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海微尘》 第1章 涉足时间洪流 “面对危机，中国政府将会与中国人民共同承担风险，坚定不移地开辟崭新可持续发展道路，落实‘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理念……” 叮铃铃！ 突然弹出的闹铃打断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新闻，也让赵正籍睁开了朦胧的睡眼。望着屏幕上蹦出的“新年新气象”，他迫不及待地想打开窗户给诊室内通风。 今年元旦，气温终于突破了15℃大关。 比起历年来高歌猛进呈上升趋势的温度而言，这似乎又显得合情合理。 从医院三楼的高度朝下看去，整条街道人山人海，但医院的大门处却显得格外冷清。是啊，随着那个该死的、名为GHF的人工智能彻底向大众百姓开放权限后，它甚至可以成为每个人的私人医生，针对病症在十分钟内提供有效的解决方案。 人们只需要根据诊断结果叫个外卖，五分钟之内就会有无人机把救命的药物送到患者手中，人们足不出户就能实现从鬼门关遛个弯再回来。 更要命的是，全国范围内大大小小的保姆机器人公司都选择为GHF开放控制权限，只要连接上家庭网络，它甚至能操控这些机器做开膛手术！ 而这，却仅仅只是AI能力的冰山一角。 “真要命……虽然国家承诺不会关掉医院以及放弃对相关人才的培养……可光坐在这里没有病人，狗日的没工资拿啊！” 自从这个叫“AI”的玩意儿诞生以后，流水线上的工人失业了，厨师失业了，快递员和外卖小哥失业了。 还有忘了是去年还是前年来着，短视频平台上到处都是营销号在刷屏：作者要失业了！ 赵正籍还记得当时自己以一种不屑的态度去点开一本AI写的，“体力活能替代，这脑力活我真不信AI能替代！” 可当他连着几个通宵读完那本长达百万字的后，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虚无，“AI牛逼。” 当时赵正籍并未意识到危机感，他对自己很自信，无论AI发展到何种程度，医学这种需要极高操作性和知识作为后备储蓄的相关职业，绝对不会被AI所替代！ 可现在……他完全没想到在自己37岁，在一个前途十分光明且堪称铁饭碗的岗位上，竟能以这种方式迎来自己的中年危机！ “我是不是该考虑去申请失业补助了？” 叮咚—— 门铃被摁响了。 陷入情绪低谷的赵正籍马上调整好座椅，戴上眼镜后轻咳了一声，“请进。” 他终于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个病人，无论对未来的迷茫有多么让人内耗，既然还坐在这个办公椅上，就一定得对得起身上的这身白大褂。 随着轻柔的“吱呀”一声，一道靓影缓缓走进，又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患者是个年轻的女人……精致的马尾辫下，脸上没有半点化妆品的痕迹，虽略显苍白，但佳容透露出的观感却远比大街上那些被AI套公式般设计出的妆容亮眼的多。 鹅黄色的连衣裙无法掩盖她略显单薄的身材，是单单看上一眼便能激发人心底保护欲的程度。 然而，赵正籍脸上的认真却眨眼间消失到无影无踪，“章女士，怎么又是你？” 他深感无奈地摘下眼镜，起身皱起眉头，以一种严厉的口吻斥责道：“章女士，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前面每次我都跟你强调过，癌症的复查只需要交给一楼刚进门右拐的AI就可以了。” “您这是在占用医疗资源！” 好不容易有一个病人愿意来诊室的喜悦被彻底冲淡，虽然第一次见到章蔚岚时，他便立刻被对方的美貌吸引了。 知书达理，有礼貌，尤其是那收放自如的表达能力，在如今这个大多数人都足不出户，太过于依赖AI以至于表达能力欠缺的物联网时代而言显得难能可贵。 可这第一印象，却很快便被她接下来几日的举动所消磨殆尽。 赵正籍不明白，一个小小的癌症，如同感冒发烧一样，只要将装满纳米机器人的胶囊喝下后，等待它们将癌细胞切除后随着代谢排出身体就能痊愈的小病，这个女人为什么一次次地前来要求自己亲自复查？ 据他所了解，章蔚岚其实是个“逃逸者”，现在社会上大家都这么叫。 所谓“逃逸者”，就是那些接受了人体冰冻项目，沉睡时间短则几年长达几十年的人，他们大多数都是为了逃避死亡，渴望能在人类医学能战胜衰老后解冻，进而实现永生。 在赵正籍看来，这类人是可耻的，自私的。 且不说永生违背自然规律，会让如今千疮百孔的地球承载更大的负荷…… 放在个体的角度上，他们为了自己所谓的“永生梦”，将父母、朋友、另一半等等远远抛弃在历史的洪流中——这些人大都活不到“逃逸者”解冻的那一日就会老死，过去的几年里，许多老人孤零零地死去后无人操办葬礼的新闻报道证实了这点。 对“逃逸者”最直观的惩罚，便是在解冻后无法适应超出自己原时间线所遥远的未来社会。“逃逸者”举目无亲的同时，也不能适应当代所发达的科技—— 国家不支持人体冰冻项目，当然也暂未出台对“逃逸者”相关的扶持政策。 因此在赵正籍看来，章蔚岚不过只是暂时不会使用那琳琅满目的AI所带来的便利罢了，等她逐渐适应这个社会，压根就不会再踏足医院一步。 “占用医疗资源？” 章蔚岚将手提包放在沙发上，左右看了看后，望着赵正籍微微一笑：“请问我有耽误哪位病人就医吗？” “如果有，那我现在就离开。” 该死。 赵正籍冷哼一声，坐下了身子，面前的章蔚岚又露出了这种笑容，那种犹如长辈亲切地望着后辈的笑容。 1998年出生，2024年进行了人体冰冻项目，半个月前才刚刚解冻，即便现在是2074年，可她身体的实际年龄也只有26岁。自己虽然出生晚于她，但也已经活了37年了！ 他不甘心当这个后辈！ 见赵正籍又要如往常般发作，章蔚岚却将眼神望向窗外阴郁的天空，眼底透露出了一股哀伤，“赵医生，不好意思……但我能理解您……如果在我那个年代，有人因为感冒发烧而频繁地去找专家进行诊断，一样会遭人烦。” 她叹了口气，坐在赵正籍的对面，“半个月前，我从休眠仓中醒来……一睁眼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那时有人给我递了一粒药和一杯水，我本以为那是恢复身体机能的药物，没想到却在吃药后被告知，我的癌症已经进入了康复阶段。” “我真的无法相信，赵医生，一颗胶囊，居然就能治好癌症？” “你到底想说什么？”赵正籍脸上的不耐烦愈发明显，他不想听这个“逃逸者”讲故事。 更没有时间，给这个投机取巧欺骗时间欺骗身体而错过五十年发展的人，讲解近年来的医学发展史！ 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从章蔚岚脸上划过，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张医生，你知道吗，五十年前，癌症是治不好的。” “如果癌症被查出来的时候是晚期，那个人就只能等待……等待癌细胞无限增殖，摧毁人体所有的免疫功能……那时候，癌会蚕食人的生命，它会让患者清晰且痛苦地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如同沙漏里的沙子般，一粒一粒流逝……” “可我能做的，却只是看着……明明知道自己会死，如何挣扎却都是徒劳……可我才26岁，赵医生……” 往昔如豺狼般撕扯着她。 “我不是不相信您的诊断，也不是不相信人类如今的医疗技术，但当这种名为‘癌’的病彻底从绝症的行列被划去的今天，我希望自己能郑重地与它做个永别。” 章蔚岚想到了自己接受冬眠计划实验的那天。 父母相拥而泣，流淌着悲伤的泪水依依不舍的与自己道别；好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笑着调侃，等章蔚岚以后醒了，治好癌症后也一定要给他们养老…… 但其实所有人都清楚，这很大概率就是最后一面了…… “……我真的必须亲眼确认我的癌症确实好了……您可以说我是个老顽固，不相信AI，可我……我真的很需要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告诉我，章蔚岚，你的癌症彻底好了，你……战胜了癌症……” 这句话似乎用完了她的全部力气，在“人”这个字眼上，她停顿得格外久，也咬得格外重。 说完后，章蔚岚克制住了嚎啕大哭的冲动，她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拿起包便推门而出。 只留下了愣在原地，脸上写满茫然的赵正籍。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白大褂，短暂的沉思后，毅然戴上眼镜起身追了出去。 第2章 一票否决 “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立下死志，若是能解江州之围，即便是死了也值得。”几个老将豪迈的说道。 洛凡听着几个老将的话，心中有些发涩。 “我们只要能撑到戎狄大军的粮草吃光，江州那边的大军杀出来，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洛凡凝着眉头，这个想法自然是好的，可是如何实现才是最重要的。