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孟小阮晏禾全文阅读》 第1章 时逢二月,寒风仍如刀锋一般,刮得人脸皮生痛。 一大早孟小阮就站在了当铺门口,握着手里的珠钗,反复抚挲着。 她父亲是个五品官,半年前受到景王谋反一事的牵连,被处了极刑。抄家后,嫡姐跟着未婚夫跑了,嫡母用一根白绫自挂于房梁上,偌大的孟家只剩下孟小阮,三姨娘,还有两个妹妹,四人窝在城西一个破屋里艰难度日。 前几日姨娘又病倒了,一直在咳血,今日再不换点银钱回去,莫说姨娘的病没钱治,两个妹妹也得饿死。 吱嘎一声,当铺大门打开,掌柜打着哈欠出来,一眼瞥见孟小阮,摇了摇头。 “孟姑娘,海公公放话了,没人敢收你的东西。” 孟小阮央求道:“多少当一点点,我等这钱救命。” 掌柜上下打量她一眼,说道:“孟姑娘何不寻那高枝呢?只要你同意,那金山银山不都是任你躺。” 孟小阮白皙的脸皮顿时胀得通红。 他说的高枝指的就是海公公,太后身边的心腹红人。 海公公瞧她美貌,在抄家时就有心要辱她,被她打了一耳光之后放出狠话来,要孟小阮跪着去伺侯他。她虽是庶女,但好歹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哪怕再落魄,也断做不出这种事。 她心里憋屈,掉头就出了当铺。 漫无目地走了会儿,又硬着头皮走向一家绸缎铺。她女工不错,一直想寻个活作。可海公公放了话,满京中就没人敢收留她。但愿,今日能遇到一个胆大心善的掌柜吧。 她人还未走到,只见那掌柜就像见了鬼一般,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一阵寒风吹过来,冻得孟小阮猛打几个冷战,而肚子这时又咕噜响了起来。这两个月来,她每两日才喝一碗稀得只见水的粥,配的是捡来的菜叶子。两个妹妹还小,天天饿得直哭,都指望她今日能带点吃食回去。 现在怎么办? 偌大的京中,她竟寻不到半点机会,委屈得她真想哭。 “孟姑娘请留步。”这时当铺掌柜追过来了,压低声音说道:“我这儿确实有个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只要不是作奸犯科,能挣银子的都行。”孟小阮连忙点头。 掌柜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个贵人想寻个通房。” 孟小阮的脸一下就胀红了。 “你如今处境艰难,再这样下去,你们母女不得活活饿死?就算是想逃,那也得逃得出去才行,那海公公可是在城门口安了眼线的。”掌柜立起食指,继续道:“只需要姑娘去一晚……” “一晚?”孟小阮楞住了。 “我那亲戚收了三百两银子,可昨儿才知道女儿已经不是黄花闺女了。如今她家把银子用光了,若不送个人过去,脱不了身。所以,她爹娘想找一个模样、身材相似的姑娘,顶替一晚。他们愿意给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五十两!” 孟小阮红着脸,拒绝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里。 风更大了。 她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一股子沁骨的冷意从脚底一直涌到头顶。 这便是她的命么? 夜深了。 孟小阮煮了一锅米饭,用肥肉炼了一点猪油,猪皮在铁锅上来回擦了一会,放进白菜和豆腐,煮得香气直冒。她明晚不能回来,便把两天的饭食都煮出来了。 “姐姐,珠钗卖了多少钱?”小妹趴在灶台前烧火,好奇地问道。她才六岁,最近一直帮瘦孟小阮干活,手上裂了好多伤口。 “能撑上一段日子。”孟小阮没敢说收了五十两。若不小心传出去,肯定会有人来抢。 有了这五十两,她就可以做点小本买卖,日子总能熬过去。 反正这辈子她也不想嫁人了,一晚就一晚吧。其实她也是有过婚约的,可未婚夫婿不想被她家牵连,悔婚走了。那天晚上她哭了一整晚,又烧了好几日才缓过来。 第2章 “我今晚要出去一趟,后日才能回来。你在家里好好照看姨娘和妹妹,不管谁来都不许开门。”她把饭菜摆好,小声叮嘱道。 小妹怔住了,不一会儿眼泪就涌了出来:“姐姐不要我们了吗?” “我去贵人家里做点绣活,活很赶,得忙上两个通宵。”她轻声哄道。 “姐姐你可不要丢下我们。”小妹抱紧她的腿,哭得一抽一抽,伤心极了。 “不丢下。”孟小阮轻轻搂着小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孟姑娘,该出发了。”院外响起了婆子的声音。 那小通房的家人就在屋外等着,敲门催了她好几回。 门外停着一顶小轿,她一出来,婆子就蒙上她的眼睛,扶她坐上轿子。蒙她眼睛,是不想让她知道去了谁家里,免得以后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坐在轿子里,想到自己即将要面对的事,悲从中来。 兜来转去,她竟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心脏被堵得生痛,想哭,又怕眼睛肿了,误了明日的事。就这么一路摁着心口,忍着憋屈,被抬进了一栋气派的大宅子里。 轿子是从后门进的,里面有两个婆子接应。下了轿子,二人牵着她就走。 “记住,你叫玉娘。万事顺着爷,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孟小阮脑子里嗡嗡地响,一身热血全涌了上来。 不是说好明晚吗,怎么今晚就来了。