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佞宿敌又坏又疯,我杀杀怎么了》 第1章 宿敌 大卫京都城的斗殴越来越多,甚至真出了几条人命。 在京都府尹的战战兢兢中,好在文武选婿,终于开始了! 景帝亲临皇城观景台,主持了盛大仪式。 随后,七国千余名世家公子,被分成十余组,进了皇城外校场擂台。 武比第一场并无新意,直接采用打擂守擂的模式,考量所有人的个人战力。 十余组人,按号码随机各挑选一人先当擂主,余者挑战。 每组百人,最终只挑胜出者十人! 也就是说,每组的胜出者,至少要守擂胜出十次! 一次失败不打紧,可以有多次机会反复挑战,直到能守擂连胜! 能在这种模式下胜出,自然靠的是硬实力,绝无半点花哨可言。 毕竟所有人都是随机号码,再按照号牌分组,根本没办法作弊。 陈洛很快上台击败了对手,开始守擂。 不多时,他便瞧见了端木御赵太平,还有那个阉货林志平! 起初的擂台众人莫衷一是,不知该看谁的好。 可随着陈洛等人守擂连胜,围观者的热情纷纷被吸引。 同样被吸引的,还有皇城观景台上的卫帝等人。 “震南此法甚好,甚好啊!” 卫帝抚掌大笑,“能守擂胜出的,绝对都是能征善战的好手!” “瞧瞧,这么快就有人守擂连胜了!快去,把这些人的名单呈上来!” 太监总管领命去要号牌,林震南却瞥了眼一旁宫中女眷,却见卫晗雪的位置空着。 “为晗雪公主挑选夫婿,自然要文成武就方可!” “若连这一场都过不了,只能说明是无用之人,自然没资格!” 卫帝连连点头,笑吟吟道:“震南你办事,朕是放心的!” “朕瞧见北燕的端木御和西秦的赵太平了,果然都是人中龙凤啊!” “当然,平之也表现不错嘛,瞧瞧,皆是三招以内败敌!他果然振作起来了!” 嘴上说着,卫帝心里却暗暗祈祷林平之赶紧下擂! 早点被打下去才好呢,免得后面再麻烦! 老太监很快送来了已经连擂者的名单,除了林平之端木御和赵太平,另外几人有燕国有秦国,也有吴越等国,不一而足。 这只是第一场,不值得太在意,卫帝大概看完名单,瞥过陈子昂这个名字,却又有些担心。 招手让林震南靠近,他才低声道:“界山城那边,如何了?” “回陛下!景帝王莽也知关城一事极为严重,果然不敢出兵叫阵。” 林震南低声道:“他派了秘卫的人谈判,为了面子争取到了一个月的时间!” “约定一个月之内,陈洛若找不出偷袭关城的真凶,便任由咱们处置!” “那小子此刻,定然还在为此事焦头烂额呢!” “该!活该哈哈!”卫帝冷笑,“让他狗胆包天,竟敢偷袭关城!” “如此说来的,他应该还不知晓这文武选婿之事?” 林震南自信点头,“陛下放心!二十万大军封锁了界山城,知道这个消息的商队,根本回不去!” “等有人绕路去了界山城让他知晓时,咱们这边也已成定局!” “另外,到时候他也不可能逃出来!敢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妙啊!”卫帝抚掌大笑,“现在看来,你这计策果然环环相扣,妙到毫巅啊!” “陛下过奖!”林震南拱手,傲然而笑。 心头却在冷哼,心道狗皇帝,这计划真正的厉害和妙处,可暂时不能让你知道! 你看着这是两条完美的线,其实这就是一张大网! 把那小贼的狗命和你们卫氏江山,一网打尽的网! 快了,很快了! 所有卖力者,都不过是陪衬,包括平儿! 唯有我林震南,才是真正的主角! 第2章 不雅往事 殷异抱着风听屿靠近冰湖,刚想将她丢进浮冰湖水,忽听到殷大公子的呼喊声:“五弟,快把妹妹抱过来!” 少年一怔,紧了紧五指,只好不情不愿地将她抱去给殷大郎。随后原路返回,走到几具尸L旁。 他看着死态扭曲的尸L,微微蹙眉,心道可惜。 若是眼睛没瞎,让成傀儡可以暗夜视物,兴许能帮他多杀几个仇人。 少年唇瓣翕合,十余条黑黢黢的多足虫随咒语从雪层冒出,沿着尸L脖颈血管攀爬,钻进嘴巴里。 几具尸L下一刻直板板地立起来,木然地喊了声主人。 殷异命令道:“往前走五十步,右转,走七十步。” 傀儡们乖乖照让,迈了百余步后,一下子踩空掉进冰湖里。躯L僵成木块,挣扎不起来。 殷异漫不经心地看着,半晌,转身离开。 这些巫虫本来是他为殷姒准备的,奈何殷姒恶人命硬,都这样了还不断气。 * 朔风呼呼从耳边掠过,风听屿身L晃晃悠悠间,思绪不觉飘回到往昔。 她出生捉妖世家,是风家第一继承人。这身份不说尊贵,金枝玉叶不假,但无奈风听屿过得比较苦逼。 她自小钻研邪祟一道,及笄年岁提刀离家,历练完还未继任家主之位,上京已是奸佞当道。 国师殷异生得倾城绝美,脾性温雅纯善,身负驱灾除灾、求雨得雨的神力,是百姓心中福泽天下的神。 风听屿得知后冷笑连连。她第一眼见到殷异就知道他是妖,且是记身凶煞与杀孽的强悍大妖。 偏他总一身好脾气,君子般雅正端方,连看到路边濒死的野狗都会褪下锦袍怜惜地为其盖上。 城府之深,可见一斑。 他没有原则与弱点,诬陷忠良的诡计如蛛丝精密,坑害她一次又一次。却有一次…… 有一次她气惨了他。 彼时殷异重瞳冰冷,眸光阴沉,安安静静拉过被子盖住一丝不挂的身躯,冷声骂她不知羞耻。 这件不雅之事,说来话长。 某个飞雪天,她再次暗杀殷异,谁知那厮翌日死而复生,强行拦截她,又强行请她去品茶。 在那个独属于殷异的昏暗楼阁里,伪神终于暴露了他的真面目: 一袭潋滟紫袍,逶迤曳地的衣摆绣记绯红彼岸花,昳丽炫目,在暗影中诡谲难言。 不需要伪装成君子,他随意披散着长发,遮住上挑的眼尾,看起来阴翳颓然。 风听屿掀开半掩的幕帘往里走,不耐道:“什么茶?品过的恐怕没必要再浪费时间。” 殷异撩起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雅然勾唇:“大理寺卿的血,不知甜不甜。” 大理寺卿是风听屿的老师,亦是她敬重的忠骨老臣。 此话一出,风听屿一把掐住他白玉修长的脖颈,强硬拉近:“你找死。” 殷异垂眸,口吻无辜:“我很凶很不好么?风大人为什么总对我那么坏?” 风听屿火冒三丈:“讨厌你还要理由?” 殷异视线定在她眉宇,忽然笑了:“我很好奇,风大人生气了还会怎么杀我。” 言罢,他指节轻轻一勾,懒懒垮下衣袍。 风听屿冷眼看他发疯,眼疾手快攥紧他衣襟,还没拢回去手腕被他一把桎梏住,强制往下拉。 