这不足五千老卒，又没有攻城器械，想要攻占雍州城简直太困难了。 马良说道：“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探清楚雍州的情况，要是能潜入城中打开城门，还有机会。” “陈将军，我率领三百骑兵打探消息，你们随时听命行事。” 这雍州的地形洛凡等人更熟悉。 “不可。”陈广的脸上浮现一抹焦急：“你是一军统帅，你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办？” 既然赵诚把他们交给洛凡，他们就认定洛凡是他们的将军，怎么能让他以身犯险？ “你们不必担忧，我对雍州的地形比较熟悉，若是我们会不来，你就带着大军去江州城。” 洛凡只带了三百人马，若是跟随的大军人数太多的话，反而容易暴露行踪，而且他们这次是为了打探敌情，并非为了和戎狄厮杀。 三百骑兵，也更加的灵活机动，可攻可退。 若是带上一些步卒，反倒是拖累了行军的速度。 “三百骑兵太少了，至少带上一千人马。”陈广皱着眉头说道。 洛凡沉声道：“三百骑兵足够，而且我们只有五百骑兵，难不成还要带着五百人跟在身后跑？” 眼下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洛凡命令三百老卒都穿上甲袍，每人的身上都带了三日的干粮。 三百骑兵皆是穿着戎狄的铠甲，拿着戎狄的弯刀和短弓，干粮全都挂在马腹便的褡裢上。 张虎挑选了一匹体型健硕的战马，翻身上马。 “陈广，等待我们的消息。”洛凡道。 陈广红着眼圈，郑重的向着三百骑兵抱拳，久久都未放下。 “急行军。”三百骑萧瑟的身影，随着洛凡的声音落下，都果断的扬起马鞭，在昏暗的暮色中沿着山道驰行。 除了寨子，一路上疾行了十几里山路。 “前面七十里就是雍州城了。”马良勒住缰绳，指着前方说道。 张虎鼓着脸：“还有十多里就是洛家庄了。” 人都是念旧的，洛家庄是他们的心血，洛凡时不时也会想念洛家庄的日子，只可惜现洛家庄已经毁于一旦。 “等到战事平息，咱们一同回去看看。”洛凡安慰了一句，便挥起马鞭继续前行。 “东家，前面有一支巡哨的骑兵。” “多少人？”洛凡问道。 “大概有二十多人。” 人数不多，不过尽量还是不要气冲突。 “尽量避开。”洛凡沉声说道。 他们这次是来打探敌情的，不像和这群戎狄动干戈。 好在他们身上穿着戎狄的铠甲，在夜色的掩护下戎狄的暂时分不清敌我。 “不好，他们过来了。” “马良，张缭，你们率人从两侧过去。”洛凡凝声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已经避无可避了，只能想办法将这群人一网打尽。若是让这群人跑掉一个，就得不偿失了。 “他们现在分不清我们是敌是友，你们把他们的退路都挡住。务必要全部杀掉。” 那群可怜的戎狄，还以为遇到了自己人，用狄语喊了几声，冲着他们赶来的大军竟然没有回应，立刻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第3章 南天门计划 不过好在与她擦肩而过的路人并未注意到这尴尬一幕。放眼望去，路面上人挤人水泄不通，可事实上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通畅的交通环境了。 每个人都戴着属于自己的物联网智能眼镜，而每一道街区都被划分为一个小服务器站点，当脚踏入这道街区后，智能眼镜会立刻与本街区的服务器连接，从而迅速实现交通调控，即便是人挤人的街道，也能合理且迅速地规划出属于个体的行动轨迹。 配合上腕部悬浮手环的牵引，双腿只需要正常前进即可。 如此一来，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打开音乐，再用视线聚焦在智能眼镜的镜片上代替手指滑动屏幕，再拥挤的街道都能带给用户宽敞如旷野的使用感受。 一阵冷风吹过，让章蔚岚忍不住缩了缩身子。五十年后的今天，为应对全球已然如脱缰野马般抬高的气温，降温、耐热的材料已经完美融入到了人类的日常服饰中，可即便已经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去适应这些衣物，章蔚岚还是落到了现在这种冷飕飕的境地——五十年前的着装经验，在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场。 更要命的是，雨点很快就砸了下来。 “下雨了。” 不少人纷纷抬头，紧接着便是几声叹息，“唉，这已经是连续第几年没下过雪了……” “是啊，数九寒天居然下起了雨……现在的冬天还能叫冬天吗，连着有五年，冬天的气温就没零下过吧。” “你可说呢，前几年还好，今年夏天我把衣服的散热开到最高，走在路上居然还能感觉热！” 虽然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几人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悬浮手环很快就将这些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分散在了络绎不绝的人群中。 街头两旁那些涂鸦着“请勿停车”图案的门突然打开，密密麻麻的方形玻璃板从中飞出，并精确地悬浮在了每一位行人的头顶，并跟着他们的步伐做着相对静止运动。 行人们对这一切都司空见惯，只有章蔚岚的眼底洋溢起了神采，“北斗卫星导航系统和声学定位系统的结合！技术成熟到这种地步了吗！” 自打半个月前从休眠中醒来，周围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无比的新奇与震撼，五十年来技术的飞速发展，实在是超出了她的构想不止一点。 但有一点除外。 抬起头看着那遮雨板上面密密麻麻贴着的小广告，章蔚岚苦笑着摇了摇头，“世界果然就是一个巨大的小广告。” “我方坚持认为，本次GHF提出的方案仍有待确凿！” 耳中的声音打断了章蔚岚的思绪，很快她便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眼镜中联合国五常会议的画面上。 正在发言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政协常委史幺零，“中方依然坚持，想要度过这场危机的根本解决办法，是让地球重新恢复以往绿水青山的生态环境，重构生物多样性。完成对恶劣环境的修复工作才是能让人类长久获益的办法。” “对于GHF提出限制人类活动范围，构建生态圈将人类‘圈养’在固定土地上的所谓‘桃源’计划，我方并不持赞成态度。” “修复自然生态？” 不知哪方代表突然拿起了话筒，“那么我想问问中方代表，如今南北极融化，海平面上升，贵国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些海水重新回到南北极去结成冰？” “如今陆地面积百分之五十荒漠化，可危机却迫在眉睫，我们已经没资源去实现星际移民了，仅有的资源，难道要为了这个短期内看不到成效的计划而被白白浪费吗？” “还有，你们……” “请容我打断一下。”史幺零用手轻轻拍了拍话筒，“中方从五年前就已经开展了‘绿水青山’计划，且在我国境内初见成效，而我们国家更是以全人类的生存为大局奉行可持续发展，愿意将我国所有的研究成果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全世界。” 他眯起了眼，扫了一眼在场的各国代表，“我想问问，是谁，手中拿到了这些资料，却不向自己的国民和媒体公开？” “又是谁，成天在网络上发表一些煽动性的言论，抹黑我们国家的‘绿水青山’计划？” 话一出口，在场的几个代表眼神变得躲闪。 史幺零冷笑一声，狠狠拍了一下桌案，“请在座的各位别忘了，中方自始至终秉持的都是和平发展理念，但倘若有人试图对我国形象进行抹黑……请在座各位能认清楚现实，中国早已今非昔比！” “你们还以为现在是本世纪初吗？奉劝各位以后在试图诋毁中国的时候，能多看看你们的头顶！” 不少人抬头向上看去，他们看到的是人民大会堂穹顶上那一颗闪亮的红色五角星。 但坐在前排的几名代表脸色却立刻变得黯淡，他们清楚，史幺零让他们看的不是什么人民大会堂的穹顶，而是距离他们头顶三万六千公里外，围绕地球所做着周期性运动的，中国“金乌”天体防御系统。 “南天门计划？” 看着相关搜索中弹出的词条，章蔚岚忍不住点了进去，“这个打击方式怎么这么眼熟？” 这套系统显然就是复刻了五十年前“嫦娥六号”打水漂式精准返航的技术！ “中方代表，提到‘南天门计划’，你们更不应该投出一票否决！” “在座的各位谁不知道，你们能搭建天体防御系统，也是借助GHF的推算才……” 直播镜头被紧急掐断，根据以往的经验，现在应该是各国代表例行的问候亲人环节。 章蔚岚忍不住笑出了声，“都五十年过去了，联合国还是老样子啊。” “您已到达目的地，步行导航结束。” 她停下了脚步。 透过眼镜屏幕上的画面向外面看去，眼前的全息投影上，正是“中央公园墓地”六个大字。 