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阴巡使》 第1章 一片死寂 白子昂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回将军,来人并未说明,只是说事关重大,请将军务必前往。” 亲卫如实回答道。 白子昂沉吟片刻,王允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既然如此郑重其事地派人来请,想必不是什么小事。 “备马,去王太傅府上。” 白子昂不再犹豫,起身说道。 “是!” 亲卫领命而去。 王允府邸,书房。 白子昂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王允,心中满是疑惑。 王允年纪大了,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过问朝政,今天怎么会突然请自己过来? “王太傅,不知今日找我来,所为何事?” 白子昂开门见山地问道,他现在可没心思和王允打哑谜。 “子昂啊,你可知今日早朝之上,发生了何事?” 王允没有直接回答白子昂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早朝?今日早朝发生了何事?难道是,边关告急?” 白子昂更加疑惑了,他今天告老还乡后,就一直在府中休息,并未外出,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 “哎,边关倒是无事,只是……” 王允长叹一声,将今日早朝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白子昂。 白子昂听完,顿时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女帝竟然会如此对他! “这…这怎么可能?陛下她为何要如此对我?” 白子昂喃喃自语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为大乾出生入死,征战沙场十余载,立下汗马功劳,到头来,却落得个被满城通缉的下场?! “哎,子昂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不懂帝王心术啊!” 王允看着白子昂,眼中满是惋惜。 “帝王心术?” 白子昂喃喃自语道,心中五味杂陈。 “子昂,老夫知道你心中不服,但如今木已成舟,你还是尽快离开京都吧,走的越远越好!” 王允语重心长地说道。 “离开京都?我若走了,岂不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白子昂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 “那你想怎么样?难道你要留下来,束手就擒吗?” 王允看着白子昂,眼中满是无奈。 “我……” 白子昂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子昂,听老夫一句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王允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老夫知道你在军中威望甚高,但你要知道,这里是京都,是女帝的天下,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 王允打断了白子昂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白子昂沉默了,他知道王允说的是对的,他现在就算想反抗,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连累自己的家人和部下。 “王太傅,多谢您的提醒,我明白了。” 白子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对着王允深深一拜。 “你能明白就好,你放心,老夫会尽力为你周旋,争取早日还你一个清白!” 王允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子昂啊,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连夜离开京都,返回边关!” 白子昂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倒要看看,女帝到底想干什么! “边关?万万不可啊!你现在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王允闻言,顿时大惊失色,连忙阻止道。 “王太傅,我意已决,您就不要再劝我了!” 白子昂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这……” 王允看着白子昂,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也不再多言,只是你要记住,万事小心,保重自身!” “多谢王太傅!” 白子昂对着王允深深一拜,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萧瑟的背影。 看着白子昂离去的背影,王允眼中满是担忧,他总觉得,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女帝,似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夜幕降临,京都城内逐渐安静下来,只有更夫敲打着梆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白子昂换上一身夜行衣,腰间悬挂着佩剑,悄然离开了将军府。 他并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骑着一匹快马,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他知道,现在京都城内肯定到处都是女帝的眼线,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视之下,如果带着大队人马离开,肯定会打草惊蛇,到时候,想走就难了! 所以,他只能选择孤身一人,轻装简行,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开女帝的耳目,顺利离开京都。 夜色中,白子昂骑着快马,穿梭在京都城的大街小巷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转瞬即逝。 他从小就在京都城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即使是在漆黑的夜晚,也能够准确地找到通往城门的道路。 很快,白子昂就来到了城门附近。 此时,城门已经关闭,城墙上灯火通明,一队队士兵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白子昂勒住马缰,躲在一处阴影中,观察着城门的情况。 他知道,现在想要硬闯城门,肯定是不现实的,只能另寻他法。 就在白子昂苦思冥想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白子昂心中一凛,连忙伏低身子,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暗中观察。 很快,一队骑兵就出现在白子昂的视线中。 这队骑兵大约有百余人,各个身披重甲,手持长矛,一看就是精锐之师。 为首一人,身穿银色铠甲,头戴凤翅盔,腰间悬挂着一把宝剑,英姿飒爽,正是女帝的贴身侍卫统领,金羽卫将军田景。 “难道是来抓我的?” 白子昂心中暗自猜测,握紧了手中的剑柄,随时准备出手。 不过,白子昂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田景是女帝的心腹,如果真的是来抓他的,不可能只带这么点人马,而且,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紧急军情?” 白子昂心中一动,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就在白子昂思索之际,田景已经带着金羽卫来到了城门前。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城墙上的守将大声喝问道。 “金羽卫办事,速速打开城门!” 田景没有废话,直接亮出了手中的令牌。 “原来是田将军,末将这就打开城门!” 守将不敢怠慢,连忙下令打开城门。 “吱呀呀……”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田景一马当先,带着金羽卫冲出了城门,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第2章 艳色被衾 夜色渐浓,几个畏畏缩缩的身影进来,将地上的尸体收拾干净,又走了出去,只留下床上的女尸。 陈小白仍僵直跪在地面。 时间太久了,他甚至都怀疑自己。 真的有人盯着他吗? 或许是只小野猫,不小心走错了地儿了呢? 他故意扭扭头,被窥视的感觉猛地放大,就像沉寂的湖面突然剧烈冒泡。 他不敢动了,就这样像一个木雕,跪在地面,眼眸轻阖。 他穿越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六岁。 是什么时候发现这身体的奇怪的呢? 七岁那年和巷子里几个伙伴一起捉迷藏,捉迷藏分鬼和人,游戏开始,人可以躲到这条街的任何地方,而鬼要在二十息世间后才能开始找人,找到,就算这个人已经被鬼杀了。 而他陈小白,恰是鬼。 几个孩子嬉嬉闹闹,他蒙上眼,数着时间,周围很热闹,打铁的声音,小孩儿说悄悄话的声音,妇人笑骂的声音,都在他的耳里。 他勾着嘴角,知道今天又是鬼赢了。 突然,奇怪的声音传入他的耳膜。 有液体在汩汩流动。 还有残忍的说话声。 “你不该泄露大人行踪的,兄弟,下辈子再见了!” 是刀子割破血肉,鲜血汩汩流动的声音。 隔了一条街,他听到了凶神恶煞,杀人的声音。 他小脸煞白,顾不得躲藏的小伙伴,一溜烟跑回了家。 于是,陈小白这只鬼,没去找任何一个人。 几个伙伴有的躲在打铁匠铺子里,有的躲在摊贩木板底,激动紧张等着被鬼抓,就这样硬生生躲到了月上柳梢。 打铁匠关了门,摊贩收了摊,几家父母匆匆忙忙找来。 陈小白太恐慌了。 这个世界,和他以前的世界不一样的。 人可以随便杀人。 要是他的能力暴露出来,会不会被当做妖怪烧死。 再后来,除了耳朵,他还发现自己的眼、鼻、感、触,五感远超他人。 他可以看到常人难以看到的细微动作,一只细小的蝇虫,一抹细微的刀伤。 他可以闻到别人很难闻出的味道,一道酒茶的飘香,一点朱红的脂香…… 可惜了。 这些东西并不会改变什么。 他仍是奴籍,母亲仍然病重。 他还是一个穷鬼。 可怜,可叹,万般皆下品,唯有钱最高。 “邦——邦邦邦——” “丑时已到,丑时已到——” 更夫洪亮的声音在暗夜显得清晰无比。 声音由远而近,又向远方荡去。 