她什么都不会,等下该怎么做啊? “进去吧。”到了厢房门口,婆子取下蒙眼布,把推进了屋子。 房间很大,一张华贵的紫檀榻放在房间正中,上面垂着淡青色的帐幔,帐中隐隐躺着一个身影。 这便是她今晚要服侍的贵人吧? 怎么办,她慌得不行,紧张得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水。”帐中的人翻了个身,哑声唤道。 孟小阮看向桌子,上面摆着上好的汝窑白瓷茶具。她抖着手,倒了碗茶,忍着害怕捧到了榻前。 男人的手从帐子里伸出来,骨节分明的长指勾了勾。 孟小阮赶紧把茶碗放到他手里。 “混帐。”男人顿时发怒了,握紧茶碗,翻身坐起。 孟小阮吓得动都不敢动,眼睁睁看着他掀开帐幔朝她看来。 这是一张白皙清俊的脸,她再熟悉不过了…… 怎么会是他! 晏禾! 大周国权势倾天的九王爷,太上皇一手调教抚养长大的皇孙,当今皇帝最器重的皇子。 她爹的案子就是他一锤定音,定了个流放之罪。 满京中没有人不怕他,他若哼一声,那半个京中的官员都得跪下。再哼一声,另一半也得小心地过来问他,是否哪里得罪了他。 孟小阮整个人都吓木了。 “跪下。”晏禾乌沉的眸子里泛着不正常的猩红,语气如刀子般冷硬。 孟小阮慌忙垂下眸子,跪到了他面前。 “嬷嬷没教过你,本王不饮冷茶。”晏禾把茶碗重重地放到榻沿上,冷声质问。 孟小阮摇了摇头,又赶紧点头。嬷嬷肯定是教了玉娘的,但她刚进门,所以并不知道这规矩。 “害怕,忘了……”她细声解释道。 高大的身子朝她倾来,一道黑影顷刻间把娇小的她笼了个结实。 她的下巴被他捏住,迫不得已地抬起头来,与他对视。鼻尖处,飘来了他身上的酒气。他饮酒了,难怪眼睛这么红。 “你不是这府里的人,你是谁?”他清冷地问道。 “奴婢是玉娘。是贵人前几日买回来的……”孟小阮慌乱地回道。 晏禾眉头皱紧,盯着孟小阮看着。 上月他在京外巡视,不料中了月殒之毒,需要一女子解毒,七日一次,三次之后便可解毒。可他没有姬妾,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中毒之事。祁容临为了给他解毒,花三百两给他买了个民间的小女子,让她做个通房。以后也不会带回王府,只放在这别院里养着。 第3章 第一回毒发,他是硬挺过去的。今日发作,祁容临警告他,再硬挺一回,这毒便会沁入骨髓,药石难医。 此时他眼里充了血,看东西很模糊。只觉得指尖的触感还不错,滑腻得像芍药花瓣一般。指尖在她脸上抚挲了几下,他身体里的火越来越烫,于是一把抓住孟小阮的手腕,推倒在了榻上。 孟小阮心跳砰地一下,变得疯狂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但哪挣得过他的力气,双手被他锁紧了推到了头顶,双膝也顶开了,脆弱地支着,想合也合不上。 想起进来时嬷嬷的叮嘱,她颤微微地说道:“求王爷,怜惜。” 她声如细雨,肩也微微缩起,看上去十分可怜。 晏禾只怜惜了一小会,便克制不住那汹涌而至的情潮,把她彻底地弄了个透。 孟小阮哭累了他也没停,就这么折腾到了快天亮,他才从她身上退开。 以前订亲时,姨娘也曾说过几嘴夫妻房里的事,但没怎么说仔细。只说新娘子和新郎会同卧一张榻上,同盖一床被子。姨娘还说待她出阁前再细细教她,如今她也不必人教了,原来这事儿是这么痛苦,这么难受的…… 她觉得自己差一点就死了。 腰,腿,胳膊,没一处不痛。 所以为什么会有男人女人迷着这种事儿,勾栏院中的生意还那样红火,海公公男人都不是了,还想拿她取乐? 她悄悄地侧过脸看他,一张清冷英俊的脸上还覆着红意,汗水在他的胸膛上滚动着,没由来地让她害怕。就怕他会侧过身来,再摁住她折磨。 “你回房去。”察觉到她的视线,晏禾躺到了里侧,哑声道。 孟小阮连忙爬起来,捡起撕烂的衣服穿上,拖着疲累的身子,蹒跚着往外走。 门外守着昨晚接她的嬷嬷。两个人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递了碗避子汤,盯着她喝得一滴不剩,再用黑布蒙了她的眼睛,依然牵着她往外走。 回到家里的时候,两个妹妹已经醒了,六岁的二妹在洗衣,四岁的在烧火煮早饭。看到她姿势怪异地走进来,两个妹妹赶紧过来扶她。 “姐姐,有人打你吗?”三妹妹仰着小脸,心疼地问她。 “没有,就是作活太累了。”她勉强笑笑,抚了抚三妹妹干巴巴的脸,说道:“我去睡会儿,你们莫要吵我。” “姐姐你喝点粥再去。”二妹赶紧捧来了粥。 孟小阮一点胃口也没有,咽下苦涩,哑声道:“我不饿,等会起来再喝吧。” 进了屋子,孟小阮一头栽到榻上,眼泪刷刷地淌。 她又痛又屈辱。 就为了这五十两,她便做了这般下贱的事。现在她只想用水狠狠地洗洗身子,但转念一想,妹妹们都在,万一看到她身上的这些痕迹,又无法解释。只能死死忍着,等到妹妹们午睡去了,她再去把自己洗干净。 她心思百转,想了好些事,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梦里头,孟归明就站在院子里,温柔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给她买的书。孟归明就是她那未婚夫婿,出事之前,二人也曾两情相悦。他跟着父亲读书,年前刚中了举,马上就可以入朝为官。如今,当然不会为了她放弃大好的前程。 所以,情字是什么呢?不过是骗人的罢了。 有情人天下难寻,薄情郎处处可见。 她醒了在哭,梦里也哭。待到醒来时,又是天黑时分了。两个妹妹,还有咳个不停的姨娘都守在榻前,担忧地看着她。 姨娘用帕子捂着唇,咳得弯下腰去,六妹妹给她拍了好一会儿背,她才继续往后说:“你浑身发烫,只怕是我传染给你了。