这里，是埋葬章蔚岚父母的地方。 第4章 五十年的期待和守望 “姑娘，来扫墓的吗？” 值班室的窗户升起，一个身着保安制服的大爷从里面探出了头。 墓园周围一片萧条，显然是因为当前距离清明节已经过去很久的原因。这名保安大爷正在值班室内呼呼大睡着，如果不是AI提醒他有人在外面站了快十分钟了，他根本不会想到元旦居然有人会来扫墓。 “嗯，”章蔚岚点点头，她本以为这种保安的工作已经全部被AI所替代，看样子估摸着领导也想着，墓园总是应该有些人情味的。 那保安在手表的屏幕上点了几下，“请问逝者的名字是？” “章兴中，李春燕。” “章兴中……”保安呢喃着，脸上的表情也产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抬起头看着章蔚岚，眼底满是疑惑，“美女，请问你是这两位的……” “女儿。” “女儿？” 保安一脸难以置信，他再次低头瞥了一眼两人的生前信息，再次抬头，看向章蔚岚的表情多了些鄙夷。章兴中嘛，他有印象，虽然也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当年他录入信息的时候将“章”错输入成了“张”，闹了些幺蛾子出来，因此记忆深刻了些。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自称他们女儿的人，不是“逃逸者”是什么？ 他眼底滋生着悄无声息的厌恶，解开门禁后，连墓地具体的位置都还没说，便转身走进了保安室。 “……” 章蔚岚自然是能想象到父母孤独的晚年，她打心底很自责。而对于眼前态度极其恶劣的保安，她也没有去过多解释什么…… 终于在比较靠后的地方找到了刻着父母名讳的墓碑，看着那无人打扫，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的碑身，章蔚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肮脏将墓碑紧紧抱在怀中，“爸爸，妈妈……女儿来看你们了！” “女儿不孝！没能为你们送终……没能看到你们老去以后的模样……” 说着，章蔚岚的情绪已在瞬间失控。 “我没有……没有尽到一个女儿应该有的责任……” 她哆嗦着，从包里取出的那张诊断证明，忍着悲痛努力挤出笑容，“我的癌症，已经治好了……女儿现在就……现在就烧给你们二老，希望能给爸爸妈妈你们的在天之灵一些慰藉……” 章蔚岚抽泣着摁下了墓碑下面的开关，一道小暗门打开后，她将诊断报告递了进去。 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而她头上的遮雨板却因为这里不在服务区而自行撤走了，章蔚岚的头发粘在脸颊上，滴滴雨水混杂着眼泪顺着下巴滴下。 检测到纸张后，小格子瞬间燃起火焰，那张纸很快便被火焰吞噬殆尽，只留下飘出来的灰烬在空中肆意乱舞着，但很便被雨点拍湿粘在了地上。 章蔚岚就在这里跪着，在这个全新的时代，她没有方向，没有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没有认识的人。世界无比喧嚣而她却只是一个孤独的个体，好似一粒蒲公英种子落在了太平洋的中央，找不到土地扎根，更别提生根发芽了……而现在，这粒种子即将要被咸苦的海水泡发。 “章师妹，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不是说好让我陪你一起来看叔叔阿姨吗？” “今日我专门请了假赶到医院，你却先走一步了。” 一道苍老的男声从章蔚岚身后响起，单是听着，便能判断出对方是位饱经风霜的老人。 雨停了。 但周围却仍旧响着清晰的沙沙声，抬头一看，一把伞悬在了章蔚岚头顶。她身后的老者身着笔直坚挺的西装，面容显老但皱纹却不明显，但一半发白的头发却大大加重了来人的苍老感。 章蔚岚认出了来人，却并未回头，“方师兄，感谢你在我醒来的第一时间便去医院看望我。” “但在我冰冻的这五十年间，你我的地位早已悬殊……身为中科院院士，师兄你手上进行着很多关系到国家发展的科研项目，我实在没理由因为私事耽误你的时间……” 方泰宁，五十年前是章蔚岚一个课题小组的师兄，也是在她醒来后，在这个时代认识的唯一一个熟人。但现在对方的年龄都能当她爷爷了。 况且，五十年来章蔚岚自己是停滞不前的，甚至因为休眠的关系，当初的所有学历早已不被承认。而前者却在五十年来一直坚守在祖国科研发展的第一线，早已成为核心的科研人物。 她当然知道自己耽误不起对方的时间。 “章师妹，你还是记忆里的不愿意去麻烦别人啊。” 方泰宁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随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免苦笑道：“也是，对你而言五十年不过也只是睡了一觉，你还是五十年前的你，变得是我才对。” 他停顿片刻，“半个月前我说的那件事，师妹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方师兄……”章蔚岚的目光重新定格在墓碑上，“我说过，等给爸妈扫完墓再给你答复的。” 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这里有些不合时宜，方泰宁显得有些尴尬，他连忙转移话题道：“用你的物联网眼镜扫一扫墓碑上的二维码吧，现在科技发达了，遗言可以用视频的方式永久保存。” “既然墓碑上留了码，说明叔叔阿姨也是留了一段视频的。” 视频！ 听到这话，章蔚岚赶忙将眼镜对准墓碑，扫描后屏幕上果然出现了一段视频文件。 标题为“致爱女”。 “真……真的有！” 这显然是父母留给自己的遗言……她连忙感激地扭头看向方泰宁，“方师兄，谢谢你！” 对他不合时宜的出现，章蔚岚本来有些不悦，但若非方泰宁来了，她可能真的会错过这段视频。 后者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将重心放在视频上。 “播……” 章蔚岚连着吞了好几口唾沫，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紧张。 “播放……” 父母临终前，居然特地为自己留下了这段视频……里面的内容会是什么，责怪自己不孝吗？ 来不及多想，视频已经开始播放。 熟悉的客厅。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茶几上摆满瓜子花生的果盘，电视机旁熟悉的摇钱树，以及家里的那两只猫，橘白叫“二岚”，是章蔚岚放学路上从野狗口下救下的幼猫——大岚自然指的是章蔚岚自己；还有家里的原住民暹罗猫“球球”。 这一幕出现的时候，章蔚岚只觉得内心中的空洞被瞬间塞满，她轻声道：“爸，妈……” “老章，这是开始录了吧？” “有那个数字在闪就是开始了，嗯，开始了。” 章兴中和李春燕明显比章蔚岚记忆中老了很多。 看样子，爸爸的耳朵似乎都有些听不见了。 “小岚，我的女儿，”章兴中清了清嗓子，“我跟你妈妈刚从医院回来，顺便看了看你，你依然睡得很香，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好的梦……” “老章！”李春燕打断了他，“人家说了内存有限，我们只能录两分钟！” “知道了，酝酿情绪呢这不是……” 章兴中叹了口气，“我们问过医院了，说有了那个什么……” “人工智能。” “哦对，人工智能，癌症的攻克会加快不少，但至少还得三十年……我跟你妈这身老骨头，真怕撑不到那个时候……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配合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两道身影是那么的落寞。 章蔚岚想冲进去，狠狠地给父母一个拥抱……可这只是一段冷冰冰的代码。 “小岚啊，以你的性格，醒来后得知我们两个不在人世后，肯定会自责，而且是狠狠的自责，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录这段视频的目的，就是想让你能看开。” “我们的晚年并不孤独，一点都不。” “你爸没骗你，真的不孤单，”李春燕凑了过来，“岚岚，在看这段视频之前，你是不是很懊恼自己没陪我们到老？” 被说中了。 不愧是妈妈。 章蔚岚抽泣着笑了笑。 “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我跟你爸心里明白得很！你如果不接受这个人体冷冻项目，就会因为癌症而死，死在我们两个前面，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我跟你爸万万接受不了的结果。” 李春燕将章兴中拉到了镜头前，眼眶明显红肿起来，“傻孩子你想想，你要是不在了，我们两个老了是真的没什么盼头咯！” 她慢慢变得泣不成声，掩面捶打着章兴中示意让他说。 “小岚，我老章家的孩子，我章兴中的女儿。”