陈小白扭过头,感受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窥视感渐渐消失。 他又麻木地等待了一刻钟,彻底没了那让人如坐针毡的窥视感,终于如释重负地站起身,长吁一声,吐出一口浊气。 而后熟练地走近床榻,抚平百香狰狞的双眼,接着折叠、翻转、滚动,像是裹卷饼一样,动作一气呵成。 “命薄如纸,终究是抵不过命。”他叹了声气。 半僵的百香与鲜红的被衾混杂为一体,被陈小白抗在肩上,带出房门。 然而,令陈小白完全没料到的是,转身瞬间,被衾中的那双眼睛猛然睁开,血泪滴滴落下,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不甘,都融入夜色中。 …… 今日上半夜是张大壮当值,更夫这差事虽说俸禄低,但胜在长久,足以全家温饱。 冬夜萧瑟,从城头出发一路叫唤,到了城门,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没什么人会在外面逗留,但他竟真切地看到一个人影。 这人穿着一袭宽袍长袖,其上绣有精美的云纹和凤凰图案,仿佛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光。 衣襟上有一排银质钮扣,闪烁着微弱的月光。 而这人,飘飘乎如鬼仙般,在冬夜间若隐若现。 他手持火把,凝视着天空中的斗柄星。眼神专注而沉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今日喝了些小酒,是自家婆娘酿的杂粮酒。 酒壮怂人胆,张大壮硬着头皮大喝一句:“谁?!站那儿干什么?!!” 像是想恐吓对方,又像是为自己壮胆。 话说到此,张大壮气势汹汹地走上前。 无人回应 凉风拂过,张大壮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睁眼,城门下空空如也,没有人影,眼前只有一个空洞漆黑的城门,上面大大的凉州城三字让他的心寒了又寒。 他娘的,真遇到脏东西了。 还有这脑袋有包的官家,州府大人最近竟取消了夜晚站岗的差事,一众官差落的清净。 倒是苦了像张大壮这般夜间差事的人了。 世道本来就不太平,官家还取消凉州夜戍守的差事。 难不成,是有什么东西靠卫兵都难以解决? 想是这么想,他却也不敢说出口 今晚这事儿属实诡异。 张大壮的心脏急促跳动,与当年娶媳妇儿的紧张有过之而无不及。 区别是,媳妇儿现在还能水灵灵地拿着扫帚打他。 他声音颤了又颤,哆哆嗦嗦地一路敲着更飞速跑回了家。 “邦邦邦——邦邦邦邦邦————” 沿街的人家不约而同地听到了急促的打更声,刺耳沉闷。 一对成亲不久的小夫妻刚准备为大晋未来繁衍最新的花朵,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鼓锣声打断。 “哪个天杀的,老子明天就给他宅子浇上金汁!” 女人回了句。 “我记得好像是城西张大壮家。” 精瘦的男子顿了顿,外厉内茬嚷嚷。 “为夫明日就去那莽夫家门口。” 带着几分风韵的少妇不由得打趣,眉目含情。 “好了,当家的,你还没人家胳膊粗,歇了吧。” “甚么话?!为夫定然有另一个地方比那老匹夫粗!” 少妇沉默:“……” 屋内传出哗啦哗啦的流水声,没过多久,浇灌在盛开的花蕊里。 还有一声欲求不满的叹息,“唉。当家的,你说你…” …… 城门上,人影再次显现,这次,他直勾勾地望着凉州城南边,缓缓开口,“凉州,要刮一场妖风了。”转而,语气猥琐:“唉,要趁早把所有花楼逛完啊,不然浪费了……” 在潇湘楼呆了八年,陈小白从未见到过这座花楼真正的主子,只有几个满脸横肉的管事,管着成群的妓子和他们这群下等的奴役。 做错就打,说错就骂,看错就死。 这不,丢个尸还偶遇到自己无恶不作、飞扬跋扈、丧尽天良的上司。 此刻,陈小白正弯着身子对着管自己的管事樊武谄媚 “大管事,小白今日可算是沾您的光了,贵客看我在您手下做事,对我手下留情嘿。” 樊武得意一笑,“那是,也不看我樊武是谁,那可是跟着楼主打下僵…潇湘楼的元老。” 樊武顿了顿,眼中带了些许不自然。 陈小白耳力自是极好,疆,哪个疆?难不成这幕后的楼主还是个大将军? 陈小白试探询问,“也不知道我们这些下等奴什么时候能窥见楼主的过人之姿?好沾些荣光。” 樊武收敛笑意,扫了陈小白一眼,随即轻蔑一笑,“凭你?一个下贱的娼妓之子?嗤!好了,去埋你的尸吧!对了,今日可没驴车给你,哼——” 言罢,像嫌陈小白晦气似的。 樊武转头便走,留下一脸赔笑的陈小白,以及他身后,鲜艳诡异的艳色被衾。 陈小白倒也不恼怒,人说的是事实,他的确是娼妓之子。 说起他的身世,那倒也巧了。竟真和话本上写的一般无二。 左右不过是一个动了真情的妓子,散尽家财只为了供情郎读书;再者是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靠着妓子的钱入仕,最后杳无音信。 前些年,他花重金打探,倒是得了一个消息,有个无名的小官,胆大妄为,言语不敬,竟冒犯少年天子,不日便被凌迟折磨致死。 听到这消息时,“呵~”陈小白看了眼自家卧病在床,咳嗽不断的老母亲,心领神会一笑付之。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啪——”身后被衾的一角突然耷拉垂落。 陈小白收起回忆,不敢耽搁,又将被衾与女尸放下,细致地包裹好,随即踏出花满楼。 没驴车,那咋整,还不是只有人力动手。 夜色下 陈小白并未注意,一只细小青白的脚踝从被衾里慢慢滑落,脚指甲泛着骇人的青黑色,如同猛兽。 他渐渐踏着残雪向郊外的乱坟岗远去。 官家明令禁止:寻常百姓,夜晚不得擅自出城。 查出来他也得死,不查出来,他就要被楼里跋扈的管事弄死。 都是死,死之前拿着赏钱做个贪财鬼也好,至少免除了凡尘的困扰。 谁道人心如妖魔? 乌云渐渐笼罩,望舒不再,白榆已逝,树木枝叶摇曳不定,在寒风中发出呜咽之声。 正值嘉平之际,寒风刺骨,仿佛能冻透人的骨髓。【嘉平:冬季别称】 第3章 风云初显 斗转星移,已是丑时三刻,陈小白艰难徒步到城郊最大的乱坟岗。 说是岗,实际是一座山,所有人都叫它,鬼头山。 提到这地方,不管是城内的还是城外的人,都讳莫如深,一脸忌讳。 还有传言,那山上有个老坟,里面有个老鬼,特别喜欢吃人的心脏… 应该是老人吓唬小孩儿胡乱编造的鬼故事。 在陈小白看来,这地方只是看着阴森了点儿,寒气重了点儿,乌鸦多了点儿。 他也只当它是个过分偏僻的地儿,长久以来,倒也不害怕。 抬眼望去,幽绿的杂草野蛮生长,蔓延至每个角落。即便月光从稀疏的云层中透射,也无法照亮这片阴郁之地,斑驳的光影在地面跳跃,犹如冰冷的鬼火,令人毛骨悚然。 墓碑凌乱地排列,有些尸骨仅被一张破草席随意包裹而置于此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与泥土和枯叶的气息交织,令人感到压抑,仿佛窒息。 上一次来抛尸,楼里守门的兄弟还给他配了个驴车。而这,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儿了。 今夜再来这儿,这个地方的气息,似乎更加浓厚难闻了。 陈小白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迅速将背上的女尸放下。 他本想意思意思,至少挖个坑让人入土为安。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一个让陈小白魂飞魄散的场景展现在眼前。 腥臭的气味扑鼻而来,裹尸的被衾自动散开,露出女尸那令人恐怖的面貌——百香的面容扭曲,血红的眼睛大睁,漆黑的瞳孔中充满无尽的怨毒。她的脸上还留着两行鲜红的泪痕,殷红的嘴唇半勾,仿佛正在发出可怖的笑声。 “不会吧?又这么搞?”想到五年前一个类似的恐怖画面,陈小白喉咙滚动,吞咽口水。 “扑通——扑通——”飞速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他竭尽全力,连滚带爬地逃离乱坟岗。 随着他离去,乱坟岗变得更加漆黑。狂风呼啸,枯黄的杂草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尖叫,如同厉鬼的哀鸣。 墓碑在风中摇曳,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迫切地想挣脱束缚。那艳色的被衾仿佛获得了某种奇异生命力,愈发鲜红,女尸的面色也变得更加红润,那诡异的笑容上扬地愈发明显。 鬼头山,真是山如其名。 几个黑影,隐隐绰绰,看不清面容,注视着少年远去,而后发出凄厉如同夜枭的笑。 “嘻嘻嘻,心脏……” …… 寂静的街道上,陈小白气喘吁吁急速往前跑。 一边跑,还一边看着身后。 确认没有任何东西追上来之后,他终于停下脚步,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之前处理过这么多尸体,除了五年前,这一次的情况真是…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亲手抚平了百香的双眼,怎么突然睁开?还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以及鬼头山…… 十年前,陈小白来到这个世界谋生。十年前,他从一个文明社会来到野蛮的王朝。 在家里,因为母亲的尴尬过往,他接受了无数的讥讽,被巷子里几个熊孩子喷粪水。 在潇湘楼,嚣张跋扈的主管恶意刁难,他忍受了无数鞭打和耳光。 但他始终只有一个目的——好好活下去。 如果不能好好的,活下去,也就够了。 无论什么,都不能阻止他活下去! 就算是鬼,也不行。 夜色如墨,陈小白举步轻盈,眼神中带着几分沉稳,朝着城南的方向悄然而去。 他的最终归属在那儿 一座四面皆是矮小平房的土坯房,那里便是他的家。 “时辰已晚,娘必然在家中焦急等待着我归来。下一次再早些罢……”陈小白喃喃自语着,声音逐渐隐没在无人踏足的古老街头巷尾。 与此同时,凉州城已彻底沉寂下来,沉浸在一片安宁祥和的夜色之中。 淮河在星光的照耀下悄然流淌,仿佛一条璀璨的丝带,蜿蜒在大晋的怀抱中。 而远方的夜色里,却是一片繁华喧嚣的景象。天上的墨云之间,仿佛回荡着喧嚣二字,唤醒了沉睡中的建安。 这是大晋王都,建安城 金阙前开万春门,玉堂东引九龙魂。 足以描述王都的繁华。更别提中心的王宫。 宫殿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散发着皇家的尊贵与威严。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月色的柔和照耀下,宛如璀璨的星空,散发出迷人的银白色光芒。 那座巍峨壮观的宫殿,顶部装饰着象征皇权的金色琉璃瓦,琉璃瓦在夜空中闪烁,与星辰争艳。 精美的宫灯随风摇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宫殿的内部。 一踏入宫殿,仿佛置身于一个金碧辉煌的仙境。珠宝璀璨夺目,玉石雕刻的屏风精美绝伦,镶嵌着宝石的器具闪耀着诱人的光芒。每一寸空间都透露着皇家的奢华与尊贵。 然,这座宫殿的豪华只是冰山一角。整个建安城占地面积广阔,犹如一个庞大的棋盘展开在百里方圆之内。 城墙周长更是长达二百里,宛如巨龙蜿蜒盘踞。 城内的宫殿群更是壮观,占地千亩,犹如一座巨大的城堡矗立在大地之上。 城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雄壮的塔楼。塔楼上全副武装的守卫,如钢铁巨人般屹立不倒。盔甲闪耀光泽,腰间挂着的武器显得庄严锐利。 夜色下,灯火通明。 