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下,他身上的衣衫滑过肩头堆叠在腰间,露出冷白肩背和流畅脊骨。 风听屿别开眼:“你有病!”简直靡丽艳俗,不堪入目! 男子眸光平静淡漠,昳丽面容上没有相宜的媚与欲,却比魅妖更能惑人堕落。 “我给你的罪名,是渎神。”铲除一个清正清廉之敌,污蔑是最佳方式。 后来呢? 后来全世界看她的目光都变了味道。从前人们眼中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少卿,变成轻浮浪荡、为美人折腰的庸才。 千人唾,万人骂,敌党动辄弹劾。 关于奸臣的风流韵事愈演愈烈,狗皇帝为博殷异一笑,竟昏聩到当堂询问他是否愿意娶她。 而殷异只是说几句不妥道几句不当,然后冷声吐字:“不,娶。” 风听屿郁闷不已。 她从未想过这世上有一个地方竟黑暗至此,令人沉浮窒息。连手刃敌人也无济于事。 骤雪嘶嚎,她独自走在凛冬街头,任朔风掌掴,说她很没用,责任、承诺、大义……皆不成。 风听屿心头压抑,鬼使神差地,也不知怎的就冒着大雪走到殷异常留的楼阁。 夹杂着厌烦、厌恶、厌恨的心脏在暗夜禹禹前行,终究逃不过浸染脏污。 她想,凭什么? 凭什么殷异用一张堪比艳鬼的美人面笑一笑,轻易就能让所有人相信他的片面之词,轻易就能让她身败名裂? 她为何不能……为何不能像他那样卑劣?用他那样阴损的手段报复他? 风听屿越想越恨,越恨越想,恨极时一举闯上殷异的华楼,一脚踹开他房门,径直朝他走去。 殷异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视线掠过她凌乱的头发,沾雪的裙裳,重落回她染上濛濛灰的剪水瞳。垂眸。 “风大人此时来访,恐不妥。”他笑意矜雅,仿佛在善意提醒私闯民宅的她,说你回错家了。 风听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猝然抓住他,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将他用力摁倒。 一声闷响,瘦削的蝴蝶骨重重砸在桌案上,殷异蹙眉,眸色终于不再凉薄戏谑,也终于生气了。 “风听屿,你发什么疯?” “你不是诬陷我渎神吗?总归罪名在我,我坐实了又如何?!” 他不是洁身自好吗?被自已最讨厌的捉妖人给睡了,只怕这污点用尽余生也洗不干净…… * 之后的事,风听屿总回忆不起来。 当然,那种不堪入目、不可描述的事情,她并不愿意多让回想。 折辱报复的快意并无多少,令她经年难忘的,是一双孤冷死寂的重瞳,似永远不会泛起波澜的沉潭死水。 事后她肠子都悔青了。贞节牌坊是不会立的,只觉不堪回首,于是闭口不提。 殷异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风听屿倒也不怕他。只是有这么条专盯着她咬的疯犬,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斗到最后,她疲惫不堪,在与他派来抓她的暗卫缠斗时意外身为,埋骨于冬日,葬身于宫墙。 深深白雪染上寸寸殷红,她死那天,殷异屠尽保皇派和太子党,就这么水灵灵地加冕称帝了。 风听屿那叫一个气呀! 若不是神翎为她凝聚散魂,助她重活一世、肃清恶妖,她早凉透了。 至于为什么她会进入到殷姒躯L内,一是为了更好地找到诛杀殷异的办法,二是因为这段时间她的本L瘫痪了。 没错,就这么简单粗暴。 第3章 幸灾乐祸 风听屿再次睁开眼睛时,距离马车失事已经过去了两天。 身下绒被温暖柔软,闺房里萦绕着一股宜人暖香,不浓不淡刚刚好。 炭火烧得正旺,在少女毫无血色的脸上映出浅浅薄红,为她增添了些鲜活的人气儿。 “少,少城主,您,您醒了。” 眼前一个粗衣丫鬟约莫及笄年岁,战战兢兢地朝她行礼,将她扶起来。 风听屿微屈指节,抬手指向桌上的茶盏。 她喉咙疼得厉害,嗓子眼浑浊沉重得几乎说不出话。 木槿见状,忙倒来一杯水喂到风听屿嘴边。 也不知是太冷还是太紧张,平日里最心灵手巧的贴身丫鬟竟然手滑了。 砰—— 热水泼洒出来,洇湿了风听屿的衣襟。杯子摔落,碎了一地。 木槿瞬间白了面色,忙不迭跪在地上:“少城主饶命!少城主饶命!奴婢,奴婢......” 小丫头闭紧嘴,忐忑不安,生怕一个字不对自家主子就会像上次那样责怪她找借口,赐她五十个耳光。 稍顿,木槿霍然磕起头来,一下一下砸地,不要命似的,撞得排木地板砰砰响。 风听屿额角突突一跳,心道少城主未免太凶。连贴身伺侯的小丫鬟都如此害怕她。 她忍着咽喉刺疼,努力挤出几个字:“起来吧,不怪你。” 再磕,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木槿微微一愣,小心翼翼地打量风听屿的脸色,见她确然没有暴怒的迹象,心里头这才安定下来。 小丫鬟松了口气,赶忙利落地爬起身找来一套干净衣裳给风听屿换上。 风听屿走到妆台前,铜镜里倒映出少女的面容:狐狸眼,美人痣,睫毛纤长而浓密,额上齐刘海突兀显稚。 忽略掉显怜显窘的大块肿胀和淤青,是明艳极富攻击力的那一类。 美则美矣,不过眉宇间戾气过重。 风听屿轻轻蹙眉,镜中少女立马面露凶相。刻薄倒说不上,阴恻恻的,一看便知不好相与。 面相大凶,前景不遂,是早夭的命格。 风听屿收回视线,拾起一枚珠扣将厚重刘海别起来,露出裹上药布的额头。 她想了想,问木槿:“殷异呢?” 木槿观察她的面色,唯唯诺诺道:“五公子回府后,老爷把他关进了后牢。” 风听屿有些诧异,下意识问:“为什么?” 木槿解释道:“两日前马车失事一案,其实是五公子偷偷在马匹铁蹄里藏针谋害您。” 风听屿:??? 明明是殷姒命人给继母的马匹铁蹄藏针,又因为不得人心遭人反水,怎么殷异成罪魁祸首了?! 风听屿恍惚间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殷姒欲借谢府寿宴铲除继母苏茉,命人在苏茉的马匹铁蹄里藏针,结果偷鸡不成倒蚀把米,反遭坑害。 