你不要再管我,把我送去庵里。” “姨娘,你说什么呢。我答应过爹要照顾好你和妹妹。”孟小阮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来,摇头说道:“我能养活你们。” 第4章 “你姐姐都不管我们,你一个庶出的,何必管。”姨娘红着眼睛,拿着帕子不停地抹泪。她生的是这对小女儿,孟小阮的母亲去得早,一直放在嫡母膝下抚养,她也跟着照看过一段时间。 “我已经找到活了,西街的绸缎铺子答应收我的绣品。”孟小阮勉强挤出一个笑,安慰姨娘。 “海公公会同意?”姨娘紧张地问道。 孟小阮苦笑,海公公当然不同意,她只是说个谎宽慰一下姨娘。 砰砰砰,有人敲门。 “孟姑娘,孟姑娘开开门啊。” 这是昨晚那个婆子的声音。 孟小阮心中一紧,赶紧过去打开了门。 “你们怎么来了?”她紧张地问道。 “玉娘的爹娘想见见你。”两个婆子欲言又止地对视一眼,扭头看向了身后。 孟小阮看过去,只见一对夫妇站在暗处,正朝她这边张望。 还有什么好见的? 孟小阮思忖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姑娘,你救救我们吧。”夫妇两个扑通一声跪下,哭了起来。 “快起来。”孟小阮吓了一大跳,赶紧扶起了二人。 “玉娘她跑了。”夫妇两个抹着眼泪,哭诉道:“银子已经替她兄长还了赌债,实在拿不回去。姑娘你再替玉娘几天,待她回来,马上就和姑娘换回来。” 说好只一次,她们怎么还来! “我不去。”孟小阮脸皮涨得通红,挣开那妇人的手转身就走。 “姑娘,如今人丢了,贵人追究起来,还是能查到你这儿,你脱不了干系。”玉娘爹一把揪住她的袖子,急声道。 孟小阮脑子里闪过晏禾的脸,停下了脚步。晏禾势大,海公公见了他都得跪下。他在宅子里藏个小通房一定有他的原因,若坏了他的事,保不准她和玉娘一家人全都没命。 “莫说这位主子了,海公公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们母女四个也得要活路不是?”妇人拉起她的手,急切地劝她:“姑娘不如暂时委屈几日,多攒点银子离开这是非之地。这样,我再加五十两,如何?” 孟小阮慢慢转身看向了夫妇二人。 真是每一句话都狠狠戳进她的心里。 “姑娘就帮帮我们吧!好人有好报。”妇人扑通一声跪下了。 “对对,只要姑娘愿意,我向你保证,到时候我们想办法送你们母女离开京城。”男人也跪下了,砰砰地磕头。 看着夫妇二人,孟小阮一时间心乱如麻。 “姐姐!娘……娘……”突然,二妹妹的号啕声传了出来。 孟小阮心脏猛地一抽,转身就跑了回去。 姨娘倒在院子里那株梅花树下,已经气绝。 “娘这些天都不吃药,她说不拖累姐姐。”二妹妹搂着三妹,哭诉道。 “跪下,给你们娘磕头。”孟小阮的眼泪像是被这寒风给冻住了,在眼眶里涨得生痛,就是落不下来。 两个小妹妹跪下来,重重地给姨娘嗑了三个响头,一时间,大的小的抱头哭成一团。 “这、这可如何是好……”那对夫妇也看红了眼眶,后面的话也不好意思再说出来。 “快,快快点回去,主子快到了。”这时外面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了一个婆子,正是昨晚在别院里接应她的那个! 玉娘爹娘双腿一软,双双跌坐在了地上。 突然,玉娘爹回过神来,急声说道:“姑娘,你要料理发丧,只怕海公公都不让你买到棺木,不如你交给我去办,保证办妥帖,让许姨娘入土为安。” 他说得是事实。 海公公若知道姨娘没了,定不会让她买到棺材。难不成她要用破草席子卷着姨娘葬了吗?当初她生母下葬后,姨娘夜夜搂着她,哄着她,她才熬过那段惶恐不安的日子。她不能让姨娘死了连口棺材也没有。 孟小阮冷静了一会,哑声说道:“棺木置办好一点。两个妹妹,你们先接回去照顾。” 第5章 夫妇两个赶紧点头:“你放心,全交给我们。等找回玉娘,马上就让你们换回来,此事烂在肚里,哪怕肠穿肚烂了,也绝不让外人知晓。” 孟小阮看向躺在地上的姨娘,缓缓跪下。 此生不求富贵,只求家人团圆、日子顺遂,怎么就这么难呢。 …… 两个时辰后,孟小阮推开了房门。 晏禾早就到了,正坐在桌前用锦布擦拭长剑,听到动静,抬眸扫了过来。 他的眼睛一到晚上就会变得模糊,看不清东西。视线中,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就这一眼,让他想到了一句诗: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 “主子。”孟小阮跪下行礼。婆子帮她撒了谎,说她回去取东西了,所以晏禾看上去没生气。 晏禾放下锦布,把长剑递过来:“挂好。” 孟小阮连忙起身,上前去捧住了长剑。这剑很沉,压得她本就酸软的胳膊往下坠了坠,差一点落下。 “挂在哪里?”她往四周看了看,小声问道。 “看着挂。”晏禾盯着她,眉头微拧。 孟小阮有一把好嗓子,柔顺细腻,像春日里一盏桂花酒,让人耳朵生醉。 昨晚他要弄有些疯,倒没注意到她的声音这么动听。 孟小阮寻了一处,把剑挂好,低眉敛目地回到他面前。 “每隔七日我会来一回,你只需安份住在这里即可。”晏禾沉声道。 “是。”孟小阮乖顺地点头。 晏禾站起来,解开腰带,随手放到桌上,一边解开外袍,一边往榻前走。 孟小阮看着他这动作,马上想到了昨晚的疯狂,吓得脸都白了。而且姨娘刚过世,她也没这心思去承欢他身下。 她跪下去,颤声道:“奴婢身上还疼,晚几天再服侍主子。” 晏禾回头看她,她跪在一团暖暖的光线中,像只委屈的小兽,让他情不自禁想把她捞过来狠狠揉上几把。薄软的嘴角抿了抿,收回视线,淡声道:“你睡窗边。” 窗边有个贵妃榻,他偶尔会歪在上面看书。 