章兴中看了一眼时间，最后二十秒，眼底流露出了深深的不舍，“你被冻起来，虽然不能陪在我们身边，但我跟你妈至少心里清楚，你还活着，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们的心里是有盼头的，有希望的。” “在未来爸爸妈妈不能照顾你了，可你自己要加油……” 说完的章兴中看到了还剩三秒的时间，想最后留一个笑容给章蔚岚，却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的卧室，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原来的位置，记得回来看……” 视频戛然而止。 两分钟到了。 第5章 被时代抛弃的少女 视频戛然而止的那一刻，章蔚岚的被缓缓填满的内心仿佛一瞬间被抽空般。 无与伦比的窒息感顷刻间将她笼罩。 这一刻，仿佛才是真正的天人永别。 “爸，妈……”章蔚岚哽咽到声音颤抖，“你们放心，我会过好的，我会生活得很好，不辜负你们的期待……” “你们在天上……一定要注视着我，也要经常来梦中看看我……” 话虽如此，可章蔚岚在这个时代，是完全没有立足之地的。找工作最基本的简历，她哪怕是想杜撰也无从下笔，再看看如今严峻到极端的就业形势……章蔚岚在医院观察室接受观察的半个月时间里，也试图去找一些适合她的岗位，可到今天仍旧是一无所获。 “师妹，”一直守在身边的方泰宁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好吧？” 看着已经渐渐小下来的雨点，他收起了自己的伞。 随之而来的便是重重的叹息，“唉，当年国家推行视频遗言的时候，便承诺会搭建一个专用服务器，将视频永久保存。可这也导致当时太多人去选择这种可以留下自己容貌和声音的方式，导致服务器根本无法承担如此大的内存，便有了两分钟这个限制。” “时代在进步，今天录制遗言的话，限制已经延长到了半个小时，可无奈时间的脚步不会等待每一个人。” 这话便又戳进了章蔚岚的心坎。 “没关系。”章蔚岚缓和着情绪，终于起身对方泰宁露出了微笑，“还是谢谢你了，方师兄。” “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就要错过爸妈留给我的消息了。” 短短两分钟的视频，对章蔚岚而言至关重要。 于她的感觉而言，跟爸妈离别其实就是半个月前的事情。即便心里清楚，可情绪似乎无法接受半个月前还身体健康的父母如今早已深埋在地下多年，出现了戒断反应。 章蔚岚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装，看向仍守在身边的方泰宁，“方师兄，你说的那件事，我半个月来认真考虑过了。” 她重重的吐出一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脚下泥泞的土地，“在答应你之前，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师兄，这可能会耽误你很长时间。” “不耽误。” 方泰宁笑笑，“为国家筛选人才，怎么能叫耽误时间？况且你正值26岁的青春年华，我这身老骨头，还能发光发热几年？未来国家的建设是要靠你们年轻人的。” 年轻？ 章蔚岚露出苦笑。 自己虽然看着年轻，但对这个时代的代沟可能远比眼前这个老人大得多。 “找个咖啡厅再坐下慢慢叙旧吧，”方泰宁捶了捶有些驼下的脊背，“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这里也不太适合我们聊天……人老了，就站了这么一会，老腰开始酸了。” 他说话的语气早已不是章蔚岚记忆里的那个师兄，青涩和阳光早已褪去，留下的之只有暮年老人渗出的点点惨淡余晖。 虽然周围的一切都与过去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但飞行汽车这个概念仍旧还没落实。 只是所有的油车都因高涨的汽油价格而消失殆尽，绿牌电车占据着主导地位。 来到一辆商务车前，方泰宁绅士的为章蔚岚打开车门。 无人驾驶技术已经格外成熟，两人系好安全带后，车子便自己开始倒车调整路线。根据车内的装潢，她也能猜到这是一辆豪车，院士级别的人，也理所当然享受这种待遇。 在车上的二十分钟，章蔚岚与方泰宁没有任何交流。 师兄老态龙钟的模样总让她有种陌生感，加上两人在当今社会下社会地位的悬殊，章蔚岚有理由相信，等这次聊完，他可能不会再愿意花时间找自己了。毕竟在读硕士期间，师兄便是那种将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就比如半个月前，刚刚苏醒的章蔚岚才过了24小时的观察期，转到疗养室后，方泰宁便出现在她了面前。 章蔚岚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如今时代的发展程度，后者便直接邀请她参与如今中国正在进行的“绿水青山”计划。 在有限的探望时间内，章蔚岚只来得及了解该计划践行的是国家的“可持续发展”理念，核心便是让如今千疮百孔，深受温室效应荼毒的地球重回绿水青山。之后护士便打断了两人的交流，让方泰宁离开，给予她充足的休息时间。 要不是章蔚岚自己查阅资料，她倒是真无法想象，当前的局势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在她沉眠的短短五十年内，人类已经经历了三次无限接近灭绝的大危机。而现在日益失控的温室效应显然就是第四次，也是最严峻的一次。 带给人类最直观的影响，便是连年难耐的高温，以及不断上涨蚕食沿海城市的海平面。此时此刻，小半个北京已经浸泡在了海水中，保守估计再过十几年，整个北京都将不复存在。 “我知道，我的人绝对是最佳人选！” “别小看她，虽然被冻了五十年，但你要知道五十年前AI的技术根本就不成熟。那个时候学知识都是得记在自己脑子里的！你推荐的那几个人明显离了AI就什么都做不了！” “你还没吸取到上次的教训吗，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不能给AI太多权限！” 坐在驾驶位的方泰宁突然怒吼道，这让章蔚岚从万千思绪中回过神来。 只见对方物联网眼镜上红光一闪，挂断了电话，“现在的人，自以为借助AI所取得的成就都是他们自己的！” “殊不知，离了AI，就连基本的饮食起居都成问题！” 方泰宁气愤道。 从他的话语中，章蔚岚似乎察觉到了选自己来参加这个计划的原因——无需过多地倚靠AI，这也能算优势吗…… 她又将视线放在窗外，看着街道两旁匆匆闪过的门面。大多数店铺都完全脱离了人工，一些无人售货店的招牌上都没了“无人”两个字，可见在当代社会上，便捷+智能才是主流。 “您已到达目的地。” 车辆停稳在一家闪烁着咖啡杯模样霓虹灯的店门口。 下车后的章蔚岚还没来得及看清咖啡馆叫啥，后面的商务车便发出了一阵引擎声。 “方师兄，你的汽车好像自己跑了……” 她呆呆的目视着车消失在拐角。 “啊？”方泰宁愣了愣，转而哈哈大笑起来，“师妹，它是自己找停车位去了，我们进去吧。” 走进咖啡厅，让章蔚岚意外的是，两名服务员立刻迎了上来。 居然不是机器人？ 靠窗落座后，方泰宁轻车熟路的点好了单，转而靠在了沙发上，“这家店的特色就是全方面的人工服务，像我这种上世纪的老骨头，就喜欢这种有人的地方。” “谁不是呢？”章蔚岚自嘲道。 无论科技发再怎么进步，人类所追求的都是一样的。在这个以快节奏和智能服务为主流的时代，偏偏这种反其道而行的营销策略却能实现盈利，在钢铁洪流中打造出一隅能享受人工服务的小天地。 人工研磨的咖啡，不知怎的就是比机器智能化的造物多几分浓郁。当然具体哪里不一样，也确实说不上来。 章蔚岚端杯品了一口，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便又传入耳中。 “没想到，2024年初冬的那场小雪，居然就成了我人生中可能看到的最后一场雪……” 她流露出些许对记忆中银装素裹的怀念，估计近几年出生的人，在看到影视剧或者图片上的雪天时，都会以为那是前人杜撰出的世外桃源。 “这大冬天的，气温搞得跟记忆中的春天一样……人类如果还不能意识到危机感，很快就会自食其果。” 方泰宁也接过了话茬，他并未着急地去品味那杯咖啡，而是看向章蔚岚，“师妹，‘绿水青山’计划，是祖国经过多方面深度考量，提出唯一可以带人类度过如今难关的决策，现在已经在进行中，且小有成效了。” “且不说你是否重返科研岗位，单从你现在的情况来看……你觉得自己，在如今的社会中还有立足之地吗？” 第6章 我在未来等你 “显然没有。” 章蔚岚很清楚。如今大部分岗位都已经被AI所替代，加上自己那已经不被承认的学历，无疑是就业路上的雪上加霜。 她不知道自己在花完父母留下的遗产后，还能做些什么工作来保证自己不被饿死……就连自己那个年代大伙常常调侃的“大不了就进厂呗”都成了奢望，流水线早就被机器替代了。那种单一的工作，交给只要有电就会24小时不知疲惫的机器来做，不知道能给老板们节省多少成本。 又何必需要人呢？ “方师兄，为祖国的发展做贡献，我章蔚岚义不容辞。” “只是，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能力……而且我还在等一个人，等他来找我，兑现五十年前的承诺。” 