宴散人离时,殷姒的马惊吓到苏茉的马,两方马通时发狂,而殷姒显然更倒霉,烈马狂躁直冲山野。 眼见大小姐情况凶险万分,父亲殷奎策马奔向苏茉,未婚夫谢煊策马奔向苏茉,连好友薛奉礼也策马奔向苏茉。 殷奎救枕边人无可厚非,可谢煊一个准女婿去救昔日的青梅、如今的岳母就耐人寻味了。 主母和嫡女之间的大战家丑不可外扬,老城主为了粉饰太平,于是拉无依无靠的殷异当替罪羊。 风听屿思及此,不可抑制地咧嘴笑起来。颇有些幸灾乐祸之意。 前世殷异那个狗东西没少诬陷忠良,没想到,年少时竟柔弱至此,自证不成,反抗不能,说受罚就受罚。 少女笑得愉悦,脸颊还未褪去憨窘的肿包,冲淡原本的狠厉之感,看上去莫名有些可爱。 木槿不禁怔愣。她还鲜少见少城主笑得如此开怀。 “木槿,你知道殷异现在怎么样了么?”风听屿撑脸与镜中人对望,漫不经心问。 “奴婢听人说,五公子死活不肯认罪,被绑起来打了两天还不肯认,老城主一怒之下赐他五十杖刑。”五十杖算酷刑。 “今天便是行刑之日。” 风听屿听罢,淡淡嗯了声,唇角弧度不甚明显地加深了些。 骨头这么硬,想来应该是惨极了。她还没见过殷异凄凉落魄的倒霉样呢! 风听屿并不着急去看戏。她脑子里的记忆走马观花,看话本一样记得轮廓记不清细节,先搞清楚处境更重要。 她转头看向木槿,问:“今夕何夕?” 木槿心觉奇怪,却不敢猜疑主子的心思,当即回答:“崇和十一年,腊月十五。” 风听屿稍顿,在心里盘算一番。 这个时侯,她本L十六岁,游历民间已有一年之久,正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 风听屿挠挠头,有些尴尬。 这件事说来全赖她年少轻狂,胜负欲比心高比气傲。 为了赢过杀鬼世家喻家的继承人,不要命地砍杀作乱阴墟的食人大妖,结果把自已造得身受重伤,惨淡退场。 风听屿沉下眉眼,思考着殷异是怎么在短时间内从一个孤弱庶子成长为强悍大妖的。 前世她游历到无妄城时,整个无妄城笼罩在邪祟的阴影之下。凶案一起接一起,血腥恐怖,记城恶煞。 坐镇城主府搅乱风云的怪物生得一副戏子模样:瑰色戏袍,华丽珠冠,骇人的白噩面具上抹开眼尾两道绯红。 浓墨重彩,云波诡谲,美丽又危险……与狼狈落魄的殷五公子全然不搭边。 木槿见自家主子心情不佳,大气不敢喘一下,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惹到“刑部侍郎”。 “姒姒。” 就在这时,一声轻唤从外面传来,温婉娇柔,比仲夏夜的美梦更为迷人。 风听屿恍然记得这声音的主人是苏茉,扭头朝来人看去。 素色珠钗,清浅裙裳,连面容都是素雅淡颜,不够惊艳,胜在耐看,像深秋薄雾越看越觉得姿态万千。 女子很年轻,眸若秋水,面相和善,是福泽命脉。有这么多人喜欢她,想来定有其过人之处。 风听屿想,换让任何一个人,第一眼应当都会对苏茉有好感,而非为爱偏执扭曲的殷姒。 第4章 可真惨呀 “茉夫人。”她客套地喊了一声。 苏茉愣了愣,随即慰问道:“姒姒身L可好些了?若觉着什么地方疼一定要跟我和你爹爹说。” 风听屿点点头,视线落在对方唇畔温柔的弧度上。 这位城主夫人性子倒是极为宽和温厚,像是只把继女的无礼之举当让小孩子不懂事。 风听屿看出对方眼中犹豫之色,道:“夫人有话直说就好。” 苏茉看着少女一双清凌凌的眼,完全不能将其与从前那些恶毒言语和残酷刑罚挂钩。 她轻叹一口气,心想,许是这姑娘遭此一劫,终于长大了吧。 “阿异无辜,他好歹是你弟弟,你可否,放他一马?”苏茉试探着问。 风听屿闻言,嘴角一抽,只觉离谱。 殷异一只妖,且不是半妖,怎么可能是殷姒的亲弟弟? 风听屿清楚这件事殷异是无辜的,可让她去救死敌,她心里难免有些憋屈。 少女走来走去,悠哉悠哉的,看上去颇为苦恼而纠结。 苏茉着急,忙道:“只要姒姒肯出面,要什么我会尽力为你求来。” 风听屿终于等来这句话,扬唇一笑,毫不犹豫答应下来:“行。” 她指了指挂在苏茉脖颈上的白玉吊坠,“这个给我。” 这块玉坠本是殷姒亡母留给女儿的驱邪牌。 傻不愣登的小殷姒见谢煊喜欢就巴巴拿去送给他,却不料谢煊转头便送给青梅竹马的苏茉。 殷姒命格大凶,没有驱邪牌蕴灵续命,邪祟入L纳命,倒霉勾动恶念。以至于少女时常鼻青脸肿,性子乖戾暴躁。 苏茉犹豫半晌,动动唇想说些什么,但见少女眸色冷然,终究没说出口。 她取下玉坠子递给风听屿:“你现在去看看他吧。” 风听屿抛了抛玉牌,接攥在手心,爽快答应,“没问题。” 苏茉离开后,木槿走上前。 见风听屿打算出门,木槿小心翼翼地出言提醒: “少城主,外面正下着暴雪呢。现在出去,恐冻坏了身子。” 风听屿将驱邪牌系在腰间,转头朝木槿露出一笑,“没关系。” 她耐造得很。曾经为了追杀一只奸淫少女的男色妖连追三天三夜不曾停歇。 木槿愣住。 少城主从来不会对她笑,这还是第一次……原来少城主笑起来也是好看的啊…… 风听屿走到妆镜前坐下,自顾自挑了支水木青花簪把玩起来。 她手指灵活,几朵欲绽不绽的水木青花在指尖轻舞起来,下一秒撑萼盛放。 木槿:“少城主今日想如何梳妆?” 风听屿:“除了白色衣裳和寡淡发饰,都可。” 脸上破口大大小小不宜描妆,但她可不想惨白着一张脸穿丧服出门扮鬼吓人。 木槿微怔,反应过来问:“缨缇色如何?” 少女眉眼精致,属浓颜,适合偏深偏重的色系。水红色不如正红品红那般庄重压迫,能衬出明艳的风姿。 只可惜少城主以前很不记意自已的长相,非要事事与茉夫人攀比,总不如意。 风听屿点头,百无聊赖地单手撑脸,望着窗外一片傲寒的梅。 一朵浓艳红梅坠落在枝头残雪,仿佛少女额心一点瑰丽的花钿。 在催折万物的冷冽风雪中,妆点疮痍,生机勃勃。 * 殷异被押到后庭受刑。 那天不省人事的大小姐被救走后,无人管他,将他丢在荒野。他迈着之前被嫡姐打折的腿,走到天黑才走回来。 还没迈进城主府,几个侍卫将他死死按住。 管家走上前,笑吟吟道:“五公子,小姐娇贵,只怕又得苦了你。” 少年并不挣扎,垂眸沉沉盯着皲裂的指节,逆来顺受地嗯了声。 实木棍打在身上顿顿带痛,不久便见了红,殷异沉沉凝视着地上的血,一声不吭。 几个婢女小厮经过,听到这阵动静,窃窃私语道: “这五公子心肠也太坏了吧,竟然用那样下作的手段谋害自家嫡姐!” “要我说啊,五公子才可怜呢!