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阴巡使》 第1章 一片死寂 大晋三百八十一年,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凉州街头被一片银白覆盖。树枝被厚厚的雪花装点,宛如破碎的玉镜,映照出人间繁华而又沉重的身影。 潇湘楼今夜依旧展现着它的繁华与热闹,灯光摇曳中,婀娜多姿的女子眼含春水,笑意盈盈。 她轻轻捏起一串金紫葡萄,声音如细雨般柔和:“大人,让奴家为您奉上~” 身旁坐着的络腮胡男子,却似心思全然不在那葡萄上,他大口吞下果实,目光中似有火焰燃烧,一时间竟然朗声大笑:“百香近日愈发懂事了啊,哈哈哈~” 百香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暗自思忖,也许今夜能逃过一劫。 然而,那男人接下来的话语如同冷水浇头:“不过,你知道,光是吃葡萄,可是不够的。” “大人我,更喜欢吃桃子。” 言罢,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邪魅之意,直直地定格在名叫百香的女子身上,那暗示透着欲望。 百香面色倏然变白,无奈起身,她轻启朱唇,只觉一阵凉意袭来。 玉肌微露,如桃花般娇艳;外头细雨轻拂窗帘,更添几分柔情。 男子呼吸愈发急促,如同被点燃了某种渴望。百香却坚定地下蹲,以手轻触周围,一瞬间气氛变得紧张而复杂…… 屋内传来激烈而无序的声响,如雷霆轰鸣、雨滴纷纷,更夹杂着低语与呜咽。最后,这些声音汇聚成一道凄厉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夜色中久久回荡。 “啊!饶命!呃——” 然后偃旗息鼓,再无生息。 紧接着,雷鸣般的怒吼猛地在房内迸发:“这么不经用,一个妓子,死了也好,省的扫老子的兴!” 几个值班的奴役低着头鱼贯而入。 陈小白就是这时候一起进去的。 男人赤着上身,餍足地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染血的匕首。 见他们进来,先是轻蔑地打量一眼,“嗤——” 随后带着怒意撒气,“死了也敢给老子找不痛快,一个下贱的妓,还敢搞贞洁牌坊那一套?” “好啊,好啊!你们楼里,真是好极了!” 带着极大的怒意,让陈小白不敢抬头。 络腮胡男人的手一上一下,泛着寒光的匕首在空中起起落落。 寒光乍然逼近。 成了夺命的弯刀。 其他人被吓得愣住了,唯有陈小白一个激灵,立马跪倒在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也许是上天眷顾,也许是男人失手,这一跪,陈小白恰好与夺命的匕首失之交臂。 他低垂着眼,看着地上汩汩流动的鲜血,以及那几个与他一同当值的伙计,头身分离,倒在地上。 幸运似乎又降临了陈小白。 杀了这么几个人后,络腮胡便失了兴致,扔下一张百两银票,砸在陈小白脸上,百无聊赖地吩咐,“留你一个活的,小子,老子今天放过你,把这里收拾干净。” “嗤!像你这样下贱的,这辈子都没见到这么多钱吧?” 嘲讽拉满。 言罢,男人笼好衣衫,扭头出了门。 身后,陈小白仍跪倒在地。 身后是潇湘楼的繁华与喧嚣。乐声、笑声、叫声交织在一起。 屋外热闹至极,豪客一掷千金博美人笑,娇女巧笑连连夺恩客眼。 一刻钟过去了,陈小白膝盖隐隐作痛。 可是他不敢起,本能告诉他,暗处有一道极其可怕的气息牢牢地锁住了他! 他微微扭头,红色的床帐愈发鲜艳,散发着沉重的锈铁腥味,视线微微移动,他便与死不瞑目的百香对上了眼。 泛着血色的泪珠,毫无遮蔽的上体,汩汩流血的下体,腰肢处半干涸的血窟窿。 白的黄的红的混杂,竟死的这样不堪。 陈小白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 却不禁出神地想,今天,又死了好多人。 不过,哪天不死人呢。 十年前,他二十岁,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见到太多死人了。 而如今,这个身体,十六岁。 两年前,晋帝被俘,幼子登位,政治动荡,朝堂之上,士族内斗,王庭之外,外族虎视眈眈。 他一个小小的娼妓之子,一个青楼打杂的小人物,又能做什么呢? 几两碎银,要了他的命,夺走了他年少的生气。 消失的爹,病重的娘,体弱的他,破碎的家。 曾经他也想过,是不是哪一天,会有什么系统,金手指,突然像那样出现在他的身边。 可惜,大梦一场空。 他还在潇湘楼这所鱼龙混杂的青楼挣个温饱。 渐渐地,少年不再是少年,成了一条看着听话的狗。 有钱的踩着他的背,像逗狗一样丢下赏钱让他用嘴捡,他“汪汪汪”叫着便像狗一样摇着尾巴就去了。 恩客指着他的手,施舍般给出三瓜两枣让他解决麻烦。 他拿着手臂般粗的木棍,对着一个又一个痴心富贵日子的妓子重重锤下。 一滩又一滩的血落在地上,静悄悄地 就像他的心一样,毫无波澜,坠入大地。 最终,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一片死寂。 第2章 艳色被衾 夜色渐浓,几个畏畏缩缩的身影进来,将地上的尸体收拾干净,又走了出去,只留下床上的女尸。 陈小白仍僵直跪在地面。 时间太久了,他甚至都怀疑自己。 真的有人盯着他吗? 或许是只小野猫,不小心走错了地儿了呢? 他故意扭扭头,被窥视的感觉猛地放大,就像沉寂的湖面突然剧烈冒泡。 他不敢动了,就这样像一个木雕,跪在地面,眼眸轻阖。 他穿越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六岁。 是什么时候发现这身体的奇怪的呢? 七岁那年和巷子里几个伙伴一起捉迷藏,捉迷藏分鬼和人,游戏开始,人可以躲到这条街的任何地方,而鬼要在二十息世间后才能开始找人,找到,就算这个人已经被鬼杀了。 而他陈小白,恰是鬼。 几个孩子嬉嬉闹闹,他蒙上眼,数着时间,周围很热闹,打铁的声音,小孩儿说悄悄话的声音,妇人笑骂的声音,都在他的耳里。 他勾着嘴角,知道今天又是鬼赢了。 突然,奇怪的声音传入他的耳膜。 有液体在汩汩流动。 还有残忍的说话声。 “你不该泄露大人行踪的,兄弟,下辈子再见了!” 是刀子割破血肉,鲜血汩汩流动的声音。 隔了一条街,他听到了凶神恶煞,杀人的声音。 他小脸煞白,顾不得躲藏的小伙伴,一溜烟跑回了家。 于是,陈小白这只鬼,没去找任何一个人。 几个伙伴有的躲在打铁匠铺子里,有的躲在摊贩木板底,激动紧张等着被鬼抓,就这样硬生生躲到了月上柳梢。 打铁匠关了门,摊贩收了摊,几家父母匆匆忙忙找来。 陈小白太恐慌了。 这个世界,和他以前的世界不一样的。 人可以随便杀人。 要是他的能力暴露出来,会不会被当做妖怪烧死。 再后来,除了耳朵,他还发现自己的眼、鼻、感、触,五感远超他人。 他可以看到常人难以看到的细微动作,一只细小的蝇虫,一抹细微的刀伤。 他可以闻到别人很难闻出的味道,一道酒茶的飘香,一点朱红的脂香…… 可惜了。 这些东西并不会改变什么。 他仍是奴籍,母亲仍然病重。 他还是一个穷鬼。 可怜,可叹,万般皆下品,唯有钱最高。 “邦——邦邦邦——” “丑时已到,丑时已到——” 更夫洪亮的声音在暗夜显得清晰无比。 声音由远而近,又向远方荡去。 陈小白扭过头,感受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窥视感渐渐消失。 他又麻木地等待了一刻钟,彻底没了那让人如坐针毡的窥视感,终于如释重负地站起身,长吁一声,吐出一口浊气。 而后熟练地走近床榻,抚平百香狰狞的双眼,接着折叠、翻转、滚动,像是裹卷饼一样,动作一气呵成。 “命薄如纸,终究是抵不过命。”他叹了声气。 半僵的百香与鲜红的被衾混杂为一体,被陈小白抗在肩上,带出房门。 然而,令陈小白完全没料到的是,转身瞬间,被衾中的那双眼睛猛然睁开,血泪滴滴落下,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不甘,都融入夜色中。 …… 今日上半夜是张大壮当值,更夫这差事虽说俸禄低,但胜在长久,足以全家温饱。 冬夜萧瑟,从城头出发一路叫唤,到了城门,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没什么人会在外面逗留,但他竟真切地看到一个人影。 这人穿着一袭宽袍长袖,其上绣有精美的云纹和凤凰图案,仿佛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光。 衣襟上有一排银质钮扣,闪烁着微弱的月光。 而这人,飘飘乎如鬼仙般,在冬夜间若隐若现。 他手持火把,凝视着天空中的斗柄星。眼神专注而沉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今日喝了些小酒,是自家婆娘酿的杂粮酒。 酒壮怂人胆,张大壮硬着头皮大喝一句:“谁?!站那儿干什么?!!” 像是想恐吓对方,又像是为自己壮胆。 话说到此,张大壮气势汹汹地走上前。 无人回应 凉风拂过,张大壮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睁眼,城门下空空如也,没有人影,眼前只有一个空洞漆黑的城门,上面大大的凉州城三字让他的心寒了又寒。 他娘的,真遇到脏东西了。 还有这脑袋有包的官家,州府大人最近竟取消了夜晚站岗的差事,一众官差落的清净。 倒是苦了像张大壮这般夜间差事的人了。 世道本来就不太平,官家还取消凉州夜戍守的差事。 难不成,是有什么东西靠卫兵都难以解决? 想是这么想,他却也不敢说出口 今晚这事儿属实诡异。 