孟小阮松了口气,起身过去替他解开衣袍,换了轻便的绸衣,又蹲到榻前给他脱靴子。 全程她都低着头,没朝他看一眼。 晏禾心里突然感觉有些不爽,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脸来。 “看着我。”他沉声道。 孟小阮乖乖地抬起了眸子。 隔得这么近,晏禾还是看不清她的模样,眼前的她似是被白雾笼着,一点也不真切。可这手指尖的触感和昨晚一样,勾得他心痒。 “很痛?”他在她脸上抚挲一会,哑声问。 孟小阮鼻尖泛酸,他这是……不想放过她么? “嬷嬷没给你药?”他又问。 孟小阮正犹豫要怎么回话时,他朝着外面扬声道:“来人,拿药膏。” 顿了顿,他又道:“我给你上药。” “不、不用了,我自己擦。”孟小阮吓了一跳,慌得挣开他的手就逃。 躲在桌后抖了会儿,这才大胆地说道:“我去给王爷沏茶。” “你认识我?”晏禾的眼神一沉,语气不觉严厉了几分。 孟小阮吓得不敢再动,犹豫了一会才小声说道:“那年王爷凯旋,我在街上见过……” 晏禾盯着她的方向看了好一会,正欲说话,房门被人轻轻叩响了,婢女捧着膏药,深埋着头,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榻前,把药捧到了孟小阮面前。 “给我。”晏禾伸手。 婢女赶紧把药轻轻放到晏禾手心里,快步退了出去。 “坐下。”晏禾捏着药瓶瓶塞,扑地一声,拔开。 顿时清凉的药味儿在风里弥散开。 “自己可以……”孟小阮脸色羞得通红。 她是那儿疼,怎么能让晏禾擦药。 “坐好。”晏禾的语气又冷了几分,不容反抗。 第6章 罢了,就当他是个上药的棒槌好了。孟小阮胀红了脸,心一横,坐到了榻上。柔软的手扯着裙带,眼睛一闭,直接拉开。她只穿了件袄裙,里面没有裤子,唯一一条棉裤被她拆成了两条小的,给了两个妹妹。现在两条纤细的腿就在袄裙里立着,白嫩嫩的。 “我给你擦手腕,你解裙子干什么?”他双瞳轻敛,抬头看她。他记得昨晚一直握着她的手腕,她哭的时候说过手腕疼。 是她误会了…… 孟小阮大窘,赶紧把裙袄系上,结巴道:“我、我自己来。” 眼看裙带就要系上,晏禾突然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腿弯,把她往面前带了一点。 “你素日里就这么穿?听说你家也有点家底。”他声音有点哑。 孟小阮心里又慌了。玉娘家是有家底,可是她没有啊。而且替玉娘来的事太过匆忙,玉娘家也没想到她会穷到连条袄裤也没有。 “这么冰。”晏禾拧眉,有些不悦。 外面飘着雪,她的腿此时冻得像两段寒玉,进屋子这么久了也没暖过来。 孟小阮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嗫嚅一会,说道:“我去烤暖一点再让主子捏吧。” 他没事捏她腿干什么? “回屋去吧。”晏禾撤回手,淡淡地说道。 今日叫她过来,也只是说说规矩,没想真让她侍奉。而且,他也只会在月殒之毒发作之时再来这小院。 孟小阮松了口气,赶紧系好裙带,给他行了个礼。 她想逃开的心思太明显了,叹气也叹得明显,传进晏禾耳中,十分刺耳。他把药瓶丢给孟小阮,翻身倒下,不再朝她看一眼。 孟小阮捧着小瓶子,走得飞快,好像身后有猛兽在追。 听着慌里慌张的关门声,晏禾更不痛快了。当即就想把她给叫回来,可人刚坐起来,又觉得没这必要。顶多两个月,他便不会再踏进这宅子半步。 随她去。 院子一角的厢房。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原本是奉茶丫头住的地方,现在给了顾倾言。 她在榻上缩成一团,眼眶胀得生痛。姨娘走了,她以后真的没人疼了。 可她不能认输,不能软弱,两个妹妹只有她了。 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一觉睡天亮时才起来。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看到窗外泛白的光线,她吓得赶紧坐了起来。 “姑娘醒了。”门推开,两个婢女捧着衣裳进来了。 新的袄裙,袄裤,还有镶着狐狸皮毛的披风,毛茸茸的领子拱了一圈,看着就暖和。她是庶女,还真没穿过这么齐整的衣裳,这么好的料子。 “姑娘睡得可好?”婢女服侍她穿好衣服,又端来水盆给她梳洗。 没一会,饭菜也端了上来。 看着桌上的肉和鱼,孟小阮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可怜姨娘死前都没能好好吃上一顿,就那样当了饿死鬼。 眼看她眼角红了,婢女也不知道哪句话说错惹到了她,便不敢再开口。 孟小阮捡清淡的菜吃了点,再拜托婢女跑腿去帮她买了布和针线。反正是闲着,她想做些鞋袜去卖钱,在这世上,还是得多攒点钱才行。 钱,才是能让人活下去的硬手段。 “姑娘,你绣得真好。”婢女端着茶水进来了,看到她的绣活,忍不住赞道。 “是好。”她抿唇笑笑,把绣了一半的小老虎举起来看。 “是给大人绣吗,大人属虎的。”婢女好奇地问道。 孟小阮怔了一下,赶紧拿起剪子把线给拆了。她还是绣别的吧,仙鹤,梅树,都好。 管家拿着月银进来,正好听到二人的话,抬抬眼皮子,视线落到拆了一半的老虎上,放下例银,一言不发地走了。 别人的通房,一个月三、五十文不能再多。晏禾觉得拿她当了药引子,所以给了她一个月五两。 第7章 看着银子,孟小阮脸又红了。她默默地把银子抓到手心,然后找了只小瓷坛过来,把银子放了进去。 “主子真宠姑娘,一个月有五两。”婢女眼睛都在放光,端茶倒水的手脚都麻利了几分。 给五两银就叫宠么? 