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娘定亲后,清冷探花黑化了》 第1章 春雨廊下,湿了面 三月细雨绵绵,恰在水榭长廊处笼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乍眼看去,如云如烟,透着些凉意。 沈昭月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双手揣进了暖袋里。 这雨适才刚刚落下,虽不大,但淋着,总归是容易病。若她三番五次的病了,怕是惹主家晦气,即便面上不说,背地里也总归是会嘀咕两句。 寄居人下,想要过得安稳,这不生事便是顶顶重要的一条规矩。 沈昭月第一次拜见四夫人时,就将这句话牢记在心了。 “总不能干站着等,待会儿六公子寻不到姑娘,该着急了。”香叶是谢家配给沈昭月的婢女,两人相伴了多年,自是情谊深厚。 六公子乃谢家四房的庶子,名唤谢轻舟。其生母早逝,五岁起便由四夫人教养,与沈昭月同住在四房院内,可谓是青梅竹马了。 两年前,谢轻舟跪在四夫人面前求了这门亲,沈昭月当日羞红了脸,四夫人心下了然。虽是看不惯他们二人私下诉情,但这一个庶子,一个孤女,也算是良配了,正好也省了她再另寻亲事的功夫,言道:“等轻舟过了乡试,就定下吧。” 而今日是谢轻舟下族学的日子。按照惯例,沈昭月都会特地去迎他,只为在他心底刻下些印记。毕竟日后,他会是她的夫。 “去周围寻个人,借把伞来。”沈昭月点了点头,这一处水榭清净,鲜少有人经过。但日常打扫的人,应当在的。 下雨的日子,更需要费心些,若是让主子摔了跤,就是大过。 香叶循着一处小径去了,沈昭月站久了也累,左右看着无人,索性将披风压在了臀下,当成垫子靠在了一侧的凭栏上,她性子原本就松散,以往在安阳老家时,更是能躲懒便躲懒。 只是谢家是广陵第一世家,半个广陵城,比不上谢家一座府,世家大族最重规矩。沈昭月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唯有独自一人时,才敢稍稍松懈下姿态,腰背挺的太直,夜里睡觉也是酸疼。 谁知,这刚歇了一会儿,前头匆匆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沈昭月慌忙站直了身子,整理着衣饰,却是一阵风吹过,一旁的树叶晃动,“哗啦——”落了一滩水,泼进了长廊里,飞溅在了沈昭月的脸上,原本干净白皙的小脸,被打湿了额前的发丝,几根散落的乌发黏在了脸侧,实在是狼狈。 然而,脚步声与人影已是越来越近,沈昭月只得端正了身子,垂首低眉,不敢多看一眼,任由水珠顺着白皙的脸上滑落,姣姣女子,如水如玉,这几丝湿发勾人,倒是多了些妩媚。 谢长翎归家半旬,已被家中的表姑娘们偶遇了不下十次,采露、葬花、吟诗、弹曲,扰得他脑袋都疼。 奈何谢老夫人暗中准允了,言道:“你已二十有二的人了,若再不娶妻,别家都以为你有暗疾。就当是不娶妻,便是纳个妾,寻个通房也行。” 谢老夫人性子强势,年轻时曾跟着仙逝的谢老爷子打过山匪,上过战场,夫妻二人硬是靠着血肉拳脚,将原本衰微的谢家重振起了门庭。 于谢长翎而言,他对谢老夫人最是尊重、敬慕。 然朝堂已定,武将难有立功建业之机,谢家历经两代,已隐隐有了日落西山之兆。 幸而祖宗保佑,出了个谢长翎。 看到女子被一团落雨泼了面门,谢长翎竟是一时觉得好笑,压着嗓子,轻嗤了一声,很是看不上。这条长廊通向外院,往来之人颇多,倒是从未有人敢在这儿堵过他。 身后的丫环白芍听见了,心底只觉得污糟,这些女子实在是不顾身份,任谁都赶着往主子身前凑。 随后,一双黑色的男靴从沈昭月的眼底走过,半筒长靴绣了金线勾丝的竹叶,看样式就知是尊贵之人,往着内院走,又无须府中仆从引路,那应当是谢家人了。 沈昭月是女眷,除了谢轻舟外,自是鲜少与谢家郎君接触。 这一点,沈昭月自认做得极好,唯独谢家大房嫡出的七郎谢长岚让她为难,每每遇见总会拦她说上几句,虽避了又避,但总有躲不掉的时候。 幸好,此人不是谢长岚。 沈昭月屏息凝神,只盼着对方快快走过,千万不要与她言语。只因她虽一动未动,却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对方气势上的压迫,连着身边的凉意都更甚了。 她竟有些怕他。 谢长翎身后跟着两个婢女,白芍打伞,残荷提篮,正赶着给谢老夫人送新出的栗子糕。 “哼。” 一声冷哼传来,是个婢女的声音,鼻腔里哼出来一阵嘲讽。 沈昭月脸上涨红,她独自在此处,怕是被人误以为是故意等着的。 谢家人丁兴旺,却是鲜少有女郎,谢家老夫人却是最喜女儿乖巧,又是心善,各房都使了劲想生个女儿出来,却唯有二房得了两个女儿,一个早早嫁了出去,一个才刚满十二。为讨老夫人的欢心,其余三房也都留了些旁亲的女郎来谢家暂住,也有如沈昭月这般失了父母,前来投奔的。 等到女郎们都到了婚嫁的年纪,多多少少会将算盘打到谢家郎君的身上,一年到头,处处都是偶遇相逢,好不热闹,但到底是失了身份,连着谢家的仆人都见怪不怪了。 “今日雨水多,姑娘还是早些回屋里歇息,可别落了寒。”对面的婢女说了一句。 虽是提醒,但更带着些冷嘲的意思。 沈昭月被人点了话头,若是不回,便是无礼,她只得保持着垂首的样子,按着手心,柔柔回了一句:“多谢提醒。” 只这一句,便让前头正走路的谢长翎顿了下脚步,但也只轻轻顿了一下,连他自己都不知,自己为何停顿了。 声色娇媚,诱人浮沉。 谢长翎的眼底暗色涌动,只一刻便消散不见了。 等到人走远了,沈昭月才长吁一口气,她属实是吓到了。 “姑娘!”香叶刚才也吓了一跳。她借了伞来,来得路上撞见了谢二公子!那一脸阴沉凶煞的模样,吓得她跪在地上半天不敢起,这膝下的裤袜都湿了。“我刚撞见二公子了,可真是吓人。” 原是谢家二郎啊,难怪有那身气度。 谢家二郎,谢长翎,年十七被钦点为探花郎,二十任大理寺少卿,杀伐果断,刚正不阿。可半月前,却是突然惹怒了当今圣上,无奈辞官回了广陵,实在是让人唏嘘。 然而如此人物,哪怕归了家,仍旧是谢家数一数二的郎君,无人敢轻视。 第2章 枯木逢春时 “可借到了伞?”沈昭月看了眼香叶的裙摆,已是湿了大片。 “哎呀!我刚跪在地上,起身时慌忙,忘了拿了!我,我现在就去拿。”香叶一拍脑袋,只觉得自己太笨了。 沈昭月湿了发,刚又吓着了些,她道:“罢了。今日不去接了,且托人跟轻舟说上一声。” 一次不去,想必谢轻舟也不会计较。 只是,怕他忧心。 “是。我这就去。”香叶是个粗心大意的性子,今日忘了伞,明日忘了香,若是换了别个主子,早就罚她了。每每想到此,香叶都心中庆幸,自己跟了个好说话的姑娘。 虽不是谢家的正经主子,但跟着沈昭月,已然比跟着府中其他姑娘要舒坦许多了。 香叶记得,自己那跟着王家姑娘的小姊妹,如今还穿着去年的旧褂子呢!连件新衣裳都不舍得做,这王家人实在是抠搜。 然而,这刚顺着廊下往回走了片刻,身后一句“沈姐姐”传来,让沈昭月的指尖颤了颤,香叶刚去寻伞,此处只有她一人。 “沈姐姐怎么在此?可是忘了伞?”谢长岚对着沈昭月呵呵一笑,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女子,身后的书童瞧着自家公子的欢喜样,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沈昭月为何在此处? 谢长岚当然是知晓的,但今日谢轻舟被夫子留了堂,他才特特换了身新袍,往此处来了。 他比那庶子,可强多了。 “香叶已经去拿伞了。”沈昭月擦干了脸上的水渍,却也花了妆,只能埋下头,又往一侧退后了几步,她是万不愿与谢长岚扯上关系的,更不愿被唤去大房夫人那处回话。 “想必七公子下了学,是要去大夫人那儿看望的,那就不打扰了,我先行一步。”匆匆说完这句话,沈昭月就要走,刚抬脚,手腕处便被扣住了。 “七公子,放手!”