张大壮的心脏急促跳动,与当年娶媳妇儿的紧张有过之而无不及。 区别是,媳妇儿现在还能水灵灵地拿着扫帚打他。 他声音颤了又颤,哆哆嗦嗦地一路敲着更飞速跑回了家。 “邦邦邦——邦邦邦邦邦————” 沿街的人家不约而同地听到了急促的打更声,刺耳沉闷。 一对成亲不久的小夫妻刚准备为大晋未来繁衍最新的花朵,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鼓锣声打断。 “哪个天杀的,老子明天就给他宅子浇上金汁!” 女人回了句。 “我记得好像是城西张大壮家。” 精瘦的男子顿了顿,外厉内茬嚷嚷。 “为夫明日就去那莽夫家门口。” 带着几分风韵的少妇不由得打趣,眉目含情。 “好了,当家的,你还没人家胳膊粗,歇了吧。” “甚么话?!为夫定然有另一个地方比那老匹夫粗!” 少妇沉默:“……” 屋内传出哗啦哗啦的流水声,没过多久,浇灌在盛开的花蕊里。 还有一声欲求不满的叹息,“唉。当家的,你说你…” …… 城门上,人影再次显现,这次,他直勾勾地望着凉州城南边,缓缓开口,“凉州,要刮一场妖风了。”转而,语气猥琐:“唉,要趁早把所有花楼逛完啊,不然浪费了……” 在潇湘楼呆了八年,陈小白从未见到过这座花楼真正的主子,只有几个满脸横肉的管事,管着成群的妓子和他们这群下等的奴役。 做错就打,说错就骂,看错就死。 这不,丢个尸还偶遇到自己无恶不作、飞扬跋扈、丧尽天良的上司。 此刻,陈小白正弯着身子对着管自己的管事樊武谄媚 “大管事,小白今日可算是沾您的光了,贵客看我在您手下做事,对我手下留情嘿。” 樊武得意一笑,“那是,也不看我樊武是谁,那可是跟着楼主打下僵…潇湘楼的元老。” 樊武顿了顿,眼中带了些许不自然。 陈小白耳力自是极好,疆,哪个疆?难不成这幕后的楼主还是个大将军? 陈小白试探询问,“也不知道我们这些下等奴什么时候能窥见楼主的过人之姿?好沾些荣光。” 樊武收敛笑意,扫了陈小白一眼,随即轻蔑一笑,“凭你?一个下贱的娼妓之子?嗤!好了,去埋你的尸吧!对了,今日可没驴车给你,哼——” 言罢,像嫌陈小白晦气似的。 樊武转头便走,留下一脸赔笑的陈小白,以及他身后,鲜艳诡异的艳色被衾。 陈小白倒也不恼怒,人说的是事实,他的确是娼妓之子。 说起他的身世,那倒也巧了。竟真和话本上写的一般无二。 左右不过是一个动了真情的妓子,散尽家财只为了供情郎读书;再者是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靠着妓子的钱入仕,最后杳无音信。 前些年,他花重金打探,倒是得了一个消息,有个无名的小官,胆大妄为,言语不敬,竟冒犯少年天子,不日便被凌迟折磨致死。 听到这消息时,“呵~”陈小白看了眼自家卧病在床,咳嗽不断的老母亲,心领神会一笑付之。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啪——”身后被衾的一角突然耷拉垂落。 陈小白收起回忆,不敢耽搁,又将被衾与女尸放下,细致地包裹好,随即踏出花满楼。 没驴车,那咋整,还不是只有人力动手。 夜色下 陈小白并未注意,一只细小青白的脚踝从被衾里慢慢滑落,脚指甲泛着骇人的青黑色,如同猛兽。 他渐渐踏着残雪向郊外的乱坟岗远去。 官家明令禁止:寻常百姓,夜晚不得擅自出城。 查出来他也得死,不查出来,他就要被楼里跋扈的管事弄死。 都是死,死之前拿着赏钱做个贪财鬼也好,至少免除了凡尘的困扰。 谁道人心如妖魔? 乌云渐渐笼罩,望舒不再,白榆已逝,树木枝叶摇曳不定,在寒风中发出呜咽之声。 正值嘉平之际,寒风刺骨,仿佛能冻透人的骨髓。【嘉平:冬季别称】 第3章 风云初显 斗转星移,已是丑时三刻,陈小白艰难徒步到城郊最大的乱坟岗。 说是岗,实际是一座山,所有人都叫它,鬼头山。 提到这地方,不管是城内的还是城外的人,都讳莫如深,一脸忌讳。 还有传言,那山上有个老坟,里面有个老鬼,特别喜欢吃人的心脏… 应该是老人吓唬小孩儿胡乱编造的鬼故事。 在陈小白看来,这地方只是看着阴森了点儿,寒气重了点儿,乌鸦多了点儿。 他也只当它是个过分偏僻的地儿,长久以来,倒也不害怕。 抬眼望去,幽绿的杂草野蛮生长,蔓延至每个角落。即便月光从稀疏的云层中透射,也无法照亮这片阴郁之地,斑驳的光影在地面跳跃,犹如冰冷的鬼火,令人毛骨悚然。 墓碑凌乱地排列,有些尸骨仅被一张破草席随意包裹而置于此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与泥土和枯叶的气息交织,令人感到压抑,仿佛窒息。 上一次来抛尸,楼里守门的兄弟还给他配了个驴车。而这,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儿了。 今夜再来这儿,这个地方的气息,似乎更加浓厚难闻了。 陈小白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迅速将背上的女尸放下。 他本想意思意思,至少挖个坑让人入土为安。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一个让陈小白魂飞魄散的场景展现在眼前。 腥臭的气味扑鼻而来,裹尸的被衾自动散开,露出女尸那令人恐怖的面貌——百香的面容扭曲,血红的眼睛大睁,漆黑的瞳孔中充满无尽的怨毒。她的脸上还留着两行鲜红的泪痕,殷红的嘴唇半勾,仿佛正在发出可怖的笑声。 “不会吧?又这么搞?”想到五年前一个类似的恐怖画面,陈小白喉咙滚动,吞咽口水。 “扑通——扑通——”飞速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他竭尽全力,连滚带爬地逃离乱坟岗。 随着他离去,乱坟岗变得更加漆黑。狂风呼啸,枯黄的杂草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尖叫,如同厉鬼的哀鸣。 墓碑在风中摇曳,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迫切地想挣脱束缚。那艳色的被衾仿佛获得了某种奇异生命力,愈发鲜红,女尸的面色也变得更加红润,那诡异的笑容上扬地愈发明显。 鬼头山,真是山如其名。 几个黑影,隐隐绰绰,看不清面容,注视着少年远去,而后发出凄厉如同夜枭的笑。 “嘻嘻嘻,心脏……” …… 寂静的街道上,陈小白气喘吁吁急速往前跑。 一边跑,还一边看着身后。 确认没有任何东西追上来之后,他终于停下脚步,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之前处理过这么多尸体,除了五年前,这一次的情况真是…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亲手抚平了百香的双眼,怎么突然睁开?还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以及鬼头山…… 十年前,陈小白来到这个世界谋生。十年前,他从一个文明社会来到野蛮的王朝。 在家里,因为母亲的尴尬过往,他接受了无数的讥讽,被巷子里几个熊孩子喷粪水。 在潇湘楼,嚣张跋扈的主管恶意刁难,他忍受了无数鞭打和耳光。 但他始终只有一个目的——好好活下去。 如果不能好好的,活下去,也就够了。 无论什么,都不能阻止他活下去! 就算是鬼,也不行。 夜色如墨,陈小白举步轻盈,眼神中带着几分沉稳,朝着城南的方向悄然而去。 他的最终归属在那儿 一座四面皆是矮小平房的土坯房,那里便是他的家。 “时辰已晚,娘必然在家中焦急等待着我归来。下一次再早些罢……”陈小白喃喃自语着,声音逐渐隐没在无人踏足的古老街头巷尾。 与此同时,凉州城已彻底沉寂下来,沉浸在一片安宁祥和的夜色之中。 淮河在星光的照耀下悄然流淌,仿佛一条璀璨的丝带,蜿蜒在大晋的怀抱中。 而远方的夜色里,却是一片繁华喧嚣的景象。天上的墨云之间,仿佛回荡着喧嚣二字,唤醒了沉睡中的建安。 这是大晋王都,建安城 金阙前开万春门,玉堂东引九龙魂。 足以描述王都的繁华。更别提中心的王宫。 宫殿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散发着皇家的尊贵与威严。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月色的柔和照耀下,宛如璀璨的星空,散发出迷人的银白色光芒。 那座巍峨壮观的宫殿,顶部装饰着象征皇权的金色琉璃瓦,琉璃瓦在夜空中闪烁,与星辰争艳。 精美的宫灯随风摇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宫殿的内部。 一踏入宫殿,仿佛置身于一个金碧辉煌的仙境。珠宝璀璨夺目,玉石雕刻的屏风精美绝伦,镶嵌着宝石的器具闪耀着诱人的光芒。每一寸空间都透露着皇家的奢华与尊贵。 然,这座宫殿的豪华只是冰山一角。整个建安城占地面积广阔,犹如一个庞大的棋盘展开在百里方圆之内。 城墙周长更是长达二百里,宛如巨龙蜿蜒盘踞。 城内的宫殿群更是壮观,占地千亩,犹如一座巨大的城堡矗立在大地之上。 城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雄壮的塔楼。塔楼上全副武装的守卫,如钢铁巨人般屹立不倒。盔甲闪耀光泽,腰间挂着的武器显得庄严锐利。 夜色下,灯火通明。 城墙上渐渐显露出一个身影,近看,是一面容温和的少年。 少年轻轻以掌心摩挲过斑驳的墙面,眼中光芒忽明忽暗,仿佛能穿透这古旧的石壁,俯瞰着昔日繁华的建安城,思绪万千。 如水的月色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更添几分不属于这年纪的沉稳与深邃。 