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韵乡隅》 第1章 不准转学 秋雨初晴,天河村焕然一新。 纵横交错的农田满载着丰收的喜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丝带般的天河蜿蜒着从村中间奔流而过;河两岸的房舍,洗去了积年的旧尘,显得锃光瓦亮。 天河小学白墙红瓦在五星红旗的映衬下格外耀眼,圆拱形的校门敞开着,校园里静悄悄的,既听不到琅琅的读书声,也看不见学生们嬉笑玩闹的场景,校园内大部分房间门上都落着锁,只有校门斜对面的老师办公室门半开着,第一间办公室里一位头发花白,脸上略黑的老头正拿着红笔在改作业,紧挨着的另一间办公室里,一位年轻的女老师正在备课。 老师办公室正对面的一间教室门突然开了,两个同学探头探脑你推我搡地来到老师办公室门前。男同学一把将女同学推进了办公室,男同学站在门外偷笑,女同学朝门外的男同学翻个白脸,转过头:“杨老师。” 头发花白的杨老师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女孩,柔声问:“陈甜甜,你找老师有事吗?” 陈甜甜瞪一眼门外的男同学:“高飞宇,你快点进来呀!” 陈甜甜和高飞宇都是三年级学生,也是天河小学三年级唯一的两名同学。 杨老师警觉起来,放下手中的笔:“你俩是不是打架了?” 高飞宇笑着走进老师办公室,紧挨着陈甜甜,用并不大的声音说:“杨老师,我们没有打架。” “那你们这是?”杨老师更不解。 “杨老师,我要转学,我妈让我找你写转学申请。”陈甜甜说。 高飞宇连忙附和道:“我也要转学,也要写转学申请。” 杨老师听到转学两个字,本不明亮的眼睛更加暗淡了。这么多年,他最害怕听到‘转学’两个字,听得最多的也是这两个字。 天河小学2003年在校学生二百多人,十位老师。短短的二十年时间学校仅剩五名学生,两位老师了。四五六年级两年前已经全部转到镇上的中心小学,现在仅剩一二三年级,要是陈甜甜和高飞宇都转走了,学校是不是就保不住了? 天河小学在杨伟民心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高中毕业回到村里,没过多久就接替了村里唯一一位将近六十五岁老师的工作,成了一名民办教师,在这个学校一呆就是整整四十年,他对这所学校有着深厚难以割舍的感情。 他作为老师,明白现在的家长越来越重视孩子的教育问题,也清楚乡村教育设施和师资力量跟镇上、甚至县城的小学没法比,也知道乡村教育资源从乡村向城市倾斜是社会发展的必然,更懂得城乡融合发展是大势所趋人力不可为。 但他不甘心,只想多拖一天是一天,甚至固执地以为只要不给学生写转学申请他们就走不了,天河小学就不会关门歇业。 “不能转!谁都不准转!”杨伟民斩钉截铁地说。 杨伟民的声音很高不仅把陈甜甜和高飞宇吓坏了,连隔壁办公室的女老师也惊动了,她急忙放下笔跑过来:“杨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陈甜甜带着哭腔:“沈老师,我妈让我找杨老师写转学申请,杨老师说不让我们转学。”说着就哇一声大哭起来。 高飞宇嚷嚷起来:“为什么别的同学都能转,就我俩不行,三娃子,二城子,芳芳不是都转到县城上学去了吗?” “对,我妈说了县城的小学教学设备齐全,老师教学水平高,不像咱们这......什么都没有,而且......”陈甜甜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也许是被杨伟民的气势吓住了,到最后仅默默地闭了口。 杨伟民黑着脸立在一旁,气呼呼的,似乎在说哪个同学要转学,就是跟他杨伟民过不去。 沈老师蹲下去,替陈甜甜擦去脸上的泪水:“甜甜,别哭了,你跟高飞宇同学先回教室,老师跟杨老师好好说说。” 陈甜甜擦掉眼泪和高飞宇回教室去了。 沈老师看看杨伟民:“杨老师,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我们作为老师无权干涉学生转学,更何况他们要转到县城去上学,陈甜甜说得没错,天河小学的教学质量和教学设备跟镇上的中心小学没法比,更别说县城的学校了。” 杨老师黑着脸背着手在并不大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他一遇到事情就坐不住,背着手走来走去,能让他脑子清醒些。沈老师说的这些道理他都懂,他只是接受不了学校关门的事实。村里的路越修越宽,房子从泥瓦房换成了平房,甚至好些人还盖起了二层小楼,开起了小轿车,以前热闹的学校却变得越来越冷清,甚至落到关门的地步,他不甘心。 