沈昭月心下一惊,他竟敢如此! 谢长岚也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不想就此让她走了,才唐突了佳人。一声呵斥下,他赶忙松开了手,心底却是一阵短叹,忍不住揉搓手心,忆及刚才的柔夷之软。 “我,我我,我并非有意。”他指了下天,“这雨还下着,我就想送你一程,也正顺路。” “公子好意,我心领了。”沈昭月的语气冷了下来,男女大防,他竟一丝不顾。 “姑娘,伞寻来了!”香叶瞧着连廊里的人影,连忙小跑了过来。 “七公子若有功夫,不如多放在课业上,这连乡试都不能参加,岂非伤了大夫人的心?” 此话直戳谢长岚的心窝,今年乡试,夫子不曾举荐他参加,更直言:“不如再等上两年。” 大房虽是长房,却处处不如二房。 为此大夫人恨不得耳提命面,时时盯着两个儿子上进,可惜大公子开慧晚,如今二十有七了,也不过是个秀才。 谢长岚更不顶用,原本连个童生都捞不着,只不知大夫人使了什么法子,竟是让他也得了乡试的名额。 “二公子既回了府,七公子不如多去讨教讨教。”说罢,沈昭月挽着香叶的胳膊,转身就走。 回了石榴小院,主仆二人都已微微湿了些衣裳,还好是顺着长廊走,又绕了几个连环亭,途中雨突然大了些,好在遇见了个洒扫的婢女,另要了一把伞。 二人这才少淋些雨,否则必定是落汤鸡了。 “姑娘,可赶紧换身衣裳,暖暖身子。” 三月的凉意重,香叶不敢含糊,点了暖炉,又加了些炭,用净布擦干了身子,从柜中拿了干净的新衣换上,好是忙碌了一遭。 “别关。”正当香叶抬手关窗时,沈昭月换好了衣裳出来,一件水蓝色的长袖袄子套在身上,半高的领子挡了窗外的风。“风不大,不关也没事。” “好。早晨吃剩了一碗红豆粥,我去热热,给姑娘送来。”香叶知晓自家主子的性子,晴天看云,雨天看水,光是发呆看着,都能看上半日。 这一处小窗正靠着花圃,已开了些许的苔花,一丝丝的细雨落在花瓣上,凝成了水珠,顺着落下。一侧的石榴树刚刚抽芽,枝干大多光秃,但正是春意刚来的时刻。 沈昭月记起她八岁时,第一次踏进这座小院,这颗石榴树已然快枯死了。 至今,她都十六了。 枯木逢春,能开花便是一件幸事,就不能贪心着求结果了。 两侧的房檐下,挂着四个莲花雨链,垂进了小小的石缸内,几只浮萍杂草飘在水面上,轻摇着身姿。 一个盘腿,沈昭月坐上了窗边的小榻,整个人斜趴在矮几上,望着小院外的雨景发呆,放空着脑袋里的思绪,才能让她彻底静下心来。 算一算日子,还有半年多就是乡试。 过了乡试,她该是要成亲了。 等成了亲,她便能搬离谢府,独自起个小院。 想到这儿,沈昭月心底就高兴,连着嘴角都翘了起来。 “香叶姑娘,可在啊?” 忽而,院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来了,来了。”香叶看着炉火,热着粥。一听人声,立刻答应着。 推开门,香叶弯着眉眼,道:“石头,怎下雨还来?快快快,进屋坐坐。” “别了,公子还等着我回话呢!”石头是谢轻舟的小厮,现下打着伞,提着一个竹篮,递了过去。“喏,可快拿着,仙鹤楼的糕点,咱们公子特意给姑娘送来的。” 香叶连忙接过了篮子,又从袖中掏出了几两碎银塞进了石头手中,“辛苦你送来了。” 两家的主子虽未过明面,但也算是定了亲,以后都是一家人,因而石头收了无愧,也不推拒,直接揣进了怀里。“每次都这般客气。” “还请姐姐与六公子说上一声,我家姑娘新备了好茶,明日请六公子一同品鉴。”香叶递了话,石头自是答应了,而后撑着伞,离了小院。 香叶提着竹篮进了屋,刚打开盒子,扑面的糯米香气,“上次姑娘提了一嘴想吃仙鹤楼的糕点,今日六公子就送来了,定是心中时刻记挂着姑娘呢!” “我自知道轻舟的心意。”指尖捻起了一道桃花酥,松脆入口,外酥里软,甜而不腻。 沈昭月因父母早逝,暂居在谢家,但沈家是茶商之家,在广陵亦有两间茶铺,需她自己看顾。因而她早早禀明了谢家长辈,允她每月出府两次,查查账目,学学经营。等来日她嫁作人妇,这些便是她傍身的嫁妆了。 不过仙鹤楼的糕点实在难买,每每等到沈昭月忙完了铺子里的事再去,早就卖光了。 “明日早些唤我起来,我亲自做些茶点带去。” 吃茶必要备些茶点,才能得味。 只是沈昭月一向懒怠,鲜少亲自动手做。 但每次做了,比那仙鹤楼的厨子,做得还好呢! “得嘞!明日我定早早唤姑娘起床!”香叶喜滋滋地端上了红豆粥,今日有仙鹤楼的糕点,明日还有自家姑娘亲自做的茶点,她可真有口福。 第3章 公子不喜 顺着长廊往前走,再绕过一座山水园,过了一处竹林,便是谢老夫人的端竹院了。 “你说说你,不就是堵了你几回道,怎还能将人给气哭了!这王家姑娘好歹是你大伯母的亲侄,你昨日那般,岂不是落了你大伯母的脸面!”谢老夫人昨日刚刚听了大房儿媳的一顿啼哭埋怨,心里烦着呢。 谢府共有四房,大房谢玉钦、二房谢玉安、四房谢玉书皆是老夫人亲出的嫡子,唯独三房谢戊林是妾室所生。 王氏刚嫁入谢家时,其父王河海升翰林院任大学士,风光一时。可惜站错了队,被圣人一贬再贬,如今只剩下个徒有其表的史官一职了。原本大好前途的谢玉钦也因王家受累,仕途不顺,被外派至荆州任了个小小的府令。 反而是看似中庸的二房谢玉安,在京城混得如鱼得水,更养出了圣人钦点的探花郎谢长翎,实在是令人嫉羡。 谢老夫人心里头敞亮,那王家姑娘只是门表亲,何况王家实在也没落了些。可大房不中用,这算计到二房头上算什么事?还想给谢长翎塞个王家人,再蹭上几分运道不成? 谢老夫人都看出来的事情,谢长翎自然省得,但若是真揭开了脸皮,闹一场。只能是两房都不讨好,谢老夫人这才出来打个圆场了。 可今日瞧着谢长翎这张面无表情的脸,谢老夫人只觉得来气,这性子真是随了他爷! 爷孙两个都是个犟种。 “是孙儿说重了话。”谢长翎性子犟,但在谢老夫人面前,惯会认错,“待下回遇见了王姑娘,孙儿说话前,必然多斟酌斟酌。” “哎,你。”到底是自家的孙子,谢老夫人埋怨了两句,却也不会真动气,可谢长翎迟迟不定亲这事儿,实在让她烦忧,“你既是辞了官,那就安安心心定下来。下旬,陆家有个宴席,你去看看。” 陆家乃钟鸣鼎食之家,与谢家可谓是二分广陵,两家若能结亲,也是件好事。 “祖母发了话,孙儿自当去。只是孙儿的婚事,怕是孙儿自己也做不了主。”谢长翎将栗子糕切成小块,插上了竹签,递到了谢老夫人面前。“婚姻大事,急不得。” “得得得,你们大了,我一个老太婆,可管不住你们了。”谢老夫人吃了口糕,语气中满是无奈,她知谢长翎回广陵定是另有缘由。 何况她家孙儿是圣人钦点的探花郎,就算是辞了官,那也自有出头日,这么一想,谁家高门显贵的女儿娶不得? 哎,可她年纪大了,膝下却连个重孙都没有,实在是眼馋。她不就是想抱个重孙嘛! 谢长翎陪着祖母闲聊了一会儿,又哄着谢老夫人喝了药,正准备要走时,却听到了一句“老夫人,七公子来了。” 门外有人来报。 谢长翎眉头轻皱,未曾言语。 谢老夫人借着喝茶的功夫,看了眼他,见其无话,而后道:“进来吧。” “乡试在即,你闲在家中无事,也帮着看顾些弟弟们,这谢家终究不能只靠你一人。”谢家子嗣虽多,但实在是没几个顶用的。世家想要枝叶繁盛,这根就要扎得深,扎得多。 一语毕,屋外已来了人。 “孙儿给祖母请安了。”谢长岚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全无刚才见沈昭月时的欢喜模样,如今是真被说中了,他刚被母亲训斥了一顿,就被赶来了老夫人的院子听教诲。 等到谢长岚进了门,谢老夫人打开了话头,“长岚啊,来得正好。今年的乡试,你也下个场。不求个名次,就当是历练也好。” 这事,谢长岚刚知晓了。这乡试的名额是大夫人特地求来的。“是,孙儿必当尽力,不负祖母期望。” 说罢,谢老夫人又点道:“正巧这探花郎回来了,你也多跟着二哥学学。兄弟之间,平日里多些走动是应该的。” 听到此话,谢长岚更是心下不甘,凭何只单点他一人?六哥、八弟、九弟,他们怎就不来? 但在谢老夫人面前,他只得陪着笑脸,答道:“那是自然。