他身后,一位身着暗紫色云纹长袍的老者缓缓躬身,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如同夜色中悄然蔓延的藤蔓,老人恭敬说道。 “主子,夜色已浓,时辰确已不早。恐太后在宫中挂念,还望主子早些归返,以慰其心。” 少年闻言,缓缓收敛起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幽光,转身之际,嘴角勾起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意,仿佛春风拂面,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沉郁。“也罢,是该回去了。免得母后担忧,我们这就进宫请安。”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连忙应道:“遵命,老奴这就安排车驾,护送主子回宫。”言罢,他轻轻一挥衣袖,转身之际,步伐稳健而有力。 随后,一顶低调又不失典雅的轿子缓缓从城墙离开,朝着王宫的方向缓缓而去。在这静谧的夜晚中渐行渐远。 第4章 万事难全 交警帮忙把抢劫犯送去派出所,好在这时候楚朗也及时过来,开车送温书意去医院上药包扎。 在车上,气氛有些沉默,温书意看了眼旁边的小姑娘,战繁星目光始终落在她的手背上,温书意垂眸看了眼:“皮肉伤,没什么大碍。” 战繁星依旧沉着脸没说话,好在医院很近,开车几分钟就到了。 温书意伤口不深也不用缝针,护士帮忙清理伤口,再帮忙包扎,战繁星盯着全程皱眉,最后终于忍不住问护士:“她这个伤口严重吗,会不会留疤啊?你们给她都开什么药啊,多贵没关系,不要让她留疤就行啊!” 护士瞥了眼旁边站着的小姑娘,从进来就一直皱着眉,表情特别担心。 她没忍住笑了下,然后道:“放心吧,伤口不深,我们也开了防止增生祛疤的药膏,每天按时涂抹就可以了,不会有事的……” 说着又看了眼温书意,笑着道:“这是你妹妹吧,你们感情真好?” 闻言战繁星眼睛立刻瞪大了,似乎是不明白护士为什么会这样想,温书意唇角的弧度勾了勾,浅声道:“不是。” “那肯定是好朋友。” 护士十分肯定的语气。 温书意也不好让护士尴尬,没再说什么,看了眼旁边的小姑娘,满脸的不自在。 目光忽然落在战繁星的耳朵上,刚才被人那么硬扯下耳钉,小姑娘耳朵虽然没有出血,但也有些红肿了。 “帮她耳朵处理一下可以吗?” 护士这才发现战繁星耳朵发红,有些肿了,她点头:“擦点药就行。” 战繁星没想到温书意这么细心,她就当时疼了一下,现在可能习惯了都没什么感觉了。 护士给她上药,她忽然觉得耳垂那痒痒的,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好在楚朗很快就拿了药回来了,战繁星立刻道:“多少钱,医药费我出。” 今天这件事情是因她而起的,温书意也是帮她才受的伤。 楚朗说医药费不贵,没必要,但战繁星坚持。 温书意:“没事,让战小姐出吧。” 战繁星把钱转给了楚朗,凝重的表情这才松了一点。 离开医院,送战繁星回去的路上,温书意看了眼旁边的小姑娘,但虽然战繁星年纪小,到底是战家的大小姐,表情很明显,就是想说谢谢,又不好意思张口。 “今天这件事情没必要放在心上,本来我也没打算跟对方硬碰硬,只是想追上去帮你看清楚对方的特征,好报警的,不过后面遇到交警,就喊他帮忙了。至于受伤,是意料之外,而且也不严重。” 战繁星:“……” 虽然温书意话是这么说了,但她到底是帮了忙。 但她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跟人说过谢谢,何况对方还是自己情敌。 “你们南城治安怎么这么不好?” 许久,战繁星憋出来一句,“我在京城就从来没遇到过抢劫。” “也可能是大小姐你在京城每天出门都有人跟着?所以抢劫犯不敢对你下手么。” “……” 前面的楚朗没忍住开口:“战小姐,我们南城治安其实很好的,可能是你穿的太贵气了,所以有人就起了歹念。” “就是你们这里治安不好……” 温书意手机这时候进来霍谨行的电话,她接通,那头传来男人有些低沉的嗓音:“受伤了?” 楚朗这时候回头看了眼,温书意就知道是楚朗告知的,她“嗯”了一声,随后道,“没什么大碍,霍先生不用担心。” “让楚朗送你回去。” “嗯。” 那天没多说什么,但温书意能感觉得到,霍谨行知道她受伤,说话的声调都比平时低了几度。 挂掉电话,很快就到了战繁星所在的酒店,后者磨磨蹭蹭下车,走到酒店门口了,又折返回来。 原本楚朗车子都要发动了。 战繁星敲了下车窗,车窗自动摇下来,她低头,刚好看见温书意明媚柔和的一张脸。 “今天,谢谢你啊。” 大小姐几乎是嘟囔着开口,目光看向别处,看着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温书意笑了下,“嗯”了一声,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等战繁星进去酒店,温书意这才让楚朗直接送她回去御水湾。 陪这位大小姐一天,说不累是假的,不过……她心里总有点奇奇怪怪的感觉。 但至于是哪里奇怪,也说不上来。 回到御水湾,温书意先跑了个澡,手臂不能沾水,温书意把手臂放在浴缸外边,想起下午的一幕。 她当时不是第一时间冲出去的。 是战繁星说,那耳环是她爸爸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温国鸣给她送生日礼物了,周清欢还在世的时候,在她还小的时候,有那么几年,她每年的生日都过得很开心。 那时候,温国鸣工作就已经很忙,周清欢也忙着在‘云锦’,但她生日这天,两人都会及时赶回来家里,温国鸣会给她买她爱吃的芒果蛋糕,给她带生日礼物,两人会一起给她唱生日歌。 但那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她记得温国鸣最后一次送她的生日礼物,是在她十岁的时候,是一条项链,但那条项链,在她上学的时候,被学校附近的小混混给抢走了。 她当时也追上去,但她没追上,还摔上了。 她那天特别委屈,回到家里想让温国鸣安慰一下她,但那时候,温国鸣就已经不怎么在家里了,他很忙,后来她才知道,应该是忙着在外面陪着秦香雅跟温月。 她在那天失去了爸爸对她的爱,她到现在还能想起来她那天有多难过,所以当时战繁星着急得快哭出来的时候,她没多想就追了上去。 但她跟战繁星到底是不一样的。 战繁星的爸爸把她宠得像是小公主一样,所以她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且,她能感觉到,战繁星本性是不坏的。 她内心多少有些羡慕。 洗完澡出来,温书意觉得有些累,晚饭没吃就睡着了。 霍谨行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进门张嫂就迎上来,霍谨行看了张嫂一眼:“太太呢?” 张嫂:“太太在睡觉呢,晚饭也没吃,不知道是不是今天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男人换鞋的动作一顿。 随后把西装外套递给张嫂,径直上去二楼。 第5章 州府风波 冬日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温柔地洒在大地上,银白色的雪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点点金光,像是撒上了一层细腻的金粉。 雪块渐渐软化,融化成晶莹的小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微光。 路边卖炭的老翁坐在炉火旁,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中显得愈发深刻。他和善笑了笑,对着炉火说:“今年的冬天真难熬啊,但好在总算是快过去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透露出对春天的期盼。 此时,一买炭的妇女走过来,接过老翁手中的炭,一边打量,一边也朗声附和道:“老关头说得没错,我们这些老百姓啊,就盼什么,还不就盼着暖和些的日子。” “是啊,今早城西巷尾陈家那小郎足足称了一斗精炭,听他说家里母亲病快好了,倒全是好事。” “……哈哈,是嘛。”妇女尴尬笑笑,忙不迭转身离开了。 她可是看到那孩子被一堆官差带走了,还是少说为妙,免得被牵连。 州府大堂内 陈小白脸色苍白,总感觉自己身下隐隐作痛,像是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醒来就被人带到这,梦里他好像是看到母亲了。 她还是那样温柔,一双枯瘦的手牵着他,笑着道别,“小白者,新生之象也。愿我们阿白如初日之升,不染尘埃,大路坦荡。” 陈小白握紧了那双小巧枯瘦的手,陈氏却如水波般哗然散开,他扑了个空。 猛地睁眼,一群当差的不以为然地笑笑,“醒了也好,倒省事儿了。” 其中一个,还默默收回了作势要踢的脚。 然后,一群人硬生生将他拖到了大堂。 像拖一条野狗。 站在堂下,又被押着跪下。 大堂中央,抬眼望去,木制的审讯台高高在上,其上坐着两人。 一人身着黑色官袍,目光如炬,神态威严;另一个金丝绸衣,眼睛滴溜,富态毕现。 周围则站着几名手持长棍的捕快,仔细一瞧,正是在巷子口拦截陈小白那几位。 “景安,将画像呈给他看。”黑袍男扫了一眼桌上的画纸,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右下方的捕差领头抱拳回应,“是!” 