城墙上渐渐显露出一个身影,近看,是一面容温和的少年。 少年轻轻以掌心摩挲过斑驳的墙面,眼中光芒忽明忽暗,仿佛能穿透这古旧的石壁,俯瞰着昔日繁华的建安城,思绪万千。 如水的月色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更添几分不属于这年纪的沉稳与深邃。 他身后,一位身着暗紫色云纹长袍的老者缓缓躬身,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如同夜色中悄然蔓延的藤蔓,老人恭敬说道。 “主子,夜色已浓,时辰确已不早。恐太后在宫中挂念,还望主子早些归返,以慰其心。” 少年闻言,缓缓收敛起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幽光,转身之际,嘴角勾起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意,仿佛春风拂面,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沉郁。“也罢,是该回去了。免得母后担忧,我们这就进宫请安。”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连忙应道:“遵命,老奴这就安排车驾,护送主子回宫。”言罢,他轻轻一挥衣袖,转身之际,步伐稳健而有力。 随后,一顶低调又不失典雅的轿子缓缓从城墙离开,朝着王宫的方向缓缓而去。在这静谧的夜晚中渐行渐远。 第4章 万事难全 “娘,我回来了。” 陈小白踏进嘎吱作响的屋门,呼口热气,驱散寒意,卸下防备,这才露出一抹真实的笑来。 陈小白随母姓,早年间孤儿寡母,一个柔弱的女人,偏偏拿着凌厉的砍柴刀,对准一个又一个满含恶意,意欲伤害娘俩的人。 一盆微弱的炭火在角落里挣扎着,时而爆出几声微弱的噼啪声,时而又陷入沉寂,仿佛连火焰都感到疲惫。 烟雾缭绕,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忍不住想要咳嗽。 “咳咳,阿白,咳咳咳——”无法抑制的咳嗽声从破烂的灰帘深处传来,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映照出一个枯槁的身影。 是陈小白的母亲。 陈氏静静地躺着,她的呼吸伴随着时不时的咳嗽声,显得格外沉重,身体因病痛而蜷缩着,抵御着冬日的凛冽和不适。 陈小白忙走上前。 陈母虚虚抬起瘦弱的手臂,握住陈小白宽阔的手掌,又往上抚摸陈小白清秀的眉眼,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我儿,受苦了。”声音极尽温柔,却带着一股由内而外散发的涩意。 陈小白笑笑,“有阿娘在,日子就是甜的。” 说完这话,陈小白眼神有些恍惚。 上辈子他是个孤儿,茕茕孑立天地间。 没什么爱,只有生活和生存。 而这辈子,还好,真的有人在用自己为数不多的生命在疼爱他。 在他最是疲惫的时候,也有人对他说一句“你受苦了。” 窗外,雪花静静地飘落,覆盖了整个世界,仿佛要将一切生命都冻结在这寂静的冬日里。 陈小白还是笑,熨帖地将陈母身上的被子拉紧实了些。 “娘,今儿有个好心的贵人给了阿白好多赏钱,赶明儿我也去买上一斗精炭。再买只老母鸡,娘的喘咳之症,一定会好。” 还是温柔的嗓音,“阿白孝顺,这么孝顺的孩子,竟是阿娘的孩子…” 陈母温声细语又和陈小白唠了些家常,大多是陈小白小时候的趣事儿,不久后女人控制不住地沉沉睡去。 陈小白又为母亲掖好陈旧的棉被,望了望异常话多的女人,颤着手转身回屋。 如果他猜的没错,娘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夜色寂静,投射出静谧的凉州,堆积的雪一点点消融,被天地蚕食生机。 月光朦胧地洒下,投入破败的屋子,沉沉睡着的母亲蓦地睁开眼,像是突然惊醒。 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眼中含泪,被病痛折磨地蜷缩为一团,而后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陈母挣扎着下榻。 “抱歉阿白,阿娘累了。” “黄米饼儿圆又圆,阿娘手中转呀转。水磨米香细细筛,柴火灶前爱绵绵。阿白等着口水咽,饼儿金黄心儿甜……” 陈母低声喃喃,颤颤巍巍走到灶台前,艰难地生火洗米。 香喷喷的黄米饼留在锅里,慈爱的母亲先是叹了口气,然后青黑的脸上扬起些许欢快的笑,她从将熄未熄的火堆里取出一根木炭,撕下一根布条,写写画画。又像是恼了,最后只写了两个字“安好”。 渐渐地,那笑被一行行浊泪抹去,她摇摇晃晃地上了榻,握着布条,笑容安详,做了这么多年来最香甜的梦…… 屋外,一个少年笔直站了良久,一滴泪突然砸在地面,而后被积雪化开。 他又成了一个人。 天还未完全亮,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着大地,天空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灰蓝色 “阿白,娘做了黄米饼,快起来吃饭了。”陈小白梦到自家母亲似从前那般站在他屋口,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尔后像雾一般消散不再。 陈小白睁开朦胧的眼,起身穿衣。动作迟钝。 他像是还没从梦里醒来。 屋内,只有少年一人自言自语。 “母亲的唠症愈发严重了,先去街口那老虔婆那儿买只老母鸡,再去巷口关老爷子那儿买斗精炭。”陈小白絮絮叨叨。 “喝了鸡汤,再服几贴药,就好了。” 陈小白刻意压低声音,这个时辰,母亲还没醒的,不能惊扰她。 雪花在天幕中悄悄融化,留下湿润的路面和屋顶,偶尔还能看到几片顽强的雪花在风中飘舞,但最终也逃不过融化的命运。 难熬的寒冬过去,就是春晖了。 陈小白心情颇好,出了门,见到平时打闹的熊孩子都有耐心了不少。 然而,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自古万事难全。 在他这场梦境最畅快的时候,偏有人让他不得安生。 陈小白一手提着一斗精炭,另一手拎着只老母鸡,正走到巷口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晨间的清净。 “快!押住他!”一个声音尖锐而急切,从远处传来。几名官差身穿黑色制服、手握捕具,气势汹汹地朝他奔来。 陈小白抬起头来,见这几个官差如狼似虎的样子,心沉了沉。 “陈小白,和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年轻官差冷冷地说道,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大人?不知小民犯了何事?”不了解前因后果,自然是夹着尾巴做人。陈小白低着头,恭敬询问。 “州守大人的二公子昨夜离奇暴毙,而你,陈小白,却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 “和你说这么多作甚,拿下他!”为首的男子大喝。 周围邻居纷纷探出头来,有的人窃窃私语,有的人露出鄙夷之色,还有些则是看戏般兴奋,对这突如其来的官差抓捕感到无比刺激。 在这个地界上,一旦被官差盯上,那可不死也得脱层皮。 陈家这小孩儿怎的还沾上这破事儿? 州守二公子?陈小白咀嚼这几个字,迅速在脑子里筛查昨夜见过的人。 那么,就只有那个人了。陈小白最终定位了一个手拿匕首,言语轻蔑的男人。 “愣着作甚,走吧。”那领头的官差威严轻吼。 “官爷。”陈小白从袖口掏出一张五十两票子,心头滴血,塞入那官差手里,面上带着些许谄媚笑笑:“家母病重多年,半刻钟,就半刻钟!小民将东西安置,告知母亲,小民家就在不远巷子深处。”说着,少年指了指巷子深处。 “咳,看你如此孝顺,给你半刻,王五,跟着他去。”这官差默默收下了贿赂,唤了身后的小弟吩咐这么一句。 “是,大哥。”年龄稍小几岁的男子应声而来,跟着陈小白一同进巷。 树枝上的水珠在初升的阳光照射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仿佛给树枝镶上了一层珍珠。 人们在这样的时节期盼着春分,可惜,陈小白的春天永远不会来了。 就在他踏入母亲屋子的那一刻。 梦会碎,人会死。 王五从未见过像陈小白这样的人。 兴冲冲地冲进家门,放下精炭和母鸡,招着手,隔着一道门远远呼唤自家母亲,“娘!阿白回来了。”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王五走上前透过门缝往里看,灰蒙蒙的布条像是灵堂的灵幡般随意摇晃,隐隐绰绰间,榻上只有一个一脸死相,毫无生机的瘦小妇人。 忽然,王五寒意四起,这妇人突然贴近门,紧闭的双眼猛地张开,漆黑的眼眶就这样与他对视。 王五不可置信地再眨眼,妇人还是如原来般静静躺在榻上。 他心里有点发憷,慌乱地看向陈小白。 偏偏这少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声又一声唤着自家母亲。 “阿娘?” “阿娘……” 死寂。 他一脸歉疚地对王五说,“爷,家母病重太久了,应当又是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等我进去告知她。” 说完,陈小白又荒诞性地拉长嗓子大叫。 “阿娘,阿娘——” 还一边想要打开房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不像是叫娘,更像是叫魂。 王五突然一阵恶寒。 他迅速抽出腰间的捕刀,霎时间,寒光闪烁,王五哆哆嗦嗦,强撑着大呵:“陈小白,莫要装疯卖傻!你母亲早就死了,你到底想回家干什么?!” 陈小白招着的手就这样诡异地停在半空,静默半晌,没有言语。 在王五还没反应过来,陈小白突然冲进灶屋,揭开盖子,拿着黄米饼,一张一张塞入嘴里,如同木偶。 他吃的那样急,面色却诡异地祥和,甚至带着一种喜悦。 王五本来就年轻,哪里见过这种事儿。 咽着口水打量了一番,还是没敢忘记自家老大交代的事儿。 即便这陈小白的行状疯魔,王五仍是利落一个手刃重重下去砍晕陈小白,然后,拖着人回去复命。 几块黄米饼掉落在地,零零散散,破碎不堪,像是人的心,破破烂烂,好不容易被人缝补好,又碎了个稀巴烂。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陈小白家里的门就这样大大敞开,一阵诡异的风吹过,夹杂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意,巷子的人不进笼紧了衣衫,嘴里自语,“哎哟,好大的风。”然后快步离去。 一阵诡异的女笑声突兀地响起,“咯咯咯——”声音尖锐刺耳,比公鸡打鸣更要凄厉上几分。 这声音停顿了会儿,突然又恼羞成怒响起,“死道士,还来?!你们这群阴巡使到底…” 话音未完,却幽幽消失在天地间。 许久,一道舒朗慵懒的声音响起,“师父说的似是这户人家?没人啊……” 门缓缓关上。 榻上,毫无生机的女人身子突然诡异地抽搐了下。 第5章 州府风波 冬日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温柔地洒在大地上,银白色的雪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点点金光,像是撒上了一层细腻的金粉。 雪块渐渐软化,融化成晶莹的小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微光。 