只是弟弟愚钝,还望二哥不嫌弃得好。” “无妨。”谢长翎回了一句,冷淡至极。 不过,既是接下了这活,那必然是要做好的。 谈话间,谢长翎先简单考校了几道经书里的注解之题,然而谢长岚往日最不喜背书,哪里能记得?磕磕巴巴,一个都未曾答对。 “孺子,难教也。” 这一句话,让谢长岚羞红了脸面,恨不得在祖母面前找个地缝钻进去。 “难教,那就好好教。”谢老夫人打了个哈气,她这把老骨头是管不动了。“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 谢长岚终于松了口气,与谢长翎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刚分开走了几步路,一个书童急匆匆跑到了谢长岚身前:“公子,可还去看沈姑娘?” “不去,不去了。”今日晦气,谢长岚哪儿都不想去。 沈姑娘? 原是将心思都放在了女子身上,难怪一问三不知。男女之间,本应多有避讳才是。如何,就让人记挂上了?谢长翎暗自摇头,连带对沈姑娘也起了不喜。他十二岁入京赴考,那时谢府似乎还未有这个沈姑娘,怕又是一个来打秋风的女子。 只这一点,与什么王家、柳家都一样。 若是日后撞见了,躲着些便是。 再说这雨,怕是要下整夜了。 回了谢长翎的听竹院,日头还未曾下去。 正好还有封书信要寄给京城里的父亲,他虽辞官,却不能随意疏忽了京城之事。唯恐牵一发,而动全身。 纸币铺开,一侧的白芍正研着磨,嘴里却莫名嘟囔了一句:“湿了发,溜了肩,别是等着公子撑伞呢!” 白芍与残荷本就是从小贴身伺候谢长翎的丫鬟,按理说,将来是主子收进房里的人。可谢长翎一心只读圣贤书,未曾多给她们一丝念头。 残荷是个明白人,知晓主子看不上她,早早就另外许嫁了人,等到谢长翎入京时,她便留在了谢家,看顾个院子。偏白芍不甘心,跟着入京后,只求留在公子身边做个婢女就成。如今年岁渐长,便是另许人家,也不好找了。 许是这些日子,特地来堵谢长翎的女子多了,白芍偶尔也会随口说上两句,似是抱怨,又似在试探谢长翎的反应。 这没由来的一句,让谢长翎蓦然有些发愣。 等着撑伞? 她的确没带伞。 谢长翎打女子身旁经过时,侧目瞥了一眼,水珠滴落进了衣领,凝脂如玉。 不知是真的忘带伞,还是如何? 就这般手段,实属蠢顿、低劣了些 若是往常,谢长翎决计不会想起来一个陌生女子。 可现在,他想起来了。 “磨墨。”谢长翎的声调毫无起伏,所谓君子,应当目不斜视。 白芍噤了声,这是公子不喜了。 回谢家时,白芍早早打探了一番,这府里有什么样的姑娘,又是怎样的姿色,于她看来都不值一提,唯今日遇见的女子长相实在狐媚艳丽,便是她见了,也都呆了一瞬。 好在,谢长翎未曾记在心底。 第4章 无意轻薄 “姑娘这新茶,比去年的还香呢。”香叶从木盒内取出了青瓷圆罐盒,还未打开盒盖,茶香已隐隐飘了出来。 “还是淡了。”沈昭月接过手,放置鼻尖轻嗅了一下,“今年多是雨水,嫩芽抽条晚了些,太嫩了也不行。” 安阳特产的茉莉花茶,其茶香与茉莉花香交互融合,有“窨得茉莉无上味,列作人间第一香”的美誉,可惜产量太少,难得才能出一饼好茶。 “安阳每两月才能运送一批茶来,这一批已然是赶早了。”香叶给炉子添上了火,端出了刚做的茶点,万事俱备,只等人来。“姑娘几次催着要,便只能如此了,等下半年来,定是更香的好茶。” 读书人,都是喜茶的,一为雅趣,二为提神。谢轻舟亦然,只是他不喜那苦涩之味,唯爱清香淡雅的茶。若是茶喝完了,这白日上课又容易晕沉。 去年留下的陈茶只剩下了几饼,怕误了谢轻舟的课业,她自然更是上心催促了些。 这一处四角攒尖亭,正巧在梅园的背后,须得绕过几处假山,才能窥见,又因地处偏僻,鲜少有人知晓。她也是偶然走迷了路,才得了这个好地方。 窗户半开,一阵凉风透了进来。沈昭月不由抖了下肩膀,对着香叶说道:“去外头看看,轻舟可来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姑娘可真是心急。”香叶抬起手绢捂着嘴,偷笑了一声,而后沿着石子路往外头寻人去了。 原以为要久等,可香叶刚走,外头便传来了零碎的脚步声,沈昭月嘴角上挂满了笑意,她已有半旬未曾见到他了。 “怎才来?” 奈何这句话刚说出口,她就愣住了。 入了这四角亭的,是碎了衣袖、慌不择路的谢家二郎,谢长翎。 “公……” “莫出声。” 一张大手捂住了嘴,沈昭月被迫吞下了未说出口的那句“公子”。 未来得及反应,谢长翎已一把将她推倒,按在了地上。 沈昭月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闭上了眼睛。正当她准备反抗之际,亭外一道女声传来:“二郎?二郎?” 是王家姑娘! “我被下了药。”嘶哑的嗓音传来,声音极低,可男子急促的呼吸声在耳垂处不断涌起,让沈昭月瞬间乱了镇定。 王家姑娘竟有这个胆子? 下一秒,沈昭月心底只剩下害怕! 他被下了药?那她怎么办? 她未敢出声,却也挣扎地动了下胳膊,可几乎整个人都被她牢牢禁锢在了臂弯之中,不得动弹,随之而来的,是持续上升的体温与热气。 “你若再动,可是故意诱我?”被怀中之人蹭出了火气,谢长翎再自诩君子,也会忍不住,更何况他被下了药。呵。这王家人,怕是疯魔了。竟敢青天白日下,做出这等腌臜事。 男子声色冷厉,却带了些喘息缠绵之意。 这一句入了耳,沈昭月顿时停了动作,唯有一颗心怦怦直跳。 浓郁的茉莉花香,四散在空气中,缠绕在二人周围,像是无形的网将他们织在了一起。 “二郎?二郎?”王家姑娘在假山外徘徊,声音略显焦急了些。 “姑娘,要不咱们再去假山那处找找?”丫鬟海棠的语气更急,这事原本就不对,可自家姑娘胆大包天,竟是当着大夫人的面将那一杯掺了料的茶水递了过去。 送了一路,偏生刚等到药效发作,谢二郎便一把推开了她们,硬是扯碎了袖子,跑得连人影都不见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但凡谢二郎闹出去,这脸面都要丢尽了。再惹恼了谢老夫人,怕是更要被逐出府去。海棠慌张不已,王嫣自是心神不定,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走,往听竹苑去找找。” 不一会儿,人声已无。 “唔唔——”沈昭月轻咛了两声,示意人已经走了。 谁知,那人竟然故意揉捏着她的腰间。 沈昭月未经人事,可到底看过些话本,此刻她满脸涨红,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唔唔——”带着挣扎的呜咽声再次响起。 声声娇柔魅人,诱人更亲昵了一分。 脑海中,乍然闪现了一道烟花般灿然的彩光。而后,那让人难以忽视的黏腻之感传来,羞耻感从腰脊处直穿脑门,就连谢长翎自己都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 他竟对她的声音,起了反应? 还竟无意间轻薄了她? 然而,谢长翎决计不会承认这事。 谢长翎的父亲谢玉安,原本只有二夫人一位正妻。可等到入了京城,朝中同窗互赠美妾之风蔚然而行,他爹也因此纳了两房妾室,从此谢长翎再不见母亲欢颜。 因而,对于男女之事,他一向克己复礼。 若不动心,便不会伤心,更不会伤人。 随即,他松开了缠在女子腰间的手,支撑着地面狼狈起身,只裆下的粘稠与潮湿让他姿势略微有些前倾,药物的春意难耐,他只得了片刻的舒缓。 何况对面的女子面色娇润,身姿纤柔,盈盈一握足以动人心。 谢长翎紧捏着手心,掐着腿肉,而后深吸一口气,一副故作矜持有礼的傲然模样,道:“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独属于男子的热度从身上撤去,沈昭月这才颤颤巍巍扶着墙起来,后背的衣裙已染上了斑斑污黑的印记,好在她还带了披风来。 