接着动作利落走上前,取走画像,单手执画,站于陈小白身前。 陈小白抬眼一看,画像上那络腮胡男人正是昨日在潇湘楼杀了几个奴役的男子。 他看了几眼,怕极了似的,又快速垂下头,掩盖神色。 俨然一个胆小怕事,任人可妻的少年。 “堂下之人,本官且问你,昨日亥时,你是否曾见过州守二公子?”黑袍审问官冷冷问道,话语如同刀刃般锋利,直逼陈小白。 不等陈小白开口,富态男子横肉迸张,活像一坨注水的猪肉。 他摊开大手,情绪激动,瞪着陈小白凌厉呵斥:“还问这么多作甚?!本官已经问过楼里所有人,都说这贱民定是杀害我儿的凶手!” 没有任何证据,仅凭一句话就指定陈小白是杀人凶手,简直蛮不讲理。 然而没人说话 黑袍审问官眉头微皱,只是拱手示意,“梁兄莫急,本官定当认真对此案调查,以公正之名,为二公子伸张正义。” 富态男子闭了嘴,面上带着几分不屑,神情非常倨傲,“邱皋,别忘了,圣上只是让你暂代凉州刺史。” 这话,可不就是明晃晃说,你邱皋压根没这个资格反驳我的话。我才是正经的凉州话事人。 这质疑的男子如此嚣张,自是有原因的。 这凉州刺史,乃是当朝少年天子遣派。 最高位上坐着的,是十四岁的年幼天子。 他懦弱,和善,不敢反驳大司马的一言一句。 甚至太后扬言要垂帘听政,他都不敢反驳。 任谁看,朝堂上那少年天子都只是一个傀儡,真正掌权的恐怕还是背后那几个世家,亦或是当今太后的母族。 一个势弱的天子,派遣下来的臣子,会掀起什么风浪? 空有名头没有实权的狗罢了。 黑袍审问官微微转头,皮笑肉不笑回应,“既当刺史,敢承圣意,也惠天恩,梁茂,你这番言语,莫非要黑白颠倒,是非不分,违逆圣上旨意,陷大司马于谋反不义之道?!” 纵然少年天子势微,这顶高帽子扣下来,谁都只能把所有的愤怒打碎了往里嚼。 谋反这两个字,在大晋是个禁忌,最初开国的那位,以及如今天子的老子,可不就是靠谋反上位嘛。 只是老天子被外敌虏走,只能让太子,也就是当今天子坐镇。但是如果谁敢和谋反沾上边,那必死。 众所周知,凉州州守梁茂原来只是个富商,后来却凭着攀上大司马这个远房亲戚的大腿得以潇洒官场。 若是惹怒了大司马,梁茂似是想到什么可怖的画面,面色愈发难堪,只得坐在原位,恨恨地盯着陈小白,似是要把这少年剥皮拆骨,吞入腹中。 …… “啊——阿嚏——” 金色的阳光透过层峦叠嶂,洒在宏伟的宫殿之上。飞檐翘角、琉璃瓦片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这光太刺眼了,让少年帝王的眼眶热热的,甚至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德全,朕似是被这金碧辉煌闪到了眼。” 身旁大太监竟无语凝噎:“……主儿,您那是风寒了。” “……哦。” “……” “算算时辰,云至到地方了吧?”少年帝王漫不经心开口,眼眶微红。 大太监正色回复,“按理儿,云至道人已经到凉州了。” 刘玉状似无意揉揉眼睛,自言自语说道。 “妖风么,什么又是妖风?” 他望着老太监突然发难,“李德全你个狗奴才,你觉着,大司马说的妖风真的会出现么?” 德全额头冷汗直冒,弓着身子,硬着头皮给出答案,“会…会吧。” 刘玉的面色忽的沉下来,李德全赶紧改嘴,“不,不会吧…” 一边是少年天子,一边是掌权的大司马,德全苦不堪言,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在这一刻,他真真恨不得自己是个哑巴。 少年帝王冷冷一笑,“真的有妖风,还是大司马心有妖魔?!” 大太监德全苦着脸,闷不做声。心里酸涩,这哪是他一个阉人该听的,哎哟天杀的要了老命了。 刘玉瞅这老太监闷不吭声,踹了一脚,却没用力道,佯装怒斥。 “还不滚去给你主子请太医!” 德全喜极而泣,“是。奴婢这就去。”说完,白发苍苍的老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刘玉站在台阶上,神情温和,眉眼含笑,却不达眼底。 “死奴才,别让你主子失望啊——”声音低沉,哪里像一个十八九的少年人。 风大了几分,少年却稳稳站在原地,哪还有什么感染风寒迹象。 分明周围没人,刘玉却突然开口。 “去查查吧,孤身边这个老太监,最近好像手摸得太长了。” 一道影子,如鬼魅忽闪而过。 …… 凉州州府大堂,气氛极其微妙。 梁茂憋足了气却一言不发。 邱皋冷笑一声,视线转移,看向下方。 见陈小白还是一副弱小的姿态,邱皋眼角抽了抽,狠狠拍了下桌子,找回威严,再次询问,“堂下少年,昨夜亥时三刻,你是否最后一次见到二公子?” 陈小白感到喉咙一阵发干,点了点头却又惊恐地微微摇头。 邱皋眼神微微闪烁,大声呵斥,尽显威严:“点头何意?摇头,又何意?莫非你在消遣本官?!” 陈小白匆忙磕头,“大人,小民莫敢消遣大人。只是…”欲言又止,没了下文,只是眼神充斥了满满的恐慌和幽惧望着堂上的梁茂。 生怕说出什么话,梁茂冲下来就给他脑袋摘了。 顺着陈小白瑟缩的目光,众人火辣辣的眼睛都看着梁茂,似是要将他烧出一个洞来。 以权强压啊,啧啧啧,众人的眼神里满满谴责。 莫名地,梁茂肥胖的脸又红了,就像是他真的已经用权力逼迫陈小白说出供词了一般。 “贱民,看着本官作甚!大胆!” 陈小白瑟缩地收回目光,垂下头,俨然一个担惊受怕的市井小民。 他顺着低垂的目光撇了眼堂上之人,邱皋若有似无地审视大腹便便的梁茂,如他所愿,陈小白撇了撇嘴,又看向大门外。 树枝上的积雪悄然滑落,一片片雪花轻盈地飘落,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最终轻轻落在湿润的土地上。 寒冬快过去了,好像所有人都在期待太阳。 寒风瑟瑟,白雪依旧在石板路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银霜。 城西街道两旁,古老的茶肆散发着袅袅茶香,温暖的气息如同一缕暖流,在这冷冽的冬日里显得尤为珍贵。 透过窗棂,可以看到一位青衣道人悠然自得地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茶。 他微微阖眼,手指掐算,了然一笑,自言自语:“妖风起,杀星莅,凉州无安宁。” 添茶的小厮满脸笑意,挨着座倒茶,窗边突然吹进一阵风,小厮揉揉眼,又继续添茶。 窗边的座上,哪还有青衣人,只留一枚铜钱,散发着淡淡的青韵。 …… 州府大堂陷入了一片静寂。 陈小白突然重重磕头,朗声辩驳。 “大人,不是草民不想说出真相,只是……” 陈小白眼里满是委屈,凝望梁茂。 见陈小白这失常的行为 梁茂像是失去了耐心般突然发作,“贱民!我儿死之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不就是你?!怎会如此巧?怎会如此巧?!来人啊,给本官将这刁民抓入牢狱!” …… 几个站着的捕差毫无动静,带头的那个还嚣张地翻了个圆润的白眼。 笑话,他们的主子还没发话,他们怎么敢动。 “咳。”邱皋象征性地咳嗽一声,略带压迫性扫了眼站立难安的那一坨捕差。 梁茂脸色微红,眼眶暴凸,被怒火扭曲了面容,颤着手指向那几个捕差,又转头指了指邱皋。 陈小白嘴唇恢复了些许血色,兀地,他自嘲一笑,跪直身子看向堂上的梁茂,“小民出身微贱,怎会与二公子有渊源?” 他看着这张肥胖而熟悉的面孔,尤其是在接触到自己的目光时慌乱躲闪时,内心哂笑自己,在潇湘楼这么多年,终于还是翻了船。 这一个个的高高在上的贵人,还真是不把他的命当命。 分明做了一件又一件腌臜事,偏偏喜欢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他们这些微贱之人身上。 逛花楼没了兴致,便对他们拳打脚踢,脏语乱骂。他早该习惯的,可他仍旧习惯不了。 尤其是梁茂这个老变态。 他尤爱美妇。 每次来潇湘楼,都会让人准备两箱东西。 与其说是东西,不妨说是玩具。 有蜡烛,鞭子…… 东西很多,从梁茂屋内出来的女子却很少。 十个,有八个是死的。 从文明的世纪来到这样一个野蛮的朝代,他还真是,难以适应。 陈小白又想到了陈氏,这样一个生而卑微的可怜女人,分明将他看做至宝,不由得任何人伤害他,这样一个,母亲。 梁茂横眉怒目,又要发作,“贱民——” 却被邱皋打断,“梁大人这是作甚?为官者怎能如此弑杀?!” 梁茂神色阴森,又闭了嘴,只是一双眼睛,微微闪烁,带着阴险冰冷的光芒,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阴冷地注视着下方的少年。 不杀了这个知道他所有腌臜事的小子,他内心不安。 邱皋饶有兴趣地打量一眼陈小白,又转头瞥了下梁茂,“哦?看来梁大人与这少年相识?” 梁茂立马矢口否认,“本官怎会与这贱民认识?”语调不屑,像是见到什么脏东西,慌乱闭上眼。 邱皋若有所思,似笑非笑嘲讽,“也是,这少年常年混迹潇湘楼那种腌臜地方,梁大人如此廉洁,自然沾不上边。” 陈小白自嘲笑笑。 腌臜,廉洁,倒真是好一番对比。 贱民,高官,也称得上万般讽刺。 世人不将他的命看做命,他偏要争上一争。 陡然,他朝着邱皋磕下头,朗声大喊,“小民冤枉!陈小白不过一介草民,一个潇湘楼跑腿的,怎敢加害二公子,望大人给草民一个机会,找出凶手!” 话落,陈小白额头紧贴地面,不时发出“砰、砰”的声响,如同战鼓雷鸣。这声音在宁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看得人肉疼。 不过也达到了陈小白想要的目的。 邱皋看着少年这一系列的行为,嘴角勾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这样才对味,五年过去,事情终于有趣了些许。 良久,他才不紧不慢倨傲笑问,“冤枉?