章蔚岚回味着口中蔓延的苦涩，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枚戒指。 她在等。 自己的男友，骆瀚海。 两人在大一就认识了。七年的恋爱长跑，他们一路携手，最终在共同钻研的生物信息学进入同个课题研究小组。章蔚岚仍清晰的记得，五十年前她躺在休眠仓中，骆瀚海满脸痛苦地向她保证，“蔚岚你放心。” “我也申请了冬眠计划的志愿者，等提交完毕我们的毕业论文，我也会被冻起来。不管你冻多久，我都会提前你五年解冻，然后适应……适应未来社会，找一份工作，你一醒来我们就结婚！” 他紧紧抓着章蔚岚的小手，“我们未来再见。” 我们未来再见。 可现在呢？ 她都醒来半个月了，骆瀚海却渺无音讯。 他失约了。 为什么不联系呢？章蔚岚打听过，骆瀚海确实接受了冬眠计划，也确确实实在五年前就苏醒了……之后便好似人间蒸发，他的联系方式早就停了业务，没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是找到了新欢吗？ 以章蔚岚对骆瀚海的认知，他不会的，他是一个很好的小男生。可……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 还是说，他无法适应现代社会，没有筹备好两人的结婚事宜，躲起来不敢见自己？可是没关系的啊，他们两个人可以一起努力，起码要来见她一面吧？ 半个月来这些想法不断在章蔚岚的脑海中碰撞着，却始终无法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说服自己。 “你是说骆瀚海吗？” 方泰宁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痛苦，却被章蔚岚敏锐地捕捉到。 这让她将自己的经历与之联系起来，既然方泰宁在她一醒来时便找到了自己，那他是不是也去找过骆瀚海？ “方师兄！”章蔚岚腾的站起身来，连声音都忍不住大了几分，“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儿？” 她死死盯着方泰宁。 除了父母，就是说骆瀚海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的亲人也不为过。 “师妹，你先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呢？” 方泰宁想安抚章蔚岚，却遭到她更大的情绪反扑。是啊，睁眼一看，这个时代下自己熟悉的人都已经寥寥无几。而当年为了不让她孤零零的在未来一个人活着，健康的骆瀚海毅然陪她放弃一切来到未来……如今既然知道他的不出现另有隐情，章蔚岚怎么可能按捺住情绪！ 迎着周围众人纷纷投来的目光，方泰宁无奈地喊来服务员：“麻烦给我们把包间升起来吧。” 座位旁三道墙体缓缓竖起，宽阔的空间变得狭隘起来。 同时章蔚岚的物联网眼镜上也弹出来一项保密协议。 “签了它，我再回答你。” 章蔚岚毫不犹豫地给予了授权，随后继续死死盯着方泰宁。 后者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开口，“五年前，我国面对日益不可控的高温，站在全人类的角度，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为指导思想展开了‘绿水青山’计划，骆瀚海……便是执行此计划的先驱。” “虽然学历不被承认，但有我做担保。当年我也是亲眼看着你们在生物信息领域取得过多大成就的，他不是不想找你，而是投身于国家的宏图伟业中，恢复地球生态。” “那他人现在在哪？” 听到这一消息，章蔚岚心底的希望重新燃起。 原来他是去建设祖国了……他跟自己选择了同一条路！ 不错，章蔚岚早已下定决心，既然祖国需要她，那她当然会义不容辞。从古至今的华夏儿女始终都抱着同样的信念。 只是在这之前，她想搞明白，这五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生态恶化到这种程度？ 骆瀚海在哪？ 以及……这五十年间必定涌现出了不少尖端人才，可又为什么偏偏选择自己这个与时代严重脱节的“古代人”？ “我愿意，参与‘绿水青山’计划。”章蔚岚答应道，随后看向方泰宁，“师兄，我，瀚海，还有你，没想到五十年后我们还能一起合作。”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但又好似什么都没变。 但方泰宁接下来的话却打碎了章蔚岚的美好幻想，“师妹……骆瀚海他不在地球上，而且目前我们也联系不到他……他被GHF放逐了。” 不在……地球？ 章蔚岚的脑袋嗡嗡作响，她一时间搞不懂方泰宁口中说的还是中文吗？ “够了。” 她实在受不了信息差带给自己的这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如同盲人摸象般，好似在粘稠的浆糊中匍匐前行，“这五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所有的一切，麻烦师兄你都能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嗯，”方泰宁脸上写满了无奈，他将目光放在窗外不知道多久才会停下的绵绵细雨。“我本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些的。” 此时正值午后，路上挂载着外卖的无人机变得多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网站便出现在了章蔚岚的物联网眼镜上。是方泰宁面对面发来的消息。 其网站内容，便是最近五十年内人类发生的重大变故。 章蔚岚果断将其关掉，看向方泰宁的表情变得严肃，“师兄，我要你亲口跟我说！” “我不要看这些面向大众的内容，我想知道，只有你这种身居高位的人才知道的内部消息，保密协议我已经签了，还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么？” “服务员，续杯！” 章蔚岚重新坐回位置上，她已经做好了在这里坐一下午的准备。 等待接下来方泰宁所说的一字一句，将自己现有的思维揉成团，撕碎，狠狠的洗刷她的世界观。 第7章 GHF的起源 “这可说来话长了……” 方泰宁看了看手表，随后在物联网眼镜上打了一行字并发送了出去。 章蔚岚环抱着双臂靠在沙发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无妨，讲得越详细越好，而且师兄你此行的目的不也就是要我加入计划吗？相信你不差这点时间。” 自己师妹刨根问底的这股劲儿，他方泰宁五十年前就拿她没办法。 他找服务员要了一杯白开水，润了润嗓子后，先是提出了一个问题，“章师妹，你是不是觉得，全球气温升高速度太快了？站在半个世纪前的角度来看，哪怕是过个百年，气温也不可能飙升到这种程度。” “嗯。”章蔚岚点头，“而且刚刚走在街上时，道路两旁一棵树都看不到，我甚至都……” 她瞥了一眼咖啡厅的窗台，“没再见过一株植物，它们都去哪了？” 没有盆栽装点的店面，毫无生气。 刚刚点单的时候，章蔚岚发觉咖啡的价格跟自己记忆中的没相差太多，反而是那一张纸却飙升了十倍……结合植物的消失，显然纸张的涨价跟这个有关。 物以稀为贵。 但很快，方泰宁便为她解答了这个问题。 随之牵扯出的，是人类在科技飞速发展中不可避免且命中注定会发生的蝴蝶效应。章蔚岚根本不敢想象，短短半个世纪，地球上的所有物种，乃至整个生态，竟被人类亲手推向了毁灭的边缘…… “2023年，被称为AI元年，各大人工智能争相出世，并迅速融入了人类的日常生活当中。” “AI绘图，AI写作等高效的功能，为人类的日常生活解决了很多不必要的繁琐和麻烦。” “到了2024年，AI不仅能修复老照片，还能让照片上的人动起来，它的迭代和进化太快太快了。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AI技术就在全球范围内飞速发展，渗透到各行各业。我们见证了人工智能在医疗、技术、教育、交通、金融甚至娱乐领域都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影响。甚至影响到了人类的文化和艺术。” 回想起AI刚刚发展的那个年代，方泰宁的语气充斥着感慨。 章蔚岚也同样深有感触，“那会儿咱们做演讲的PPT不都是将实验内容直接喂给AI，然后让它自动生成的吗？当时科研任务重，可抽不出来时间去做那玩意儿。” 想起大学生活，她顺嘴吐槽着当时的形式主义。 再看看现在，AI可以说是完全成为人类生活的必需品，它可以带人迅速穿过拥挤的街道，还能针对个人对身边的一切进行私人订制，甚至还能救命！ “AI的更新速度一年比一年快，”方泰宁继续说着，“到了2029年，联合国五常中最顶尖的程序员，在原有AI技术上，以‘帮助人类度过危机’为底层代码，研发了名为‘GHF’的顶尖人工智能，全名Give human the future。” “全世界的文献库都向它开放了权限。