沈瑜递给杨老师一杯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杨老师气消了再跟他商量陈甜甜他们转学的事。她很敬重杨老师,杨老师不仅是她的老师,也是她的恩人,如果没有杨老师的资助,她连高中都上不了,更别说上大学、当老师了。 过了半晌,杨老师终于开口:“沈瑜,放学后你去李言家家访,侧面打听一下他是不是也有转学的念头?家长是个什么想法?” 杨老师没提王悦和江夏,因为这两位同学情况特殊。王悦爸妈六年前在工地不幸身亡了,这么多年她跟奶奶相依为命,家里种了不少地,根本没办法去镇上陪读,不种地婆孙俩吃啥?江夏爸妈离婚了,她妈妈把她扔给了外婆去外地打工了,江夏外婆虽说身体硬朗,但她外公半身瘫痪常年卧床,离不开人,江夏外婆也不能去镇上陪读。 这也就意味着不管怎么样,这两位同学是转不了学的,所以不用去她们两家探情况。 “没问题!放了学我就去。”沈瑜马上应道,愣了一会儿又问:“那陈甜甜和高飞宇这两个同学怎么办?他们还等着......” “先拖一拖,我现在就去学区,不管采取什么办法一定要保住天河小学。”杨老师说着拿起桌子上放的一包茶叶塞进带有补丁的黑色提包,提上包径直往外走。 这包茶叶是远在杭州,他曾经资助过的学生寄给他的,他没舍得喝,拿上点东西好说话。虽然他这个人不爱搞请客送礼那一套,但为了保住天河小学他觉得做什么都值得。 第2章 家长来学校大闹 杨伟民走出了校门又回过头,说:“沈瑜,你好好给学生上课,娃们的课不敢耽误。” 沈瑜明白杨老师的一片苦心,他对待学生,比对自己的亲骨肉还亲,对天河小学有着无法割舍的感情,无法接受天河小学在他手上关门歇业。 “杨老师,你放心去吧!学校里我呢!” 杨老师走了,沈瑜看看表,离早读结束还有二十分钟,她拿上课本出了办公室,站在校园中间的花园旁边,注视着熟悉的校园,心中五味杂陈。 她又何尝舍得离开这里,天河小学既是她的母校,也是她奉献了十七年青春的地方,这里是孩子们造梦的地方,也是她梦开始的地方。 她2003年从西北师大毕业,不顾爸妈强烈的反对,放弃了在市里重点中学教书的机会,义无反顾地来到天河小学成了一名普通的小学老师。不管爸妈怎么说她傻,不长脑子,她从没有因自己的选择后悔过,可现在她有点拿不准了,学生一批批转走了,她的心也空了。 曾经喧闹的校园如今变得冷冷清清,大部分教室门都上了锁,桌子上落满了灰尘,只有一间教室还开着门,像一座孤岛一样,处处透着凄凉。 偌大的教室只有五个学生,三年级、二年级各两名同学,一年级一名同学,共五名学生,这是天河小学有史以来学生最少的时候。 因为学生太少所以将原来几个班的同学都放在一个教室,这样不仅好管理,最主要的是避免了很多麻烦,孩子还那么小,一两个人放在一间教室老师不但不放心,时间长了,还容易孤僻。 沈瑜刚到天河小学的时候,天河小学有十名教职员工,在校学生二百多人。从一年级到小学五年级每年级学生都不少于60人,前后左右的教室都坐满了,早上一进校门就能听到琅琅的读书声;课间十分钟,花园边上,乒乓球桌前,操场上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学生,吵闹声,喊叫声此起彼伏。 放学后,学生们背着书包站队,放学后的队伍跟做早操时各年级的队伍有所不同,按离家的远近排列,分为八路,个子大小虽然不一,但排得整整齐齐,队头在校门口,队尾都排到操场上去了。 沈瑜迎着夕阳,站在校门口前面的空地上,看着如长龙般的学生队伍向着不同的方向离开,她心里美滋滋的,她做为他们的老师感到自豪和骄傲。 咣的一声响,沈瑜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回头只见陈甜甜和高飞宇背着书包冲出教室,李言和江夏也探着头看热闹,只有王悦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认认真真地背书。 沈瑜连忙走过去,挡住两人的去路:“甜甜,高飞宇,快要上课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陈甜甜理直气壮:“杨老师不让我们转学,我们就不上课了,我们要回家。” “对,我们就不上课了,回家去。”高飞宇挺起胸膛附和道。 沈瑜急出一身冷汗:“高飞宇,陈甜甜,你们不要着急,杨老师下午就回来了,你们转学的事一定给你们解决,先回去,马上就要上课了。” 学区在镇上,从天河小学到镇上大概10公里的路,杨老师下午赶回来没问题。 高飞宇梗着脖子:“课我不想上了,我要回家。” 陈甜甜看了高飞宇一眼,用手指了指手腕上的电话手表,高飞宇顿时就明白了陈甜甜的意图,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沈瑜知道陈甜甜心眼多,主意正,走过去拉住陈甜甜:“甜甜,你曾经说过旷课的学生不是好学生,更何况你要转到县城上学,课程落下了,你以后跟不上怎么办?” 