孟小阮苦笑,她要的好,是琴瑟和谐,不离不弃,相伴白头。 晏禾再富贵滔天,也成不了她的郎君。 幸好,她只是替玉娘一阵子。一个月到了,玉娘就算不回来,她也是要走的。 她埋头重新捋好绣线,小声问道:“主子还有些什么嗜好和禁忌,你一起告诉我吧。” “主子不喝冷茶,夜里没有他的命令,不能进他的房间。房间不许点香,不许用红色。”婢女扳着手指,一一说给她听。 孟小阮暗暗记下。要想过得顺利,少触他霉头比较好。 夜里,玉娘爹派人递了两封信进来。 一封细细列明了玉娘的生活习惯。她要与玉娘换回来,就得扮得像玉娘。另一封是二妹妹亲手写的,告诉她姨娘已经安葬了。 二妹妹的字很稚嫩,让孟小阮不要太辛苦,要多吃饭。二妹妹在信末还写了一句:“我攒了半个芝麻饼,很香,等姐姐回来吃。” 最后一个字被水渍给泅开了,想来是二妹妹的眼泪吧。 小丫头这是怕她一去不回。 她找婢女要了笔墨,写了个字条,用油纸包了几块甜甜的点心,依然托办事的婆子送出去。 那婆子不太愿意,一个劲地嘀咕嘟囔,嫌玉娘一家事太多。孟小阮心一横,拿了一两银子出来给婆子,婆子这才眉开颜笑地去递信了。 月色深深。 孟小阮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脑子里跑马灯似的跑过好些事。她想起了第一次见晏禾的时候,他出征大胜归来,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亮锃锃的黑色盔甲,一把锁骨弓背在背上,威风凛凛。 她当时刚与孟归明互通心意,出去买绣线,准备给孟归明做衣裳。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了晏禾一眼,转身就进了铺子。 谁能想到三年后,她竟然成了晏禾的帐中人。 她翻了个身,觉得心里堵得慌,刚坐起来,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她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趴到窗子去看。 只见月光泠泠下,晏禾披着一身黑色披风,正大步过来。 他怎么又来了? 孟小阮吓了一跳,赶紧关上窗子,想了想,把油灯也吹灭了。不管了,若他叫人奉茶,她只管装睡。 她真不是想白拿银子不干活,而是害怕榻上的他…… 躺了没一会,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穿好衣服,出来。” 是晏禾。 孟小阮喟叹一声,认命地起身穿衣。想了想,她俯到镜前,给自己抹了点桅子花油,再往眼角点了颗红色的泪痣。 玉娘眼下有痣,虽说点晚了一点,但她可以解释说之前用脂粉盖住了。她看过画像,玉娘和她容貌上有七八分相似,认真装扮一番,确实能以假乱真。不然,玉娘爹娘也不敢让她来冒名顶替。 开门出来,晏禾站在台阶下,身后是两个身形健硕的侍卫,身上穿的正是那年她见过的黑铁盔甲。 “随我出趟门。”晏禾的脸被暗光笼着,看不清情绪。 她福了福身,乖顺地走到了他身边。 “戴上。”晏禾从怀里拿出一方叠好的面纱,抛给她:“路上都是男子,自己当心。” 孟小阮愣了一下。全是男子,这是何意? 她一向不爱多问,匆匆把面纱戴上,跟着晏禾往外走。 两个侍卫走在她的身后,跟得很紧。 门外还等了几个侍卫,都骑着马。她一眼就认出了晏禾的马,这是汗血宝马,万里挑一的纯品良驹。那两个侍卫也各自有马,她迷糊地看了看四周,这是让她牵马不成? 第8章 这时一阵踢踏声响了起来,有侍卫牵了匹小一点的马过来了。 “上马,”晏禾扫她一眼,拉着缰绳,利落地跨上马背。 上马? 她要骑马? 她不会啊。 孟小阮犹豫了一会,拉住了缰绳,费力地往马上爬。马儿很温驯,但她实在是不会,笨拙地爬了好几下,始终没能爬上去。 “你不会?”晏禾的声音传了过来。冷冷的,很威严。 孟小阮脑子里有根弦猛的绷紧。 晏禾挑玉娘过来,难道会骑马也是其中的一个要求? “会,就是现在腿疼,抬不起来。”孟小阮轻喃道。 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十多个高大的侍卫都看着别处,没一个朝她这边看过来的。 晏禾夹了夹马肚子,慢慢地走到她的面前。 孟小阮硬着头皮抬头看向他,小声说道:“不然主子换个人随行伺候吧。” 换个人?他要去十天半月,月殒毒发会不定时,说是七日,但说不定提前,又说不定推迟。所以,这时候他离不开孟小阮。 “手。”晏禾朝她伸出了手。 她玲珑小巧地偎在马儿身边,面纱遮住了她的小脸,一双眼睛落了月光,越加显得素净清灵。 可惜他就是看不太清。 他的眼睛最近越加地模糊了,祁容临说月殒发作的过程就是这样,若是能解,最后眼睛就会恢复。若最后没解,那他的眼睛就彻底盲了。 “伸手。”见她没动,晏禾长眉微锁,催促了一声。 孟小阮回过神,连忙把手递给他。 身子腾地一轻,被他给拉了起来,直接坐到了他的身前。 “介绍你来时,没说你这么娇气。”他滚烫的呼吸拂过了她的耳畔。 孟小阮红着脸,没接他的话。 她不是娇气,她也是很能吃苦的人。只是她从来性子柔软,不是玉娘那般泼辣的姑娘。样子可以装,这泼辣她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装得像。 她思忖了好一会,揣摩着见过的泼辣女子,学着说了一句:“不娇气。” 晏禾的身子绷了一下,随即低沉地说道:“闭嘴。” 孟小阮的脸更烫了,抿着唇,没敢再乱学。 她终是有不擅长的东西,得好好练一下才行。 很快,十多匹马就出了城。 孟小阮没骑过马,虽然身后有人给她靠着,屁股和大腿还是磨得生痛。