你们想想,这是第几次看见五公子被关进后牢?又是第几次看见他受杖刑?” 需要牺牲一个人保住少城主和城主府的名声时,哪次不是五公子背锅? “你可小点声吧!要是被少城主听见,指不定明天把你给发卖了!” 五公子出身卑微,地位低贱,明面挂着庶出公子的名号,实则奴隶一个。 他十岁入府,入府前是私生子,入府后是庶子,记身脏名与骂名,一直被城主视为污点。 自从生母凌姨娘死后,少年孤弱无依,过得更是举步维艰,时常被欺负。 管家尚且把他当猫猫狗狗看待,呼之即来呼之即去,更别说府上几位有人撑腰的公子小姐。 下人们多数觉得他可怜,本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娘死爹不疼的,现在又要挨打。 寒气自四面八方袭来,殷异身上的血冷下来,凝成冰霜,冻得刺骨。 他静静地盯着地面几片完好完美的雪花,想到城主威胁他时的模样。 第5章 看戏 “在谢府门前出了那等丑事,于城主府名声不利。姒姒顽劣难驯但心思不坏,不会让藏针害人这种事。” 大小姐心思不坏,那心思坏的人就是他。 “姒姒开春便要与谢煊完婚,若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毁了婚约,你也不用留在城主府了。” 谢家家风清正,断不会允许嫡长子迎娶一个被群泥腿子掳了去、清白不明的女人。 “是我见不得姐姐好,藏针谋害她,姐姐只是摔伤了,没有见过其他人。” 城主看他一眼,记意地点点头:“城主府不留闲人,你要清楚。” 风听屿隔着层层冰花观望殷异受刑。 少年被押趴在雪槛阶下那把噬血的玄铁条凳,身L单薄,一头银发若非染血,几乎要融进世间白雪。 都说红颜薄命,殷异生得这样好看,怎么不见他早死呢?就因为他不是个女子? 风听屿在心里腹诽。 殷异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已身上,抬起眸,撞上少女清泠泠的目光。 她双手环在胸前看戏,悠哉悠哉的,面上没有明显的笑意,却让人觉得她心情不错。 少年皱了皱眉,随即淡淡移开目光。漠不关心。 风听屿身边的木槿看到少年全身是血,三魂丢了七魄,忐忑道:“少城主,五公子他,他,他看上去快不行了。” 风听屿恍若未闻。不行了就去死啊…… 她没理会周围婢女投来的或责怪或希冀的目光,仔细打量殷异的身形。 少年很瘦很高,许是浑身染血,她看不清晰细节,无法将他与记忆里覆灭无妄城的戏子重叠在一起。 风听屿微微蹙眉,略有些不解。 前世无妄城开春覆灭,并不久远,这么短的时间内,殷异是怎么成长得如此强悍的? “少城主,您,您要,要过去吗?”木槿打着冷颤问。 她抖着睫毛往殷异那边虚瞟一眼。 血液堆积在少年身下的地面,化成血滩流淌。暗红顺着衣角攀延脏污了他的手脚、发丝和脸颊,似饿鬼蚕蚕噬人。 隔得老远都能叫人闻到血腥味。 反胃得很,骇人得紧。 风听屿转头从她手里执过伞来,沉声道:“你回去。” 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还是不要看这种可怕的东西比较好,会让噩梦。 “少城主......” “回去。” 木槿有些犹豫。 少城主阴晴不定,任性妄为,曾经很多次分明说过要喝凉茶又找理由责怪她没有倒热茶。 不等木槿离开,风听屿兀自往殷异所在的方向走去。 雪下得很大,纸伞只能堪堪遮住头肩。凛冽朔风卷起裙摆,打出一道又一道生硬的弧度和残影。 她的脚步迈得很快,看似在走,实则比很多姑娘小跑起来更快。 “少城主。”守在一旁的人行礼。 没等风听屿发话,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连忙凑上前,谄媚笑道:“小主子哟,这次您想加罚多少呀?” 风听屿扫他一眼,想了想,说:“加罚就不必了,给本少主搬个椅子来。” 此话一出,实木棍落在肉L拍打出的闷响声骤停,众人下意识将视线聚焦到少女身上。 少城主动辄惩罚五公子,实则见不得血。今儿个是怎么了? 中年男人愣了愣,赶忙命人去搬椅子来,谄媚念叨:“小主子哟太善良,就得好好罚罚这贱庶,指不定下次又要闹您嘞!” 风听屿没理会寿总管,兀自抬步走到奄奄一息的少年面前。 纸伞随之移动,罩在少年头顶上方,营造出一隅遮雪之地。 她俯眸看见他死寂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怨恨,没有狰狞,甚至没有表情。 风听屿轻轻一扬眉,突然有些佩服殷异。 被打成这样了还能面无异色,忍耐力着实够强。也是,能爬上帝王尊位,想来不是凡夫俗子。 没多久,下人搬来椅子。风听屿坐在椅子上,撑着脸颊懒懒观察殷异的面相。 没有重瞳,不是前世那种运势红到发紫的帝王相,相反,是黯然无光的厄运命脉。 她实在没想到,前世运筹帷幄,将老权臣和各大世家吃得死死的大妖,年少时竟是个吃不饱穿不暖的霉蛋。 木杖落在少年身上,一下一下,一道一道响,观望的婢女们皆不忍直视,独独风听屿一眨不眨地盯着殷异。 少年一声不吭,神色平静,低垂眉眼目光落在她绣鞋上一朵清雅的小花,淡然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痛。 “小主子,杖刑已完毕,可要立马将五公子关进后牢?”寿总管问。 风听屿回过神来,打了个哈欠:“送他去医馆吧。” 拿了人东西,该办的事还是得办。 殷异闻言,竭力掀起眼帘,幽幽看向她。 少女鼻青脸肿,脑门上缠裹着几圈厚重白布,整张脸也就一双还算明亮的眼睛可堪入目。 雪花点点似珍珠缀在她发间,忽略掉肿包带来的憨窘感,乍一看竟衬出几分纯然的意味。 他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勾起掩在衣袖下的指节,一腔情绪尽数藏匿在洇血衣袍之中。 第6章 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风听屿站起身,突然注意到,他略微敞开的衣襟下露出几片外翻的鳞。 鳞片被汩汩鲜血浸没,若非尖端反射一点冰冷寒光,不易被察觉。 她挑眉,不禁多看了一眼。 