着古籍炼两颗玩玩,但修真界丹师自保能力差,需要依附大宗门,她还没等到那个时候,就被天雷劈了回来。 珠月不知道林相宜要做什么,但也绝不打扰。 四下安静,林相宜盘腿坐在丹炉前,开始调动灵气,女人纤长的手指在空中一拨,一缕清风扑来,丹炉底部原本什么都没有,但过了一阵,便有红光悄然绽开,林相宜面不改色,开始掐着时辰往里面丢药材。 屋檐下正在绣花的珠月突然抬头,她吸了吸,好清香的味道。 一个时辰过后,林相宜额前一层薄汗。 但她没有停下来,而是看了眼从丹炉嘴里掉出来的炼废的丹药,继续往里面丢药材。 人间的很多东西灵气不足,哪怕炼法对了,也不一定一次性成功。 林相宜注意力一直高度集中,院中灵气被她招来耗尽,又继续招来,不知道这样重复了多久,忽然听到清脆悦耳的“铛”一声。 一颗浅金色的丹药掉了出来。 林相宜面上大喜,立马拿来。 终于,成了一颗! 固本丹! 林相宜毫不犹豫塞入口中。 此丹可修复沉疴病灶,疏通筋脉,使得中气汇聚,身体强健。 林相宜觉得一股清气横扫灵台,进而游走于四肢百骸,身体轻盈过后,又能感觉到有热气在小腹位置,暖洋洋的,舒服。 “铛!” 又一声,同样光泽的固本丹掉了出来,林相宜喜出望外,竟然炼成了两颗。 当然,这是她需要的丹药,除去那些炼废的,根据药性不同,林相宜拿过来仔细数了数,还有好几颗赤泽丹跟三颗成色特别好的玉肌丹。 前者壮阳,后者有美容养颜的奇效。 不多,但证明炼丹完全行得通! 而且林相宜用的仅仅是正常药材,若是加点珍贵的进去,保不准会爆出其它功效的丹药来。 林相宜信心大涨,同时小腹的涨热越发明显,她都来不及用晚膳,就让珠月赶紧准备热水。 没多大会,林相宜坐在浴桶中,灵气运转一个小周天后,她身上有黑泥一般的东西浅浅浮出来。 其实这个过程并不好受,伴随着筋脉被强行洗涤撑大的胀痛,但对于林相宜而言算不得什么。 等换了两遍热水后,林相宜缓缓睁开眼睛。 前阵子被关一夜,寒气入体的疲惫与酸痛一扫而空! 林相宜活动了一下脖子,轻声唤道:“珠月。” 珠月感到骨头都酥麻了一下! 半透的蜀绣芍药屏风后面,女子身姿轻盈曼妙,每走一步,都似花瓣娇媚伸展开,馨香阵阵。 “夫人。”珠月望着出水芙蓉般的林相宜,没忍住:“您真好看。” 林相宜闻言轻笑,“等会来我房间,给你样好东西。” 第7章 赠送头面 林相宜给了珠月一颗次品固本丹。 倒不是舍不得好丹药,而是珠月毫无修炼根基,无法将丹药产生的强大药力成功引入体内,反而会造成气血淤堵,于自身无益。 即便如此,珠月看着掌心这颗散发着盈盈光泽的丹药,也认定是顶好的东西。 “珠月。”林相宜开口:“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珠月愣了下,随后摇头:“奴婢自幼跟着夫人,夫人心善,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奴婢知道这点就够了,如今看夫人不再为旁人神伤,奴婢很开心。” 林相宜心头一暖,这一世她定会保护好珠月,等小丫头到了合适的年龄,再给她找个好人家,做清清白白的正头娘子。 半夜,寒风在外面呜呜咽咽,等林相宜一觉睡醒,外面满地雪白。 林相宜梳洗好,珠月给她梳了个飞仙髻,珠钗环佩,鹅黄.色袄裙外罩着水红色对襟,等用完早膳,林相宜裹上白色纹鹤斗篷,主仆二人去往后院。 “昨晚就让下人搬着药材进了里屋,但那些苦根还是让冻到了。”珠月语气中全是懊悔。 “无妨的。”林相宜说:“苦根这个季节多的是。” 林相宜从前操持侯府,自身节俭,导致珠月总有种为钱发愁的心态。 检查完药材出来,林相宜看到院角的一株腊梅开花了。 她驻足观望,就在这时听到下人恭恭敬敬喊了声:“侯爷安康!” 林相宜下意识想皱眉,但生生忍住了,她抬头看去,果不其然,廊下另一头站着一袭深蓝色锦袍的宋照寒。 该有的礼节不能少,林相宜上前福身:“侯爷。” 