它存在的意义，便是帮助人类预测，解决未来可能面临的一切危机。” GHF。 章蔚岚终于知道了这款人工智能的起源，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将人类的未来交给一串代码，这靠谱吗？” 听着就很不靠谱的样子。 “至少一开始是靠谱的。”方泰宁露出了苦笑，看了一眼时间后继续道：“在GHF卓越的计算能力下，短短几年内人类便在工业领域实现了巨大的突破。” “可突破带来的，往往是世界范围内不可控的飞速发展。那几年随着载人航天成功抵达火星，各国纷纷发射火箭抢占战略目标，各大智能工业工厂在地面上拔地而起，地球上原本保守能支撑百年之久的资源，便被迅速消耗殆尽了。” “眼看着人类即将走入文明停滞，能源匮乏的死局，GHF却在我们24年带回地球的月壤中，发现了一种名为氦-3的清洁能源。” “加上这玩意儿满月球都是，只要能想办法将其用作能源，人类将获得近乎于无限的清洁能源。” “氦-3啊……”章蔚岚望向窗外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随着零星的霓虹亮起，外面倒是一点都不像能源匮乏的样子，看来人类已经成功做到从月球上提取氦-3并将其用作日常生活的能源了。 方泰宁有些口干舌燥，他干脆直接让服务员将水壶端了过来，连着喝了两大杯水后，才像活过来一般，“虽然GHF只能提供理论上的数据，可当年人类就是靠着它攻克了大质量运载火箭的技术难题，也推出了三个可行的方案，避免了缓冲火箭降落时的安全问题。没过几年，一条地月之间稳定的运输航道便投入了正常工作中。” “这，便是GHF帮人类度过的第一次危机，2034年能源危机。” 能源区别于资源。 例如资源可以用来修一辆汽车，而要有电、汽油等能源才能让汽车动起来。否则就是一块高科技的废铁。 说到这里，方泰宁眼底尽是苦涩，“这次能源危机的解决，表面上帮助了人类文明的延续，可实际上却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制约人类发展的脚步，而往后所有的危机包括今天的高温，现在回头看，都是人类在自食恶果……” “嗯……解决了能源危机，各行各业的进步是不可避免的。加大投入、扩大生产，制造业的机床将永不停歇。”章蔚岚能想象到日后事态的发展，“这也会导致生态环境进一步恶化，不少野生动植物的生存环境会被彻底破坏。” “这些年，很多野生动物都灭绝了吧？” “不。”方泰宁神情严肃，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着，“是全部。” “全部？！” 章蔚岚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方泰宁的模样可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身为这一系列事件的见证者，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却又无能为力，此刻他仿佛陷入了那段痛苦的回忆中，“没错，此时此刻除了人工饲养的家畜，所有的野生动物，早已消失在了这完全无法容纳它们的恶劣环境中了……” 第8章 文明在暴走 “但我们国家不是一直践行可持续发展的理念吗？怎么会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 章蔚岚轻咬下唇，她的印象中，中国一直以来都是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一重要概述作为发展首要前提的。“当时我国深入践行这项理念，每年对保护生态的投入毫不吝啬。且各行各业的发展都不能以牺牲生态发展为前提，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地球是个圈子，并不是只有中国。”方泰宁苦笑。 “在GHF掀起的这场人类史上最为声势浩大的工业革命下，那些个大国没有不想停下发展脚步的。工业制品和战争武器的飞速更新迭代下，烟囱中的高热气体和排入海洋的核废水不断侵蚀着岌岌可危的生态。而我们中国夹杂在这发展的狂潮中，也迫不得已地选择了发展。我们经历过惨痛的历史教训，且教训不能再重演！” “可如此以来，换来的便是自然的悲鸣。生物种群的数量日益骤减，绿化面积也逐渐披上荒漠。我们国家虽然在积极保护着自然，但我们挡不住外来的热流，也无法修补臭氧。地球不单单只是中国的，在外界因素的影响下我们无法独善其身。” “章师妹，你应该已经意识到了。” 他攥紧了双拳，深深的无力感已经扎根进了他的灵魂。 “嗯，意识到了，人类文明在暴走。而脚步直到现在仍然没有停滞的迹象。” 章蔚岚轻叹了口气，却是想到了什么，“但是方师兄，想要恢复生态不是很简单吗？暂时先小规模在温室里培育沙棘等耐干旱植物，先解决荒漠化问题，随后再一点点拓展绿植……” “师妹，你觉得你能想到的问题，国家会想不到吗？” 方泰宁出言打断，继续道：“2039年，黑客勒索危机。” “面对日益恶化的环境，联合国在2038年紧急召开了一场五常会议，紧急保护各种动植物的胚胎，种子等存储到基因库。且针对每个个体的生长条件，习性等，保存成数据，存放在数据库中。” “等到2040年，将在世界范围内以中国为领头国，宣扬‘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一重要理念，让生态走上复苏的道路。” “可就在2039年，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伙该死的黑客，他们的技术令人咋舌。这些人破解了基因库的防火墙，还删除了所有根服务器内的备用数据，只留下主服务器中的原初数据作为唯一的筹码，向全世界勒索财富！” “最后GHF出手，一夜之间竖起了数道坚不可摧的防火墙，并通过网络定位到了这伙黑客的位置。他们分布在世界的每个角落……可当这一切都结束后人们才发现，主服务器遭到了严重损坏，里面大半的原初数据都已经无法再被修复了。” 他一拳狠狠捶打在了咖啡桌上，“没了数据，我们不敢轻易动那些种子和胚胎。当年紧急保护起来的种子数量十分有限，贸然试错，若是种子死了，这类物种便会彻底宣告灭绝！” “所以一直到现在，这些种子都还在被小心翼翼保护着对吗？” 章蔚岚问道。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冬天天黑得总是过于早了。 窗外此起彼伏的霓虹照进了窗子，北京这座大城市唯一不变的，便是晚上的灯红酒绿。 他们这个小包间内的气氛与外界格格不入，正如鲁迅所言那般，人的欢喜并不相通。 “对。它们是我国进行‘绿水青山’计划的底气。” “方师兄，我知道GHF解决了三次人类灭种危机，那第三次是什么？莫非是已经攻克了星际移民技术？” 章蔚岚简单地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但在咖啡因的作用下精神却保持着振奋。 不过有点饿了倒是真的。 方泰宁说过，骆瀚海不在地球上，且拥有氦-3这巨大的能源储备作为支撑，想来‘绿水青山’计划应该就是星际移民了吧。 可前者却摇摇头，“并不是。” “我前面说过，拥有能源后，各国都争先恐后地发展工业技术，爆炸式问世的工业产物，早已让地球上拥有的资源捉襟见肘。” “六七年前，人类确实在GHF的帮助下掌握了星际航行技术，但地球上现有的资源，已经不足以人类进行星际移民了。如今除了我们外，其余国家都觉得航天业已经失去了发展的价值，纷纷将战略目光转移到对地球的竭泽而渔上。” 他接下来的话，仿佛为人类这个发展延续了几万年的种族宣判了死刑，“人类这个族群，已经没办法大规模地迁徙到宇宙中了。我们都被牢牢地困在这重力中，延续种族的办法，只能在这颗星球上去探寻……” 章蔚岚沉默了。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那接收到这一讯息后所产生的巨大震撼。 2024年，在无数科幻作品所呈现的未来世界中，星际移民几乎是人类未来能继续存在的主流，可现在，人类却用贪婪、竞争、永远不知道满足的双手硬生生地将它撕碎，践踏，直到毁于一旦才肯罢休。 “2050年，资源危机已经露出了苗头。那年的五常会议上，GHF提出，既然保护濒危物种需要耗费大量资源，那就干脆不保护了，让这些资源用来服务人类……五常，全票通过。” 见章蔚岚久久不言，方泰宁便继续道：“这是中国做的最后悔的一次决定，可先前两次危机几乎都是GHF一手解决的，50年人们大多都对GHF无条件信任。” “自此以后，还能勉强支撑的生态环境彻底崩坏，所有的野生动物失去人类的庇护无一不是走向灭亡。随后便是树木，花草……到如今，除了庄稼和家畜，一切野生动植物统统沦为泡影。” “2050年至今，大自然终于开始向人类复仇。生态被破坏，气温直线上升；没了森林，泥石流洪水犹如猛兽；南北极在一点一点融化，无数辉煌的沿海城市从地图板块上消失。” “这，就是现在的局面。” 