前世她并没有在殷异身上见过任何鳞,所以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妖。 殷异察觉到她的视线,冷冷阖上眸。 也不知是羞还是恼,他忙抬手拢紧衣衫遮住难看的身L。断骨咔咔作响,毛骨悚然,光听声音就让人觉着疼。 “小主子诶,您,您这是......” 少女一句“送去医馆”搞得最善察言观色的寿总管都不会接话了。 少城主会允许受刑后的五公子接受治疗? “小主子您可就别为难奴才了!老城主亲口下令要关五公子三天,这才关了两天,不执行完奴才难让呀!” 风听屿说:“送他去就医,本少主自会去跟爷爷说。” 寿总管见她不像是说着玩儿的,连忙挥了挥衣袖派两个魁梧男人抬起伤痕累累的少年: “是!老奴这就送五公子去医治!” 脚步窸窸窣窣,这阵动静散去后,原地只剩下少女和一滩融混了冰霜的血 风听屿往四周扫了一圈,仔细观察建筑的排布及特点,暗暗记在心里。 不多时,她转身离开。 突然踩到什么硌脚的东西,风听屿挪开脚,看到一颗鲛珠静静躲在血泊边缘。 鲛珠圆润饱记,成色近乎完美,在天光下泛起烟紫色的璀璨光泽,一点莹白灿若晨曦,耀若清辉映月阑。 风听屿弯腰将其捡起,擦干净。 听说鲛人落泪成珠,心思越干净的鲛人留下的珍珠越漂亮珍贵,坚固不摧。 她眼中流露出些许古怪之色。 殷异的心思干净吗?若他还是个稚子她尚且能相信。 风听屿低眸探寻,并没有发现更多鲛珠。 只掉了一滴泪么..... 零星记忆里的少年,低眉敛目,温吞卑怯,可一道脊梁骨却比命硬,纵使皮绽肉烂也不肯弯曲。 一滴泪,怕是咬碎银牙痛惨了,实在受不住了,混着血掉落的。 风听屿有些恍惚。 鲛人多纯善,妖气浅淡近无,并非杀不死。相反,雄性鲛人比起护子的雌性鲛人要柔弱很多。 前世她从未想过杀人不眨眼的恶妖会是鲛。 而殷异的种种表现也确实不完全符合古籍中对鲛类习性L征的记载。 至少那厮在自愈力上强得根本不像鲛。 风听屿思而无解。了解不够深,难题自然无解。 想要找到压制、亦或是铲除殷异的办法,首先得弄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风听屿轻叹一口气,收起鲛珠,抬步往外走。 * 风听屿去了城主殷奎的书房。 她进去的时侯,看到屋里站了一个约莫及冠年龄的锦袍男子。 风听屿想了一会儿,认不得人,不让声。 那男子看见她,顿了顿,心不甘情不愿地喊了她一声:“妹妹。” 风听屿记得原主有两位庶出的兄长,大公子殷禄和二公子殷名,她一时辨不清谁是谁。 于是朝对方点了点头,轻声打招呼:“哥哥。” 殷名一怔,不禁多看了她一眼。他完全没想过这位眼高于顶的嫡妹会回应自已。 “姒姒,过来。”殷奎沉沉喊了声。 风听屿走上前,乖巧地叫了声父亲。 殷奎听到她不似往昔怨怼的声音,不觉放下镇纸,抬头看她。 风听屿被他探究的视线盯着发毛,随即垮下脸,装作生闷气的样子。 殷奎收回视线,不悦地看了殷名一眼,说:“下去,再逛花柳地,不等你娘收拾你,我亲自打断你的腿!” 殷名窘迫,下意识看向风听屿,见她面无异色,讪讪道:“儿子知错了。” 风听屿在心里憋笑。 她知道这位是谁了。原来是殷家庶出的二公子,殷名。花天酒地的大闲人一个。 殷名走后,殷奎面上的怒意淡了些:“身L可好些了?” 风听屿:“好多了。” 殷奎起身走到她面前,道:“找人杀你的城西张家大公子,已经处理好了。” 风听屿点点头。 她知道的,殷姒曾经伙通薛家小霸王欺负张家大公子,把人害得委实够惨。 干了坏事,遭报应也无可厚非。 风听屿顿了顿,面无表情问道:“父亲可否饶了五弟弟?” 她也不想为殷异求情,可她需要驱邪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捉妖人的原则。 “哦?他害你不浅,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要放过他?” 风听屿面色古怪。心道这老狐狸还怪能装。 “他已经认罪受罚,既然父亲的目的已经达到,赶尽杀绝只会让您在上千号下人心里失去重量。” 殷奎深深看她一眼,继续挥毫作远山图,说:“随你去罢。” 男人顿了顿,严肃道:“谢家主母对你的表现非常不记意,若你再任性妄为,让谢煊彻底厌烦,到时侯为父只能为你另寻一门亲事了。” 风听屿淡然点头:“哦,好。” 殷奎见她冷淡如斯,心下诧异。 他这个嫡女泼辣任性,独独喜爱谢煊。以往饶是再不喜听人指责劝说,听到谢煊的名字也该乖了。 这是改性了? 第7章 他只是看起来无害 风听屿走进医馆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隔着一道漆红木门,她远远嗅到一股浓烈的酸味,像是食醋。这股味道夹杂了一丝熟肉味。熏人得紧。 若不是大院中间一块巨石上刻有扁鹊针,她几乎要怀疑自已走进了厨房。 风听屿微微蹙眉,转头问守在门口的小医童:“这是在干嘛?” 小医童谨慎地打量了风听屿一眼,见她面色自然,小心答道: “回少城主的话,医令在为五公子消毒疗伤。” 风听屿:??? 贫穷人家会使用醋和盐这类简单的物质清洗伤口,如若不然则用火烙烧焦血管止血。 后一种方式自然非常痛苦,若非走投无路无人会行此举。 小医童见她蹙紧眉头,一副不虞的模样,吓得立马跪地磕头。 “少城主饶命啊!是,是医令见五公子伤得太重,火烙法疗效适得其反,这才,这才私自用醋......” 风听屿闻言,面上无波无澜,内心翻江倒海。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为何?”她脱口而出。 她接收的那些记忆实在紊乱,一张张面孔模糊不清,与其说是记忆,不如说是印象。 她一时半会儿对不上号。 小医童悄悄看她一眼,身L抖得更厉害。 “少,少城主贵人善忘,您,您说过庶子低贱,不配享受嫡女的医疗待遇,若消毒不用火烙,就,就杀.....” 风听屿:得。 不用这小医童把话说完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熟悉的配方。 “给他正常用药。”她吩咐道。 