她许是冻的,脸颊上两抹淡淡的红霞,眼眸低垂着瞧不出情绪,可眼睫纤长,轻眨间不由分说就往人心尖挠了挠。 林相宜半晌听不到宋照寒说话,好奇抬头。 宋照寒从愣神中仓惶回神,故作镇定说道:“从前从未见你用这些珠钗华翠。” 林相宜抬手摸了下,温声:“侯爷觉得铺张?” “我没这个意思。”宋照寒接道。 他们二人很少有这么好好说话的时候,但林相宜只觉得煎熬,不明白宋照寒突然来她院子做什么。 紧跟着,宋照寒像是解答疑惑:“三日后嘉和公主举办‘消寒宴’,邀请你我一同前往。” 林相宜:“妾身记下了。” 换从前,宋照寒说完就走,绝不耽误,此刻却没丝毫要动身的意思,又僵持片刻,宋照寒说道:“锦舒是母亲的亲侄女,母亲的意思,她作为贵女,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一切全凭侯爷做主。”林相宜痛快答应。 可刘锦舒算什么贵女?不过是为了给她提前造势罢了。 宋照寒一双剑眉缓缓蹙起,嗓音冷下来:“你就没其它要说的?” 林相宜反应了一下,“侯爷放心,妾身会为锦舒妹妹准备好上等的珠钗头面。” “姐姐这话我可听到了!”刘锦舒穿着华贵的淡紫色袄裙,蝴蝶一样飘到宋照寒身边,随后挽住了男人的胳膊,休养了几日,继续神采飞扬,看向林相宜的眼底暗含挑衅。 “珠月。”林相宜转头吩咐:“一会儿带刘小姐去库里挑选。” 她一派大度,任谁看都要夸赞两句。 宋照寒却轻轻挣脱开刘锦舒,“主母的院子,你岂能说闯就闯?” 刘锦舒笑意微僵。 刘锦舒从前是不屑于来林相宜院子的,因为宋照寒基本不来,她又要巴结老夫人又要哄骗宋星朗,时不时“勾.引”宋照寒,忙得很。 至于宋照寒此刻为何能说句公道话,林相宜懒得管。 “无妨,妹妹下次注意就好了。”林相宜淡淡。 可言下之意,是没有下次了。 回去的路上,林相宜错宋照寒半个身位,刘锦舒则在另一侧缠着宋照寒。 宋照寒没理会刘锦舒的聒噪,他忍不住扭头,见林相宜侧颜恬静,风姿玉骨。 “姐夫!”刘锦舒撒娇:“城南万香楼的糕点,我都同你说了几回了,你还没带回来给我。” 万香楼在盛京另一边,距离侯府不算近,来回就要一个时辰,里面的玫瑰糕是刘锦珍最爱的东西。 果然,宋照寒神色缓和下来,“跟你姐姐一个口味,明日一定不会忘。” “姐夫最好了!” 从珠月的视角看,侯爷跟刘小姐挺惊悚,这么一唱一和说完,统一暗暗打量自家夫人的神色。 林相宜连个眼神都没给,烂糟废话,听多了污耳朵。 宋照寒离开时瞧着不太高兴,林相宜则是趁着人不注意,低声吩咐珠月:“将我那副正红的凤鸾头面拿给她看。” “啊?”珠月着急:“夫人,那个可珍贵了!” “听我的。”林相宜目光坚定:“东西要用在刀刃上。” 珠月闻言就不纠结了:“好的夫人。” 正如林相宜所料,等珠月拿出那副凤鸾头面,刘锦舒犹如恶狼,就差明抢了。 “可、可是……”珠月故作为难:“奴婢要跟夫人说说。” “你家夫人承诺我来库里挑,就是不管我挑中什么都是我的!翠喜!”刘锦舒轻喝,她身旁的婢女一样的眼高于顶,上前就从珠月手中抢走。 刘锦舒心满意足:“我们走!” 临出门前,刘锦舒隐晦地朝库里看了一眼,期间全是林相宜的嫁妆,她眼中的贪婪让珠月心惊。 珠月立马回院告知林相宜。 “你猜‘消寒宴’那日,她会戴吗?”林相宜问珠月。 珠月想了想,用力点头:“一定会!” 林相宜勾唇:“那就好。” * 消寒宴这日,林相宜梳妆打扮好就去了前厅。 “难得林相宜松口,这次带锦舒去,你可得小心把人看好了,她是锦珍唯一的亲妹妹。” 宋照寒答应:“母亲放心。” 林相宜从门外进来,佯装没听见,笑意和煦:“母亲安康,侯爷安康,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出发吗?” 老夫人跟宋照寒的目光同时在林相宜身上流连。 