陈甜甜点点头:“行,那我们听沈老师的。” 沈瑜带着同学们进了教室,先给三年级的同学安排了作文,再给二年级的学生上数学,最后给一年级的同学上英语。 课上到一半,外边传来女人的吵嚷声:“有人吗?老师都死到哪里去了?” 沈瑜一阵紧张,手里拿的粉笔没来得及放连忙跑出教室,一眼便看到陈甜甜妈妈站在校园里,她笑着迎上去:“甜甜妈妈,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陈甜甜妈妈一脸怒气,冲着沈瑜嚷嚷:“我怎么就不能来?我们家甜甜就是想转个学,为什么就这么难?杨老师骑着摩托车走了,是不是又去学区搬救兵了!有你们这样当老师的吗?学生想去好一点的学校这有什么错?” 沈瑜听村里人说,甜甜爸妈在外边打工赚了不少钱,去年在县城按揭买了一套房子,这也许是甜甜妈妈急着接女儿去县城上学的原因。 “甜甜妈妈,你消消气,杨老师下午就回来了。”沈瑜尽量压低声音,生怕一句话说不对,触怒了甜甜妈妈。 陈甜甜妈妈瞪沈瑜一眼:“我们等不了!”说完扯着嗓子喊:“甜甜,跟妈妈走。” 话音刚落陈甜甜就背着书包从教室里跳了出来,后面紧跟着高飞宇。其余的三位同学也一窝蜂地跑出来看热闹。 沈瑜看到局势不可控连忙说:“甜甜,高飞宇你俩快回教室,还没下课呢!” 陈甜甜妈妈干笑两声:“上课?就剩三个半学生了,还好意思说上课,我看你们压着不让学生转学,是怕你们自己的工作不保吧!” 沈瑜没想到家长是这么看他们老师的。其实老师属于正式编制,即就是学校关门了,相关部门一定会给他们重新分配工作,哪怕现在实行‘县管校聘’,只要努力教书的老师,一定能留下来,再说了老师是有师德的,哪怕真的当不了老师,也不能坑害自己的学生。 “甜甜妈妈,你别急,学生学习才是最重要的,先让孩子回教室上课,转学的事等杨老师来了一定给你们解决。” 陈甜甜妈妈将校门摔得天响,袖子一甩拉起甜甜就走:“这鬼屋一样的地方,谁爱上课谁上去,我们家甜甜才不在这里上课,飞宇快跟上。” 沈瑜着急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挡住了甜甜妈妈的去路:“甜甜妈妈,咱们有事好商量呀!你别带走孩子!” 陈甜甜妈妈彻底怒了,提高声音:“你算老几,敢挡我的道,我带我的自己的孩子回家碍你什么事了。”说着一把推开沈瑜,沈瑜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陈甜甜妈妈拉着甜甜扬长而去,没走几步掏出手机打电话:“高飞宇爸爸,对我接上俩孩子了,我这里有学区的电话,已经发你微信上了,赶紧打投诉电话,对,就现在打,马上打。我肯定也打啊!投诉的人多才有人管。” 第3章 弄巧成拙 沈瑜愣在原地,她知道事情迟早会发生,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家长会有这么激烈的方式带走孩子。 从时间估算杨老师应该到镇上了,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方不方便接电话。这么想的时候,电话已经拨出去了,电话响了好久没人接,她再打,还是没人接,她只好给杨老师发微信说明情况,领着仅剩的三名学生回去上课了。 杨伟民摩托车骑得很快,根本没听到手机响,他心里着急,想立即见到赵校长。 他紧赶慢赶,将骑了十几年的摩托车停在学区门口,直奔学区赵校长办公室,此时办公室门大开着,赵校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正拿着笔写着什么,手旁边摆着一杯浓茶,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凭杨伟民多年喝茶的经验,他知道赵校长喝的茶比他包里装的茶叶好上好几倍。 杨伟民正了正自己的衣领,进了赵校长办公室,热情地说:“赵校长,您忙着啦?” 赵校长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杨伟民,笑嘻嘻地说:“杨老师!坐。” 杨伟民是整个乡镇最无私的老师,他省吃俭用资助了不少学生,教师圈里对他都比较尊重,赵校长自然也会给杨伟民这个面子。 杨伟民走过去坐在窗户旁边的黑皮沙发上,手里仍然捏着他的包,但那包茶叶他始终没有拿出来的勇气,不仅仅是因为她包里的茶叶没赵校长喝的茶好。而是他拉不下面子,总觉得送礼这事实在是太让人难堪了,甚至比当场挨两巴掌还使他难为情。他如坐针毡,手在提包上攥出汗了。 赵校长不紧不慢地打开茶杯,嘬了一小口,头靠在座椅上,脸上仍带着笑意看杨伟民一眼,杨伟民坐直身体:“赵校长,我们天河小学......” 