哪个杀人的不说自己冤枉?小子,你如何,自证清白?”邱皋眼神懒散,言语间却带着些许凌厉。 梁茂眼底带了些许急迫,“对!这贱民定是杀人凶手!如此狡辩!” 看得邱皋意趣横生,梁茂这么急想要致陈小白于死地么,一个下层市井小民,一个大腹便便贪官,小聪明,大愚蠢。呵。 “看来,梁大人是因二公子之死太悲痛,以致言状无常。”邱皋对着右下方使了个眼色,“景安,派人护送梁大人回吧。” 自家亲儿子死的凄惨,不去找真正的凶手,却在这里与一个潇湘楼的小喽啰拉扯,看来梁茂在潇湘楼有很多把柄啊。 “哼!既然这里不欢迎本官,这便去也。”梁茂冷笑,缓缓起身,大步跨下台阶,拂袖离去。 走前,转头,陈小白恰与他对视。 梁茂眼底杀意涌动。 空气瞬间寂静。 过了很久。 邱皋终于抬眼,语调波澜不惊,“好久不见,小子。” 陈小白抬眼与之对视,不悲不喜,额角鲜血蜿蜒,显得极其妖艳。 倒真是,好久不见。 不过,我并不想见你。 你这个,所谓,阴巡使。 第6章 从前 两人旁若无人的熟稔,让笔直站着的几个捕差瞪大了双眼。 昨晚接到命令的时候他们可不知道,这小子是邱大人的熟人啊?! 几人汗如雨下。 特别是领头的徐景安。 清早王五屁颠屁颠跑来告状,说这少年行为疯癫,吓了他一大跳。 徐景安不屑嗤笑,一个少年,再怎么样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有什么可怕的。 趁着陈小白昏迷,他偷摸踹了少年几脚向王五证明。 想到此,徐景安额角滴溜渗出了点汗珠。 老天娘,人屁股蛋子上还有他的鞋印,他的仕途,玩完了—— “罢了,有什么话先等等吧。随我来。” 得,不自称本官,连称呼都改了,甚至看这方向,还要把人带去自家后院儿。 小弟王五哆哆嗦嗦扯了扯他的衣袖,白着脸问道,“大哥,大人和陈公子真的有关系吗?那咱还……” 当事人徐景安表示,与其相信这俩没关系,不如相信王寡妇家种下的红杏不会出墙。 高堂上,黑衣服,黑脸的邱皋意味深长地扫了陈小白一眼。 啊? 嗯… 五年过去,他自认为,和这位邱大人,倒也没多熟。 他只得无奈地跟着邱皋的脚步往后院走去。 州府果然气派,前堂是审案大堂,后面则是青砖大院。 院子中央有个池塘,其上屹立一个飞檐古亭,四周竟有许多翠绿的竹子。 虽是寒冬,池塘却奇异地没有结冰,水面银波荡漾,映出下方畅快游动的黑鱼。 陈小白跟着前方的身影,穿过青石小路,走到亭子。 虽是冬季,下人们每日都会清扫积雪,整个院子显得开阔而清新。 “五年了,可考虑清楚了。”邱皋稳稳坐下,手指微动,亭中石桌上的紫砂壶随之而起,尔后轻盈地倾斜,一道金黄色的茶汤如丝般流淌而出,从壶嘴倾泻而下,顺利地注入空中两只漂浮的茶杯里。 陈小白目不斜视,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 他眼睛微眯,想起五年前的冬夜。 彼时寒风刺骨,雪花淹没了路面,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叫沉香的妓子,竟瞒着所有人偷偷怀上了一个世家纨绔的子嗣,大管事轻蔑一笑,泛着寒光的匕首狠狠捅入这个刚满十五的少女胞宫,而后剖出一团模糊的血肉。 沉香张着嘴,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忽然凄厉大笑,“大晋…”气数已尽。 声音戛然而止,只有张开极大的嘴,一眼望去,黑洞洞的一片。 沉香没了生机。 大管事抽出一块白帕,擦了擦手,嫌弃地扔下,淡漠开口,“处理干净。” 此话一出,得,又是陈小白这倒霉蛋儿来收拾烂摊子。 “诺,老弟,哥给你备下的驴车。”后门的看守大哥善意地笑笑,牵来破旧的驴车。 驴儿瘦骨嶙峋,车轮吱呀作响。 陈小白叹了口气,将沉香的尸体拖到驴车上,慢悠悠地向前而去。 这些年,这条路他走了一遍又一遍,乘着清风去,怀着血色归。 按理来说,早就习惯了。 可借着月色,看着沉香那张漆黑的嘴,他心里莫名其妙升起些许恐慌。 挺可怜的,连张草席都没有。 只能带去乱坟岗,曝尸荒野。 驴车慢悠悠踏在雪上。 “滴答——滴答——” 一滴滴鲜红的血顺着边沿落在地上,又消逝不再。 陈小白专心赶车,房顶上传来瓦片翻动的声音,湮没在风声中。 他更没注意到,身后的沉香尸体瞬息间发生剧变。 她的浑身长满黑毛,面容扭曲得邪异无比,原本柔和的线条如今变得尖锐而凶狠。 眼睛紧闭,但眼眶周围泛起青紫色的淤痕,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诡异的笑容,那些曾经纤细的手指,此刻已变得异常修长,指甲如同锋利的爪子,边缘闪烁着病态的漆黑光泽。 车突然加速,不止地晃动起来,老驴的四蹄疯狂地刨动地面,一边快速向前,一边不安鸣叫。 陈小白吃力地牵着绳,一脸惊觉。 “呃——”他的脖颈突然传来一阵凉意,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脖颈间吹气儿。 第7章 诡异尸妖 …数月后,似乎有那些地方不一样了殷离驰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将现在的姬韵与前世那个冷漠无情、充满野心的伪君子联系在一起。 尽管他们之间的关系看似更近了一步,但仍有一层若隐若现的隔阂存在。 这层隔阂就像是一面透明而模糊的膜,既真实又虚幻,让人无法忽视。 殷离驰知道,这层隔阂其实很容易被打破,但他却不敢轻易去尝试。 因为他害怕一旦揭开这层面纱,会发现一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他宁愿保持现状,享受这种似近非近的感觉,也不愿冒险去破坏这份难得的和谐,如同梦境般触手可及,却又因那细微的差距,让人心生惆怅与期待然而,这种感觉就像一场美丽的梦境,让人触手可及,却又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它让殷离驰心生惆怅,同时也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他不知道这个梦最终会如何发展,是继续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还是彻底打破隔阂,走向一个未知的结局,但是算算时间,他需要验证的那天也快到了。 第8章 新路老路,路路重叠 “你说真的?!” 邱皋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面庞黑中带红,微微颤抖着的手不慎碰到桌边,盛满香茶的精致茶杯如同失控的小舟,迅速倾覆。 “嗯……” 陈小白又重复一声。 “不行!老子马上传书回影阁,哈哈哈哈哈哈……”男人突然仰天大笑。 陈小白很难理解,问了一句。 “你们,很缺人吗?” 邱皋还是笑,一脸慈爱地说道。 “傻孩子,因为你是天才呀,相信自己。” 陈小白并不会相信这种话。 他更不知道,邱皋这人极其不靠谱,在影阁混吃混喝十余年,一个有用的人都没招进去。 邱皋手掌翻动,劲风飞过,穿梭竹林间,旋转掀下一块青翠的竹片。 陈小白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地看着身旁男人的动作。 接下来是什么呢?是用秘法在空气里写字吗?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支笔,写写画画,狗爬的字扭扭歪歪,像是发育不良的蝌蚪,陈小白还以为这人在画符呢。 写完鬼画符,邱皋中气十足对天大叫一声,“胖鸡!!!” “喳喳——” 陈小白心里还在疑惑,鸡?鸡叫是这样的吗? 院子空中出现一个黑点,这黑点越来越大。 黑喙弯曲,原是一只黝黑的乌鸦,只是…… 陈小白更加沉默。 这乌鸦怎么和母鸡一样肥,格外臃肿,吃力地扑棱着翅膀,看着就快落在地面。 邱皋真会取名字。 “这是我们的传信工具,信鸦。”邱皋主动说出这话,又摸着鼻子,很不好意思地笑。 “不过,我喜欢鸡,就叫它小胖鸡了。” 又将手里墨水干涸的竹片递出到鸡脚边。 黑黑的鸡脚间,竹片几次滑落。 最终,信鸦慢悠悠地叼走翠绿的竹片,看了陈小白一眼,似乎洞穿他的内心,小小的鸡眼里充满不屑。 而后,摇摇晃晃地飞向远方。 陈小白突然想到一个故人,曾经,这位故人也是一只鸡王,后来,还是被关入鸡笼…… 往事不堪回首。 他又想到了影阁。 这个所谓影阁,真的靠谱吗?乌鸦都能养成乌鸡… 而且,似乎,并没有千里传音那种夸张的方式。 就像邱皋,看着黑,但是很健硕。 就算五年前救下他,也是靠着手里的令牌。 所以,他们是依靠武器,杀鬼杀妖诛邪祟吗? 他面带思索。 邱皋怪笑一声。 “嘿嘿嘿!” 他一根一根掰着手指。 “十两,二十两,三十两……” “小子,太好了,老子这个月终于富裕了!” “为何?” “拉新人,老大要发赏钱啊。一个二十两呢!!!” 穷惯了的邱皋甚至没想到,陈小白贿赂他的下属就花了五十两。 “……” 古代也搞传销啊?这组织到底… 难怪这老小子这么激动。 拉人进去有提成,这不是零成本大丰收嘛… 他对自己的前程莫名担忧起来。 可能是觉得陈小白神情过于难看,邱皋捂着手轻咳一声,负手正色道,“小子,你最近牵扯上的事儿,还没完。” 陈小白一听,也严肃回望:“你是说,梁茂那个狗官?” “他?他还算不得什么威胁。”邱皋不屑笑笑。 “是他那个小儿子的死?或者说,百香的死有问题?” 邱皋笑笑,“那惨死的姑娘没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恐怕是她身上的东西。” 陈小白思绪翻飞,脑海中突然闪出一条发红的被衾。 “你是说…” “对。” … 城西有三条繁荣的街道,分别是文人街、醉月街、云水巷。 