那股子自卑苍白消散,林相宜像是一夜之间长开了,云髻碧钗,一身浅青色袄裙,月白色手炉上绣着漂亮的梅花样式,整个人水灵灵的,又有当家主母的风采跟气度在,令人错不开眼。 饶是老夫人知道这就是林相宜,也不免暗暗感叹美人坯子。 “姑母!姐夫!我来了!”刘锦舒从一扇屏风后钻出。 第8章 消寒宴 刘锦舒长相清秀,但称不上“美艳”,若非跟其姐姐相似的容貌,是断然得不到宋照寒青睐的。 林相宜眉眼淡漠地打量着穿金带银的刘锦舒。 “怎么样侯爷,好看吗?”刘锦舒说话间刻意摸了摸凤鸾金钗。 宋照寒难得犹豫:“你……” 刘锦舒不明白,宋照寒喜欢小家碧玉般的刘锦珍,是因为那女子温婉贤淑,体贴玲珑,不似她这样张扬喜奢。 见时机差不多,林相宜适当添上一把火:“锦舒妹妹这样打扮,好看是好看,就是于身份不合。” 刘锦舒立刻露出伤怀神色:“是啊,我跟姐姐的出身自然比不得夫人。” 宋照寒闻言扭头看向林相宜:“怎么就于身份不合了?” 狗男人就这点好,一牵扯到刘锦舒姐妹就没脑子。 林相宜“勉为其难”道:“既然侯爷觉得合适,那便如此吧,时辰差不多了,可别耽误了。” 门口备了两辆马车,不用林相宜想办法,刘锦舒便要上有宋照寒的那辆,娇嗔道:“姐夫,我第一次去这种场合,心里怕怕的,你给我讲讲规矩,好不好?” 宋照寒自是无法拒绝,然而不等他找个由头,就见林相宜主动上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轻微摇晃,林相宜不由得按住额角。 珠月瞧见,“夫人是不舒服吗?” “没。”林相宜笑了笑:“蠢人见多了不免头痛,但是蠢点好啊。” * 嘉和长公主乃当今圣上的亲妹妹,赐有公主府,可随意进出皇宫,恩泽浩荡。 等他们赶到,公主府门前也已停了不少勋贵世家的轿撵马车。 这边稍一停下,珠月就率先下去掀开轿帘。 “那是谁家?” “好像是永安侯府。” 这下人群都静了静。 宋照寒当年也曾郎艳独绝,是无数闺中女子的梦中人,后来迎娶了一个中流世家的小姐,令人惋惜,成婚二载后妻子亡于难产,还想嫁给他的名门贵女不是没有,奈何一句“守孝五年”,断了不少人的念想,原本“痴情”二字,叫人钦佩,可永安侯还是有了续弦,不仅如此,听闻原配那位亲妹妹,可是没少去侯府啊…… 宋照寒先下马车,依旧令人眼前一亮。 随后宋照寒转身,从马车内扶下一个穿金带银的女娘来。 “那就是户部侍郎嫡女?永安侯的新夫人?怎么瞧着……”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笑声,未尽之语明显是“不过如此”。 “不是!”有知情人接道:“那是永安侯原配的妹妹!” 场面顿时更加寂静了。 不少准备往公主府走的人都驻足停下,朝这边看来。 只见之后的一辆马车中,下来一抹清新的浅青色。 林相宜抬头,露出的一张脸如晨间新雾,干净,清透,披风领口滚了一圈的白毛,更衬得肤白胜雪。 林相宜似是没料到被这么多人注视着,略显羞怯地低垂下眼睫,随后轻轻颔首。 “这位才是。” 众人了然。 那就很有意思了! 永安侯来这“消寒宴”,跟自己的小姨子同乘一辆马车,亲昵得好似夫妻,真正的永安侯夫人,却孤零零跟在后面。 “姐姐来了?”方嫣行从人群后走出,大方迎上林相宜。 方嫣行见事已至此,林相宜却姿态从容,眉宇间不见丝毫愁苦,反而一派当家主母的做派,就算没那副头面,她也很喜欢林相宜这性子。 “侯爷,妾身跟嫣行妹妹先进去了。”林相宜柔声,转过头就跟方嫣行说说笑笑。 她很自然,那不自然的就成了宋照寒跟刘锦舒。 所以林相宜说他们蠢呢?今日什么场合?宋照寒真敢由着刘锦舒胡来。 刘锦舒原本骄傲无比,她跟宋照寒一起出来,不怕别人不知道她的身份。 可正因为知道了,才一个个眼中露出轻佻鄙夷。 即便宋照寒真要纳了原配的妹妹,也该纳采纳吉,走官府流程,成为良妾,而不该像现在这般。 刘锦舒觉得那些目光像是棉针,看不见,却扎得她手脚僵硬,不知如何是好。 