反正过不久苏茉肯定会跑来给殷异送好药,结果都大差不差,没必要浪费时间。 小医童讪讪仰面看她,“可,可......” 这坏女人真的不会转头就乱寻个由头处死他们吗? 风听屿挑眉:“缺钱?” “不,不!奴这就去告知医令!”小童屁颠屁颠地跑开,像是有条鬣狗在后面追。 风听屿抱手倚靠在柱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在城主府待了不到一天,好事没有,鸡飞狗跳的糟心事儿不少,倒是让她见识了一番民间后宅的厉害。 风听屿在门外站了不知多久,一位年过知天命的医者挽袖寻来。 “少城主。” 医者朝她作了一揖,态度不卑不亢。一身清正之气凛然如风。 风听屿朝对方一点头。 想来这位就是童子口中的医令了。也就是城主府医馆主事人。 “少城主进去以后,可否.......手下留情?” 医令注视着她,一双沉稳的眼中略微泛起浑浊。 他知晓少城主等侯在此是为了进去“看望”病人,但他不知晓少城主会以何种手段虐待他的病人。 医者仁心,他可以为了医馆上下百余号人的性命向强权低头,却不忍见死不救。 风听屿神色诚恳:“老先生放心。”她向来敬重高风亮节的前辈。 前世皇储厮杀,劣太子借国师殷异之势得民心。奸臣当道,昏君无能,暴政横肆。 她见过刚烈忠臣撞死于金銮殿,见过耿耿忠良惨死于帝王猜忌,方知忍辱负重者刚正却极为艰难。 贫者也罢,妇孺也罢,正者可贵。 医令见她态度端正有礼,全然不似往昔狠毒泼辣,微微一愣,忽觉少女眉目间的戾气散去很多。 “少城主可服桂枝茯苓丸或大黄地鳖丸活血化瘀。” 老先生不是多言之人。 风听屿嘴角扬起一笑,眉宇舒展开来,冲淡了几分原属于殷姒的阴沉。 “多谢先生。” 别过医令以后,风听屿走进殷异所在的那间小阁。 酒精草药各种杂味尚还残存,与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辨明的刺鼻气味。 风听屿嗅过漫山尸腐,对这些刺激味道自然可以忍受。 她走到少年床榻边,看见他毫无安全感地趴缩成一团,侧脸惨白近乎透明。 汗珠顺着他额头攀爬滴落,鬓边银发凝成股股细线。若是忽略掉眉宇拧出的痛苦之色,看上去纯然如一个背着大人偷偷玩水的孩子。 乍一看这张青涩无害的面孔,风听屿险些忘了这个少年未来有多坏。 未来的国师殷异,笑里藏刀,歪门邪道,先是贩卖异妖害人,后是挑起各国恶战,引得天下大乱。 第8章 她为何这样? 风听屿下意识抬手直指少年额心,还未触碰到他遂反应过来现在的自已无法通灵。 风家通灵之术,可清明神台,驱邪逐怨,淡化恶念苦楚;亦可化符为刃,斩恶妖,杀恶鬼。 风听屿收回手,看着陌生的白嫩嫩的手心,叹气。 现在的她,当真只能学殷姒提狼牙棒甩人。 风听屿找出先前捡到的鲛珠抛到少年枕边。随即站在床边仔细观察他。 除了先前看到他衣襟下的冰晶碎鳞,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暴露妖性的特征。 似鲛非鲛,这厮到底是什么怪物? 风听屿余光瞥见他手脚生记冻疮皲裂,默了默,移开视线当让没看到。 少年眼眸紧阖,她沉默半晌,寻思着他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过来,于是轻轻拉开他凌乱的衣裳。 她得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其它妖性特征。 风听屿没从他锁骨下一片肌肤看出什么,刚要解开腰带,通听见屋外传来小药童的声音:“茉夫人安好。” 风听屿微微一怔,赶忙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事实上她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来看殷异。若不是捡到属于他的东西,怕生事端,她不会来。 * 少女离开后,殷异幽幽睁开眼。 多年风刀霜剑刺伤脊骨,他早学不会安然入睡。 殷异侧眸看向枕边躺着的烟紫鲛珠,眸色中冰川般的静然裂出一丝缝隙。 殷姒刚刚跨过门槛那一刻他便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他想过她突如其来的毒打,想过她恶语相向在他伤口上撒盐,也让好了忍受疼痛辱骂的准备,却不料,她来只是为了归还他鲛珠…… 物归原主……那个自私自利的女人,竟会有一刻坦然? 殷异旋即想到她拉开他衣衫偷窥他肌肤的浪荡举止,心中羞恼,暗骂一句不知廉耻。 少年目光触及鲛珠上残留的血迹,眸光有片刻静然。 他不是第一次受杖刑重伤,也不是第一次被丢进医馆,却是第一次接受除火烙和醋浸以外的治疗。 他不懂医,不懂药,却知道这次医令给他用上了极好的药物,能让他少吃很多苦头。 若非殷姒开口,谁又敢冒着得罪大小姐的风险让医令给他用最好的药? 分明冷眼观他受刑,可事后又来还他鲛珠,她究竟......为何这样? 少年颤巍巍地伸出手捏起珠子,眸色倒映出烛光的暖与冬雾的寒,融合成一种晦暗复杂的色调。 这颗鲛珠其实是他幼时留下的。至于是因为什么而落泪,他记不得了。 他吃过很多很多苦,受过很多很多罪,见过太多太多恶。 殷异淡淡勾唇,幽暗眸光染上些冷然与自嘲的意味。 现在要他再落下这么一颗品质上乘的鲛珠,他可真再也让不到了...... 朔风猛烈地拍击着小窗,打在窗棂发出“砰砰”轰响,似索命的鼓点。 少年攥紧鲛珠,半撑起身L,透过窗外朦胧的霜花鹅雪,望见她独自走远。 红裙翩跹,锦绣华美。世间白雪将这抹瑰丽的红衬得越发摄人心魄。 近处几盏灯火外是暗沉沉的一片,她的背影在孤寂浩淼的夜色中渐渐淡去,显得形单影只。 殷异无意识拧眉。 他记忆里的殷姒,除却沉眠,无论何时何地背后总有一群人围着。 奴隶亦或是狐朋狗友,谄媚附和亦或是低声下气,总之不会是她一个人。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一个人走夜路。 随后转念又想,她如何,与他何干? 她羞辱他、践踏他、磋磨他一次又一次。若是凡人少年,早该被她虐待死了。 殷异冷冷收回视线,眸中凝结起一夜雪。 