三个长街交汇相融,又在热闹的集市分开。 州府,则坐落于醉月街。 传说,一百年前,这条街上曾出了一个天资过人的大儒,以名册【君子道】远扬天下,他主张‘平天下’,为历代君主所提倡,此人尊号醉月居士,故而此街名曰醉月。 许是受了这位醉月居士的熏陶,生于这条繁荣街道的百姓极注重法度礼节。 然,世事如棋,乾坤莫测。 今天就出现了例外。 州府的两位守卫站在大门前,又愤怒又尴尬。 远远跑过来一个邋遢的青衣道人,看着年轻,只是疯疯癫癫,自说自话。 看到俏寡妇,“嘿嘿——”龇着大黄牙诡异地笑一声。 见到壮汉则蹲坐在地上扣动臭脚,拿着屁股对着别人,甚至不屑冷笑。 而见到他俩,这道人竟直接上嘴。 “啪——”一抹鲜亮的黄痰如同两守卫一个月没洗的亵裤,又臭又黄,从道人的嘴里滑出,在俩人脚边炸开。 两人面色霎时铁青。 这还没完。 “噗———”悠扬长久的屁声在两人鼻翼间炸开,伴随着一股浓浓的恶臭萦绕在两人周围。 “嗡——”一只绿头大苍蝇路过,僵硬地坠在地面,死了个干净。 这道人竟还像上瘾了般,带着一身的恶臭,贴近两人。 “善哉!小友,贫道云至,想见你们主子,有要事相商,麻烦尽快通报!” 穿着道袍,念佛家法号? 两人屏着呼吸互相对视一眼。 这已经是这月第六个找大人的了,前面五个,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倌骗大人去南风馆,还有个寡妇看上了大人健壮的身体,剩下的,不说也罢…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今儿这倒霉催天杀的,竟然还装上道士了。 “嘿——”两人兴奋一笑。 他们兄弟俩可是大人最忠诚的狗,谁也不能接近大人!、 汪—— …… 建安王都,守城的卫士站的笔直 今日雪下了半日才停,不过天儿还是很冷。 一只极为肥胖的黑球如离弦的箭迅猛入城,化作玄色流星,消失不见。 “白日也有流星?看来我当真是魔怔了。”卫士揉揉眼,继续站岗。 黑球跌跌撞撞,躲避繁闹的街市,飞入东方典雅的建筑。 这建筑散发着厚重神秘的气息,牌匾上书“太常署”三个金字,字迹遒劲有力。 太常这一官职,乃初代开国晋帝刘嗣所建立,主要掌管宗庙事宜,上承苍穹,下通鬼神。 青石砌成的小径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松柏,守护着这片与神灵沟通、礼仪交融之地。 酷似乌鸡的信鸦轻车熟路穿过大门,广阔的大院映入眼中,一棵参天古树矗立院中,灰褐色的树皮在白雪的衬托下散发出微微光泽,再穿过大院,一座宽敞的大殿呈现在眼前。 殿内檀木柱子雕刻精美,以麒麟为主题的浮雕栩栩如生。烛火闪耀,雕刻在柱子上的神秘图腾隐隐闪烁着金光。 信鸦跌跌撞撞飞到树下,舔舐自己玄色的鸦羽。 “喳喳,喳——”嘶哑的叫声响彻院子。 “诶诶诶,肥肥,来了来了。”一面容慈祥,银发如霜的老者,急急忙忙从大殿跑出。 信鸦亲昵地啄啄老人的手背,腾空半尺,展示自己所带的竹片。 “欸,我看看,是那个小流氓传来的。” 老者微微晃着头,读着竹片上狗刨的字。 “凉州偏僻之地遇一天资少年,嗯…花楼里的美妇已等许久…望秦老,速发俸禄?!” 读着读着,老者音调都变了,突然跳脚,“这小流氓,愈发不要脸了!” “喳——”信鸦理所当然点点头,出声应和。 “不过,无妨,老头子还是相信他的眼光。” “虽然爱好独特,但这么些年,还没有哪个孩子能入他的眼。” “毕竟,这么些年,太多可怜人了…”老人声音微微沙哑,如同百年参天大树干枯的树叶,在风中嘶鸣。 他的目光穿过大树,看向大殿上罗列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悠远而深邃。 大殿之后,还有一道门,穿过那里,有一个更庞大的地下建筑,那便是影阁 这么些年,他们无法为世人知晓,无法被世人讴歌,可他们曾作为朝代的影子,深埋地下,在暗处守卫了成千上万的世人。 “喳——”信鸦感受到老者情绪低落,扭着一颗大黑头就蹭了上去。 寒冬中的雪花,被风一吹便消散无踪,又在天地间诞生,周而复始,轮回新生… 第9章 神秘小道 “噢——” 陈小白轻笑,看着游累了停滞不动的黑鱼,状似无意问出心中埋藏的疑惑之一:“有个问题,我想了五年,不得其解。为何,选我?” 难不成邱皋已经知道他这副身体的秘密了? 利者,义之和也。活了这么久,他深深知道,创造利益的重要性,没有人会无条件对你好。 接近,必定带着目的。 只能说,他这具身体,难不成还有什么其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邱皋品茶的动作顿了顿,眼底一抹暗色滑过,慢慢扭头。 一副老好人的状态,尔后缓缓说道。 “最开始,是没有妖的,更别谈鬼怪了。” “后来,所有的人发现,大晋前面的王朝,竟然找不到任何消息,不管是在人的记忆,还是在书籍上。” “我们像是一群没了记忆的鬼,浑浑噩噩地在这土地上活着。” “后来,初代晋帝称王。” “像是突然打开了个机关,妖邪不断涌出。有时会在边境突然出现,有时已经混入大晋,还有一次,他们从淮河爬出来。” “是贯穿整个大晋的淮河?” “对。”邱皋点头。 “初王根据这些妖物的破坏能力,给他们都起了代号:灾殃,依据天干分甲乙丙丁,又每个天干分了上中下三品,越往后,灾殃的破坏力越小。” 陈小白感觉有些不对,如果甲级灾殃都这么恐怖,人族还能这样活的好好的? 他追问,“有甲级之上吗?” 邱皋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回道,“有,天级,此等灾殃,若有一个,满城灭。很多年前,天下大乱,战火纷飞,西南几个军队大战十日,出现了一个天级灾殃,我们称它:旱魃。” 旱魃,连这种东西都会有吗? 陈小白皱眉,“知道这些妖物的起源吗?” “找到了。” “最后,打探到,所有灾殃起源境外。” 境外?陈小白细细咀嚼这两个字,感觉到什么不对劲,询问。 “境外,境外不是蛮戎的地方?” “是。也许,晋王朝才建立,那群蛮族就和妖邪勾搭上了。” “那时,人族夹缝生存,初王派出精良三万将士,出境打探,无一生还。” “世间两面,相对而立。” “初王找到第一批有特殊天赋的人,以太常署的名义,建立了影阁。” “第一批?都是什么人?”陈小白插了句。 “第一代太常,陶主。玄卦超然者,黄利子。青龙寺第一代主持,玄宏法师。一共十二人。” “有武道高人,剑道大能,佛门高僧,儒家大生……太多了。” “所以,人呢,人们的境界高低怎么分?” 邱皋面色肃穆,“不论何道,炼体修武,符箓剑法,分九境,会有专门的人进行测试。” “初等,是对世间幽暗的摸索,又名窥幽,这等境界只有小成和大成之分。” “其次,对自身的肉体炼造,此名炼骨,这等境界有三个小境,有初、中、上之分。” “第三个境界,是对内心亦或说魂魄的锻磨,名为锻魂,也同上,有三小境之分。” “后面,依次是九合、展锋、神藏、入海、逍遥,分别代表人境契合、利剑出锋、内外兼修、汪洋大海、逍遥尘世、窥探天机。” 陈小白思索片刻,问道。 “从九合开始说的这样简便,是因为大多数人都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吗?” 邱皋点头,回应道。“小子,若突破境界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世间早已是我人族的天下。我如今三十有四,十三岁入影阁,二十一年,仅仅勘破锻魂初境,而还有更多的人,话费数十年,不过窥幽大成,甚至窥幽小成。” “那么,这些灾殃,分别要什么境界的人解决。” “实话实说,小子,窥幽只是才入门,可以解决己级灾殃之下的无害妖物,亦或,鬼物,实际上,鬼也许比妖物更狡诈,也许窥幽连己级的鬼物都解决不了。” “而后,炼骨,可以堪堪接触丁级之下的灾殃;而到了丙级的灾殃,智慧很大,上等锻魂境界可能可以解决,实际我也不确定,毕竟死在这种灾殃手里的人,太多了。” “再论甲、乙,这两种级别的灾殃,这么说吧,初王曾经派遣一个智慧超然的文臣,以及一位展锋大佬跟随,去处理一起乙级灾殃,两人都没回来。” “实际上。”邱皋又满面愁容,“我们和灾殃的关系并不对等,曾经有个武者,实在穷途末路,乞求神鬼相助,初王也祭祀上天数十年,没有任何改变,死的最多的还是我们。” “而大晋,没人到达窥天,最高的不过逍遥初境,还隐藏在尘世,百年来从未有任何踪迹。只是有人曾经预言,三百年后一定会有一人到达这与天相论的境界。” 陈小白眼神更复杂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又问道,“百姓呢,一点未察觉?” “官家对外宣称,瘟疫亦或猛兽,倘若有人猜测到,便会派专门的人去进行摄魂,抹除记忆。” 陈小白眼神更复杂了,“总有一天,他们都会知道的。” “还不到那个时候!”邱皋有些激动。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看着水中自顾自嬉戏的游鱼。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还是陈小白打破了沉默。“大人,从未想过寻其他的道路吗?万一,只是在武学没有造诣……” 邱皋突然沉默,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有些犹豫,半晌,还是苦笑着说道。 “我,是个例外。试过了所有能试的,总之,没事,前路狭窄又何妨?”他又来一句,“老子这种人就是天生逍遥人间。” 说完这话,邱皋突然蒙住眼睛。 “说实话,我只不过是个,体能比常人稍微好上些许,一心追求武道,都没有结果的普通人。” 什么也没有吗? 似是看出了陈小白的疑惑,邱皋又解释说。 “不是所有人都有所谓的天赋。” “影阁,固然注重天赋,筛选程序亦极其繁复。” 邱皋望着天,沉重叹气,缓缓说道。 “影阁,也有我这样的普通人。实际上,他们大多是从帝王禁卫里筛选出来的。大多都会常人眼里的飞檐走壁,但对上妖物,远远不够。” 邱皋细细端详陈小白,随意一笑。 “所以,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一定要将你招入影阁。” 陈小白若有所思,“所以,我这就已经进影阁了?” 邱皋笑了笑,说道。 “自古帝王之业,重在法度,咱们那个小君主施行明法,严苛律条。仿明君治国之道,但,终究不够,上面有个容颜不衰的老妖婆,下面有一群虎视眈眈的世家。” “开国之君设立影阁时,当时盛名天下的卜者黄利子扬言【设此阁者,欲聚贤良,广集俊才,以养风化。三百年后,若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则国家之难自可解救,盛世再现】。” “而一年后,正是三百年预言。” “这个黄利子,是什么人物?” 邱皋抿了抿嘴,喉结上下滚动,带着些许忌惮回复:“没人知道他来自哪儿,他风头初显之时,正是道和十四年,初皇四十余岁,也是举国瘟疫之时,百官心力交瘁,这人却无惧瘟疫,独自进了难民堆。”正听的入神,邱皋一个大喘气,惊恐续上:“他!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第二日,王城的瘟疫竟消失不再,而后第三日、第四日,活人的气息以王城为中心,传遍全国。” “也是他,看到三百年后,会有那与天相论的人出现,我们苦苦等候。” “!!!”陈小白也异常震惊。这黄利子,是人是神?一眼望穿三百年,这是人能做到的? 看到陈小白也一副震惊样,邱皋捂着拳头,轻咳一声,“咳——这般传说中的人物,咱也接触不到,还是谈谈现下。” 可惜,任谁也没想到,未来有一天,两人会以极其狼狈的姿态遇到这传说中的人物。 “除了没有任何天资的普通人,其他的,各村、镇的小管事会呈上成百上千名单,而后交由直隶重要大城再次筛选,出身、血脉、天赋、品格这些东西都极其重要,当然,在这些大城中,影阁会安排一到两个精良进行监督,不过,他们并不会直接露面。” 说到这里,想到了一个让他头疼的身影,邱皋沉默了一刻,无奈继续,“也不乏有人会将自己伪装成名单之人,在大城最终的文武之比中亲身监测。” “这样,大城的人也玩这么花?”陈小白些许惊讶,这还玩儿双面间谍,大城套路果然深。 “在这些重要大城晋级后,才有资格到建安王城,由历任太常…或太常之徒,亲自出题。” “答对了就是阴巡使?”陈小白带了些许疑惑询问,一边暗自思索,这工序,和古代科举,简直异曲同工。 当他问出这句话后,空气直接凝冰。 邱皋脸色不明,眼神惊悚,看样子是想到了什么大恐怖。 气氛就这样持续凝结了片刻,他才皮笑肉不笑回应:“最后,也就是最重要的,是面见天子,由天子考核。” “你被天子伤害过?” 咔嚓—— 黑脸男人想着脑子里红白交织的画面,也就是那一次,他失去了第一次。 怒从中起,他一个用力,手中的茶杯化为齑粉,随风而散。 陈小白识趣地不再多问。 …… 一只外形酷似乌鸡的煤球,吃力跋涉寰宇间。 快被鸦羽淹没的小眼,瞥见“凉州城”三个大字后染上喜色。 …… “啊啊啊啊啊——阿嚏——” 庄重的书房内,紫檀木桌上铺陈着几张宣纸和墨香四溢的墨砚,笔筒里插着几支狼毫笔,少年皇帝捏着一支精美的狼毫笔,重重地在宣纸上画了一痕,洁白的宣纸瞬间被墨色渲染。 “主儿,您怎的又风寒了?”白发苍苍的老太监停下研磨,担忧问道。 “许是又有人偷摸着骂孤。”少年皇帝恶狠狠地揉揉通红的鼻子,丢下那张被污染的宣纸,拿起新的。 老太监愈发担忧,又多嘴问了一句:“老奴尊贵的主子啊,您可对自己上点心吧!”活像一个尽心尽力,无微不至的好太监。 “德全,前日亥时,你在哪?” 帝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老太监汗如雨下。 没有得到回复。 少年再不言语,神色冷漠,重重在宣纸上写划,一个大大的“杀”字跃然纸上。 瞬间,老太监寒毛乍起,猛地跪在地面,不住磕头:“主儿饶命,主儿饶命!!!”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在少年帝王身边呆了十余年,便想着有情义,即便他背叛了少年,看在这星点的情义上,他依旧会留自己一命。 错就错在,他太自信了,自以为揣测清帝王心思。 少年皇帝仍旧不言语,面无表情看着那‘杀’字。 “奴婢不会了,是太后拿奴婢的家人要挟奴婢啊!!主儿!!”老太监破碎的嗓子越发凄厉。他照顾了少年天子十余年,与这位君王同生共死,最终,还是起了莫有的贪恋而走向死路。 从暗处突然出来两个黑衣死士,堵了老太监的嘴,拖着往外去了。 书房一片寂静。 刘玉颤着手,拿起那张宣纸,手上青筋四起。 刺啦—— 宣纸粉碎,‘杀’字也四散飘在地面,一滴泪毫无征兆落在地面,融入这座冰冷的建筑。 很小的时候,他也曾将身边的人当家人。 后来,师傅对他说:“您不该如此,您生来就是是至高位上的孤寡之人。” 暗处守卫的人心里大骇,疑心自己看错了,帝王,怎会落泪? 与此同时,奢华的宫殿内,侧躺于风榻闭眼假寐的女人猛地睁眼,眉宇间闪过一丝狠毒。 “两头讨好的狗果真没有好下场。”声音如玉石碰撞,婉转动听。 她身着绣有繁花的丝绸长裙,轻盈地起身,裙摆如涟漪般轻柔流动。 头上精致的发髻,上面点缀着璀璨的珠翠和金银饰品,流光溢彩,映衬出她细腻光滑的肌肤。 任谁看,也会夸赞一句:纤手轻拨月华清,一笑倾城绝艳生,当真是好一个美艳妙龄少女! 可知晓她身份的人,恨不能敬而远之。这正是当朝太后——甄婉宁。 一个外表足以欺骗所有人的蛇蝎女人。 …… “喳——喳喳——”一阵可爱的乌鸦叫由远而近,从高到低,接近陈小白。 而在邱皋的耳中,这两声表达的意思俨然是:“孙子!爹来给你发钱了,迎接爹!” 邱皋的脸本就黑,可与黑夜并肩,这下直接黑中泛绿。 “嘎——”乌鸡似的胖信鸦被狠狠揍了一顿,凄惨的哀嚎不时传出。 打过瘾了,邱皋先一手抢过信鸦抓着的小袋,之后极为变态冲信鸦大大的黑头上吐了口唾沫,拍拍手转身就走。 陈小白也不敢言语。 说真的,他从没见过这么有灵性的黑鸦,保不齐年纪比他太爷爷的骨灰还大,哦不对,他没太爷爷。 “秦老头说,云至也会来。”邱皋极其不爽,叉着腰叫唤:“啧,又要被这小子抢风头了!” “云至?”陈小白疑惑询问。 “一个小道士,天资异禀,年纪轻轻就快继承太常的位子了。”显然,这黑脸人小气吧啦,并不想在这叫云至的人身上多浪费口舌。 “说说你身上的东西。”话题转移地很快。 “他那小儿子,说实话,死的离奇。”邱皋一边数着手里的银钱,一边无意说道。 “我想去看看。”陈小白思索一番,正色回复。 “行,咱哥俩今晚夜探梁府。” 还不等两人往下商量,一阵惊呼打断气氛。“大人!!救命啊!!!”守门的柴六鼻青眼肿慌忙跑进院子,脸颊两侧则是明显的淤青,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你这是?”邱皋皱眉,本就极黑的脸再黑了个度。 柴六委屈地捂着脸,泣涕涟涟:“门口来了个疯疯癫癫的青衣小道,逮着俺俩兄弟就揍,俺跑的时候,大哥还被他骑在地上锤…” …… 这不就是妥妥明面打邱皋的老脸? “出息!两个壮汉还干不过一个年轻小道!”邱皋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柴六还想张嘴说些什么,“住嘴!丢人现眼的玩意儿!”邱皋厉声呵斥。 话是如此,他还是大步迈向门外,穿过大堂,直接到了正门。 陈小白呆呆愣在院里,问柴六:“你想说什么?” 柴六捂着脸,老实巴交回复:“那小道人自称‘云至’。” “……” 第10章 凡此过往,皆为序章 寒冬暖阳并不会持续太久,暮色降临,天边的余晖渐渐被暗淡的云层吞没。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寒意。 想来,也在这地方呆了太久了,陈小白望着天,估算了下时辰,酉时已过。 门外那两人,既同是影阁的人,想来也不会下太重的手,他还是先回罢。 他友好笑笑,唤住鼻青脸肿的柴六:“柴大哥,劳烦邱大人回时告知,小民先行处理杂事,丑时三刻城南长风街牛牛酒肆再叙。” 柴六恭敬抱拳,连声答应:“诶诶诶,叫我老六就行,公子慢行。” 他看了眼陈小白眼睛望着的方向,又多嘴问了句:“公子家在那儿吗?” “不在的。”陈小白笑笑,他已经没有家了。 许是少年眼里的悲戚太过,柴六手足无措连声道歉:“俺多嘴了!对不住,公子!” 陈小白温润笑笑,并没说话,慢悠悠出了门。 适才踏出大门,少年脸上的笑便耷拉下来,面无表情快步走入街道,混入吵闹的人群。 他自己的事,自然自己解决,何须邱皋让人监视呢? 呵—— 老狐狸。 …… 破败的小屋木门大开,微风轻拂,清凉不刺骨,穿梭枯树,拍打屋内遮挡的布条。 陈小白在屋门停留了很久很久,终于踏入屋内。 少年瞳孔剧缩,眼前是熟悉的床榻,熟悉的炭盆,干涸的血迹,却没了他熟悉的人。 只剩一具没了魂魄的尸首。 他步伐沉重,上前抱起尸首,轻飘飘,像这个女人一般,在天地间再没了痕迹。 一步,两步…… 一滴泪自眼角滑落,地下溅起一粒尘埃。 从此,他陈小白与亲情舍缘。 巷口驾来一辆马车,车夫四处张望,等待着他的雇主。 踢踏踏—— 一个清瘦的人影显现,怀里抱着沉睡的母亲。 他轻轻上了车,对着车夫露出一个惨淡的笑,“直接到约定的地方吧。” 车夫高声回应:“好嘞公子!” 车轮向前滚动,扬起一阵阵灰尘。马车远去后,巷口的老妇拿着手里的房契叹了口气:“何处是归途?” 数数日子,已是腊月初二,冬日,还没完啊… 各家青烟袅袅升起,街上行人缓缓归家,归巢的鸟细碎鸣叫,天空金色和灰暗交织,将城南和城西划分开。 