宋照寒的神色也多少尴尬,最后说了句:“走吧。” 前厅,方嫣行已经将林相宜介绍给了不少手帕交认识。 而在林相宜来之前,方嫣行早把刘锦舒贬了一遍,大家原本还不信,直到刘锦舒紧贴着宋照寒进来,绯色袄裙,正红的凤鸾头面,用的还是金钗,恨不得给头上全部挂满! 偏偏长相并不突出,压不住这股贵气,反而及其庸俗,尤其站在一众高门主母跟千金贵女中,更是庸俗到了极致。 况且一个未出阁的小姐,霸占着侯府,比人家主母穿得还艳,还敢用正红! 这不是炫耀挑衅是什么? 在场尊贵的夫人不少,刘锦舒这点子手段,在她们看来蠢得令人发笑,又稍微一个代入便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拖到没人的屋子,给她好好“清洗”一番! 再说当今圣上喜节俭,即便如方嫣行这样的侯府嫡女,也不敢打扮得过于招展。 而刘锦舒是被永安侯宠坏了,脑子简单只想着出风头。 此刻刘锦舒已经恨不得藏到宋照寒身后了。 “你也是。”方嫣行忍不住小声:“就由着她胡来?” “侯爷喜欢,便不是胡来。”林相宜轻声。 这让方嫣行的几个手帕交听得很不是滋味。 “即便是怀念旧人,也不该拿着鱼目当珍珠,永安侯之前的那位夫人,我是见过的,瞧着小家碧玉,但礼仪心思,面面俱到,为人和善,相处舒适,本以为一脉相承,谁料这妹妹,哎。” 林相宜只安静听着,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贵宾入席,就听到丝竹管弦的声音响起。 林相宜暂时跟方嫣行分开,由下人领到永安侯府所在的席面上。 落座后,林相宜悠哉听着婉转曲调,忽然听到一道怨毒的声音。 “你是故意的!” 转头,是刘锦舒跟宋照寒。 第9章 小门小户,不提也罢 宋照寒脸色也不好看。 “我?”林相宜一脸无辜,望着宋照寒:“侯爷可否明示?” 刘锦舒见她不想搭理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巴不得看我热闹对吧?” 林相宜闻言叹了口气:“锦舒妹妹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侯爷心疼你,我便叫你去我库中挑选头面,这朱红凤鸾是你一眼相中的,此物还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当时不想给,珠月也同你仔细讲了,可你非要,我是不是忍痛割爱了?” “今日出行,我也提了,妹妹这身恐于身份不合,可妹妹觉得好,侯爷也觉得好,我是不是默许了?” “怎么到头来,又成了我故意的?” 宋照寒清醒了几分。 刘锦舒哑口无言,但一路被人蔑视嘲弄的这口气实在不顺,她真当这里是侯府,脱口一句:“那便是你算准了我喜欢这朱红头面,欲擒故纵!” 总算聪明了一次,林相宜心想。 “怎得这样霸道?”有人开口:“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身打扮是永安侯夫人强行给她换上的呢,原来人拦了,没拦住。” “这里是公主府,说话便如此放肆,可见在侯府中是何光景。” “到底小门小户,不提也罢。” 声音不远不近,却异常清晰,刘锦舒眼眶控制不住泛红。 而说话的有两个是一品大员夫人,一个是伯爵府夫人,宋照寒不会为了刘锦舒得罪她们。 “好了。”宋照寒安抚刘锦舒:“先坐下。” “锦舒性子直来直去,你多担待。” 林相宜温温和和:“侯爷说的是。” 宋照寒胸口一堵,好像现在不管他说什么,如何维护刘锦舒,林相宜都是那副恭顺模样。 可恭顺背后,是不在乎。 宋照寒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 不多时,嘉和长公主来了。 嘉和长公主不过四十,雍容华贵,清晰可见的美人骨相,驸马孟子恒伴随其侧,当年的探花郎,气度自然不凡。 