路边卖炭的老翁坐在炉火旁,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中显得愈发深刻。他和善笑了笑,对着炉火说:“今年的冬天真难熬啊,但好在总算是快过去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透露出对春天的期盼。 此时,一买炭的妇女走过来,接过老翁手中的炭,一边打量,一边也朗声附和道:“老关头说得没错,我们这些老百姓啊,就盼什么,还不就盼着暖和些的日子。” “是啊,今早城西巷尾陈家那小郎足足称了一斗精炭,听他说家里母亲病快好了,倒全是好事。” “……哈哈,是嘛。”妇女尴尬笑笑,忙不迭转身离开了。 她可是看到那孩子被一堆官差带走了,还是少说为妙,免得被牵连。 州府大堂内 陈小白脸色苍白,总感觉自己身下隐隐作痛,像是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醒来就被人带到这,梦里他好像是看到母亲了。 她还是那样温柔,一双枯瘦的手牵着他,笑着道别,“小白者,新生之象也。愿我们阿白如初日之升,不染尘埃,大路坦荡。” 陈小白握紧了那双小巧枯瘦的手,陈氏却如水波般哗然散开,他扑了个空。 猛地睁眼,一群当差的不以为然地笑笑,“醒了也好,倒省事儿了。” 其中一个,还默默收回了作势要踢的脚。 然后,一群人硬生生将他拖到了大堂。 像拖一条野狗。 站在堂下,又被押着跪下。 大堂中央,抬眼望去,木制的审讯台高高在上,其上坐着两人。 一人身着黑色官袍,目光如炬,神态威严;另一个金丝绸衣,眼睛滴溜,富态毕现。 周围则站着几名手持长棍的捕快,仔细一瞧,正是在巷子口拦截陈小白那几位。 “景安,将画像呈给他看。”黑袍男扫了一眼桌上的画纸,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右下方的捕差领头抱拳回应,“是!” 接着动作利落走上前,取走画像,单手执画,站于陈小白身前。 陈小白抬眼一看,画像上那络腮胡男人正是昨日在潇湘楼杀了几个奴役的男子。 他看了几眼,怕极了似的,又快速垂下头,掩盖神色。 俨然一个胆小怕事,任人可妻的少年。 “堂下之人,本官且问你,昨日亥时,你是否曾见过州守二公子?”黑袍审问官冷冷问道,话语如同刀刃般锋利,直逼陈小白。 不等陈小白开口,富态男子横肉迸张,活像一坨注水的猪肉。 他摊开大手,情绪激动,瞪着陈小白凌厉呵斥:“还问这么多作甚?!本官已经问过楼里所有人,都说这贱民定是杀害我儿的凶手!” 没有任何证据,仅凭一句话就指定陈小白是杀人凶手,简直蛮不讲理。 然而没人说话 黑袍审问官眉头微皱,只是拱手示意,“梁兄莫急,本官定当认真对此案调查,以公正之名,为二公子伸张正义。” 富态男子闭了嘴,面上带着几分不屑,神情非常倨傲,“邱皋,别忘了,圣上只是让你暂代凉州刺史。” 这话,可不就是明晃晃说,你邱皋压根没这个资格反驳我的话。我才是正经的凉州话事人。 这质疑的男子如此嚣张,自是有原因的。 这凉州刺史,乃是当朝少年天子遣派。 最高位上坐着的,是十四岁的年幼天子。 他懦弱,和善,不敢反驳大司马的一言一句。 甚至太后扬言要垂帘听政,他都不敢反驳。 任谁看,朝堂上那少年天子都只是一个傀儡,真正掌权的恐怕还是背后那几个世家,亦或是当今太后的母族。 一个势弱的天子,派遣下来的臣子,会掀起什么风浪? 空有名头没有实权的狗罢了。 黑袍审问官微微转头,皮笑肉不笑回应,“既当刺史,敢承圣意,也惠天恩,梁茂,你这番言语,莫非要黑白颠倒,是非不分,违逆圣上旨意,陷大司马于谋反不义之道?!” 纵然少年天子势微,这顶高帽子扣下来,谁都只能把所有的愤怒打碎了往里嚼。 谋反这两个字,在大晋是个禁忌,最初开国的那位,以及如今天子的老子,可不就是靠谋反上位嘛。 只是老天子被外敌虏走,只能让太子,也就是当今天子坐镇。但是如果谁敢和谋反沾上边,那必死。 众所周知,凉州州守梁茂原来只是个富商,后来却凭着攀上大司马这个远房亲戚的大腿得以潇洒官场。 若是惹怒了大司马,梁茂似是想到什么可怖的画面,面色愈发难堪,只得坐在原位,恨恨地盯着陈小白,似是要把这少年剥皮拆骨,吞入腹中。 …… “啊——阿嚏——” 金色的阳光透过层峦叠嶂,洒在宏伟的宫殿之上。飞檐翘角、琉璃瓦片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这光太刺眼了,让少年帝王的眼眶热热的,甚至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德全,朕似是被这金碧辉煌闪到了眼。” 身旁大太监竟无语凝噎:“……主儿,您那是风寒了。” “……哦。” “……” “算算时辰,云至到地方了吧?”少年帝王漫不经心开口,眼眶微红。 大太监正色回复,“按理儿,云至道人已经到凉州了。” 刘玉状似无意揉揉眼睛,自言自语说道。 “妖风么,什么又是妖风?” 他望着老太监突然发难,“李德全你个狗奴才,你觉着,大司马说的妖风真的会出现么?” 德全额头冷汗直冒,弓着身子,硬着头皮给出答案,“会…会吧。” 刘玉的面色忽的沉下来,李德全赶紧改嘴,“不,不会吧…” 一边是少年天子,一边是掌权的大司马,德全苦不堪言,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在这一刻,他真真恨不得自己是个哑巴。 少年帝王冷冷一笑,“真的有妖风,还是大司马心有妖魔?!” 大太监德全苦着脸,闷不做声。心里酸涩,这哪是他一个阉人该听的,哎哟天杀的要了老命了。 刘玉瞅这老太监闷不吭声,踹了一脚,却没用力道,佯装怒斥。 “还不滚去给你主子请太医!” 德全喜极而泣,“是。奴婢这就去。”说完,白发苍苍的老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刘玉站在台阶上,神情温和,眉眼含笑,却不达眼底。 “死奴才,别让你主子失望啊——”声音低沉,哪里像一个十八九的少年人。 风大了几分,少年却稳稳站在原地,哪还有什么感染风寒迹象。 分明周围没人,刘玉却突然开口。 “去查查吧,孤身边这个老太监,最近好像手摸得太长了。” 一道影子,如鬼魅忽闪而过。 …… 凉州州府大堂,气氛极其微妙。 梁茂憋足了气却一言不发。 邱皋冷笑一声,视线转移,看向下方。 见陈小白还是一副弱小的姿态,邱皋眼角抽了抽,狠狠拍了下桌子,找回威严,再次询问,“堂下少年,昨夜亥时三刻,你是否最后一次见到二公子?” 陈小白感到喉咙一阵发干,点了点头却又惊恐地微微摇头。 邱皋眼神微微闪烁,大声呵斥,尽显威严:“点头何意?摇头,又何意?莫非你在消遣本官?!” 陈小白匆忙磕头,“大人,小民莫敢消遣大人。只是…”欲言又止,没了下文,只是眼神充斥了满满的恐慌和幽惧望着堂上的梁茂。 生怕说出什么话,梁茂冲下来就给他脑袋摘了。 顺着陈小白瑟缩的目光,众人火辣辣的眼睛都看着梁茂,似是要将他烧出一个洞来。 以权强压啊,啧啧啧,众人的眼神里满满谴责。 莫名地,梁茂肥胖的脸又红了,就像是他真的已经用权力逼迫陈小白说出供词了一般。 “贱民,看着本官作甚!大胆!” 陈小白瑟缩地收回目光,垂下头,俨然一个担惊受怕的市井小民。 他顺着低垂的目光撇了眼堂上之人,邱皋若有似无地审视大腹便便的梁茂,如他所愿,陈小白撇了撇嘴,又看向大门外。 树枝上的积雪悄然滑落,一片片雪花轻盈地飘落,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最终轻轻落在湿润的土地上。 寒冬快过去了,好像所有人都在期待太阳。 寒风瑟瑟,白雪依旧在石板路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银霜。 城西街道两旁,古老的茶肆散发着袅袅茶香,温暖的气息如同一缕暖流,在这冷冽的冬日里显得尤为珍贵。 透过窗棂,可以看到一位青衣道人悠然自得地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茶。 他微微阖眼,手指掐算,了然一笑,自言自语:“妖风起,杀星莅,凉州无安宁。” 添茶的小厮满脸笑意,挨着座倒茶,窗边突然吹进一阵风,小厮揉揉眼,又继续添茶。 窗边的座上,哪还有青衣人,只留一枚铜钱,散发着淡淡的青韵。 …… 州府大堂陷入了一片静寂。 陈小白突然重重磕头,朗声辩驳。 “大人,不是草民不想说出真相,只是……” 陈小白眼里满是委屈,凝望梁茂。 见陈小白这失常的行为 梁茂像是失去了耐心般突然发作,“贱民!我儿死之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不就是你?!怎会如此巧?怎会如此巧?!来人啊,给本官将这刁民抓入牢狱!” …… 几个站着的捕差毫无动静,带头的那个还嚣张地翻了个圆润的白眼。 笑话,他们的主子还没发话,他们怎么敢动。 “咳。”邱皋象征性地咳嗽一声,略带压迫性扫了眼站立难安的那一坨捕差。 梁茂脸色微红,眼眶暴凸,被怒火扭曲了面容,颤着手指向那几个捕差,又转头指了指邱皋。 陈小白嘴唇恢复了些许血色,兀地,他自嘲一笑,跪直身子看向堂上的梁茂,“小民出身微贱,怎会与二公子有渊源?” 他看着这张肥胖而熟悉的面孔,尤其是在接触到自己的目光时慌乱躲闪时,内心哂笑自己,在潇湘楼这么多年,终于还是翻了船。 这一个个的高高在上的贵人,还真是不把他的命当命。 分明做了一件又一件腌臜事,偏偏喜欢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他们这些微贱之人身上。 逛花楼没了兴致,便对他们拳打脚踢,脏语乱骂。他早该习惯的,可他仍旧习惯不了。 尤其是梁茂这个老变态。 他尤爱美妇。 每次来潇湘楼,都会让人准备两箱东西。 与其说是东西,不妨说是玩具。 有蜡烛,鞭子…… 东西很多,从梁茂屋内出来的女子却很少。 十个,有八个是死的。 从文明的世纪来到这样一个野蛮的朝代,他还真是,难以适应。 陈小白又想到了陈氏,这样一个生而卑微的可怜女人,分明将他看做至宝,不由得任何人伤害他,这样一个,母亲。 梁茂横眉怒目,又要发作,“贱民——” 却被邱皋打断,“梁大人这是作甚?为官者怎能如此弑杀?!” 梁茂神色阴森,又闭了嘴,只是一双眼睛,微微闪烁,带着阴险冰冷的光芒,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阴冷地注视着下方的少年。 不杀了这个知道他所有腌臜事的小子,他内心不安。 邱皋饶有兴趣地打量一眼陈小白,又转头瞥了下梁茂,“哦?看来梁大人与这少年相识?” 梁茂立马矢口否认,“本官怎会与这贱民认识?”语调不屑,像是见到什么脏东西,慌乱闭上眼。 邱皋若有所思,似笑非笑嘲讽,“也是,这少年常年混迹潇湘楼那种腌臜地方,梁大人如此廉洁,自然沾不上边。” 陈小白自嘲笑笑。 腌臜,廉洁,倒真是好一番对比。 贱民,高官,也称得上万般讽刺。 世人不将他的命看做命,他偏要争上一争。 陡然,他朝着邱皋磕下头,朗声大喊,“小民冤枉!陈小白不过一介草民,一个潇湘楼跑腿的,怎敢加害二公子,望大人给草民一个机会,找出凶手!” 话落,陈小白额头紧贴地面,不时发出“砰、砰”的声响,如同战鼓雷鸣。这声音在宁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看得人肉疼。 不过也达到了陈小白想要的目的。 邱皋看着少年这一系列的行为,嘴角勾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这样才对味,五年过去,事情终于有趣了些许。 良久,他才不紧不慢倨傲笑问,“冤枉?哪个杀人的不说自己冤枉?