方泰宁一口气将这一切说完，随后如释重负般地瘫倒在了座位上，眼神中久久都没能浮现起高光。 第9章 “绿水青山”计划 咖啡店在晚上迎来了一天当中营业的高峰期。 店门接二连三地被推开。伴随着店员放起的轻音乐，章蔚岚才觉得心底的那份悲凉被渐渐抚平了些。 在这个用座高峰期，章蔚岚和方泰宁不约而同地又点了两杯咖啡，又叫了一份外卖，两人却相对而坐却久久不言。 “加点牛奶中和一下吧，喝太多咖啡晚上要睡不着觉了。” 方泰宁打破了沉默，章蔚岚却摇摇头，露出苦笑，“方师兄，你觉得我听了这么多信息，还能睡得着觉吗？” 她透过单向显示的包厢墙面朝外看去，咖啡厅的景象其实也没什么变化。打工人们点上一杯咖啡，便撑起笔记本电脑继续埋头忙碌起来。几位打扮漂亮的女生嬉笑着，手拿咖啡将自己甜美的笑容在小姐妹的镜头中定格。 而日益增长的高温呢，似乎并未给人们带来什么影响。 “看样子，没有人在意这场已经悄然浮现的危机，就如同温水煮青蛙一样。” 章蔚岚说完，还是将半杯牛奶倒入了咖啡杯。 方泰宁的物联网眼镜上不断冒出消息，他的表情有些厌烦，干脆直接将其摘下扔在了桌子上。他盯着窗外许久，喃喃自语道：“每当危机悄临，只有少数人能做出反应。沉眠的大众不知道，也不会了解。” “真相往往伴随着残忍和痛苦，有些人不相信，有些人则狠狠地利用了这个机会……就比如我们身上现在穿着的衣物，采用了降温、耐热的新材料，还能自行调节温度，这些服装厂商巴不得气温降不下去！” “大众在这种早已日常化的服饰下完全不会被高温影响正常生活，所以没有人觉得高温是一次灾难。” “可总会有人注意到的。”章蔚岚想起了今日的联合国五常会议，“也不一定是人。” “是啊……”方泰宁长舒了一口气，久坐让他这身老骨头无比酸涩。 他打开了沙发的按摩功能，躺下来开始享受后，表情渐渐变得陶醉，“已经有不少人在夏天感觉到明显的热感了，现在的高温，已经让人类目前的科技捉襟见肘了。” “而GHF也拉响了警报，标志着人类第四次灭绝危机已经开始，并且提出了‘桃源’计划。去他妈的‘桃源’计划，那不就是把人跟畜生一样圈养起来吗！” 这个计划章蔚岚知道，无非就是让人类集中生活在一起，并搭建大型生态圈，用类似于玻璃般的材料制成穹顶，除了物资流动外将人的活动范围牢牢控制在自己的生态圈中。 当看到计划的内容时，章蔚岚脑海中当即想起了一个成语，“亡羊补牢”。 “人类活在生态圈中，先不说限制自由。日常生活中所产生的生活垃圾和烈性气体等都会被排出生态圈外，继续对地球的环境造成进一步恶化。” 她分析道，“这项计划的核心无非是保证生态圈子中维持舒适的环境，却对外界继续持续糟践，治标不治本……”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方泰宁激动地拍了拍桌子，“我们国家也对此提出反对，所以才在五常会议上提出了一票否决！” “可是，”章蔚岚沉思片刻后话锋一转，“面对现在的局面，‘桃源’计划实施快，能短时间内解决本次危机。放眼大局，确实是最优解。” 她的目光一沉，转而望向方泰宁，“其实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重新恢复生态，但地球上现在保存的植物种子稀缺，远远不够试错成本。加上数据库损毁，这条路几乎已经不可能走下去了，所以方师兄你告诉我，我国否决这项决策，提出的‘绿水青山’计划，到底是什么！” 对话到了现在，终于迈入了正题。 在此之前，章蔚岚先吃了点东西把肚子填饱，50年以后的食物倒是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小票上多了几个类似于转基因检测的条目，来保证食物健康。 “Gliese 12b。” 方泰宁吐出了一个名字。 “Gliese 12b” 它是NASA在2024年5月发现的一颗距离地球仅40光年的系外行星，处于其母星的宜居带中。通俗来讲，它很可能是一颗宜居星球，拥有大气和液态水。 章蔚岚懵了。 “师兄，你不是说以人类现在的资源量已经不允许我们进行星际移民了吗，你说这颗宜居星球的目的是……” “谁说，我们要移民的？”方泰宁脸上逐渐升起些许自豪，“对，我们无法进行星际移民这是事实，但针对寥寥几个人进行星际航行，这点资源还是够的。” 章蔚岚越来越迷茫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抛弃地球上的人类，只让几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进行星际航行，去Glises 12b过上世外桃源的生活吗？ 见她神情错愕，方泰宁忍不住哈哈大笑，“‘绿水青山’计划其实很简单，正如其名一般，我们要顶住国际上的压力，让地球重新恢复绿水青山的生态环境！” “我的师弟骆瀚海，也就是师妹你的男友，在五年前便迈出了‘绿水青山’计划的第一步。” “他带着被保存起来的种子，已经前往了这颗宜居星球。我们的目的，便是让这些种子在宜居星球的自然环境中重新萌芽，并用仪器记录下它生长环境周边的湿度，温度，光照，以及土壤中的物质含量。随后将这些数据传回地球，用来修补破损的基因数据库。” “计划的初步阶段便是先培育生存能力顽强的耐干旱植物，一点一点地修补这破破烂烂的生态环境。我们国家，在走一条路途遥远，却能从根本改变整个地球圈生态环境的长征路！” 方泰宁将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随后缓缓站起了身子，“该走了。” “三日后，我将会带师妹你去新疆罗布泊基地看我们计划的初步成果。” “这三日师妹你就好好休息，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第10章 团圆的泪光 “师兄，等一下！” 章蔚岚连忙叫住了方泰宁，“骆瀚海，他被GHF放逐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方泰宁眼底尽是痛惜，“前往Gliese时，他带了一台安装有GHF的计算机，以辅助科研项目。可结果……GHF的底层代码是‘帮助人类渡过难关’，它认为‘绿水青山’计划进展太慢，在短期内看不到成效，因而一直不支持这个计划。只是没想到，它为了单方面杜绝人类浪费资源来启动这项收益与付出不成正比的计划，竟开始阻挠骆瀚海的实验进度！” “半年前，罗布泊基地与他彻底失去了联系……为了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我找到了你，师妹，你本身就是生物信息学这门专业的，且对AI没有依赖性。重启‘绿水青山’计划，你是最关键的人选！” 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车上，章蔚岚忍受着巨量信息带给自己的冲击，以及对骆瀚海的思念，陷入剧烈的思想斗争中。 “章师妹，还有什么犹豫的呢？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就是Gliese 12b，我们背负着让祖国可持续发展的伟大使命。而且骆瀚海也在那里。” “我知道，我知道。” 章蔚岚有些痛苦，当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时，她终于睁开了睫毛上挂满泪珠的眼睛，语气坚定，“我要加入‘绿水青山’计划。” 骆瀚海，我带你回家。 中国人是恋家的，每逢佳节，无论远走他乡，总归是要回家的。跟家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团团圆圆地吃上一顿饱饭，也是埋藏在每个国人内心中幸福的根源。 人间烟火绚烂交织。 隔山隔海回头望，最远最近是家乡。 “绿水青山”计划不也是这样吗？ 无论奔赴多远的异国他乡，甚至是40光年外的那颗行星。其最终的目的，却还是寻找建设家乡的办法，跨越遥远的星际，最终却还是会回到滋养人类的家园——地球。 “该回家了。” 章蔚岚并没有再回医院，即便疗养室她最多还可以住半年之久。 三天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在奔赴天上那深不见底的浩瀚星空之前，章蔚岚只想回家。 她家的小区是24年刚刚建成不久的，70年的产权，在只过了50年的今天还没被列入拆迁的范围。 虽然雨才刚停不久，可路面上却看不到一点积水。也得益于路面采用了水循环材料，能迅速吸取积水并烘干表层的水分。 “有氦-3就是壕气啊……” 章蔚岚忍不住感慨道，反正能源用不完，不得让它实现价值最大化？ 对她这个保守的人而言，下雨后路上没有一丁点水渍，反而觉得少了很多乐趣。 小区内新增了很多设施，看得章蔚岚瞠目结舌，但她却并未停下脚步。此刻的她犹如归向的游子办归心似箭，哪怕没有接受冬眠实验，躺在病床上的她也只想回家。 门前一切照旧，只是家里的那扇防盗门跟邻居的对比起来实在差了不止一点。 打开落后于时代的密码锁，娴熟的输入了密码，随着一声“门已开”，记忆里那个熟悉且充满温暖的家，重新出现在了章蔚岚的面前。 “爸妈，我……回来了。” 章蔚岚愣在门外，颤颤巍巍地对屋子里说道。 