听谢长翎的意思,今日之事他不会闹出去,便是与王家姑娘计较,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 对于沈昭月来说,这再好不过了。她是万般不愿掺和其中的,不仅污了自己的名声,也易惹了大房的人。 此事难以启齿,她心中只恨不得将面前人棒杀了,可那是谢家的探花郎,是前大理寺少卿,她一个寄居在谢家的孤女算什么?就算此事不是她的错,可在世人眼中,女子皆是错。 “我省得。”沈昭月低下眉眼,将身子缩在了一角处,不敢与他对望。 这一刻,她心中只盼着,他快些离开。 只这一声回答,谢长翎浑然觉得身上的热度又渐高了,口干舌燥,想了想,还是将桌上的一盏茶喝了个干净,唇齿留香,比起刚才的温软在怀,更让他心中畅意。 “茶,不错。” 沈昭月轻点了下头,她的茶,自然是好,却不是给他的。 丢下杯盏,谢长翎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又无话。 突然间,又是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第5章 劝不得 脚步声密集,听着似是三四个人。 应当是香叶与六郎他们来了,沈昭月心下慌张,若被看见她与谢长翎如此衣衫凌乱的独处一亭子,怕是有八张嘴都说不清。 固然是谢轻舟信她,可埋下了种子,就不成。 只一霎的思考,沈昭月忍下心头的恨意,出声道:“还望二公子早些回去歇息才好。” 谢长翎一顿,听得出是在赶他走,双唇微张了两下,罢了。他刚才,是想问她的闺名。 虽说是无意轻薄了她,但到底是他的过错。君子有错,必当改之。可对面的女子蜷缩在一角,连头都不愿再多抬一下,怕是将他识成了浪荡子。 “日后有事,可来听竹苑寻我。”许她一诺,此事就当扯平了吧。 “多谢二公子。”对方既点明了身份,沈昭月也不推脱。 不过这一句话,她并非记在心上,她自认为不会有一日求到谢长翎身上。 可等到那一日真的到了,沈昭月才知晓自己该有多蠢,如何能将男子的话当真? 一句二公子,让谢长翎的目光幽暗了一瞬。 随后,他轻“嗯”了一声,独自从四角亭的后门走了。 人一走,沈昭月快步拿起了披风穿上,又将刚刚那用过的茶盏收了起来,脏污了,回去扔了就成。 “可是来迟了?”一切刚收拾妥当,人已经到了。 谢轻舟怀抱着一个细颈的白瓷花瓶进了亭,身后的小厮石头未跟进来,独自侯在了亭外望风。 走近后一看,瓶中插了两支春梅,鹅黄的花瓣小巧玲珑,煞是可爱。 与傲然冷清的谢长翎不同,谢轻舟更显得君子温润如玉,清雅隽秀,也容易让人生起亲近之心。不过十一二岁时,谢轻舟的性子却是有些顽劣,每每都能寻些小事,故意惹得沈昭月皱眉含泪,而后又要花上好些时日才能哄好。 等到他初识人事时,谢轻舟才恍然明白,原是他太喜欢沈昭月了。 随即一拍脑门,至此改了顽劣,只作了翩翩君子模样,哄佳人一笑。 “给我的?”沈昭月接过花瓶,刚才被吓到的心忧,在看到谢轻舟的瞬间就消散了。与他在一处,总是更心安一些。 至于那些外人,不值得她费心。 “你屋里的花瓶,瓶口太宽。不如这个,更雅致些。”谢轻舟靠在沈昭月身侧坐下,垂眼就看到了她袖口沾染了灰泥,“这处亭子鲜少有人来打扫,明日我与管家说一声。” “不妨事,鲜少人来,才清净。”沈昭月顺着视线看过去,心下一紧,面上却不显,说道,“一点儿脏,不打紧。” 将袖口用红绳系紧,更是不由拉紧了一下披风:“这几日倒春寒,实在是湿冷,你在府学可带足了衣裳?” 两人虽只交换了庚帖,可在谢轻舟心底,早就将沈昭月当成了自己的妻。见她温声细语地问着,心底更是一阵暖意涌起,傻傻一笑,“带足了。还是你上次让香叶送来的春袄和背心,我现在还穿着呢。不信,你摸摸。” 说话间,谢轻舟轻握住了沈昭月的手背,这是两人间最亲昵之举了。 沈昭月嗔怪一声,“又闹我。” 两人一阵调笑打闹,见得香叶脸都红了,只能独自低头,重新沏上了茶。“姑娘,水沸了。” “上旬新送来的茉莉花茶,你尝尝可喜欢?”沈昭月亲自挽袖倒茶,姿态典雅,只静静看着都像是一副画。 “又瞧着我发呆作甚?”见谢轻舟望着她愣神,沈昭月捏了一下他的鼻尖,“喝茶。” “看着你,比喝茶更香。”谢轻舟接过茶杯吹了吹,而后凑到了沈昭月耳边,又逗乐了一句。 “对了,你们来时,可有遇见谁?”沈昭月突然问道。 “谁?”谢轻舟一时没想起来。 香叶接过了话,“我往回走时,见到了王家姑娘。走得极快,像是在寻什么东西似的。” “应当是,我刚也听见她在喊人,只是声音不大,没听真切。”如此,那果然是王家姑娘了。沈昭月凑近了些,掩口轻声道:“但我觉着,似是在喊二公子。” “大房想着往二房屋里塞人,这算盘打得整个谢家都知道了。就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都不知呢。”看着沈昭月神神秘秘的样子,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原来就这。谢轻舟呵呵笑了两声,“不过都与我们无关,且看着他们怎么闹去。” 世家越大,里头的弯弯绕绕就越多。 在谢家住了八载,沈昭月也算是知晓了些门道。 索性,她寻到良人,万事有谢轻舟护着她。 “好。若是日后听见了声,我也只当没听见。”与谢轻舟提过这事,沈昭月有了些底气。 哪怕是日后问起,她只矢口不提,就行。 她啊,只求稳稳当当地与谢轻舟成亲,搬出去独住。 香叶倒是点了一句:“昨日撞见二公子,冷面獠牙,吓得我伞都丢了,魂儿都没了。” “昨日?”谢轻舟面露疑色。 沈昭月连忙瞪了一眼香叶,真是个嘴上没把儿门。“昨日去接你,在长廊处遇见了。我想着那处通往外院,日后还是少去。” “好。就算是接我下学,也不用非得门口去。”两人青梅竹马的长大,谢轻舟自是知道沈昭月的不安感,“便是只在我院子里等,我也欢喜。” “还有个好消息,等过了清明,我便不用日日去府学了。老夫人说是让二哥做夫子,在家中给我们开小灶呢!”有了探花郎的指点,过乡试岂不简单?谢轻舟对此欣喜不已。 若是今日之前,沈昭月对谢长翎必然心怀敬意,但现在提到他的名字,却觉得有一丝丝的心堵,“那自然是好的。” 闲聊间,热茶已满,芳香四溢。 这一亭内笑声不断,自是小儿女间的情愫满溢。 反观听竹苑内,却是一片颓唐之色。 谢长翎药性未全解,本意是让白芍打凉水来泡澡,可一转身看到的,却是已经衣衫半解的女子。 “公子,我来添水。”此番良机,白芍不愿错失,她刚才一眼瞧见那物,更是心神荡漾。 可她得到的,只有一个字。 “滚!” 浸泡在凉水之中,并不能全然消散药性。谢长翎知道白芍是留作他通房的,可真正等到白芍自荐枕席时,谢长翎脑中想到的只有那个女子的面容。 这一点,让他尤为愤怒与羞耻。 然而,等到他整个人埋进浴水中,右手仍旧是不自禁得抚了上去,臆想着耳旁的轻吟,得了一瞬的畅快。 被赶出房门的白芍,趴在床上哭泣不止,她是彻底丢了脸面。 残荷敲了几声门,进来劝道:“你若是早听了我的,如何会有今日这一遭?” “我不听,我凭何要听!我伺候公子十几年,我为何不行?”白芍抹了把泪,“今日不行,总有一日行。” 残荷叹了口气,这是魔怔了,劝不得。 第6章 心气不顺,怎又遇见他? 第二日,天渐放晴,日光透过枝桠,在堂前映射出一幅叶影画来。 “姨母的精气神儿,可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想来定是秀珠姐姐的功劳。”沈昭月站在了四夫人身侧,给她捏着肩,松松筋骨。 自冬日起,四夫人得了风寒,便总是三两日的咳嗽头晕,沈昭月原想来侍疾,以尽孝心。但四夫人的性子向来孤傲,哪能让旁人见了她病重憔悴的样子? 虽未曾侍疾,但该到礼数总要有,沈昭月亲自去了良药堂,每隔两日定要送上些滋补的参药来。 “哪里的话,要我说,还是表姑娘上次送来的山参好用。煮了汤,入了药,吃上几贴,就不咳了。”这些年,秀珠收了沈昭月的许多礼,时常会与四夫人说些好话。耳旁风吹上一次、两次或许没用,但次数多了,便是假的也能说成真的。 