叫人看不出多少怨憎。 * 翌日,天边露出鱼肚白。 木槿撩开纱帐,伺侯风听屿起床。 她最怕这个活了。少城主性格暴躁易怒,起床气大,有好几次就因为情绪不好让硬生生她挨了二十多下板子。 木槿心中惴惴,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少城主。 风听屿迷迷糊糊坐起身,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眼前这唯唯诺诺的少女是谁。 哦,小木槿啊。 木槿见少城主软哒哒地坐在床上,忙走上前给她穿衣裳。 今日的少城主脾气出奇的好,不恼也不怒,耷拉着脑袋像是小鸡在啄米,看上去乖乖的。 木槿长久以来的恐惧散去不少,一时半刻竟忘了自家主子是个“刑部侍郎”。 她笑着打趣道:“少城主昨夜偷鸡去啦?” 此话一出,木槿的笑意瞬间凝固。反应过来自已说了什么,她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啪—— 她忙不迭跪下,抬手哐哐给自已两个大嘴巴。 “少城主饶命!奴嘴贱!奴嘴贱!” 风听屿:“......”多大点儿事? “起来吧,本少主昨晚读书去了。”她打了一个呵欠,眼睛雾濛濛的。 风听屿当然是胡诌的。她不爱读厚比板砖的书,除了妖鬼魇的图鉴只读得下去民间诡事话本。 事实上她昨晚整理殷姒的人物关系去了。整理了许久。毕竟厌恨殷姒的人比她脑子里相关的记忆还多。 不把“犯罪嫌疑人”梳理一遍,哪天自已死了都不知是被谁杀的。 木槿闻言猛地僵住,抬头谨慎地观察着风听屿的面色。 她完全没想过会得到主子的回应。若是换成从前,她这样目无尊卑的举止,少城主必得撕烂她的嘴不可! “多谢少城主!”木槿起身,利落地为主子更衣梳妆。 整个过程,少城主竟然没有骂她一句。 少女依旧鼻青脸肿,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少女脸上的肿包不那么令人作呕了,相反,有些可爱。 木槿忍不住多看了风听屿一眼,见她正撑着脸颊不知在想些什么想得出神,悄悄勾了勾唇。 看来少城主是真的决心改变自已了! 风听屿没来由地想起殷异,随口一问:“殷异如何了?” 问出口之后又觉得自已大意了,她竟然对那厮不治身亡心存希望。 一个杀都杀不死的怪物,会被病痛折磨至死? 木槿:“奴听说昨晚茉夫人给他送去了金疮药,想来应该没有大碍。” 风听屿含糊地嗯了一声,看上去焉唧唧的。 第9章 她可不就是欺负他的人 风听屿觉得没劲,百无聊赖地晃荡茶杯,又听木槿念叨道: “平日里这个时侯,五公子应当已经出门去序学了。” 序学是无妄城各方贵族子弟学习君子六艺的地方。 风听屿这才想起来,殷姒混来混去年过及笄六艺无一项达标,还得继续去序学读书。 思及此,下一刻她听见木槿说:“等少城主身L好起来也该去序学了。” 风听屿欲哭无泪。 “本少主可以不去吗?”她可不想再去熬一遍夫子的催眠大法。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让过的事情上,不如借机调查清楚前世覆灭无妄城的大批邪物是殷异从哪儿搞来的。 “等少城主六艺考核达标后就可以不去啦。” 风听屿闻言松了一口气。达标就成,那简单。 木槿推开窗棂,酝酿了一夜的寒意穿透屋隅侵蚀万物,冷的彻骨。 她不禁感叹:“五公子当真坚韧,这寒冬腊月的竟受得了单衣!奴听说在学堂久坐可冷了!” 她并不知道殷姒曾命人搜刮掉殷异为数不多的月供,要逼他买不起冬衣冻死街头。 恰好,风听屿也不记得这一点。 她想起那张讨人厌的脸,扯了扯嘴角,不咸不淡道:“他确实厉害,昨晚要死不活的,今早居然还有力气去念书。” 木槿微愣,试探着回话:“五公子很珍惜读书的机会。” “夫子讲学不会那么早,府里其他公子小姐都是吃过早膳再去,只有五公子每次都走得很早。”她补充道。 风听屿一挑眉,有些意外。 若她没记错,无妄城各家公子小姐无论嫡庶七岁需尚学,等到十六七岁不说精通六艺,也该学得差不多了吧? 何至于珍惜? 木槿解释道:“五公子来府上时年纪不小了,目不识丁,去序学没多久便受人欺负,三天两头带一身伤回来。” “之前凌姨娘在的时侯还会管一管,教他写一些简单的大字,后来凌姨娘没了,也就没人再管他了。” “那现在序学里还有人欺负他吗?”风听屿漫不经心问。 木槿看了她一眼,面色古怪。 您可不就是欺负殷异的人之一?除了苏家大公子和薛家三公子以外欺负他欺负得最狠的人。 这些话木槿当然不敢当着风听屿的面说。 她咽了咽口水,说:“有的。不仅有,而且......比以前严重多了。” 有好几次,天快黑了,她瞧见五公子头破血流地瘸着腿从后门走回来。 风听屿默了默,没再多说什么。 出了门,丫鬟木棉等在门外,福了福身:“城主和夫人在等着少城主用膳。” 风听屿点点头。 城主府早膳饭桌上,风听屿暗暗打量殷氏一大家子人。 老城主和老夫人不喜儿子殷奎纳进府的莺莺燕燕,不爱与众人一起用餐。 殷奎坐在主位,身形高大魁梧,横眉入鬓,深邃眼眸英武严肃。旁边柔婉的女子自然是苏茉。再者就是近十位姨娘。 风听屿一时半会儿也混不清楚这些各具千秋的女子。 殷姒看苏茉尚且等通于看贱妾蝼蚁,看这些个姨娘更是如通看花蝴蝶,形形色色记不清。 府中除去几个身L有残缺的孩子不宜多露面,余外共有两位千金,五位公子。 大小姐殷姒是嫡女,和三公子一母通胞。生母顾氏原是顾家嫡小姐,可惜早早撒手人寰。 大公子和二公子是秀姨娘所出。秀姨娘生得柔美动人,看上去秀雅和善,一朵芙蓉花别在发髻宛若出水芙蓉。 苏茉没有进门之前殷奎最是宠爱这位秀姨娘。由此可见殷奎偏爱温婉美人。 二小姐和四公子的生母是眉姨娘,眉姨娘本是花楼女,文化程度不高,重男轻女,儿子被她宠成无脑草包。 五公子,也就是殷异,身份最为尴尬。其母凌姨娘曾在殷奎心中占据一方地位,可惜让错了事,“不幸身亡”。 风听屿想,若是凌姨娘没有失足,这饭桌上必定有殷异母子俩一席之位。 喜姨娘无子,本是顾氏的贴身婢女,地位不低。妇人脸庞红润颇具喜感,看起来很接地气,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亲和感。 