邱皋嘴角带着淤青,听完柴六的转述,恶狠狠瞪了柴六一眼,“为何不拦住他?”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了伤口,他不由得“嘶”了一声。 柴六也捂着脸,委屈回答:“大人,您也没说啊…” 柴五搂着屁股,看着自家兄弟,又望了望被揍的鼻青脸肿的大人,默不作声。 大人刚刚被那小道士揍得狠了,眼下说什么话恐怕都会被迁怒,还是沉默为妙。 然而,事实证明,小肚鸡肠的男人终究还是小心眼。 在拾起一大块石板砸向池里的黑鱼后,邱皋灼热的视线又瞄向捂着菊花的柴五。 “滚过来!” 柴五捂着菊花,颤颤巍巍,龇着大牙,脸色扭曲:“是,大人。” 砰—— 邱皋老脸上扬起变态的笑容,腿高抬,狠狠踢向柴五后臀。 “嗷——”一声疼痛中带着舒爽的声音在青砖大院炸开。 可能是打爽了,邱皋终于停下。 “滚下去吧。”邱皋似笑非笑。 柴五兄弟俩蹦着跳远了。 回想起小道士老实巴交地打量他一眼,平淡地一句:“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个境界。” 邱皋头发都快炸开,这死小子太会侮辱人了。 不就是年龄比他小,境界比他高,官职比他大,第一次也还没…… 想到了自己悲惨的经历,英姿飒爽的红衣女人用粗壮的绳索将他捆绑在半空,狠狠地夺走了他的一血,邱皋眼里渗出一颗晶光。 原来,他连第一次也没了…… 凉州城十里地外,有一幽深的山谷 陈小白推平最后一块泥土,对着土堆磕了三个响头,不顾衣衫泥泞,坐在原地,轻声喃喃:“这儿依山傍水,去罢,去往我的世界,你会幸福的。” 流水潺潺,雪色漫漫,又呆了半个时辰,少年这才起身,拍拍僵硬的双腿,转身离开,干脆利落。 凡此过往,皆为序章。 不过戌时,凉州又下起了大雪 月光如银霜般洒落,静谧的街道显得尤为孤寂。 街旁的小酒肆依然亮着微微的烛光,透过窗棂轻轻摇曳,与周围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酒肆的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牛牛酒肆”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伴随着冷风微微摇晃。 几张低矮的小桌子围绕着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酒器和几盘简单的小菜。 零零散散几个打酒的醉鬼跌跌撞撞走出酒肆,最后,只剩下一个清瘦的灰袍少年。 吱呀—— 门被一双手推开,带进来些许风霜,与一个黑人。 陈小白抬眸一笑:“大人终于来了。” 邱皋穿着厚厚的大氅,坐在陈小白对面,朝着忙碌的酒肆老板问了一句,“大哥,你这儿可有寒霜醉?” 酒肆老板翻了个白眼,摇头回道:“寒霜醉没有,自家酿的春秋梦倒还剩下两坛。” “大……”邱皋还想问,却被老板一个手势打住。 “诶诶诶!在下不才,今年恰好二十有九,你叫我大哥,这就不合适了。” 邱皋缄默,沉思。暗自腹诽:我看起来已经这么老了吗? 邱皋尴尬地笑笑,将自己的脸埋在大氅里,郁闷说道:“来一坛春秋梦。” 一个坛子被重重放在桌面,“哼——”老板轻哼一声,不再看这个黑鬼,扭头走开。 这坛子外观古朴,由深色木材制成。一眼看去,没什么稀奇。 邱皋探出头,取下坛塞,一股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疑惑挠挠头,这香味好似在哪儿闻过? 拿下堆叠着的两个海碗,邱皋面带疑惑拿起坛子倾斜倒下,琥珀般温润透明的酒液流入海碗。 形如星河,闻之欲醉。他想起来在哪儿闻过这酒了。 他拍了下脑门,恍然大悟,指着老板大叫:“你你你,你是…” 话没说完,老板一个酒碗直接飞过,精准击中邱皋的脑门。 第11章 大哥,有比你还黑的鸡诶! 陆长生委托了暗域,去寻找逼迫着神界要灭绝凡人界的那个人。 本就是抱着一点侥幸心理,却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有了线索。 这也让陆长生心中微微一喜,算是这些日子唯一的一个好消息了。 于是忙问道:“什么线索?” 暗主苦笑道:“你先别急,这个线索只是说有可能会是那个人的线索,而且就算是,也只能提供一个方向。” 陆长生道:“没事,你说吧,总比什么都没有的要好。” 闻言,暗主这才点了点头,道:“前辈应该知道暗榜吧?” 陆长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旁边气喘吁吁,气息萎靡,瘫坐在地上的柳自如。 柳自如便是因为他上了暗榜,才会来到蛮荒界域,才会变成如今这个情况。 “这和暗榜有什么关系?” “跟我来。”一边说着,暗主一边带着陆长生来到了草原石屋群,在石屋的中心,有着一顶通天贯地的暗黑色石碑! 这块石碑,便是暗榜,上面记载着二十个名字。 陆长生抬头看去,自己的名字依旧处在第二位。 那第一名,依旧掩盖在云雾之中。 暗主解释道:“以前辈的实力,肯定是第一名。只是这块暗榜上,有着一个特殊的机制,那就是神秘性。” 说到这里,暗主挥了挥手,盖在第一位名字上的那一层层浓雾便消散,上方只有一个字。 初。 看着这个字,陆长生微微皱眉,道:“难不成这就是那个人的名字?” 暗主摇了摇头道:“不确定,这个字不知何时出现在暗榜之上的,没有人知道,就算是杨老也无法预测到,这也是为何会将此人留在暗榜第一位的原因。不过暗榜上只会出现存在于凡人界中的人物。所以我们才会猜想,有没有可能这个暗榜第一便是你口中的那个人。” 初…… 陆长生微微皱眉,这个字究竟代表着什么? “还有其他线索吗?” 暗主摇了摇头,道:“暂时还无法监测到此人的任何信息,就连是谁也无法锁定,不过也是现如今唯一的线索了。” 陆长生点头。 虽说这个线索用处还不大,但至少也算是有点眉目了。 “继续打探消息吧。” 暗主点头。 …… 这一段时间中,凡人界在仙界的帮助之下重建进度倒也是很快。 青霄学院的重建并没有搬迁到其他地方,就在古战场之中。 等一切都重建完成之后,便会举行一场盛大的按功行赏,叶秋白等一众人的功劳在这场战争之中也极为之高。 而此刻,叶秋白一众人在浮生图当中渡过了十年,消化着这场大战带来的经验以及修为。 每个人的修为都有着巨大提升。 叶秋白完成二连跳,达到了神主境后期。 红缨半步神帝之境。 宁尘心同样能与半步神帝境抗衡。 小黑依旧是神帝境中期,这段时间一直在针对血脉进行稳固。 石生达到了神主境后期。 牧浮生……牧浮生这次独自找了一块地方修炼,就连叶秋白他们也不知道他提升了多少。 木婉儿在这次大战之中炼制了大量的丹药,丹道提升极为迅速,以丹圣经进行修炼更是达到了半步神帝之境。 小石头同样如此。 方穹则是在踏入神主境后期后,便直接前往了仙界。 …… 在仙界当中。 临东城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边缘小城。 这里只有着三大势力。 城主府,极东宗,以及程家。 原本是有着四大势力的,只不过方家已经被城主府联手极东宗灭门了。 方家旧址,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处酒楼。 酒楼之中的店小二在外吆喝之时,突然看到了一名男子站在门口,呆呆的看着这栋酒楼。 店小二微微一愣,随即试探着上前问道:“客官,是否要喝酒?您别看咱家酒楼还没开多久,不过这酒可是临东城公认的第一!” 方穹看向了店小二,随即微微点了点头。 见状,店小二脸上一喜,连忙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这位爷,里边请!” 坐在位置上,方穹道:“上一壶酒。” 店小二点头道:“好勒,您稍等。” 在将酒拿来之后,方穹叫住了店小二,问道:“你们这家酒楼的主人呢?就说有故人来叙。” 店小二一愣,虽然眼神有些怀疑,不过还是笑着道:“好勒,主子恰好今日在酒楼当中招待客人,我去通告一声。” 说罢,便连忙朝着内阁走去。 没过多久。 方穹的桌前便有着一名身着华贵锦衣的青年男子忽的出现,坐在了方穹的对面。 只见男子仔细打量着方穹,随后说道:“这位朋友,你是哪位故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说到一半,男子的神色有些惊疑,道:“不过看上去确实有些面熟,不知阁下是谁?” 方穹默默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布满了哀愁,感伤道:“这杯酒,变味了。” 变味了? 男子一愣,随后自豪笑道:“那是自然,这种酒以前是方家在经营,不过如今方家一灭,我们城主府便自己调制了一番,总算还是能够还原一部分。” 酒,也是方家的一大重要产业。 方家的酒不仅在临东城,就算在周边数十个城池也是久负盛名。 又好喝,又能够改善体质,自然出名。 “嗯,调制得四不像,只能说一坨狗屎。” 听到方穹的话。 男子脸色慢慢沉了下去,起身盯着方穹,语气阴沉的说道:“朋友,看来你是来挑事的,而且这整个临东城,还没有人敢挑衅城主府,除非……” 话还没有说完,男子看向方穹的双眸慢慢瞪大,瞳孔慢慢的收缩颤抖! 指着抬起头看向他的方穹,结巴道:“你……你难不成是?!” 方穹点了点头,随即坐在木椅上虚空一握,男子的脖颈瞬间被无形之手捏住,慢慢悬浮在了空中,就算如何挣扎也没有作用,只能惊恐的看着方穹。 方穹语气森然的道:“现在求救吧,将城主府的人全部叫过来,否则的话就没机会了。” ========== PS:还有两章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