二人恩爱数载,也是盛京一段佳话。 唯一的不足,可能就是他们的女儿,华朝郡主了…… 嘉和长公主声音温和,又不乏皇家气派,一字一句满腹才气,场面话说完,便同驸马向宾客们敬酒。 林相宜跟着众人起身,哪怕长公主瞧不见,她也是礼数周到。 其中不少暗自打量她的夫人贵女们都惊讶无比,自上次见面到如今,竟是脱胎换骨了。 宴会开始,女眷们吃得不多,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 嘉和长公主原本在同大皇子妃说话,视线一转,莫名盯住了林相宜。 那女娘清姿出尘,站在梅花树下,宛如一幅画。 “永安侯夫人。”嘉和长公主笑着走来。 林相宜端正站稳,然后规矩行礼,“参见嘉和长公主,长公主万安。” 嘉和长公主打量着林相宜,暗自称赞进步很大。 说起来林相宜跟永安侯的婚事,当年也有她的撮合在其中,林相宜的生母精通医理,救过驸马,可惜医者不自医,后来户部侍郎林梁生抬妾为妻,听闻林相宜过得并不好。 在嘉和长公主看来,让林相宜嫁入永安侯府,也算全了当年的恩情,不管怎么说,嫁进去做的是当家主母,宋照寒愿意缅怀谁那是他的事情,实权在握,将林相宜母亲留下的嫁妆全数带出而不被那对母女吞掉,才是最重要的。 可嘉和长公主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医女通透豁达,非林梁生所能配得上,女儿却是满脑子的情情爱爱,被宋照寒磋磨。 长公主生于帝王家,在乎的是权,而非情。 之后见林相宜实在难以扶持,长公主就懒得管了。 “近来可好啊?”长公主询问。 “很好。”林相宜回答。 长公主从她眼角眉梢中看到了一抹从容理智,终于觉得满意了,转头时瞥见宋照寒身侧的刘锦舒,又扫了眼那满头珠翠,顿时面露不悦。 今日就算是长公主,也不过两只金钗,几朵珠花,用的还是牡丹花样式,刘锦舒倒是好大的派头! 刘锦舒从长公主的扫视中体会到了强烈的危机感,她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眼瞅着林相宜得了长公主青睐,刘锦舒急眼了,转头就想卸下两个珠钗。 谁料晨起时担心丢了掉了,专门让侍女簪得很紧,此刻还轻易拿不下来,刘锦舒心里越发着急,一个使劲,就见一侧鬓发散开,引得旁边的女娘惊呼。 在盛京,女子衣衫不能乱,鬓发不能散,此为规矩,代表着颜面。 “哪儿来的女娘?还不下去!”左相夫人一声低斥。 刘锦舒彻底让吓到了,在长公主面前失仪…… 她当即跪下。 宋照寒不忍直视地闭上眼睛。 林相宜却看得身心愉悦。 那一世她的自尊心被碾得粉碎,当了刘锦舒的对照,才让刘锦舒变得自信张狂,越来越得心应手。 其实跳出来看,刘锦舒是个轻易就能将自己作死的人。 嘉和长公主微微皱眉,视线下沉如同在打量什么脏东西,不用刘锦舒告罪,她转身先走了。 望着长公主的背影,林相宜转头吩咐珠月,珠月小跑出去。 刘锦舒战战兢兢,刚抬起手拽住宋照寒的衣摆,就听男人冷声:“还不扶着你家小姐下去!” 不管多宠爱,关键时刻,男人的面子大过天。 永安侯府一旦沦为权贵间的笑柄,宋照寒在同僚中如何抬起头来。 对上宋照寒不悦的眼神,林相宜只柔柔一笑:“侯爷安心。” 话音刚落,听到有人惊呼,“都统大人来了!” 林相宜心弦绷紧,转头看去,正好对上那双漆黑幽沉的眸子。 然沈化夙只是瞥了林相宜一眼,再寻常不过,就带着贺礼直奔嘉和长公主。 当今陛下的蓉贵妃乃光禄大夫之女,而光禄大夫的发妻同嘉和长公主自幼相识,情分匪浅,沈化夙又是蓉贵妃的表弟,年少成名,嘉和长公主对他自然也是喜爱非常。 “长公主。”沈化夙穿着玄黑官服,肩宽腰窄,身量修长,像是刚办完事过来。 第10章 贺礼长脸 “来了?”嘉和长公主递了帕子给他。 沈化夙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汗。 