不安地挪了几下之后,晏禾抓着缰绳的手突然摸了过来,直接往她的裙子上捏了一把。 孟小阮吓了一跳,刚软下的腰一下子又挺直了,整个人僵硬着一动不敢动。 “袄裤穿着了?”晏禾只摸了一把,便缩回手,低沉地问道。不穿袄裤,大腿会磨伤。 孟小阮愣了一下才点头:“嗯。” 晏禾再没说话,一条胳膊揽紧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固定了一些,然后越骑越快。 过了足有两三个时辰,她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天终于亮了,马也停了下来。 “你在这里等着。”他一只手把她拎下马,扫了她一眼,打马纵跃,直接飞跨过了小溪。 孟小阮眼前一花,跌坐在了地上。 她这身体真的很弱。自打家里出事以来,就在晏禾的别院里吃过几顿饱饭,整个人比月光还要轻,风一吹就能倒。 晏禾的马跃过小溪的时候,扭头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就收回了视线,打马远去。 侍卫们也纷纷跟着他纵过小溪,没一会,她身边就只有风声在回响了。 她茫然地打量四周,眼前是一条蜿蜒的小溪,两边林木葱葱。 晏禾把她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周姑娘。”这时,一把冷漠的女声响了起来。 孟小阮匆匆抬头看,只见身后站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身蓝布衣裙,冷眼看着她。 玉娘姓周。 孟小阮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向女人行了个礼,“见过嬷嬷。” 第9章 “你以后就叫我越婶子,就在这儿好好呆着。”女人扫她几眼,带着她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面出现了一个营地。用木栅栏分成了两块,栅栏里面有二十多个墨色营帐。外面就是她们这些女子住的地方,是石头和木板砌的小屋,一共有六个。在屋后有一条小溪潺潺流动,溪边坐着十多个女人,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地上放了几个大竹篓,里面全是食材。 “大营不让女人进。里面将士们的衣裳会拿出来,你们就在这儿洗衣做饭。”越婶子把女人都叫到一起,分派了活下去。 孟小阮分到的是浆洗衣服,她看到别人都是自己去拎洗衣篮子,赶紧也过去拿了一只。 “你是祁先生身边的人,不用干活,都放着吧。”越婶子冷冷地说道。 祁先生是谁?晏禾没用真名? 孟小阮没敢问,也没敢少洗。她抱着厚厚一大撂的衣服去了溪边。将士们换下的亵衣上有血,好些衣服都被刀剑刺破了。她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一刻也不敢停。 其实若让她选,她宁可做这些苦活,也不想去晏禾的榻上。她觉得那样很丢人,为了钱没脸没皮的。一瞬间,她脑子里又闪过了晏禾,他俯于她的身上,滚烫的汗水一颗颗地砸下来,全落在了她的眉心,心口…… 孟小阮的脸色烧得像晚间的云彩,心跳也快了好多。 “姑娘莫不是病了,怎么脸这么红?”一把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孟小阮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蓝色长袄的少年正关切地看着她。他背着一只大药篓,里面装着新采的药材,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 “没有。”孟小阮连忙摇头。 “许哥儿回来了。”越婶子过来了,帮着男子把药篓取下来,扫了一眼孟小阮,说道:“这是周姑娘,祁大人介绍来的。” “我师父介绍来的?”少年蹲到烧水的土灶前烤手,扭头看向孟小阮说道:“我叫许康宁,是营里的大夫。” “许大夫。”孟小阮微微颔首,抬眸间,只见越婶子正瞪她,连忙又抱了一撂脏衣去了溪边。 许康宁笑笑,看着越婶子说道:“婶子太凶了,吓着小姑娘。” “你也知道是小姑娘,”越婶子嘀咕道:“娇滴滴的人也送我这儿来,能做什么?她的腰还没我胳膊粗!” 孟小阮搓衣服更用力了,她琢磨着,以后和玉娘换回来,如果没地方去,倒可以来干活。海公公总不会来这里堵她吧? 这一干就是一整天,眼看月亮挂上山巅,纵马驰骋声渐行渐近。 孟小阮抬眸看去,只见领头的还是晏禾,身后依然是那十多个侍卫。她赶紧埋下头,甚至身子还特地侧了侧,坚绝杜绝与晏禾视线对上的可能。如果晏禾能彻底忘记她就好了,就让她在这里作活谋生。 晏禾下了马,视线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带着人大步如风地走向了帐篷。 等到脚步声完全进去了,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抱着自己负责的衣袍挪到了最远的地方呆着。 没一会,越婶子就把人叫去吃晚膳。这里的晚膳分了两批,菜色都差不多,份量是大营里的份量多一些,她们这边少一些。快上菜的时候,侍卫拎了两只新打的兔子过来烤了,端了进去。 女人们就围在木板搭成的简易小桌前吃饭,一双双筷子急如风,抢出花样来了,可孟小阮没好意思抢,扒拉了给自己的小半碗饭,便坐去一边继续干活。 到了下半夜,她实在饿得慌,于是悄然去溪边寻东西吃。 白天她注意到了,在溪边长着野生的小萝卜。 