小子,你如何,自证清白?”邱皋眼神懒散,言语间却带着些许凌厉。 梁茂眼底带了些许急迫,“对!这贱民定是杀人凶手!如此狡辩!” 看得邱皋意趣横生,梁茂这么急想要致陈小白于死地么,一个下层市井小民,一个大腹便便贪官,小聪明,大愚蠢。呵。 “看来,梁大人是因二公子之死太悲痛,以致言状无常。”邱皋对着右下方使了个眼色,“景安,派人护送梁大人回吧。” 自家亲儿子死的凄惨,不去找真正的凶手,却在这里与一个潇湘楼的小喽啰拉扯,看来梁茂在潇湘楼有很多把柄啊。 “哼!既然这里不欢迎本官,这便去也。”梁茂冷笑,缓缓起身,大步跨下台阶,拂袖离去。 走前,转头,陈小白恰与他对视。 梁茂眼底杀意涌动。 空气瞬间寂静。 过了很久。 邱皋终于抬眼,语调波澜不惊,“好久不见,小子。” 陈小白抬眼与之对视,不悲不喜,额角鲜血蜿蜒,显得极其妖艳。 倒真是,好久不见。 不过,我并不想见你。 你这个,所谓,阴巡使。 第6章 从前 两人旁若无人的熟稔,让笔直站着的几个捕差瞪大了双眼。 昨晚接到命令的时候他们可不知道,这小子是邱大人的熟人啊?! 几人汗如雨下。 特别是领头的徐景安。 清早王五屁颠屁颠跑来告状,说这少年行为疯癫,吓了他一大跳。 徐景安不屑嗤笑,一个少年,再怎么样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有什么可怕的。 趁着陈小白昏迷,他偷摸踹了少年几脚向王五证明。 想到此,徐景安额角滴溜渗出了点汗珠。 老天娘,人屁股蛋子上还有他的鞋印,他的仕途,玩完了—— “罢了,有什么话先等等吧。随我来。” 得,不自称本官,连称呼都改了,甚至看这方向,还要把人带去自家后院儿。 小弟王五哆哆嗦嗦扯了扯他的衣袖,白着脸问道,“大哥,大人和陈公子真的有关系吗?那咱还……” 当事人徐景安表示,与其相信这俩没关系,不如相信王寡妇家种下的红杏不会出墙。 高堂上,黑衣服,黑脸的邱皋意味深长地扫了陈小白一眼。 啊? 嗯… 五年过去,他自认为,和这位邱大人,倒也没多熟。 他只得无奈地跟着邱皋的脚步往后院走去。 州府果然气派,前堂是审案大堂,后面则是青砖大院。 院子中央有个池塘,其上屹立一个飞檐古亭,四周竟有许多翠绿的竹子。 虽是寒冬,池塘却奇异地没有结冰,水面银波荡漾,映出下方畅快游动的黑鱼。 陈小白跟着前方的身影,穿过青石小路,走到亭子。 虽是冬季,下人们每日都会清扫积雪,整个院子显得开阔而清新。 “五年了,可考虑清楚了。”邱皋稳稳坐下,手指微动,亭中石桌上的紫砂壶随之而起,尔后轻盈地倾斜,一道金黄色的茶汤如丝般流淌而出,从壶嘴倾泻而下,顺利地注入空中两只漂浮的茶杯里。 陈小白目不斜视,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 他眼睛微眯,想起五年前的冬夜。 彼时寒风刺骨,雪花淹没了路面,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叫沉香的妓子,竟瞒着所有人偷偷怀上了一个世家纨绔的子嗣,大管事轻蔑一笑,泛着寒光的匕首狠狠捅入这个刚满十五的少女胞宫,而后剖出一团模糊的血肉。 沉香张着嘴,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忽然凄厉大笑,“大晋…”气数已尽。 声音戛然而止,只有张开极大的嘴,一眼望去,黑洞洞的一片。 沉香没了生机。 大管事抽出一块白帕,擦了擦手,嫌弃地扔下,淡漠开口,“处理干净。” 此话一出,得,又是陈小白这倒霉蛋儿来收拾烂摊子。 “诺,老弟,哥给你备下的驴车。”后门的看守大哥善意地笑笑,牵来破旧的驴车。 驴儿瘦骨嶙峋,车轮吱呀作响。 陈小白叹了口气,将沉香的尸体拖到驴车上,慢悠悠地向前而去。 这些年,这条路他走了一遍又一遍,乘着清风去,怀着血色归。 按理来说,早就习惯了。 可借着月色,看着沉香那张漆黑的嘴,他心里莫名其妙升起些许恐慌。 挺可怜的,连张草席都没有。 只能带去乱坟岗,曝尸荒野。 驴车慢悠悠踏在雪上。 “滴答——滴答——” 一滴滴鲜红的血顺着边沿落在地上,又消逝不再。 陈小白专心赶车,房顶上传来瓦片翻动的声音,湮没在风声中。 他更没注意到,身后的沉香尸体瞬息间发生剧变。 她的浑身长满黑毛,面容扭曲得邪异无比,原本柔和的线条如今变得尖锐而凶狠。 眼睛紧闭,但眼眶周围泛起青紫色的淤痕,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诡异的笑容,那些曾经纤细的手指,此刻已变得异常修长,指甲如同锋利的爪子,边缘闪烁着病态的漆黑光泽。 车突然加速,不止地晃动起来,老驴的四蹄疯狂地刨动地面,一边快速向前,一边不安鸣叫。 陈小白吃力地牵着绳,一脸惊觉。 “呃——”他的脖颈突然传来一阵凉意,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脖颈间吹气儿。 第7章 诡异尸妖 这事儿太过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也差点让陈小白发出人妻的尖叫。 寂静的夜,消失的她,惊恐的他和破碎的它。 受惊的驴疾驰而过,穿越热闹的街道,迅速来到城郊。 凉州城四周环绕着巍峨的山峦,而这驴奔跑的方向竟然与前往乱坟岗的路径截然不同。 陈小白颠簸在驴车上,眼见驴车奔向城郊的山坡。他咬紧牙关,用尽毕生之力扯住狂奔的老驴,猛然转头。此刻,他的面色瞬间苍白无比。 沉香的尸体消失了,木板上只剩下血迹斑斑,红得发黑。 “咿呀——”老驴发出一声奇异的嘶鸣,猛然挣脱绳索,一头扎进漆黑深邃的山林。木板车顷刻间倾斜在地。 正值夜深人静,树枝的枯败声沙沙作响,显得愈发可怖。 “嗬——” 一声冰冷的吐息在空气中浮动,陈小白感到背后传来阵阵凉意。 他立刻转头,然而身后,空无一人。 那么,在他旁边哈气的,究竟是什么? 不言而喻。 陈小白冷汗直冒,低声咒骂一句,“娘了个鸡的!” 撒腿狂奔。 顺着刚刚来时的路疾跑,心中只想逃离这一切。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预感,要是逃不掉,要是逃不掉,他一定会死! 一刻钟后,陈小白气喘吁吁地又回到熟悉的木板车旁。 他惊惧无比,居然又回到了原地。 以前看书,说童子尿可以破鬼打墙。 陈小白解开裤子。 手动使用小小白。 一道幽影突然出现,面上泛着诡异的红色,张开大嘴,密密麻麻的獠牙清晰可见。 “滋——” 黄黄的童子尿浇在地上,经久不息,如同洪流。 幽影脸上更红了,突然消失不见。 少年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转头,什么都没看见。 很久才尿完,哆哆嗦嗦,抖了抖,一抬头,还是木板车。 没路可走,那就闯出一条路,看着最危险的地方,也许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幽深的林子,猛地蹿了进去。 … 夜色中,一人的面孔若隐若现,他抬眼望去,郊林在眼前延绵,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息,“阴阳命,女子身,尘世因,阴间果,导致这乙等灾殃,唉,可怜呐…” 他的声音微不可闻,随风消散在寂静的夜空中。 在这人眼中,这片林子散发着一股不祥的血气,宛如一个幽暗的鬼蜮。 突然,空气一阵波动,他仿佛踏入了某种神秘的结界,也步入了这幽深的林子。 陈小白屏息凝神,在踏入林子的那一刻,他便有着强烈的不安预感。 凉州城仅有三百亩地,这片林子按理不应如此广阔,然而他环顾四周,这漆黑的林子至少广达二十亩。 而且,现在最靠谱的童子尿没有了,他还能靠什么。 身后飞速闪过一道幽影,陈小白警觉地转身。 说来也可笑,他分明是一个普通人,却天生五感超绝。 然而这世道总给他送来夺命的难题。 命,命,命,逃不掉,躲不过。 心里响起一个幽暗的声音。 让陈小白心生恼怒。 蓦地,他心里架起一个火堆,起初只是半点火星,渐渐,这火越烧越旺,烧的他不禁反笑,对夜空大声挑衅:“来啊!你不是想杀了我吗?你活着老子不怕你,死了更不怕!” 言语间充满前所未有的狠戾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四周一片漆黑,一道漆黑的暗光闪过,与之同时,头顶突然响起破空声,陈小白瞬间翻滚躲避。 这下,他终于正面看到了他想看的。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仍让他大骇不已。 站在他面前的东西,已然难以被辨识是沉香,更像是一个怪物。全身黑毛,面庞黑紫,双眼圆睁,拖着长长的血迹,指甲变成锋利的爪子,闪烁着漆黑的光泽,还勾着些许碎肉,令人不寒而栗。 面对呆愣的陈小白,这怪物无法闭合的嘴诡异地张开,如同巨大的深渊,“咔咔咔——”这东西看到活人,更兴奋了,径直走向呆愣的少年。 恍惚间,陈小白看到这东西身后有一头被开膛破肚的老驴。 不能死,好不容易再活一次,他决不能死。 “搏一搏。”陈小白如是想。 下一刻,一声巨响后,清瘦的少年被反弹出二里地外,狠狠摔在地面。 屠龙的少年终于败给了现实。 怪物面容可怖地歪头,漆黑的口张开的幅度更大,愈加兴奋,她朝前猛地一跳,径直跳到少年身前。 有什么空洞的声音响起。 “心肝,吃…心肝……” 陈小白闭上双眼,对天大声怒骂,“贼老天,老子和你势不两立!” 骤然,幽深的林子深处传来带着调侃意味的轻笑,“呵——好小子,有种!你,我救了。” 声音的主人终于露出了面孔,是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 要不是这人露出了些许黄白的牙齿,陈小白压根不知道,这儿还有这么个黑人。 陈小白敏锐察觉到,在这男人出现后,在他身前沉香化作的怪物像是遇到天敌般不能动弹。 陈小白沉思。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王八之气? 男人霸气十足,双手负在身后,一声怒吼,“小小尸妖,也敢造次?” 也许被男人的气势所压制,那尸妖尖牙外露,停在距离陈小白面庞仅一寸之遥的地方。 陈小白趁此机会翻滚逃离。少年刚刚狠狠摔了一次,嘴角还带着星点血迹。 这真是又让他长见识了,这东西居然叫‘尸妖’ 看来,这世界果真远不如他想得简单,陈小白垂眸深思,在大脑捋了捋繁杂的思绪。 转瞬间,一道令牌如闪电般迅速飞出,狠狠地击中了沉香所变的尸妖,一瞬间,暗金色的光芒“刺啦”作响。 “嗷——”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响起,尸妖全身被暗黑的光泽笼罩,耗尽所有气力迅速逃向了黑暗的深处。 “嗤。跑得掉么?” 伴随着一声得意的轻笑,男人缓缓转身。他手中瞬间出现一个胀鼓鼓的的帛囊,他悠然自得地掀开帛囊,满满一袋的令牌,陈小白瞟了一眼,至少百十个。 “小子,认识一下,我叫邱皋,记住这个名字,也许以后我们会日日相见。”男子潇洒地转身,追随尸妖离去的方向。 陈小白面色苍白,嘴角挂着血迹,虽然身受重伤,但眼中却闪烁着莫名的微光。 日日相见么?不会的。 他的耳力,在街市时已察觉身后有人了。 只是,没想到,是个高人。 那么,那声掀瓦片的声音,到底是这叫邱皋的故意发出来让他听到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林子深处突然爆出一阵凄厉的咆哮,暗沉血光冲天而起,紧接着是一道刺眼的金光。 一切归于寂静后,有什么屏障破了。 陈小白抬头望向夜空,一轮缺月高高悬挂。 看来,事情解决了。 细微的声音又在陈小白耳边响起,有人踏着落叶走向他。 