蓉贵妃儿时带着沈化夙,没少来公主府玩。 当着众人的面,沈化夙唤着“长公主”,私底下都是随蓉贵妃,喊着“姨母”。 “长公主看看,这礼物喜欢不?”沈化夙示意手下人将东西抬上来。 两人前后扛着的架子上,端放着一截横木,再往上,有一个物什用红布盖着。 沈化夙也不卖关子,一个手势,手下人就揭开。 “豁!”一个摇着折扇的青年又是感叹又是恭维:“双耳合欢的大青瓷,难得之物。” 长公主眼前一亮,轻轻点头:“嗯,漂亮。” “喜欢就行。”沈化夙接道:“也不枉下官费劲寻来。” 长公主的笑容顿时要压不住:“行,就你厉害。” 紧跟着,就见沈化夙一转身,视线越过人群,精准盯住林相宜:“不知永安侯夫人准备了什么?可否有幸一见?” 林相宜一愣,沈化夙是怎么知道的? 长公主也好奇:“你如何得知?” “门口看到永安侯府人的婢女了,让人抬着个什么东西。”沈化夙语气寻常。 那头的珠月正好带着下人进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林相宜轻轻打了个手势示意珠月将东西抬来,随后上前说道:“听闻长公主喜欢珊瑚,妾身意外得到一个,特意献给长公主。” 长公主确实喜欢珊瑚,可一般的珊瑚她府中多的是,谁料红布揭开,是一株硕大的红珊瑚,长得丰满漂亮,在晴光下熠熠生辉。 “呀!”长公主惊叹。 林相宜随即下跪:“妾身祝愿长公主玉体安康,福泽绵延。” “好好好。”长公主满脸喜色:“永安侯夫人有心了。” 林相宜于“商道经营”上得心应手,早在宋照寒前来通知参加“消寒宴”时,她就着手准备了,虽然花了不少钱,但很有用不是吗? 林相宜在珠月的搀扶下起身,她恭顺着低着头,斗篷往下滑了一下,正好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 刚才夸赞沈化夙礼物的那位贵公子摇扇的手随之僵住,眼睛不眨地盯着。 林相宜转身时注意到,好像是顺昌伯爵侯府的世子。 对方抬手行礼,林相宜亦回礼。 沈化夙的双耳青瓷同林相宜的极品红珊瑚一左一右立在场中央,顿时将其他人的礼物都比了下去。 “瞧瞧,真对称。”长公主笑道。 却听沈化夙轻哼一声。 旁人听不见,林相宜却身体微僵。 那日在侯府,桌下,蹭着男人小腿的感觉骤然复苏,带着迟来的羞耻,差点让林相宜整个烧起来。 恐怕沈化夙会更讨厌她。 林相宜回到了宋照寒身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宋照寒的语气多少别扭:“怎么没同我说?” “侯爷忘了?前日我让珠月去请您,赶上锦舒妹妹身体不适,侯爷说不来了,便没有强求。妾身想着长公主开心,总归长的是我们永安侯府的脸面。”林相宜的回答毫无错漏。 宋照寒想到刘锦舒今日的所作所为,再想想林相宜的表现,低声道:“辛苦你了。” “侯爷客气了。” 林相宜明明在笑着说话,瞧着十分亲切,可宋照寒却觉得离她很远。 方嫣行找到林相宜,将人拉至一边,笑嘻嘻的:“刚才你可真是出尽风头!那个刘锦舒,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在长公主面前卖弄失仪,以后这样的宴会,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不管她。”林相宜愿意同方嫣行交好,一来对方身份尊贵,二来确合眼缘,“我那里还有一株小珊瑚,回头着人给你送去。” “多不好意思。”方嫣行笑道。 “多送你两次就习惯了。”林相宜拍拍她的手。 等刘锦舒整理好穿戴再出来,林相宜已经同左相夫人聊的火热。 她谈吐得体,又是个会哄人的主,加上得了长公主夸赞,大家也愿意给林相宜这个面子,女人姿态谦和高贵,在一众夫人中不见半点违和感,刘锦舒看得眼睛都红了。 “看吧,原形毕露了。”