埋头寻了会儿,挖到了好几个,只有小手指大小,白嫩嫩的汁水充足。她蹲在溪边,用冰冷的溪水里洗洗,咬进了嘴里。 第10章 “在吃什么?”低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孟小阮飞快地转身看去。晏禾就在小溪前面站着,上身的衣服都脱掉了,手里握着一块布,正在擦洗身体。 “野萝卜。”她慌了一会,轻声回道。 “嗯。”晏禾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薄软的唇咬着野萝卜,汁水染得唇上水光潋潋的。 孟小阮被他看得很是忐忑,慢慢地把野萝卜咽下去,握着剩下的小半截藏到身后,没敢再吃。 终于,他收回视线,弯下腰,用布沾湿了水往身上擦洗着。 孟小阮见晏禾不理自己,赶紧转过身,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往回走。 “我帐里有兔肉。”突然,晏禾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和她说话?孟小阮扭头看了一眼,见他没看自己,犹豫了一下,继续往石屋走。想多了,晏禾怎么可能给她留兔肉。 刚走到石屋前,只见许康宁捧着一盅热汽腾腾的汤过来了。 “周姑娘,没吃饱吧。我炖了条鱼。”许康宁把汤递来,笑容可掬地说道。 孟小阮连忙摆手:“多谢许大夫,您自己吃吧。” “这么客气干啥,拿着。”许康宁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手腕,把汤放到她的手里,“你太瘦了,营里的活重,你会撑不住的。” 风把鱼汤的香气吹得四处弥散,孟小阮不争气地朝鱼汤看去。白天活太累,她吃得又少,方才几个小野萝卜不仅不止饿,还把馋虫给勾上来了。正朝那盅汤看着时,晏禾高大的身影慢慢近了。他外袍敞着,露出了一片锁骨和光洁的肌肤,冷锐的眸微垂着,淡淡地朝二人扫来。 “主子。”许康宁赶紧抱拳,毕恭毕敬地行礼。 晏禾冷冷扫他一眼,看向二人一起捧着的那盅鱼汤。孟小阮手又小又软,不过今天在冰冷的水里浸了一天,冻得红红的,小指处几枚冻疮十分刺眼。 “这位是周姑娘。”许康宁见晏禾看孟小阮,连忙介绍道:“她是我师父介绍来干活的,是我师父的表妹,与我也是好朋友。” 孟小阮:…… 他师父到底是谁呀?他在说什么? 晏禾视线落在孟小阮的脸上,只见她玉般的小脸寸寸胀红,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拧,大步走向了栅栏。 “我师父是他最信任的人,我说你是我朋友,他就不会怪你晚上在外面走动了。你既是我师父介绍来的,我定会替我师父好好照顾你。”许康宁小声安慰孟小阮。 孟小阮松开鱼汤,扭头就往石屋走去。许康宁是好心,可晏禾若真信了她和许康宁是朋友,会不会觉得她随意攀结? “周姑娘,汤,鱼汤。”许康宁追到了石屋外,冲着她的背影叫。 “许康宁,你干什么?”一名侍卫大步过来,低斥了一声,“回去。” 许康宁挠挠头,捧着鱼汤走了。 屋里面,孟小阮正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等许康宁走了,这才松了口气。明儿晚上就算再饿,她也不会再踏出屋子半步。 “周姑娘,王爷召你过去侍奉。”侍卫站在石窗前,低低地说了句。 孟小阮心里一阵紧张,晏禾别是想问罪吧?她这替身做得,真是胆战心惊。 跟着侍卫进了大营,到了晏禾的大帐外。他住在里面的营帐里,帐帘半掩着,从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来。侍卫给她撩开帘子,让她进去,随即放下了帐帘。 孟小阮在门口站了一会,这才大着胆子往前看。晏禾正坐站在沙盘前看地形,长袍松垮地用腰带束着,长发发尾还未干,湿哒哒地贴在背上。 “过来。”晏禾头也不抬地说道。 孟小阮上前去,向他福身行了个礼:“主子。” “吃。”晏禾仍是埋着头,长指却抬起来,指了指桌上。 孟小阮看过去,只见桌上放着一只小陶罐,底下是个小炭炉,火舌子舔着陶罐正滋滋地响。 第11章 是兔肉!在一边还有只瓷碗,里面放着白面饼。 孟小阮肚子咕噜响了几声,她有些尴尬地掩住肚子,快步走到了桌前,抓起筷子就开吃。 “周家做的什么营生?”晏禾听到她动筷子的声音,扭头看了过来。 她坐得笔直,气质也温婉,与祁容临说的很不一样。 “开酒铺。”孟小阮噎到了,努力咽下兔肉,轻声说道。 “家中几子几女?”晏禾又问。 这是怀疑她? 孟小阮放下筷子,起身看着他回话:“回主子,我还有个兄长。” 晏禾掀了掀眸子,看向孟小阮。她站在一团暖光里,埋头敛目的样子,又乖又温柔。他心里很快就腾起了一团火,和她第一晚的记忆顷刻间在脑海里翻涌起来。 “吃吧。”他收回视线,长指紧紧拈住一枚小旗,准准地插进沙盘里。 孟小阮赶紧坐下,现在食不知味,就想赶紧吃上几口离开。 “饱了,谢主子。”她擦擦嘴角,站起来向他行礼。 晏禾背对着她,呼吸沉沉,没有出声。 孟小阮心里有些慌,难道他真的怀疑自己了?正紧张时,晏禾放下了手里的小旗,哑声道:“过来。” 孟小阮挪着步子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身上还疼?”他侧过脸看向她。 真想看清她的脸,尤其是她的眼睛,看看她到底长了副什么模样。才来一天,就让许康宁那小子巴巴地半夜给她炖汤喝。 孟小阮头埋得更低了。 果然,叫她来就逃不开这种事。 她沉默了一会,手指慢慢地放到自己的衣扣上,一枚枚地解开。 罢了,早点弄完了,放她回去歇着吧。 