一双质地极好的银靴赫然出现在陈小白视线内,向上,是一张满满坏笑的老黑脸。 邱皋意味深长笑笑,“小子,我对你为什么掩盖自己的能力没兴趣,不过,有个地方很适合你。” “在光明的背后,有一道道影子,不为世人知晓,他们存在的意义只是,如清风般荡平世间一切邪祟。” “我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人,他们叫,阴巡使。” 像是念口号般,男人骄傲地,大声地,打鸡血地念出这些话,期待地等着陈小白的反应。 心里暗自得意:这么热血,这小子一定不会拒绝。 一阵沉默 …… 没听过,不过,就和前世国家的民间调查局一个性质,甚至更危险。 他陈小白从来不想和危险两字挂边。 少年咧开嘴,笑了笑,压下眼底的情绪:“大人厚爱,小民只想带着家母过好现下的日子。” 说罢,他不再言语。 邱皋沉默地望着眼前的瘦弱小白鸡少年 陈小白挺直身子,一瘸一拐往城里走去。 岂料,身后的男人突然发难。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在耳里炸开。 伴随着令牌的飞驰。 陈小白敏捷地侧身躲过。 令牌狠狠地插入地面,仅留牌尾在外,其力度之狠足以见用力之狠。 别人不了解这令牌,邱皋这老小子还不了解吗?这令牌可是百年阴木所制,威力堪比玄铁,更是加上了他自身所注的影力,更是锋利无比,出必见血。 而眼下,在凉州这个平平无奇的地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少年就这样躲过了他的杀招。 邱皋爱才之心更甚,心中暗道:“这小子,妙啊。若是收到我床…麾下,一定会有大作为。” 但是他也不敢将这惜才之情表达地特别明显。 只能故作高深负手而立,低沉一句,“令牌,是你的了,想清楚,拿着令牌来建安,我们明日申时再见。” 随后消失在月色下。 陈小白沉默片刻 他蹲下身子,从地里扣起那块令牌。 这令牌质地圆润宛如一方小印,边缘雕刻着复杂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萤光,上面刻有一个大字——“影”。 五年后,少年依旧保留着这块令牌,却未曾前往建安王都。 这便是他与邱皋初次相遇的故事。 他更想不到的是,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中年男人,回到建安后像寡妇一样每日申时在城门苦苦等待。 思绪流转间,水里的黑鱼欢快地游动,跳出水面。 邱皋眼神炽热地盯着陈小白,仿佛要将他看穿个洞。 天空湛蓝无比,温暖的阳光透过苍穹洒落,一切都显得温暖而明亮。 寄蜉蝣于天地,渺苍生于尔汝。 他陈小白,在天地何其渺小。 这辈子日子很苦,唯一对他好的母亲走了,日日受着楼里客人的刁难,遇到寻常人遇不到的鬼怪。 可他总要活。 邱皋终于听到了从五年前就想听的话。 “我同意,加入你们。” 第8章 新路老路,路路重叠 “你说真的?!” 邱皋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面庞黑中带红,微微颤抖着的手不慎碰到桌边,盛满香茶的精致茶杯如同失控的小舟,迅速倾覆。 “嗯……” 陈小白又重复一声。 “不行!老子马上传书回影阁,哈哈哈哈哈哈……”男人突然仰天大笑。 陈小白很难理解,问了一句。 “你们,很缺人吗?” 邱皋还是笑,一脸慈爱地说道。 “傻孩子,因为你是天才呀,相信自己。” 陈小白并不会相信这种话。 他更不知道,邱皋这人极其不靠谱,在影阁混吃混喝十余年,一个有用的人都没招进去。 邱皋手掌翻动,劲风飞过,穿梭竹林间,旋转掀下一块青翠的竹片。 陈小白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地看着身旁男人的动作。 接下来是什么呢?是用秘法在空气里写字吗?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支笔,写写画画,狗爬的字扭扭歪歪,像是发育不良的蝌蚪,陈小白还以为这人在画符呢。 写完鬼画符,邱皋中气十足对天大叫一声,“胖鸡!!!” “喳喳——” 陈小白心里还在疑惑,鸡?鸡叫是这样的吗? 院子空中出现一个黑点,这黑点越来越大。 黑喙弯曲,原是一只黝黑的乌鸦,只是…… 陈小白更加沉默。 这乌鸦怎么和母鸡一样肥,格外臃肿,吃力地扑棱着翅膀,看着就快落在地面。 邱皋真会取名字。 “这是我们的传信工具,信鸦。”邱皋主动说出这话,又摸着鼻子,很不好意思地笑。 “不过,我喜欢鸡,就叫它小胖鸡了。” 又将手里墨水干涸的竹片递出到鸡脚边。 黑黑的鸡脚间,竹片几次滑落。 最终,信鸦慢悠悠地叼走翠绿的竹片,看了陈小白一眼,似乎洞穿他的内心,小小的鸡眼里充满不屑。 而后,摇摇晃晃地飞向远方。 陈小白突然想到一个故人,曾经,这位故人也是一只鸡王,后来,还是被关入鸡笼…… 往事不堪回首。 他又想到了影阁。 这个所谓影阁,真的靠谱吗?乌鸦都能养成乌鸡… 而且,似乎,并没有千里传音那种夸张的方式。 就像邱皋,看着黑,但是很健硕。 就算五年前救下他,也是靠着手里的令牌。 所以,他们是依靠武器,杀鬼杀妖诛邪祟吗? 他面带思索。 邱皋怪笑一声。 “嘿嘿嘿!” 他一根一根掰着手指。 “十两,二十两,三十两……” “小子,太好了,老子这个月终于富裕了!” “为何?” “拉新人,老大要发赏钱啊。一个二十两呢!!!” 穷惯了的邱皋甚至没想到,陈小白贿赂他的下属就花了五十两。 “……” 古代也搞传销啊?这组织到底… 难怪这老小子这么激动。 拉人进去有提成,这不是零成本大丰收嘛… 他对自己的前程莫名担忧起来。 可能是觉得陈小白神情过于难看,邱皋捂着手轻咳一声,负手正色道,“小子,你最近牵扯上的事儿,还没完。” 陈小白一听,也严肃回望:“你是说,梁茂那个狗官?” “他?他还算不得什么威胁。”邱皋不屑笑笑。 “是他那个小儿子的死?或者说,百香的死有问题?” 邱皋笑笑,“那惨死的姑娘没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恐怕是她身上的东西。” 陈小白思绪翻飞,脑海中突然闪出一条发红的被衾。 “你是说…” “对。” … 城西有三条繁荣的街道,分别是文人街、醉月街、云水巷。 三个长街交汇相融,又在热闹的集市分开。 州府,则坐落于醉月街。 传说,一百年前,这条街上曾出了一个天资过人的大儒,以名册【君子道】远扬天下,他主张‘平天下’,为历代君主所提倡,此人尊号醉月居士,故而此街名曰醉月。 许是受了这位醉月居士的熏陶,生于这条繁荣街道的百姓极注重法度礼节。 然,世事如棋,乾坤莫测。 今天就出现了例外。 州府的两位守卫站在大门前,又愤怒又尴尬。 远远跑过来一个邋遢的青衣道人,看着年轻,只是疯疯癫癫,自说自话。 看到俏寡妇,“嘿嘿——”龇着大黄牙诡异地笑一声。 见到壮汉则蹲坐在地上扣动臭脚,拿着屁股对着别人,甚至不屑冷笑。 而见到他俩,这道人竟直接上嘴。 “啪——”一抹鲜亮的黄痰如同两守卫一个月没洗的亵裤,又臭又黄,从道人的嘴里滑出,在俩人脚边炸开。 两人面色霎时铁青。 这还没完。 “噗———”悠扬长久的屁声在两人鼻翼间炸开,伴随着一股浓浓的恶臭萦绕在两人周围。 “嗡——”一只绿头大苍蝇路过,僵硬地坠在地面,死了个干净。 这道人竟还像上瘾了般,带着一身的恶臭,贴近两人。 “善哉!小友,贫道云至,想见你们主子,有要事相商,麻烦尽快通报!” 穿着道袍,念佛家法号? 两人屏着呼吸互相对视一眼。 这已经是这月第六个找大人的了,前面五个,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倌骗大人去南风馆,还有个寡妇看上了大人健壮的身体,剩下的,不说也罢…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今儿这倒霉催天杀的,竟然还装上道士了。 “嘿——”两人兴奋一笑。 他们兄弟俩可是大人最忠诚的狗,谁也不能接近大人!、 汪—— …… 建安王都,守城的卫士站的笔直 今日雪下了半日才停,不过天儿还是很冷。 一只极为肥胖的黑球如离弦的箭迅猛入城,化作玄色流星,消失不见。 “白日也有流星?看来我当真是魔怔了。”卫士揉揉眼,继续站岗。 黑球跌跌撞撞,躲避繁闹的街市,飞入东方典雅的建筑。 这建筑散发着厚重神秘的气息,牌匾上书“太常署”三个金字,字迹遒劲有力。 太常这一官职,乃初代开国晋帝刘嗣所建立,主要掌管宗庙事宜,上承苍穹,下通鬼神。 青石砌成的小径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松柏,守护着这片与神灵沟通、礼仪交融之地。 酷似乌鸡的信鸦轻车熟路穿过大门,广阔的大院映入眼中,一棵参天古树矗立院中,灰褐色的树皮在白雪的衬托下散发出微微光泽,再穿过大院,一座宽敞的大殿呈现在眼前。 殿内檀木柱子雕刻精美,以麒麟为主题的浮雕栩栩如生。烛火闪耀,雕刻在柱子上的神秘图腾隐隐闪烁着金光。 信鸦跌跌撞撞飞到树下,舔舐自己玄色的鸦羽。 “喳喳,喳——”嘶哑的叫声响彻院子。 “诶诶诶,肥肥,来了来了。”一面容慈祥,银发如霜的老者,急急忙忙从大殿跑出。 信鸦亲昵地啄啄老人的手背,腾空半尺,展示自己所带的竹片。 “欸,我看看,是那个小流氓传来的。” 老者微微晃着头,读着竹片上狗刨的字。 “凉州偏僻之地遇一天资少年,嗯…花楼里的美妇已等许久…望秦老,速发俸禄?!” 读着读着,老者音调都变了,突然跳脚,“这小流氓,愈发不要脸了!” “喳——”信鸦理所当然点点头,出声应和。 “不过,无妨,老头子还是相信他的眼光。” “虽然爱好独特,但这么些年,还没有哪个孩子能入他的眼。” “毕竟,这么些年,太多可怜人了…”老人声音微微沙哑,如同百年参天大树干枯的树叶,在风中嘶鸣。 他的目光穿过大树,看向大殿上罗列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悠远而深邃。 大殿之后,还有一道门,穿过那里,有一个更庞大的地下建筑,那便是影阁 这么些年,他们无法为世人知晓,无法被世人讴歌,可他们曾作为朝代的影子,深埋地下,在暗处守卫了成千上万的世人。 “喳——”信鸦感受到老者情绪低落,扭着一颗大黑头就蹭了上去。 寒冬中的雪花,被风一吹便消散无踪,又在天地间诞生,周而复始,轮回新生… 第9章 神秘小道 “噢——” 陈小白轻笑,看着游累了停滞不动的黑鱼,状似无意问出心中埋藏的疑惑之一:“有个问题,我想了五年,不得其解。为何,选我?” 难不成邱皋已经知道他这副身体的秘密了? 利者,义之和也。活了这么久,他深深知道,创造利益的重要性,没有人会无条件对你好。 接近,必定带着目的。 只能说,他这具身体,难不成还有什么其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邱皋品茶的动作顿了顿,眼底一抹暗色滑过,慢慢扭头。 一副老好人的状态,尔后缓缓说道。 “最开始,是没有妖的,更别谈鬼怪了。” “后来,所有的人发现,大晋前面的王朝,竟然找不到任何消息,不管是在人的记忆,还是在书籍上。” “我们像是一群没了记忆的鬼,浑浑噩噩地在这土地上活着。” “后来,初代晋帝称王。” “像是突然打开了个机关,妖邪不断涌出。有时会在边境突然出现,有时已经混入大晋,还有一次,他们从淮河爬出来。” “是贯穿整个大晋的淮河?” “对。”邱皋点头。 “初王根据这些妖物的破坏能力,给他们都起了代号:灾殃,依据天干分甲乙丙丁,又每个天干分了上中下三品,越往后,灾殃的破坏力越小。” 陈小白感觉有些不对,如果甲级灾殃都这么恐怖,人族还能这样活的好好的? 他追问,“有甲级之上吗?” 邱皋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回道,“有,天级,此等灾殃,若有一个,满城灭。