就连沈昭月与谢六郎的亲事,也多亏了秀珠的几句劝,四夫人才欣然同意了。 “你们两个,一唱一和,倒是会相互吹捧。”四夫人回望了两人一眼,打趣了一句。而后,颇有些幸灾乐祸道,“这几日,咱们的探花郎回了府,那大房可有闹腾起来?” 四夫人向来与大夫人不合,这在府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说起来,沈昭月能稳稳当当进了谢府,还得靠着大夫人的推波助澜。 四房老爷谢玉书因是幼子,被老夫人惯得性子跳脱,不喜诗书,只爱在家中鼓捣些木头玩意儿,连秀才都未曾考上。也因此,出生商贾的沈氏才得以嫁进谢家,顺道帮着四爷看顾着谢家的商铺营生。 沈氏刚进门时,被王氏好一阵为难,人前人后地暗讽她一身的铜臭之气。等到几年后,大房落魄了,四夫人自然要嘲讽回去。可没过多久,沈家又因事被官府重罚,王氏得了把柄,两人又暗自较劲起来。如此一来二去,两人就结下了怨。 当年,若非大夫人日日将王家姑娘往老夫人身边送,四夫人也不会想到将她接到府中,与王家打个擂台争宠了。那一群八九岁的女郎之中,当属沈昭月长得最为乖巧可爱,明眸皓齿一笑,瞧着都喜气。只是如今张开了,姿色过犹,这才鲜少去老夫人那儿拜见。 若说四夫人多爱重这位表亲的侄女呢?秀珠觉得,应当是有三分真情在,其余则未可知了。 秀珠瞧了眼门外,才小声窃窃道:“大夫人起了心思,这些日子硬要将王姑娘与二郎凑成一对!也亏得她能想到这出,这二郎辞了官,今后还不知如何呢!” “本朝以来,鲜有辞官复起之辈。即便是有,那也是鹤发宰辅,二郎他啊,终究是太年轻了。”四夫人抿了口茶,这大房、二房都吃了亏,倒让她心中爽快,连着两月的胸闷都好了。 四夫人亦有一子,正是谢家九郎,谢长安,如今不过六岁,正是启蒙的时候,虽期待甚重,可到底只是个孩子,不知何时才能成才呢。 沈昭月垂眸不言,这是谢家的内事,她一个外人说不得。手中的力道轻重刚好,以巧劲按着穴位,规规矩矩地做着她的本分。 “可不是。说得好是意气风发,宁折勿弯。这说不好啊,那就是心气小,过刚易折了。”秀珠顺着四夫人的话,连着说了几句,见四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继续道,“照我说啊,就算是二郎辞了官,那也看不上王家,一无才学,二无容姿,比起咱们月儿都差远了。” 突然被这么一比,沈昭月的头埋得更低了。因着王姑娘的胆大,她差点儿遭了殃,说不埋怨是不可能的。 不过想到谢二郎这般的人物,沈昭月总觉得他是有些不同,虽记恨他那日的胆大轻薄,但若是圣人想起他来,定当是有复用的机会。这一点,不知为何,她就是如此确信。 唯一让沈昭月惊讶的是,原来旁人口中那般谪仙君子式的人物,也会败在庸人情色之中。一旦仙人入了凡尘,便让人失去了仰望之心,又反而生出些同悲之情。只是等到来日想起,沈昭月只怨自己现在的愚蠢,堂堂大理寺少卿,何须她可怜? 四夫人搭上了沈昭月的手背,“还是咱们沈家人啊,省心懂事。” 这一句既夸了沈昭月,也夸了四夫人自己。在四夫人眼底,她哪怕商贾出身,也比王家矜贵,自然事事都要压她一头。而后,四夫人又道:“说句实在的,二郎就是真要从府里挑人,咱们月儿也是头一位。” “姨母莫要调笑我了,我,我已有了六郎。”沈昭月连忙插过话,将她与六郎的亲事提了出来。她是真怕,怕四夫人一时兴起,让她与王家抢人去!这事,她万万做不来。 “得了,还能真让你与王家那般不成,岂不是丢了咱们沈家的脸面?”其实,四夫人被王氏气得心梗时,也曾有过这个打算。这攀上了二房,广陵谢府岂不就是她的地盘了?但每每想起二郎那冷冽的性子,四夫人就歇了心思。 “夫人,喜娟姑姑来了。”屋内几人正说着闲话,门外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前来禀报。 “快请进来。”喜娟姑姑是谢老夫人的一等侍女,秀珠连忙招呼人进门。 谢老夫人派人来,应当是有事。沈昭月往一侧退了两步,往角落站了站,“姨母,我院中还有些事,便不打搅您了。” “去吧。”四夫人了然,抬手让她回去。 谁知,沈昭刚抬脚往外走,正与喜娟姑姑打了个照面,对方就开口道:“沈姑娘也在呢,那就别走了。老夫人请各院的夫人与姑娘们去一趟端竹院。” “各院都去?”四夫人一个挑眉,仔细打听着,“敢问喜娟姑姑一句,可是府中有事?” “嗐,不过是去聚一聚罢了。老夫人喜欢热闹。”喜娟姑姑摆了下手,面色从容,教人看不出缘由来。 “也怪我,这些日子病了,未敢去拜见老夫人。月儿,扶我一把,咱们一同去。”四夫人点了点头,将沈昭月唤来搀扶,一行人缓步往老夫人那儿去了。 沈昭月的心底却在打鼓,怎突然让大家都去?可她人微言轻,四夫人都问不出的话,她自不敢问,也不能问。 可刚走了半道,沈昭月就顿了两步脚,差点儿踩上四夫人的裙摆。 怎又遇上他了! “侄儿见过四婶母,四婶母身子可好了些?”谢长翎今日换了一身蓝衣,腰间一对碧玉带钩相扣,更显身姿清逸俊秀,冠绝无双。 刚才他远远看到了对面的来人,本来落后几步错过,却被那轻扭腰身的人影定住了目光。 是她。 谢长翎长睫微颤,迈大了步子,迎了上去。 第7章 唤他一声二哥哥 那日,未曾知晓她姓名。夜里翻来覆去,失神难眠。尤是那几声女子嘤咛,时不时就闯入耳中,梦中湿泞一片。 如玉公子立于人前,一身气度浑然自成。谢长翎拱手作礼,端的是为人子侄的谦然之态。 四夫人抬眼一看,饶是她也痴望了一番,愣了神。若是晚生个二十年,她怕也要如京中女子,迎风策马观少年,失神错丢怀中帕。 闻声见到来人,沈昭月敛下了目光,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刚才谢长翎多看了自己一眼。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作多情了。 “已大好了。”四夫人答道。 “听闻四婶母前些日子病了,不便见客。才未曾去叨扰,还望四婶母见谅。”此话说得不着边际,谢长翎是成年郎君,自是不用来内院拜见。就是见,也只当见四爷才是。 “不妨事,你初回府,自然忙些。往后,多是见面的机会。”四夫人应合了一句,今日二郎居然与她客套起来,也算奇事。 然而,得了一句讨好。四夫人很是受用,毕竟这就算是圣人钦点的探花郎,还不是要尊称她一句婶母。往日里,去各家赴宴,人人也得因此给她半分薄面。 谢长翎的指尖轻点掌心,视线转向了一侧,似是随意瞥了一眼,又似随口一提,问道:“这位是?” 谢长翎的目光太过端正,即便沈昭月有落雁之恣,四夫人也没在意,拽着沈昭月的手,往前拉了一下,继而随口一答:“她啊,是我在沈家的表侄女,沈昭月。二郎若不嫌婶母托大,合该唤你一声二哥才是。” 沈昭月。 昭昭明月,朗朗乾坤。 这名字,取得倒好。 心下流转,谢长翎不冷不淡地回了句:“哦。” 哦?仅这一字,沈昭月猜测他是不喜自己。也对,若是换了自己被人瞧见那般窘态,也会心有芥蒂。 然而,四夫人却是热情道:“快,喊声二哥哥,都住在一个府里,不必太生分。” 话被推上了舌尖,沈昭月没法子,只能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搭在腰侧,微微俯身见礼,轻轻喊了一声:“二哥哥。” 柔声入耳,如丝如弦。昨夜梦中徘徊的嘤咛之声再度响起,谢长翎眼底眸色涌动,只觉得耳尖发痒,神色却是不变,沉沉地望了一眼沈昭月后,冷了语气,回了句:“祖母请我过去,便先行一步了。” 沈昭月愣在了原地,听他有些不悦,这人真是奇怪,又不是她自己非要喊的,何必对她摆脸色?不过说到底,这也没什么,她可不管谢长翎高不高兴,她只管哄着四夫人就好。 而谢长翎没有应这一声二哥哥,也是让沈昭月松了一口气。在这府中,她不愿有什么哥哥,她自己就很好。 望着谢长翎离开,四夫人耸了下肩膀,“这就走了?无趣。” 而后望了眼沈昭月,如此绝色都留不住他的脚步,别是不喜欢女子。