方嫣行有什么说什么,凑到林相宜耳边:“要吃人哦。” 方嫣行的手帕交崔瑶青掩了掩唇:“真不知道永安侯在想什么,这样的女人也如珠如宝地捧着。” 林相宜:“侯爷惦念旧人,对旧人的妹妹,自然多加照拂。” “就你是个傻的。”崔瑶青心直口快:“如何照拂不行,非要接进侯府?听闻二人几乎日日待在一起,这刘锦舒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林相宜:“崔小姐听谁说的,他们日日在一起?” “还用得着听说吗?我们又不是没长眼睛。”另一位陌生女娘说道:“上次我跟奉珠去锦翠阁,永安侯就带着那刘锦舒挑选首饰,买的还不是凡品,真金白银,说花就花。” “何止,这二人也算食香楼的常客,我听我兄长说,永安侯参加一些风雅诗会,都会带上刘锦舒。” “还有还有啊……” 随着他们的话,林相宜的面色明显暗淡。 方嫣行听不下去,赶忙叫停了众人。 大家的目光带着同情,林相宜不用多说,只需要用沉默坐实这些事情,不管有的没的,全算在宋照寒跟刘锦舒头上。 崔瑶青却恼恨着急,到底没忍住:“你作何要为他们神伤?还以为你开了灵智,怎么还囿于这些情情爱爱?” 林相宜:“……” “你是永安侯府的主母,执掌中馈,何须在意一个没头没脸的女娘?我若是你,便由着他们胡来,但咬死不给那刘锦舒名分,我倒要看看,这盛京上下,嘲笑的到底是谁?!” 林相宜沉默片刻,“高,实在是高。” 崔瑶青没绷住,跟方嫣行对视一眼,大家一起笑开了。 林相宜随着方嫣行喝了点果酒,忙着认识新的人,根本没工夫搭理宋照寒跟刘锦舒。 被人没小心泼了点酒水在鞋上,林相宜也不生气,只说去客房收拾收拾。 第11章 林相宜,救我 由婢女领着,林相宜到了没什么人的偏院。 等行至房门口,婢女就恭敬退下了。 林相宜一只手都按在了房门上,却莫名汗毛倒竖。 这是她在修真界练就出来的敏锐感知力,以此躲避一次次的危险跟追杀。 林相宜眯眼后退,然而下一刻,房门“吱呀”一声由内打开。 望着房门里的人,林相宜一时语塞。 “夫人?”珠月站在一丈远的地方,因为位置问题,并看不到房门内的景象。 “别过来!”林相宜轻声道。 珠月立刻站定原地。 房门后是沈化夙。 男人面无表情,甚至是冰冷地注视着林相宜。 可林相宜却不敢走。 那日侯府,是她“挑衅”沈化夙在先,第一次触碰是意外,第二次呢? 沈化夙没当众点破她,不管是出于儿时的情分,或者别的原因,总之她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林相宜也不想重生再见,以“愚弄”的方式惹得男人暴跳如雷,于她今后的路都不方便。 更重要的是,沈化夙微眯的眉眼中清晰传递着一个信息:你敢走,咱俩没完。 “在这里等我。”林相宜同珠月说完,推门而入。 随着房门合上,室内的光骤然一沉。 林相宜坦然看向沈化夙。 却不想片刻后,沈化夙冷笑一声:“林相宜,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种本事?” “嗯?” “你跟我示好,又巴结着宋照寒。”沈化夙像是问罪。 林相宜眨眨眼:“我早就放下宋照寒了。” “这话你自己信吗?”沈化夙接道:“我进来公主府时,你对宋照寒笑得那叫个温柔可人,旁人提及宋照寒跟刘锦舒那点子破事,你都是极力遮掩!你就爱他至此?!” 林相宜觉得这话的味不对,但一时半刻又琢磨不清楚,只实打实说道:“你如果仔细点,就会发现我对宋照寒一直那么笑,又不费劲,我若是冷着脸,他才有理由刁难我,至于遮掩,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我不表现得委曲求全点,谁来可怜我?宋照寒跟刘锦舒这无媒苟合的烂事,如何传的盛京皆知?” 沈化夙听完,狐疑地打量着林相宜。 林相宜凭着感觉,接了句:“真的。” 