很多年前,天下大乱,战火纷飞,西南几个军队大战十日,出现了一个天级灾殃,我们称它:旱魃。” 旱魃,连这种东西都会有吗? 陈小白皱眉,“知道这些妖物的起源吗?” “找到了。” “最后,打探到,所有灾殃起源境外。” 境外?陈小白细细咀嚼这两个字,感觉到什么不对劲,询问。 “境外,境外不是蛮戎的地方?” “是。也许,晋王朝才建立,那群蛮族就和妖邪勾搭上了。” “那时,人族夹缝生存,初王派出精良三万将士,出境打探,无一生还。” “世间两面,相对而立。” “初王找到第一批有特殊天赋的人,以太常署的名义,建立了影阁。” “第一批?都是什么人?”陈小白插了句。 “第一代太常,陶主。玄卦超然者,黄利子。青龙寺第一代主持,玄宏法师。一共十二人。” “有武道高人,剑道大能,佛门高僧,儒家大生……太多了。” “所以,人呢,人们的境界高低怎么分?” 邱皋面色肃穆,“不论何道,炼体修武,符箓剑法,分九境,会有专门的人进行测试。” “初等,是对世间幽暗的摸索,又名窥幽,这等境界只有小成和大成之分。” “其次,对自身的肉体炼造,此名炼骨,这等境界有三个小境,有初、中、上之分。” “第三个境界,是对内心亦或说魂魄的锻磨,名为锻魂,也同上,有三小境之分。” “后面,依次是九合、展锋、神藏、入海、逍遥,分别代表人境契合、利剑出锋、内外兼修、汪洋大海、逍遥尘世、窥探天机。” 陈小白思索片刻,问道。 “从九合开始说的这样简便,是因为大多数人都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吗?” 邱皋点头,回应道。“小子,若突破境界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世间早已是我人族的天下。我如今三十有四,十三岁入影阁,二十一年,仅仅勘破锻魂初境,而还有更多的人,话费数十年,不过窥幽大成,甚至窥幽小成。” “那么,这些灾殃,分别要什么境界的人解决。” “实话实说,小子,窥幽只是才入门,可以解决己级灾殃之下的无害妖物,亦或,鬼物,实际上,鬼也许比妖物更狡诈,也许窥幽连己级的鬼物都解决不了。” “而后,炼骨,可以堪堪接触丁级之下的灾殃;而到了丙级的灾殃,智慧很大,上等锻魂境界可能可以解决,实际我也不确定,毕竟死在这种灾殃手里的人,太多了。” “再论甲、乙,这两种级别的灾殃,这么说吧,初王曾经派遣一个智慧超然的文臣,以及一位展锋大佬跟随,去处理一起乙级灾殃,两人都没回来。” “实际上。”邱皋又满面愁容,“我们和灾殃的关系并不对等,曾经有个武者,实在穷途末路,乞求神鬼相助,初王也祭祀上天数十年,没有任何改变,死的最多的还是我们。” “而大晋,没人到达窥天,最高的不过逍遥初境,还隐藏在尘世,百年来从未有任何踪迹。只是有人曾经预言,三百年后一定会有一人到达这与天相论的境界。” 陈小白眼神更复杂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又问道,“百姓呢,一点未察觉?” “官家对外宣称,瘟疫亦或猛兽,倘若有人猜测到,便会派专门的人去进行摄魂,抹除记忆。” 陈小白眼神更复杂了,“总有一天,他们都会知道的。” “还不到那个时候!”邱皋有些激动。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看着水中自顾自嬉戏的游鱼。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还是陈小白打破了沉默。“大人,从未想过寻其他的道路吗?万一,只是在武学没有造诣……” 邱皋突然沉默,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有些犹豫,半晌,还是苦笑着说道。 “我,是个例外。试过了所有能试的,总之,没事,前路狭窄又何妨?”他又来一句,“老子这种人就是天生逍遥人间。” 说完这话,邱皋突然蒙住眼睛。 “说实话,我只不过是个,体能比常人稍微好上些许,一心追求武道,都没有结果的普通人。” 什么也没有吗? 似是看出了陈小白的疑惑,邱皋又解释说。 “不是所有人都有所谓的天赋。” “影阁,固然注重天赋,筛选程序亦极其繁复。” 邱皋望着天,沉重叹气,缓缓说道。 “影阁,也有我这样的普通人。实际上,他们大多是从帝王禁卫里筛选出来的。大多都会常人眼里的飞檐走壁,但对上妖物,远远不够。” 邱皋细细端详陈小白,随意一笑。 “所以,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一定要将你招入影阁。” 陈小白若有所思,“所以,我这就已经进影阁了?” 邱皋笑了笑,说道。 “自古帝王之业,重在法度,咱们那个小君主施行明法,严苛律条。仿明君治国之道,但,终究不够,上面有个容颜不衰的老妖婆,下面有一群虎视眈眈的世家。” “开国之君设立影阁时,当时盛名天下的卜者黄利子扬言【设此阁者,欲聚贤良,广集俊才,以养风化。三百年后,若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则国家之难自可解救,盛世再现】。” “而一年后,正是三百年预言。” “这个黄利子,是什么人物?” 邱皋抿了抿嘴,喉结上下滚动,带着些许忌惮回复:“没人知道他来自哪儿,他风头初显之时,正是道和十四年,初皇四十余岁,也是举国瘟疫之时,百官心力交瘁,这人却无惧瘟疫,独自进了难民堆。”正听的入神,邱皋一个大喘气,惊恐续上:“他!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第二日,王城的瘟疫竟消失不再,而后第三日、第四日,活人的气息以王城为中心,传遍全国。” “也是他,看到三百年后,会有那与天相论的人出现,我们苦苦等候。” “!!!”陈小白也异常震惊。这黄利子,是人是神?一眼望穿三百年,这是人能做到的? 看到陈小白也一副震惊样,邱皋捂着拳头,轻咳一声,“咳——这般传说中的人物,咱也接触不到,还是谈谈现下。” 可惜,任谁也没想到,未来有一天,两人会以极其狼狈的姿态遇到这传说中的人物。 “除了没有任何天资的普通人,其他的,各村、镇的小管事会呈上成百上千名单,而后交由直隶重要大城再次筛选,出身、血脉、天赋、品格这些东西都极其重要,当然,在这些大城中,影阁会安排一到两个精良进行监督,不过,他们并不会直接露面。” 说到这里,想到了一个让他头疼的身影,邱皋沉默了一刻,无奈继续,“也不乏有人会将自己伪装成名单之人,在大城最终的文武之比中亲身监测。” “这样,大城的人也玩这么花?”陈小白些许惊讶,这还玩儿双面间谍,大城套路果然深。 “在这些重要大城晋级后,才有资格到建安王城,由历任太常…或太常之徒,亲自出题。” “答对了就是阴巡使?”陈小白带了些许疑惑询问,一边暗自思索,这工序,和古代科举,简直异曲同工。 当他问出这句话后,空气直接凝冰。 邱皋脸色不明,眼神惊悚,看样子是想到了什么大恐怖。 气氛就这样持续凝结了片刻,他才皮笑肉不笑回应:“最后,也就是最重要的,是面见天子,由天子考核。” “你被天子伤害过?” 咔嚓—— 黑脸男人想着脑子里红白交织的画面,也就是那一次,他失去了第一次。 怒从中起,他一个用力,手中的茶杯化为齑粉,随风而散。 陈小白识趣地不再多问。 …… 一只外形酷似乌鸡的煤球,吃力跋涉寰宇间。 快被鸦羽淹没的小眼,瞥见“凉州城”三个大字后染上喜色。 …… “啊啊啊啊啊——阿嚏——” 庄重的书房内,紫檀木桌上铺陈着几张宣纸和墨香四溢的墨砚,笔筒里插着几支狼毫笔,少年皇帝捏着一支精美的狼毫笔,重重地在宣纸上画了一痕,洁白的宣纸瞬间被墨色渲染。 “主儿,您怎的又风寒了?”白发苍苍的老太监停下研磨,担忧问道。 “许是又有人偷摸着骂孤。”少年皇帝恶狠狠地揉揉通红的鼻子,丢下那张被污染的宣纸,拿起新的。 老太监愈发担忧,又多嘴问了一句:“老奴尊贵的主子啊,您可对自己上点心吧!”活像一个尽心尽力,无微不至的好太监。 “德全,前日亥时,你在哪?” 帝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老太监汗如雨下。 没有得到回复。 少年再不言语,神色冷漠,重重在宣纸上写划,一个大大的“杀”字跃然纸上。 瞬间,老太监寒毛乍起,猛地跪在地面,不住磕头:“主儿饶命,主儿饶命!!!”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在少年帝王身边呆了十余年,便想着有情义,即便他背叛了少年,看在这星点的情义上,他依旧会留自己一命。 错就错在,他太自信了,自以为揣测清帝王心思。 少年皇帝仍旧不言语,面无表情看着那‘杀’字。 “奴婢不会了,是太后拿奴婢的家人要挟奴婢啊!!主儿!!”老太监破碎的嗓子越发凄厉。他照顾了少年天子十余年,与这位君王同生共死,最终,还是起了莫有的贪恋而走向死路。 从暗处突然出来两个黑衣死士,堵了老太监的嘴,拖着往外去了。 书房一片寂静。 刘玉颤着手,拿起那张宣纸,手上青筋四起。 刺啦—— 宣纸粉碎,‘杀’字也四散飘在地面,一滴泪毫无征兆落在地面,融入这座冰冷的建筑。 很小的时候,他也曾将身边的人当家人。 后来,师傅对他说:“您不该如此,您生来就是是至高位上的孤寡之人。” 暗处守卫的人心里大骇,疑心自己看错了,帝王,怎会落泪? 与此同时,奢华的宫殿内,侧躺于风榻闭眼假寐的女人猛地睁眼,眉宇间闪过一丝狠毒。 “两头讨好的狗果真没有好下场。”声音如玉石碰撞,婉转动听。 她身着绣有繁花的丝绸长裙,轻盈地起身,裙摆如涟漪般轻柔流动。 头上精致的发髻,上面点缀着璀璨的珠翠和金银饰品,流光溢彩,映衬出她细腻光滑的肌肤。 任谁看,也会夸赞一句:纤手轻拨月华清,一笑倾城绝艳生,当真是好一个美艳妙龄少女! 可知晓她身份的人,恨不能敬而远之。这正是当朝太后——甄婉宁。 一个外表足以欺骗所有人的蛇蝎女人。 …… “喳——喳喳——”一阵可爱的乌鸦叫由远而近,从高到低,接近陈小白。 而在邱皋的耳中,这两声表达的意思俨然是:“孙子!爹来给你发钱了,迎接爹!” 邱皋的脸本就黑,可与黑夜并肩,这下直接黑中泛绿。 “嘎——”乌鸡似的胖信鸦被狠狠揍了一顿,凄惨的哀嚎不时传出。 打过瘾了,邱皋先一手抢过信鸦抓着的小袋,之后极为变态冲信鸦大大的黑头上吐了口唾沫,拍拍手转身就走。 陈小白也不敢言语。 说真的,他从没见过这么有灵性的黑鸦,保不齐年纪比他太爷爷的骨灰还大,哦不对,他没太爷爷。 “秦老头说,云至也会来。”邱皋极其不爽,叉着腰叫唤:“啧,又要被这小子抢风头了!” “云至?”陈小白疑惑询问。 “一个小道士,天资异禀,年纪轻轻就快继承太常的位子了。”显然,这黑脸人小气吧啦,并不想在这叫云至的人身上多浪费口舌。 “说说你身上的东西。”话题转移地很快。 “他那小儿子,说实话,死的离奇。”邱皋一边数着手里的银钱,一边无意说道。 “我想去看看。”陈小白思索一番,正色回复。 “行,咱哥俩今晚夜探梁府。” 还不等两人往下商量,一阵惊呼打断气氛。“大人!!救命啊!!!”守门的柴六鼻青眼肿慌忙跑进院子,脸颊两侧则是明显的淤青,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你这是?”邱皋皱眉,本就极黑的脸再黑了个度。 柴六委屈地捂着脸,泣涕涟涟:“门口来了个疯疯癫癫的青衣小道,逮着俺俩兄弟就揍,俺跑的时候,大哥还被他骑在地上锤…” …… 这不就是妥妥明面打邱皋的老脸? “出息!两个壮汉还干不过一个年轻小道!”邱皋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柴六还想张嘴说些什么,“住嘴!丢人现眼的玩意儿!”邱皋厉声呵斥。 