如此想了一瞬,四夫人轻“啧”了一声。 残荷紧跟在主子身后,她虽不如白芍那般日日伺候着谢长翎,可到底是从小服侍过,刚刚二公子突然的搭话,已然震惊了她半晌,更别提还多瞧了那如花般的女子两眼。王家姑娘送上门来,二公子是连看一眼都嫌,如今怎还故意问人姓名? 但转念一想,残荷又觉得应当,毕竟这谢府之中,再也没有比沈姑娘更貌美的女郎了。 “四叔每日还在鼓捣木头?”谢长翎突然没由来地提了一句。 “是。三年前搬去了后边的木犀园,说是锯木头的声音太大,远一些不吵人。”残荷回道。 “四房那处,又如何?”这一问,比上一问更让人摸不着脑袋。但残荷隐约觉得,主子是在打探那位沈姑娘的事。想了两遭,残荷答道:“四房如今是四夫人当家,平日管着谢府的商铺采买之事,九郎年岁太小,现下也跟着在府学启蒙。那庶出的六郎倒是聪慧些,入秋便要下场参加乡试了。” 话一顿,残荷记得这沈家姑娘与谢六郎的关系不错,两人青梅竹马,就连四夫人都同意了。想必,这好事快成了。可今日四夫人的态度,又颇为热情,似是有意将沈姑娘推给二公子。 哎,主子的心思,下人能猜,却不敢点透。想起白芍如今还被罚在院中禁足,残荷在心底叹了一声,本就是没影的事情,索性不多嘴了。继而,残荷继续补充道:“那位沈姑娘倒是可怜,幼时没了父母,只能暂居在咱们谢府了。性子倒是不错,温和有礼,见谁都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笑呵呵?谢长翎没看过,他每次遇见她,都只能看到她垂下头的颅顶,倒像个鹌鹑。 谢长翎个子高,步子大,走快几步,就已将四夫人一行人落在了后头。 等到沈昭月与四夫人同入端竹院时,宽大的院内花园处以站满了人,谢老夫人正躺在阳椅上晒日光,小丫鬟在一旁生着炉火取暖,炉内烤了地瓜,院内皆是饱腹的醇香气。 七八个年岁芳华的小姑娘侯在一旁,两三成堆,赏花斗鱼。偶有一些个胆子大的,趁着无人注意时,且小声与同伴说上两句,闲聊一刻时光,只时不时拿起帕子遮住半张脸,而后偷偷瞥向了谢家二郎。 被人窥探惯了,谢长翎虽不喜,但也习惯了。他神色自若,从盘中插了一口现切好的蜜果,送到了谢老夫人的嘴边,低声道:“祖母今日的院子,也太多热闹了些。” 谢老夫人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了你,连那种下三滥的招都能中,难怪你在京城混不下去!” 话重了些,谢长翎不敢反驳,毕竟谢老夫人是真心挂怀他,只道:“祖母做主就是。” 大夫人带着王家姑娘落座在了右侧远一些的石亭里,两人都有些心虚,哪里敢往前站。王嫣见到谢长翎来,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本以为昨夜她就会被谢老夫人一棍子打出府去,谁成想并没有。谢二郎也未让人传话来,风平浪静之下,王嫣倒是冷静了几分。 然而,她的眼睛仍旧时不时就望向谢长翎,苦于一腔情愫无人听。 “呦,两位姐姐来得早,也怪我,身子不好。脚程都慢了些。”四夫人来得最晚,连忙甩着帕子,向各位夫人和老夫人赔罪。沈昭月怕扰了谢老夫人,独自走到了一颗树下站着,不远不近,形单影只。 她倒是会避风头。谢长翎吃了一口蜜瓜,汁水在舌尖散开,过于甜腻了些。 第8章 谢老夫人的敲打 谢老夫人抬眼一瞧,笑道:“你不是脚程慢,是躲懒呢!这几日病好了,还不快把府中事务接回去,我一个老婆子可管不得这些杂事。” “母亲说得是,我啊,明日起就早早看账本去。”四夫人病了,自是不能劳心。大夫人想把府中采卖的活计接过去,倒是谢老夫人不允。 大夫人因此生了闷气,只觉得自己不得重视,才忽而脑子一抽,剑走偏锋,算计到了谢二郎的身上。石亭里,大夫人一听,脸色骤黑,这不是故意打她的脸吗? 难道她王家没落了,这府中就合该她一人受欺负? “去,你去老夫人那儿站着,说说话。”大夫人起身,拉着王嫣就往前走去。 王嫣腿脚发抖,不敢去,可见到大夫人的眼神,也只得哆哆嗦嗦地去了。 然而,等到王嫣一行正要靠近时,谢长翎率先长腿一抬,往着水莲沉缸处走了。这么明显的躲着她,王嫣当下恨不得直接跳进池里去。 谢长翎刚动了两步,沈昭月立刻往后退了几个身子,这人怎么朝着她的方向走?平白害她。 “嗤——”见女子小碎步的往后退,谢长翎不由嗤笑一声,她倒是避嫌避得快。 这些小动作,皆被谢老夫人看在眼底,四夫人弯腰扶着她从躺椅上起身,大夫人也连忙过来搀扶。谢老夫人终究是没有拂了大夫人的面子,将另一只手搭了上去。 王嫣跟在老夫人的身后,咬唇不语。 谢老夫人走到了花坛前,与几个小姑娘笑了笑,道:“三月花开了,倒是喜气。你们这些小姑娘啊,更是人比花娇。平日,也别总拘在府里,这城里的诗会、花会都去瞧瞧。说不准,就寻个好夫婿回来了。” 此话一出,沈昭月立刻明白了。这是谢老夫人让她们这些女儿家,莫要总打着谢家郎君的主意,多出去看看呢! 一句话,转弯抹角得说。可府里谁不是人精! 几个姑娘当下羞怯了脸,低下了头:“老夫人说的是,等日子再暖些,我们定多出去转转。” “好好好。”谢老夫人大笑两声,“这才对嘛。” 随后,又转身朝着大夫人提点了句:“这群姊妹中,属你家嫣儿的年岁最大了,你既是做姨母的,就要帮着多看看,切莫误了她。” 众人听了谢老夫人的话,左右看了两眼。不由都有些担心,照样子看,谢家是想让她们早些嫁出去了。 大夫人脸色更黑了,这就是要断了她王家的心思,断了王嫣留在谢家的路了。可满院子的人站在这里,大夫人本就有错,如今只得在面上挤出个笑脸来,答道:“母亲提了此事,我定然记得。” 再往后,三房的夫人也发了话,“也对。俗话说得好,女大不中留,咱们当长辈的,自然要多看看。” 四夫人此刻只觉得自己机灵,呵,那么多表姑娘有什么用?不就唯有她家月儿,与谢家定了亲。她们这些女子,眼界高,看不上这儿,看不上那儿。可便是谢家的庶子,那也比外头强上许多。 整个广陵,唯有陆家,能稍稍与谢家比肩了。 一院子的女郎眼珠子打转,时不时就望向谢长翎。谢老夫人这话一出,她们知晓自己的机会更少了,可若是不争一争,哪里甘心? 瞧着几个姑娘相互咬耳朵,谢老夫人又开口道:“咱们谢家的小郎君多,若是真能成几对,那更好,喜上加喜!” 这次,换成了谢长翎黑下了脸。 原本,还以为谢老夫人不会再打他的算盘,如今竟还补了这句。 “不过,咱们谢家眼里容不得沙子。你们既是在谢府长大,这行事就要更注意些,切莫污了谢家的门楣。”刚才几句,谢老夫人说得柔,唯独这句话,她攒着底气说了声,让众人一惊。 沈昭月确定了,昨日之事,谢老夫人早就知道了。只是碍于事情未成,又要护着大夫人的名声,这才只敲打了两句。 也好,敲打完,想必以后再遇不见这类糟心事了。 然而不知何时,后背突然被人戳了一下。 沈昭月一个侧头,正瞧见了站在她身后,一脸冷然的谢长翎。 那一双初生小鹿般的眼睛,吃惊地瞪圆,正欲逃离时,谢长翎漠然开口:“有只虫。” 虫? 沈昭月吓了一跳,扯着袖子就要往背后看,却是被谢长翎按住了胳膊。“赶走了,别乱动。” 是了,谢老夫人还在说话呢,她不易动作过大,免得惹人注意。 “多谢二公子。”沈昭月轻声道谢,原是捉虫,还以为他突然发癫了呢!无缘无故竟碰她的身子! “嗯。”谢长翎鼻腔出声,刚才并无飞虫,只是那一片枯黄的叶子粘在腰间,他一时心动,伸手拿了下来。他曾习过武,若想悄无声息的拿下叶子也简单,偏偏心中不爽,非得惊她一下才成。 等到自己反应过来时,谢长翎又心中懊悔,平白无故他做这等闲事干甚? 残荷站在一侧不远处候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家主子怎突然去撩拨沈家姑娘了?莫非真是辞官回来后,得了心疾? 刚得知谢长翎辞官时,谢老夫人还特意嘱咐过:“前朝也有个辞官的小吏,归乡不久就得了失心疯,非说自己是只蝴蝶,还要双飞。等二郎回来了,你可得盯好了。可千万不能一时落差太大,失了心境啊!” 若真是这般,残荷只觉得头大,若是猜错了,闹了乌龙,想必会被二公子重罚。