这两个字才叫温柔,听着像是在哄人。 沈化夙轻咳一声,偏过头:“那你还不如跟他和离。” “我倒是想,但是谈何容易?”林相宜轻叹一口气:“永安侯府几乎只剩下一具空壳,这两年用的都是我名下铺子挣出来的银两,就凭这点,他们都不会放人。” 沈化夙听着面露鄙夷。 “你引我前来,就为了问这个?”林相宜询问。 “我可没引。”沈化夙嘴硬,“我正好也用的这间房!” 林相宜:“……”行行行。 沈化夙没再给林相宜开口的机会,从后窗翻身出去,那叫个顺畅潇洒,好像躲在房间堵人的根本不是他一样。 林相宜略带晕乎地转身出门,不明白沈化夙为何闹这出,她还需要去一趟“消寒宴”。 “夫人,您鞋子没换呀。” “算了,不换了。” 珠月便不问了。 然而林相宜刚进入前院,就听到有人惊呼大喊:“救人啊!!!” 林相宜快步上前,看到一旁的水池中赫然扑腾着两个人,一人衣着张扬,不用说是刘锦舒,而另一人……林相宜稍一辨认出就脸色大变。 是崔瑶青! 下人才从前厅往这里赶,两人的婢女也不会水。 来不及了,林相宜四下一找寻,瞧见月洞门边放着一根竹竿,她当即捡起来就往池边跑。 “瑶青!”林相宜将竹竿伸出去,整个人几乎探出半边身体,身后珠月牢牢拽住她的胳膊。 深冬时节,这池水森寒透骨,掉入其中可想而知。 不管是崔瑶青还是刘锦舒,都坚持不了多久。 崔瑶青一只手用力拍出水面,尝试了好几下才抓住竹竿。 “林……林相……林相宜!救、救我!”刘锦舒看到,本能求救。 林相宜看都没看她一眼。 “抓紧了!”见崔瑶青终于两只手都攀在竹竿上,林相宜大喊一声。 袄裙浸了水,拖起来更是犹如两人般重,竹竿勒得林相宜手掌生疼,眼瞅着崔瑶青体力耗尽,脑袋开始往下沉,林相宜恨不得跳下去捞人,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接住竹竿,林相宜只觉得自己的力气突然被卸掉,另一股骇人的力道从身后拔起! 一回头,对上沈化夙冷峻的面容。 刘锦舒眼看到崔瑶青得救,立刻扑腾上前抓住她的脚踝。 林相宜狠狠皱眉,但是没办法,只能先拉人上来。 在崔瑶青上岸的时候,林相宜没客气,一脚踹在刘锦舒的手腕上。 那一世刘锦舒得尽侯府宠爱,她被厌弃囚于内院的时候,女人就曾经狠狠踩在她的右手腕上,直到死,右手都抬不起来。 沈化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化夙救了人就立时后退,剩下的交给林相宜。 一群人从前厅方向涌进来,首当其冲就是宋照寒。 “侯爷……侯爷……”刘锦舒有气无力地呼唤着,黑发糊了一脸。 这个功夫林相宜已经用自己的披风将崔瑶青包裹得严严实实,同时手快地给她喂下一颗次品固本丹。 “咽下去。”林相宜低声。 身体情况越糟糕,这丹药效果越大,且不会盈满则亏,遭到反噬。 崔瑶青都快冻傻了,只能听话照办,丹药在喉间化开,清香伴随着苦涩,一溜烟窜入胃腹,不过两息,崔瑶青便觉得一股温热升腾起来,暖和得她一个哆嗦,那种令人惧怕的寒冷被一寸寸驱逐,身体从僵硬状态缓过来,神智也开始逐渐聚拢。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药,但崔瑶青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宋照寒快要走近时,林相宜当机立断,她一把拽过冻僵的刘锦舒,喊着“妹妹当心”便不着痕迹地将人塞进宋照寒怀中,男人体热,刘锦舒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紧扒着宋照寒不放。 她的披风遗落湖中,袄裙被湖水拖拽至腰部,上半身只剩下单薄的亵衣,曲线若隐若现。 众人赶到看见的便是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