晏禾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的外袍从身上滑落,柔软的双臂环到身前,突然就伸手揽过了她的细腰…… 原本没这个意思,只是单纯见她饿了,叫她进来吃点东西。但是看着她衣袍落地的一瞬间,烈焰就在他小腹里腾腾燃烧了起来。 大帐里的榻有些硬,还窄。她纤薄的背硌在冰冷的榻板上,不禁闷哼了一声。随即他滚烫的手心就钻到了她的腰下,把她半搂半抱地托了起来。 孟小阮还是觉得疼,昨天骑过了马,大腿疼。今天还搓了一天衣服,胳膊和腰也疼。现在被他揽于身下翻来覆去地,更觉得疼上加疼。 “晏禾,你弄疼我了。”她终于忍不住轻轻地啜泣了一声。 名字唤出来,他的呼吸瞬间沉了下去。 孟小阮也反应过来,吓得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很快晏禾的呼吸就恢复了应有的节奏,往她的耳下咬了一口,低哑地说道:“胆大包天。” 孟小阮咬着唇,不敢再出声。当然晏禾也不会因为她哭就停下来,还是翻来覆去地,没个节制。 到了后半夜,孟小阮累得睡着了,晏禾从她身边轻轻坐起,拿起衣袍披上,趿上鞋出了大帐。祁容临半个时辰前就来了,正和侍卫们都在帐外侯着。 “主子。”见他出来,众人立刻抱拳行礼。 “王爷的月殒又发作了?”祁容临面上有些茫然,按理说不应该啊,他白天还给晏禾把过脉,并无异状。 晏禾抿了抿唇角,淡淡地说道:“说正事。” 他的月殒毒不是正事?祁容临的神色更茫然了,过了会他突然明白过来,连忙清了清嗓子,说道:“围场已经检查完毕,新布了九重机关,加派了人手,确保冬猎万无一失。逃走的刺客当场服毒自尽,没能留下活口。” 每年年末都会进行皇家冬猎,用以祭祀,祈祷来年风调雨顺。但有密报称有刺客提前潜入山中,准备行刺。晏禾奉旨前来抓捕刺客,设下机关。 听到没活口几个字,晏禾眉紧皱,正要说话,突然听得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来。 “是宫里来人了。”祁容临扭头看了看,神色冷峻。 第12章 说话间,几匹马已经到了大帐前。马背上跳下几个太监,朝着晏禾恭敬地行了个礼。 为首的,正是太后身边的海公公! “给王爷请安。”海公公行了个礼,堆着满脸的笑说道。 “免礼。”晏禾淡声道:“这么晚,可是宫中有事。” “皇上昨儿去陪太后下棋,就在太后宫里歇下了。半夜里,皇上梦到一条威风的蟒蛇在山中出没,国师说此梦大吉,所以皇上此时已经启程前来猎场,想要与王爷先行进猎场狩猎。太后让奴才先过来禀告王爷,准备接驾。”海公公笑容满面地说道。 “容临,召集大家准备接驾。”晏禾吩咐完,转身进了大帐。 榻上,孟小阮还在沉睡。她累坏了,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晏禾走到榻前,犹豫了一下,弯下腰,连人带被子一起把人抱了起来。现在的大帐全部要收起,重新支起龙帐,留待给皇帝休息。孟小阮她们也要马上移得远一点,到溪的那边去重新扎营。 孟小阮在被他抱起来的一瞬间,醒了过来。 “主子?”她茫然地唤了一声。 晏禾没出声,伸手拉起被子,把她的脸也包裹在了里面。 抱出大帐时,海公公几人都怔住了,视线直直地落到被子里漏出来的一缕乌发,满脸的不敢置信。 孟小阮没穿衣服,晏禾不能让别人来抱,等她穿好衣服出去,又会让海公公看到脸。所以不如他直接抱去外面,让她与越婶子等人立刻离开猎场。 “这位姑娘是?”海公公走到容祈临身边,疑惑地问道。 祁容临握了拳,抵在唇边轻咳:“不知道。” “竟是王爷亲自抱她,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祁大人当真不知?”海公公一脸的不敢置信。 “当真不知,公公歇着吧。”祁容临应付了几句,抬步走开了。 海公公歪了歪脑袋,肥肥的脸上慢慢挤出了一个假笑,小声道:“前些年王爷大胜归来,身子就一直不爽,皇上和太后一直担心王爷无法绵延子嗣,看来是多虑了。” 几个小公公围在他身边,点头哈腰地附和。 “外面都说王爷不能人道,如今可算是真相大白了。” “公公禀报了太后,太后一定高兴,公公又可得到嘉赏。” 海公公挥起拂尘,凝视着晏禾的背影说道:“去查一下那女子是何人。” “是。”一名小公公立刻点头。 “正好出来了,你去打探一下,孟家那个不识好歹的死丫头找着没有?”海公公走到一边的石头上坐下,招过一个小公公过来低语。 “是,小的马上就去。”小公公作了个揖,转身就去牵马。 海公公阴沉着脸色,骂道:“不知死活的玩意儿,洒家说了让她跪着过来,她就得跪着过来。” 石屋里,孟小阮缩在被子里,抬眸看向晏禾。 “穿好衣服,”晏禾把她的衣服放到榻上,转身往外走。 孟小阮等他出去了,这才从被子里钻出来,抓起衣服往身上套。 “晚些我让人给你送药。”晏禾突然出声。 他竟还没走,就在门边看着。 孟小阮脸红透了,埋着头小声哼道:“不用了,不是很疼。” “换衣吧。”晏禾低低说完,转身就走。 孟小阮脸跟在滚烫的水里打过滚一样,摸一下,指尖都烫得可怕。 “都快点,收好东西。”越婶子过来了,急匆匆地催促众人出去。 外面停了几驾马车,马儿拖着板车的那种,没有棚。女人们搂着大小包袱出来,在一辆马车上挤紧了,其余的马车全部用来拖东西。 没一会,马车急匆匆地开拔了。孟小阮挤在人堆里,艰难地扭头看向大营,人群之中,只见晏禾已经换回了锦衣长袍,披着玄色披风,气势十足地站在人群里。十多个士兵正抱着长长的布匹出来,绕着之前的营地围起,不多会儿,晏禾的身影就被布给拦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