可若是?哎,她心底叹气,做奴婢真是太难了! “你们且自己玩着,我得先回去歇会了。”谢老夫人起得早,白日里总要小憩个几回,才能恢复些精神。 进了里屋时,谢老夫人望着谢长翎的方向望了一眼。 俊男秀女同立于树下,日光倾泻,风吹柳动,美景动人。 “那姑娘是谁?”谢老夫人眯着眼睛,抬手一指。 喜娟答道:“是四夫人家中来投靠的侄女,也是个美人胚子呢。” 打了个哈气,谢老夫人脑中突然想起来了穿着红袄,抱着一簇梅花向她祝寿的小人儿,人虽不大,却是一脸的认真:“老夫人比梅花还好看呢。” 这一句,若是旁人说,总觉得假。可那一日,谢老夫人偏偏就信了。 “听闻四夫人将自己的侄女指给了六郎,来年应当就成婚了。”喜娟将谢老夫人扶上了床。 “那可惜了。”谢老夫人叹了一声,沉沉睡去。 至于可惜了什么,喜娟也不再问了。 “黄色易招虫。”片刻后,谢长翎丢了这一句话,转身离了院子。 沈昭月不明觉厉,低头看下自己的衣裳,腰间正系着一根黄裙带,上头绣了百花图。 谢长翎一走,院里的人也渐渐散了。 四夫人赶着去趟账房,让沈昭月自己回去。 刚走了两步,王嫣突然拦在了她身前,眼眶泛红,似是喊着泪道:“你别得意!” 第9章 抢她东西作甚 “哦,原来是别有目的。” 听到这里,谭若云故意露出生气的表情。 但很快,她又展颜一笑,道: “放心交给我吧。” “你知道的,我本身就是搞数据收集的,这对你肯定有很大的帮助。” 听到谭若云打算帮忙,秦羽顿时心喜,不过却并不是关于公司选址的事。 “我还有一个请求......” 当即,秦羽又说出了自己想要调查亲生父母的信息。 “你的身世可真够扑朔迷离的!” 听完秦羽简单的介绍,谭若云忍不住感叹,但紧接着也保证道: “没问题,我会尽量调查,尽快给你回复。” “那就多谢了。” 秦羽这才客气的道了声谢。 两人喝完咖啡之后,谭若云又道: “走,我得尽尽地主之谊带你去领略一下京城好玩的,好吃的!” “恐怕没这个机会了。” 看着一脸热情的谭若云,秦羽摇了摇头。 “啊?” 闻听此言,谭若云满脸意外,紧跟着疑惑问道: “怎么啦,你没时间吗?” “不是我没时间,是你没时间。” 说着,秦羽朝着谭若云的身后一指。 谭若云转身看了过去,立刻就看到了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子带着四五个保镖走来。 这正是谭若云的父亲,谭英! “我最近刻意纵容你,但却不是让你乱来的。” “你如今的身份,合适和一个男人单独见面吗?” “你难道忘记了你和楚家的婚约?” 谭英毫不客气的训斥谭若云。 “爹......” 谭若云满脸委屈,刚想开口却被谭英打断,随后看向了秦羽。 “谭上将,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秦羽看出来了,对方也是冲自己而来的。 谭英也不客气,直截了当的道: “虽然你功夫厉害,但我早与你说过,京都卧虎藏龙!” “上次你和那楚轩有矛盾,为避免报复,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我这就让人帮你买票!” 谭英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也不容置疑,竟是直接打算把秦羽给撵回去。 他久居上位,说话时总有一种不怒自威,说一不二之感。 “爹,您别太过分了!” 这下,就连谭若云都听不下去了。 然而本应该据理力争的秦羽,此时好像完全没听到谭英的话,而是把目光看向窗外。 “小子,我跟你说话,你是......” 谭英本能地忽视了谭若云,察觉到自己被秦羽给忽视之后,顿时皱眉开口。 然而谭英话还没说完,秦羽忽然喊了一声: “趴下!” 喊完之后,秦羽更是直接一把将谭英按在沙发下。 “你这混蛋,竟敢对我们谭上将无礼!” 保镖们看到这一幕,顿时大怒。 第10章 有些碍眼了 “月儿!” 谢府外的马车已候着了,谢轻舟见到人来,连忙欢欢喜喜地招手,那一抹青绿色的倩影,实在是让人惊艳。 沈昭月今日特地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新做的青绿圆领长襦裙,外搭了方领绣花的夹袄,一朵如真如幻的缠金绒花簪别在发髻上,显出一丝清雅贵气来。 “六哥偏心!竟只看到了沈姐姐,我还在这儿呢!”一道小小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是谢九郎。在府中拘束久了,谢九郎早就想出去玩了。因着年岁小,沈昭月对他向来更亲和一些,两人的关系自是不错。 谢轻舟作为庶兄,自然也颇为喜爱九郎,见他撅着嘴,笑着打趣道:“你啊,还与沈姐姐争风吃醋,也不怕人笑话。” “小九,可是怕我抢了你六哥?”沈昭月喜得见他们兄弟俩感情好,到底是同父所出,日后还是要相互扶持才行。 “我才没有呢!”谢九郎吐了下舌头,“我是男子汉,可不与你们计较。” “走啦走啦!再不走,可要迟了!”谢九郎左手拉着沈昭月的袖子,右手拉着谢轻舟的胳膊,拽着人就往一旁的马车里钻,“快点儿,上车了。” 周围候着的皆是四房外院的仆从,自是知道三人关系好,虽有男女之防,可到底还有个孩子在,便没有那么多忌讳了。 只是另一侧的马车上,谢长翎冷下了脸:“四房,就是这么管教人的?” “回主子的话,四夫人好不容易才得了九郎一个儿子,自然更偏宠一些。”卫安看了眼外头的人,他自幼跟在谢长翎身旁的内侍,后被送去学武,如今在外头帮着谢长翎做事。他猜想,自家主子最重规矩,怕是不喜九郎拉着女子同乘。可那到底是四房的人,他们二房插手不得。 “嗯。走吧。”谢长翎放下了帘子,刚才那一幕,总觉得有些碍眼了。 卫安“哎”了一声,抽鞭赶马,这自从辞官归乡以后,自家主子的性子是更加难以捉摸了。白日里让他跑腿盯人就罢了,如今连马夫都让他干了。 前面的车一动,铃声一响,发出清脆的“叮铃——” 是催促了,沈昭月扶着谢六郎的胳膊,踩着马凳上了车。 刚巧,外头一阵风吹起,谢长翎又瞥见了这一幕,暗道了一句:“她倒是与四房的人关系很好。” “主子?您说啥?”马蹄声大,卫安没听清,连忙问了一句。 “无事。”谢长翎收回目光,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他这几日,似是太过关注一个人了,并不是件好事,何况只是一个轻浮庸艳的女子。 陆家此次的宴席办得大,整个广陵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被请了来,不仅给高门世家发了贴,就连有些才气的考生学子也一并请了。 各家未出阁的女郎们自然不会错过,她们可听说那谢家的探花郎也来了! 陆府内,满园的迎春花开,许是打了雨,洒落一地的姝色,几瓣残叶染了泥,略显落寞些。 入了内院,郎君们都朝着东侧走了,谢轻舟对着沈昭月轻声叮嘱了一句:“我先与他们问候一声,等吃宴时,再来寻你。” “好。”这种场合是该去多结交些人,沈昭月明白。若是有朝一日,谢轻舟真入了仕途,也能多有一些助力。 “我不去,我要跟着沈姐姐。”谢九郎最烦与一群人装模作样地打招呼了,说不定还要被考校几句,他可不愿。再说,那臭烘烘的男子又什么吗?他更爱与那些姐姐们玩,她们个个都觉得他可爱极了。 “随你去,只是别给你沈姐姐惹麻烦。”谢轻舟点了一下谢九郎的头,“若是惹了祸,我定告诉母亲。” 拿着四夫人压他,谢九郎也不怕。不过四夫人向来爱哭,谢九郎一想到母亲哭哭啼啼的模样,就觉得头疼,连忙答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我都是个大孩子了。” “沈姐姐,咱们走。我还想去摘两只白梅呢!母亲喜欢。”陆家的迎春园,最有名的就是白梅。虽然有名,但并不贵重。 “好,只是这一次要小心些,切莫像去年一般摔着了。”