话是如此,他还是大步迈向门外,穿过大堂,直接到了正门。 陈小白呆呆愣在院里,问柴六:“你想说什么?” 柴六捂着脸,老实巴交回复:“那小道人自称‘云至’。” “……” 第10章 凡此过往,皆为序章 躲在暗处的江涛吓了一跳,顾风居然知道他藏身于此? 见鬼! 他明明从来这里开始,就没发出过半点声音,对方怎么发现的? 现在没时间想这个。 见识过顾风杀人的手段,他早已吓得肝胆俱裂。 他在秦鸾面前虽然装得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实际上背地里也没少干伤天害理的事。 但他做的那些事情,与顾风比起来,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几秒钟便屠戮三十几人,这人简直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转身就跑,甚至连身边的秦鸾都来不及拉。 “嘭!” 埋头跑了一段时间,他的头,忽然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一堵墙上,不由趔趄后退。 他抬头望去,才发现自己撞的不是墙,而是顾风的胸膛。 顾风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江涛,你跑什么?” 江涛满脸惊恐:“顾风,放我一马,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啪!” 顾风反手就是一巴掌,江涛嘴里两排牙齿齐齐崩落,大口鲜血喷出。 “这世上,惹了我的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江涛又惊又怒,大吼道:“姓顾的,我江家在滇北十族中位列第七,你若敢杀我,无论你逃到哪里,江家都会追杀而至,至死方休!!!” 顾风笑了:“好啊,我且杀了你,看看这所谓的滇北江家,究竟能奈我何!” 说罢,顾风一拳悍然轰出! 却在此时,一道倩影冲了出来,直直挡在了江涛的跟前。 是秦鸾! “顾风,我不允许你杀他!” 顾风毫不客气的道:“什么时候我做事,需要先得到你的允许了?” 秦鸾怔了一下,才缓缓道:“你可以无视我的话,但你要想杀江涛,就先杀了我!” 说着,她横跨一步,将江涛整个护在了身后。 “你莫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黑暗中,顾风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骨节“噼啪”之声令秦鸾有些毛骨悚然,但她还是壮着胆子喊道。 “那你杀了我吧,我倒要看看,你顾风是不是狼心狗肺之徒,秦怀江拼了老命,养了你妹妹五年,你一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杀了秦怀江的女儿,以及她深爱的男人!” “轰!” 顾风一拳轰出,擦着秦鸾的面颊狠狠砸在墙面上。 烟尘四起! “江涛,好好对秦鸾,否则,滇北江家,鸡犬不留!” 说罢,他拉着顾青柠离开,很快隐入夜色之中。 之后的几日,顾风基本没怎么出过门,各式的药材,被李然陆续送入秦家的小宅子。 就着这些药材,顾风开始为妹妹疗伤。 而李然这几日,也忙得不可开交。 顾风让找的药材,大多都十分名贵,他倒是不差钱,但有些药材有价无市,只能费心劳力的去寻。 今天属下来报,滇北最大的拍卖行临时举行拍卖会,里面有不少珍稀的药材。 李然忙不迭奔了过去,出手极为阔绰,总计花费一千三百万,拍下五铢药材,都是顾风需要的。 甚至其中有一味药材,被裴红棠看中了,他也没有退让,一路抬价最终拿下。 这让裴红棠十分不悦。 那株药材于她而言可有可无,但李然当众与她枪药,分明是不给她裴红棠面子! 会后,李然拿了药材急急地要走,田庆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的跟前,与他并肩而行。 “李家主,我红衣这些年没少给你李家行过方便吧,今日我红衣大当家想要那株天山雪莲,你倒是生生抢了去,还真是不近人情!” 李然低声下气的道:“田护法,实在抱歉,但我若拿不到这天山雪莲,只怕要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我也是没办法啊!” 田庆怒道:“别人能叫你家破人亡,难道我红衣就做不到了?” 李然心力交瘁,不愿争辩,更不敢在这时候另树新敌:“田护法,此事是我有错在先,这样,我待会儿命人送一千万去红衣,当作赔罪。” 一道悦耳的笑声传来,但见裴红棠轻摇薄扇,笑吟吟走来:“李家主说笑了,一株天山雪莲而已,我还没放在眼里。 只不过,我倒有些好奇了,是什么人,竟能让你害怕成这样,你家最近与滇北的顶级家族,好像并未交恶。” 李然不敢隐瞒,轻叹一声:“我也不知道那人究竟是何来历,我只知道他叫顾风。” 顾风!!! 裴红棠一愣。 那家伙不是已经被李然砍死了么? 她猛然想起来,那一日她只看到李然带人包围了顾风,后面发生了什么,并没有去关注。 只是,顾风不过明劲中期而已,就算侥幸不死,也不可能让李然害怕成这般模样。 她试探着问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接不住他一拳。” 短短几个字,让裴红棠心中一惊。 李然是暗劲巅峰,却接不住顾风一拳,那顾风该是什么实力? 保守一点来说,起码也是化劲初期了吧? 红衣有四大护法,最强的也不过化劲后期! 要知道,顾风才二十多岁的年纪,以他的天赋,只要不出意外,日后必定达到化劲后期! 裴红棠茅塞顿开,难怪之前邀请顾风加入红衣的时候,对方直接拒绝了。 原来是有真功夫在身上! 二十几岁便达到化劲初期,确实有资格骄傲,一个小小的红衣编外成员,也确实委屈了对方。 她想了想问:“你是准备把药送去顾风家里?” “是,我已连续送了好几天。” “田庆,你与他一起去,这次一定要把他收入红衣麾下!”裴红棠吩咐道。 田庆点点头,旋即问:“直接让他成为咱们红衣的正式成员?” 裴红棠一笑:“红衣四大护法,有一位不是去年战死,位置一直空着么,就让他补上吧。” 田庆领命而去,一个小时后折返了回来。 见只有他一人回来,裴红棠柳眉轻蹙:“他不肯?” 田庆面色难看:“他说,想让他加入红衣可以,但是大当家的位置,得由他来坐。” “狂妄!”裴红棠怒不可遏,将手中的杯子摔得粉碎,“我真是给他脸了!” 田庆道:“要不要我带人给他点教训?” “呵!”裴红棠摆摆手,“不必,这一个小时,我命人查了一些他的资料,发现他杀了赵琪!而赵琪,是张坤的女朋友!” “张坤?滇北十族中,排名第五的张家少爷?”田庆惊呼! 第11章 大哥,有比你还黑的鸡诶! 屋外风雪飘摇,门内温暖如春。 邱皋这人一生没什么大志向,早年被一个老流氓赏识,从下等兵入了朝廷的编,成了另一个小流氓。 在影阁当蛀虫,从翩翩少年到猥琐中年,虽说中途出了些偏颇,被人算计,让那一袭红衣的马背女将军拿下第一滴血。他都没多说什么。 不过是一些肉体上的舒爽或爽翻了罢了。 寰宇广阔,天资聪颖超过他的比比皆是,年龄尚小比他出息的也多如牛毛。 在这里面有一个气人的妖孽,让他印象尤其深刻。 这人有个名号——酒刀客。 最初,人们对境界的划分不一,有人尚武、有人化儒,也有人求道。 每一个境界,都是在失去了双眼的黑暗中摸索前行,感受着暗流涌动,感受无数根如丝般细腻、冰冷刺骨的气流会穿梭于指尖。天赋不同,跨越的世界自然不同,有人拈轻怕重,数十年不过一个境界,有人笨鸟先飞,数十年跨越两个境界,而有人,天赋异禀,十年登顶。 除了隐藏尘世的逍遥境大佬,大晋已知的大能里,有三人曾到达入海境。 一个是玄卦闻名的黄利子,一个是初代晋帝,另一个,则是初代钦天监代理人,也就是太常署主事——陶主。 在他们中,黄利子耗费八十年方才踏入此境界,而后再无踪影,不知死活。 晋帝搜集天下至宝,而陶主,仅花费五十八年,天赋使然,命运噩然,踏入此境后,陶主突然生机衰败,不久后撒手人寰。 而这个酒刀客,也是一个奇人。 酒刀客出身北部苦寒之地,凭借一双做苦力的手打破家徒四壁,孤身南下闯荡,来到建安,成了个名不见经传的酒铺老板。 后来,建安所有人都知道,青竹大道的玲珑小巷,有一个年轻男子,酿酒手艺极好,其中,他自酿的【醉梦游】名扬全城,这酒闻之飘飘欲仙,品下仿若来到人间仙境,酒醒后才惊觉仿若大梦一场。 喝过的人都说让人欲罢不能。 酒铺的老板也极其骄傲,一时间,酒铺风头过盛,甚至,垄断了整个建安的造酒市场。 年轻男子赚的盆满钵满,而其余酒家苦不堪言。 若有闹事人找上门,男子露出膀子,秀出大块的肌肉,人们便不敢再言。 一时间,酒铺门前排满酒鬼和美少妇。 有道是,祸福相依,福无双至。 有一天,酒铺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普通老人踏入大门。 “小子,老夫听闻你有一种酒,让人醉梦其中,老朽不才,也有一瓶酒,望小友品鉴。” 年轻男子大放厥词:“老头,若是你带的酒能比上我的【醉梦游】,老子永远不在建安开铺子!” 老人摇摇头,叹息一句:“小友,话莫要说太满。” 这一日,酒铺外围了很多人 所有人都看到,年轻的酒老板喝下那老人所带的酒后,闭着眼沉默片刻后,涕泗横流,披头散发,癫狂大叫:“这才是酒!这才是酒!祖父!我错了——” 酒铺永远关上了门。 也是这一日,神秘的影阁来了个酒刀客。 他痴迷武道,沉默寡言,一边酿酒,一边练刀,他要练一种酒,叫春秋酒,他要练一把刀,叫破尘。 窥幽、炼骨、锻魂、九合、展锋,展锋中境。 酒刀客从一个凡人,在最少的十年,一个境界一个境界跨越。 只差两个境界,他便可登上人族顶点。 可若是,十年一梦,一梦十年。 酒刀客再也没能踏出那一步。 又过了几年,酒刀客终于酿好春秋梦,刀法大成。 盛夏之时,他站在瓢泼大雨里狂笑:“老子成了!老子成了!!!”说罢,他在大雨里朝城外跑去,奔往心中的梦乡。 影阁众人面面相觑,太常署的守卫为难地看了一眼白发鹤颜的老太常,垂下了头。 老太常无奈笑了一声,安慰众人:“随他罢,天地辽阔,还容不下他一个酒刀客?” “影阁众人听令,影阁再无酒刀客,唯有吴州!” 众人面面相觑。 这酒刀客本名,可不就是吴州嘛? 老阁主这是又玩起来了? “遵令!” …… 这么些年过去了,没成想,他邱皋居然又在这里见到了这个玩刀的疯子。 欸,先被云至这个晚辈恶狠狠揍了一顿,这下又被一个也比他年轻的疯子砸头。 这让他脸面何在?!简直是成何体统! 黑脸老男人决定重振威严。 他在陈小白的注视中直挺挺站起身,迅速弯腰:“小人邱皋,见过吴大人!” 酒肆老板吴州随意瞥了一眼邱皋,对方脑门被他砸出一个大包,鼓鼓囊囊。 “咳——咳咳咳——”他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冷漠吐出一个字:“嗯。” 邱皋:嗯?嗯…… 陈小白:嗯…他的前程。 …… 亥时末,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悄然闪现梁府 邱皋:不要出声,悄悄地。 陈小白:明白! 酷似乌鸡的黑鸦:喳—— 嗯? 府内来往巡逻的护卫厉声大喝:“谁?!” 邱皋黑沉的眼眸凝视信鸦,一人一鸟眼神交流。 “大胖,去,勾引他们!” “老流氓,你以为谁都是你,对一只鸟都有兴趣啊?!” “……你勾引完我回去奖励你。” “这还差不多。” 两只生物沟通完。 陈小白眼神询问:事儿成了没? 邱皋邪魅一笑。 大胖张开肥硕的翅膀,声音尖利:“喳——” 而后飞在院内,低空盘旋。 “大哥!有比你还黑的鸡诶!” 一个护卫狂喜,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