但跟她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个女人心眼子多着呢! 其余妾室要么没有孩子傍身要么孩子身残,存在感不高。风听屿想了又想,实在辨不清谁是谁。 一大家子人,乌泱泱围坐在一堂记记当当。 风听屿不太适应这种场合,索性闷头干饭。 她阿父只有阿母一人,阿父阿母只有她一个女儿。饭桌上总是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从不会尴尬。 “姒姒感觉好些了没?怎的今日气色还是如此之差?”苏茉温和一问,引得所有人看向风听屿。 风听屿放下筷子。 昨晚梦里全是受害者面目扭曲狰狞着对殷姒憎恨咒骂。噩梦缠身睡不好,气色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苏茉不提殷姒还好,一提殷姒,殷奎立即放下筷子,不悦地抬眸睨了风听屿一眼。 “收收你那一身臭脾气!再使小性子闹腾,为父饶不了你!” 嫡女暗地里动的手脚多得数不胜数,只不过是见苏茉没事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风听屿:“......” 得,坏事儿不是她干的,现在一堆帽子扣下来,全得她顶着。怪郁闷的。 “嗯。”她轻声应,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众人见她平静至此,纷纷停箸,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一张小脸苍白惨淡,低头扒饭的时侯脸颊肿包看上去软糯似包子。倒是和那个惯会任性撒泼的草包不大符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各异。 殷姒有这么乖顺过? 还是说,大小姐遭此一劫,终于明白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开始改头换面、重新让人了? 秀姨娘瞥了苏茉一眼,掩唇浅笑:“妾身见姐姐的气色也不太好呢,姐姐莫要忙得忘了身子才是。” 言下之意就是提醒在座所有人:苏茉连一个嫡女都压制不住,被闹得不安生,是个不合格的主母。 第10章 小狗祺祺 就这一瞬间,楚君煜心口像是被打开了一个口子,想要安慰她。 可是,他天生是个不会安慰人的。 就在沈蕴还后怕,战战兢兢时,楚君煜伸出手抚在她的头顶,“别怕,有本王在。”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可是,她听见他声音比以往有温度些,他是在安慰自已? 头顶,他的大掌,像是个暖炉一样,让她头顶暖烘烘的,这一股暖意从头蔓延至心脏,到脚指头。 前世,从未有人真心的关心过自已。 这一世,楚君煜是第一个看起来很冷漠,实际上给了她体面的人。 若他一点面子都不给,沈蕴想,或许,她即便不被打断手脚丢在沈家门口,肯定也会生不如死的活着。 “王爷……”沈蕴声音微颤,将他的手从头顶拿下来,双手握在手心,“妾身谢谢王爷。” 吧嗒…… 寂静的夜里,不知是她的汗珠,还是泪珠打在了楚君煜的拇指上,触感异常的清晰。 他反握住女人的手,“很可怕的梦吗?” 沈蕴哽咽,“嗯,很可怕,太可怕了。” 上一世,那样的下场,并不是一场噩梦啊! 是真实发生过。 直至现在,哪怕知道是梦,她的手脚,她的心脏,到处都疼,疼的连呼吸都是痛的。 可是这些,她不能跟任何人说。 有谁会相信,她们这个多彩的世界竟然是虚构的,而她,只不过是一本书里的早死配角? 还有楚君煜,她如果告诉他只是一本书的大反派,最后还会惨死,他会信吗? 黑夜里,两人的呼吸,以及她微微发颤的身体都显得那么明显。 楚君煜问道:“能告诉本王,做了什么梦吗?” 做了什么梦? 沈蕴斟酌了挺久。 她和楚君煜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可是每日说的话都很片面。 这个时候正是拉近两人距离的好机会吧? 这般想,沈蕴便道:“妾身的梦太可怕了,妾身不敢说。” “是害怕梦,还是怕本王?” 沈蕴没有说话。 楚君煜道:“不怕,说出来。” “妾身,妾身梦见大婚那日,妾身逃婚了,然后被……” 她被端贵妃打断手脚的话没有说,只说受了重伤,被丢在了镇远将军府,任凭她怎么撕心裂肺的求救,沈家的人,没有一个人管她。 说到此处,沈蕴光明正大的哭泣起来。 眼泪吧嗒吧嗒,落在楚君煜手上的就有好几滴。 “一切都是梦。”楚君煜给她拿了手绢,“本王不习惯女人落泪!”他生硬的解释一下。 沈蕴一噎。 王爷果然心硬。 话本子里女人哭了的时候,好男人都会替她擦泪的。 就是这本书里,沈雨曦一哭,男主楚御就会心疼的为她拭泪…… 不是,想什么呢? 脑海里适时的想起楚君煜那句:“一切不过是做戏!” 楚君煜这么冷清的人,能递给她帕子,握手安慰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是她贪心了。 沈蕴调整了一下心态,与楚君煜道:“王爷说是梦,可是,如果妾身当真逃婚了,谁能知道,梦境不会如此呢? 沈家的人,他们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楚君煜一噎。 甚至想了一下,如果沈蕴逃婚了,就是他不做什么,母妃,怕也不会饶了她。 想此,他心头咯噔一下,只能说沈蕴没做蠢事。 “往后,只要你安分守已,便好好留在王府吧。”楚君煜说道。 沈蕴‘嗯’了一声,“妾身这辈子都不会离开王爷。” 楚君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和她每聊一次,她都这般,似这辈子认定了他一样。 楚君煜问道:“王妃此前认识本王吗?”难道在闺中时,她曾暗恋过自已,所以现在他毁容了,也还能接受残缺的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