沈昭月略有些担心,谢六郎惯会爬高,上次可吓坏了他们,幸好底下有人接着,才没伤到。 然而,沿着碎石路走了一道,沈昭月才发现这并非往年常去迎春园的路,正想问上两句,只听得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前两日下了雨,园子里还湿泞着,没办法,只能换到雅阁处聚了。” 一群人还未到门口,里头就有一位头戴金簪玉冠的芳华女子迎了出来:“还望姐妹们,多见谅了啊。” 沈昭月循声望去,正是陆家的四姑娘,陆婉盈。 “去了雅阁,还怎么赏春?别是只叫众姐妹坐着喝茶吧?”说话的女子,正是广陵太守之女魏靖然。三年前,魏靖然随父从京城来了广陵赴任,自诩是京城贵女,颇有些看不起广陵人。 可看不起有何用?魏靖然如今十八了,连个亲事还没定下。可陆婉盈去年年中与京中四品太尉王家的嫡次子王旭定了亲。多年前,魏靖然还曾对王旭一见钟情,可惜王旭那时未到谈亲的年纪,她只能想一想,也就算了。 当下,魏靖然只觉得不甘心,若非她离了京城,那王旭未必不是她的夫郎!同样,她更瞧不上陆婉盈,她凭何就配得上王家? “今年湿气重,连白梅都没开两枝,误了赏春的时节了。”陆婉盈忍下心头的不悦,面上挂着笑意,自她定亲后,魏靖然三番两次寻她麻烦,她懒得与对方口舌之争。若非她是太守之女,陆婉盈是决计不想请她来的。而后,陆婉盈继续说道:“不过,府中的春杏倒是开得好,正在雅阁处。再说,今日咱们可不是一味赏花的。” 陆婉盈一个眨眼,众人立刻了然。不仅赏花,更赏“探花郎”! 随即,不少女子都掩面轻笑了起来,更有人催促道:“陆四姑娘,别卖关子了,咱们快去吧。” “是啊,是啊,我这都饿了。”另一人附和了一声。 说起探花郎,这也是魏靖然的心思。魏太守今早与她说了几句,让她与谢长翎多结识结识,更有将他纳为婿的意思。刚开始,魏靖然还有些不悦,毕竟谢长翎辞了官,能不能复用还另说呢!可谢太守隐晦提点了两句,她便动了心。 “沈姐姐,这赏花,不会是赏我二哥吧?”谢九郎人小鬼大,扯着沈昭月的袖子,与她咬耳道,“啧,那肯定会被我二哥吓哭的!” 沈昭月想了想,被吓哭吗? 还真可能,毕竟她第一次见到谢二郎就被吓到了。 第11章 她在偷窥他? 雅阁的庭院内,谢长翎被一群学子们团团围住。乡试在即,任谁都想从探花郎处学些经验,讨教几番。其中,不乏有人问了三两句愚钝之言,说什么孔孟之道,又谈及了些夫子之论。谢轻舟在一旁听得冷汗连连,这两日跟着二哥听课,他大约懂了些谢长翎的忌讳,他最厌烦那些鹦鹉学舌之辈,最终谢长翎冷着脸回道:“你这是一点脑子都不愿意动,只想拾人牙慧?” 一时间,气氛骤降,只觉得三月的倒春寒,比往年的更冷了。 瞬间,那一群围着谢长翎的学子们都往后退了几步,若是就此被他点名再说上几句,或是得罪了谢家,这日后的路就难走了。 可在陆家,并非所有人都畏惧这位探花郎。 陆恒书挑眉笑了两声,眼中满是轻蔑之色,折扇自掌心拍了两下,道:“要我说啊,这乡试之选,不过尔尔。所谓经纬,那些监考的夫子都未曾入仕,哪里懂得真知。谢二郎,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 尊师重道是大周推行的君子四德之一,可在座的各位也都听闻过,谢长翎是亲自将自己的恩师齐老太师送进了大理寺,才会被圣人当堂斥责其无心无德,这才被迫辞了官。 可如今,齐老太师仍高居朝堂,谢长翎才是那个败退回乡,做了缩头乌龟的人。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响起,零星之言,虽然听不真切,但看着神色,就知在议论面前的探花郎了。甚至不少人都隐隐有了看戏的念头,虽低头掩住了面上的笑意,但能看探花郎的笑话,岂不畅快? 谢长翎面不改色,他既愿意出门参加宴席,就必然会经受这一遭的刁难。“陆三公子此话,不如去问一问刘夫子。毕竟今年的乡试,他是主监考。只是不知,你敢不敢去问呢?” “我问刘夫子作甚,我问的是你,谢长翎。”陆恒书“哼”了一声,鼻腔出气,嘲讽道,“堂堂探花郎,只会插科打诨,我看也不怎样。” 陆恒书哪里敢去问这些,只是他心中堵了一口气,不服罢了。 陆恒书与谢长翎乃同年出生,年少时,并称为广陵二绝。但陆恒书时运不济,本应与谢长翎一届科举,却因着祖父逝世,丁忧了三年。三年后,其父又突染恶疾走了,又只能再丁忧三年。 三年又三年,哪怕再有才名之人,也被磨灭了心性,埋没了才名。 等到众女郎到了雅阁时,已是弯弯绕绕又赏玩了几处小花园,算是走个赏春的流程。 然而,这一路多少是走得急了,等踏进了雅阁小院,女郎们羞答答地四下打量着,却见到那皎皎如月的探花郎早就被人团团围住了,她们纵然也想挤过去,但未免太不矜持,只能移步到一旁的廊亭下,等待着时机,再顺道偷偷望上几眼。 “你可在家中见过探花郎?”柳桃是县官之女,性子娇柔胆小,却是很爱与沈昭月交好。她走到了沈昭月身旁,轻声问了一句,“他可好说话?” 来此的女子,人人都好奇,但沈昭月对谢长翎的观感不佳,自然也不愿意好姐妹被他骗了去,点头道:“在老夫人的院子里见过,不过未曾说过什么话。不过,我自己觉得是不好相与的。嘘——此话,我只告诉你。你千万记着。” 柳桃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只是好奇问问,可不敢真上去搭话,连连回道:“我也这么觉得,虽说长得好看,可远远瞧见,就让人害怕哩!” 一听害怕,沈昭月觉得自己找到了知己,握住了柳桃的手,眼底都是认同:“我也是!就算遇见了,我也想躲开,左右看着,总像是与人寻仇一般。” “哈哈。你这形容的贴切。”柳桃拉着她的手,两人往树下一坐,垂下的柳条正长,刚好能挡住些二人的视线。 不过,到底是好奇心更重一些。柳桃时不时就朝着谢长翎的方向望去,因着有遮掩,视线更是大胆了些,沈昭月怕她引起别人的注意,也紧张兮兮地望了一眼,看对方有没有发现。 然而,就这一眼,正巧被立在人群中的谢长翎抓了个正着。 见到对面女子那闪躲的眼神,谢长翎心下竟然有股暖流涌起,她在偷窥自己? 沈昭月连忙低下头,她刚刚好像被看见了? 柳桃也发现了,急忙低下头,心跳加速,“月儿,刚才,刚才谢二郎好像看我了。” 女子春心动,只一眼就够了。 沈昭月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激动,可现在她总不能说对方在看她吧?想了一下,连忙道:“说不定,就是随意一瞥。” “也是,我容貌普通,探花郎怎会看上我?要看,也是看你才对。”柳桃一个叹气,倒是对着沈昭月调笑了一句,“你说,要是探花郎看上你了呢?” “呸呸呸!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可是定了亲的人。”沈昭月连“呸”了三声,只觉得晦气,那样让人害怕的人,她可不愿。 “知道知道,你啊,心中只有谢六郎。”柳桃与她是手帕交,自然知道她的安排,可谢六郎是个庶子,有时候瞧着沈昭月的倾城绝色的容貌,她总有些担心,担心有朝一日,谢六郎护不住她。 “月儿,瞧,是谢六郎!朝我们招手呢!”真是不能背地里说人,柳桃刚一说话,抬头就瞧见了站在了谢长翎右边不远处的谢六郎。 沈昭月转头望去,区别于刚才的慌乱躲闪,此刻只有满脸的笑意和欣喜,她朝他挥了挥帕子。 谢六郎也笑着挥手,两人无声地交流着,而后谢六郎指了指脑门,又指了指谢长翎,而后竖起了大拇指,沈昭月点头笑了笑,握拳比了个手势,示意她懂。 她这是什么意思?谢长翎看着她的动作,一时不解,她是在与他打手势吗? 那个拳头?是在为他鼓气?呵,他堂堂探花郎,就算辞官了,何须她一个小女子来鼓气? 真是,真是妇人之见。可到底这一番动作,让谢长翎心下动了动,就连对刚才陆恒书的挑衅都少了几分厌恶。 柳桃看着他们打哑谜,整个人都懵了:“你们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