里面一片漆黑，月光如记忆里那般从阳台的窗口照进来，洒满整个屋子。电视、沙发、茶几……一切都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 唯一不一样的，便是没了那两只相互追逐嬉戏的猫。没了看报纸的爸爸，没了看小品的妈妈。 没了烟火气。 “呼。” 平复了一下心情，章蔚岚忍住了溢出的眼泪，关上门的同时下意识开了灯。 屋子顿时敞亮起来。 “还有电？” 这间房子起码有十五年以上没人住了，没人交电费，应该早就拉闸了才对。 正疑惑着，一个不属于家里的，长相呆萌的家政机器人突然从卫生间里窜了出来，并自行连接上了客厅墙上的充电桩。 “啊？” 望着这个不速之客，章蔚岚蹬蹬两步走到了它的面前。难怪家里这么久没人住了却还是一尘不染，那茶几上本应该布满灰尘才对。章蔚岚也是正疑惑呢，现在终于知道原因了。可这小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嘿，小家伙。”章蔚岚尝试与它沟通，“你是哪里冒出来的，社区发的福利吗？” 机器人也不搭理她，自顾自地在原地充着电。此时，章蔚岚终于发现机器人身上贴着一张纸。纸张早已泛黄，显然已经过了很长时间。 当看到上面字迹后，她瞳孔顿时震了一下，这纸条……是骆瀚海留下的…… “蔚岚，见字如面。没想到人类医学发展如此迅速，不到五十年时间就已经找到了克服癌症的方法。而我也如期醒来，并努力适应这个社会。但现在，我却不能准备我们的婚礼了，因为有些事我必须要去做。我买了一个家政机器人，用来打扫你的家。家里灰尘太多，会影响你的健康。水电费我一次性交了20年，你就安心住着，安心生活。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保证。等我。” “等我”两个字，他写得格外用力。 “大笨蛋……” 章蔚岚死死攥着那张纸，声泪俱下。 踉跄着走到沙发前，她无力地瘫倒在上面，“你不是说你很快就会回来吗，那你倒是……回来啊……” 记忆中家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冷清过。章蔚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身上所有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离，这种举目无亲的境地，无尽的孤独，要比病痛更加折磨，深深蚕食着她的内心。 想起父亲在视频中留下的最后那句话，她强撑着萎靡的身子跌跌撞撞回到卧室。 一切照旧。 哪怕是桌上摊开的书本，都还停留在50年前的那一页。 望着旁边关着的笔记本电脑，章蔚岚鬼使神差的就想登录自己以前的邮箱，给骆瀚海发上一条邮件。 第11章 邮件 “老伙计，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为笔记本电脑重新插上电源，章蔚岚忐忑地摁下开机键。 笔记本电脑的使用寿命她清楚得很，如果经常使用，或许还能撑住。但五十年都没开过机，要是真打不开，她以前的那些社交账号就真的全都要被埋没在那堆数据海洋里了。 随着开机键亮起，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如同一个迟暮的老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转得格外费力。在章蔚岚紧张的等待中，电脑足足在开机页面卡了十分钟，才终于跳转到了桌面。 可她还没来得及操作，一堆系统升级的提示窗口便紧锣密鼓地弹了出来。更要命的是，她电脑的内存甚至都不够更新一次系统。而旧版本的系统早就停止了服务……这款24年新推出的轻薄本，在今天变成了一堆废铁。 “好吧好吧，老朋友你该安息了。” 章蔚岚无奈地取下物联网眼镜上的USB蓝牙接口插入电脑，随着镜片屏幕上的进度条飞速闪过，电脑中所有的信息全都备份在了眼镜中。 登录上自己的邮箱，爆满的垃圾邮件也让章蔚岚应接不暇。这些靠大数据发广告的商家，在近几年居然还给章蔚岚推销老年保健品，也是直接给她气笑了。 精确地找到骆瀚海的邮箱，世界终于清净了不少。虽然章蔚岚清楚就算自己发一份邮件，远在40光年以外的骆瀚海也不一定能收到，可她还是想发，这毕竟是一种精神寄托。 “这是……瀚海！” 可打开对方的邮箱时，章蔚岚却惊喜地发现，五个小时前，骆瀚海居然给她发了一封邮件！ 但今天方泰宁明明说骆瀚海已经跟地面失联了，又怎么可能发出邮件。难道是他想办法恢复通讯了吗！ 顾不得这么多，章蔚岚连忙将那份邮件打开。传来的，是一段文字和十几分钟的视频。 “蔚岚，见字如面。看到这份邮件时，你大概已经醒了。也说明，我已经离开地球五年了。” 什么意思…… 章蔚岚看了看发邮件的时间，居然显示的是2069年7月23日。这是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 她激动的心情立刻如同泼了一盆冷水般，渐渐失落。 “我醒来后，方师兄找到了我，并向我讲解了现在的局势。热浪很快就会吞没我们所有人，‘绿水青山’计划的实施刻不容缓。蔚岚，我并没有离你而去，相反，我是在为我们以后的生活而努力。如果生态恶化得不到遏制，当全世界人类面临危机，我们两个又谈何独善其身？” “拯救大家，才能保护小家。但你放心，我会以另一种方式陪在你身边。我会将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录制成视频，定时发送给你。乖乖等我回来，爱你的海。” 原来是提前录制好的视频。 所以，骆瀚海还是没有下落。 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找一个人并不难。除非你在宇宙。而他现在就漂泊在那无人深空中，下落不明。 章蔚岚躺在床上，熟悉的触感让她感受到了些许慰藉。 歪头便是窗外的浩瀚星空，在大气污染较为严重的今天，却还有几颗星星在一闪一闪的。“大海，哪颗星星是你啊？” “40光年外的星光能照在地球上吗？” “就算看到了，那也是40年前的光吧，那会儿你我都还在沉睡着。” 她不是学天文的，也不懂这些。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打开那不敢点开的视频。她害怕自己看了以后，会更加深对对方的思念。 随着短暂的黑屏过后，视频便开始正常播放了。 “罗布泊基地，这里是‘开天’3号。航天器正以原定速度和轨道飞往预定目的地。‘光启领航者’运行正常。预计将于五个月后开始减速，半年后抵达Gliese 12b。” 视频中出现了一个身着宇航服男人的背影，正在对着监视器向罗布泊基地报告航天器现在的情况。当完成录制后，他便转身对着章蔚岚打了个招呼，“蔚岚，好久不见。” “因为要检测航天器的数据，我穿上了临时宇航服，顺便给你录一段视频。过一会我又得躺进营养液里了，不然航天器的加速度会将我瞬间撕裂。” 那沁人心脾的笑容，勾起了屏幕外章蔚岚许多美好的回忆。 骆瀚海身着中国航天员的深蓝色航天服，头发早已不是章蔚岚记忆中帅气又不羁的莱斯利卷。他剃了个寸头，显得格外有精神。 “好小子，居然先我一步去给国家做贡献了，生气生气！” 即便眼眸中蒙着一层雾气，章蔚岚还是嘟着小嘴佯装生气道。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着，“你收到这个视频的时候，不出意外的话就是2074年1月1日了，未来世界怎么样？是不是跟我们以前变了太多了。” 骆瀚海将镜头转向航天器的窗户，窗外各种五光十色的光离子被迅速甩在身后，航天器穿梭在流光中。远处的星体以及大块的星云以极快的速度一闪而过，哪怕摁下暂停键，依旧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 “好美啊……” 屏幕中的骆瀚海感慨道。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章蔚岚愣住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还没睡醒。 光粒子被航天器甩在身后？ 这无异于是见了鬼。 也就是说，现在的航天器正以远超光速的速度飞行在宇宙之中？ 才过了五十年啊，五十年！人类的科技怎么可能发展到这种程度！达到光速，甚至超越光速！爱因斯坦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惊讶吗？其实我也很惊讶。直到现在我还不能接受。我现在正处于时间膨胀的状态中，航天器发射到现在，其实我这边的时间只过了五天，地球上的时间只过了半年，而现在我已经距离地球十光年以外了。” 兴许是知道章蔚岚看到这一幕会陷入对自己所认知的物理学深深的怀疑之中，骆瀚海露出了微笑，向她解释道：“GHF的算力太可怕了，它最近一次的版本更新，使得算力达到一个极其恐怖的速度。说得简单些，它现在的算力是我们24年那会儿，RTX4090ti的数亿倍不止，它已经达到技术奇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