此时门上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杨伟民从没见过的年轻人进了办公室,在赵校长耳边耳语了一阵就出去了。 赵校长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提高声音:“杨老师,你来得正好,家长的投诉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天河小学不是你杨伟民一个人的!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杨伟民一头雾水:“赵校长,发生什么事了?” 赵校长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大口,提高声音:“你还反过来问我?你是不是不让学生转学?家长的投诉电话都打到学区来了,我问你,你有什么权利不让学生转学?谁给你的胆子?” 杨伟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他来找赵校长本是想探探口风,找个合适的机会跟赵校长磨磨牙,让他网开一面,留住天河小学,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我只是想保住学校。”杨伟民自知理亏,声音也小了下去。 “你以为就你天河小学一个学校要撤?整个乡镇那么多小学都关门了,这是大势所趋,你一个人的力量挡得住历史前行的车轮吗?挡得住社会的发展趋势吗?挡得住家长望子成龙,盼女成凤的迫切心情吗?家长手里有钱了,愿意送孩子们到镇上、县城、甚至省城、大城市去读书,乡村小学没有学生了嘛,你能怎么办?”赵校长看看杨伟民,声音严厉起来:“开学的时候你跟我说天河小学还有九名学生,你是在诓我你领了九套书你自己吃了?学校里明明只剩五个学生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四套书原封不动地放在杨伟民的办公室的柜子里,书本费现在由国家承担,多拿了四套书杨伟民心里不安了好久。 杨伟民立马站起身,诚恳地道歉:“赵校长,实在对不起,你知道我这人一辈子没撒过谎,这次我没办法了,我就是.......只是想保住学校。” 赵校长指着杨伟民,张了张嘴仅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真的被气的无语了。杨伟民本是一位尽职尽责的老师,也是一位有爱心的老师,他资助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地,别人都尊敬他,敬重他,没想到他居然会撒这种谎?干出这么荒唐的事! “杨伟民,你马上回去给我解决这个事,该写转学申请写转学申请,剩余的三名学生一并转到中心小学。” “赵校长,天河小学可不能关呀!”杨伟民几乎要哭出声。 “杨伟民,你不要得寸进尺,你口口声声说天河小学的九名学生都是特别困难的学生,去其他地方上学有困难,你这不是放屁吗?”赵校长被气极了,话说得很难听。 杨伟民低垂着头,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赵校长,学校里确实有困难学生,王悦和江夏家里确实都困难,王悦她爸妈六年前在工地上出了意外......” 赵校长大手一挥:“不要说了,尽快回去按我说的办,下周一你们学校仅剩的三名学生必须转到中心小学,误了事我找你算账。”赵校长说完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径直往外走。 杨伟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他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他匆匆忙忙跑到学区,不仅没保住学校,还害了学生,江夏和王悦以后上不了学怎么办?事情怎么会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赵校长出了办公室门,看到杨伟民坐着没动,他退回来质问道:“杨伟民,你坐在这儿不走是想抗议?” 杨伟民木讷地站起身:“赵校长,我不当这个老师都可以,可那几个孩子不上学怎么行?现代社会走到哪都需要知识,没知识连庄稼都种不好。” 赵校长彻底火了:“我说让孩子不上学了吗?杨伟民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你作为学校的负责人谎报学校的情况,我还没追究你的责任,你倒寻起我的不是了?” 杨伟民连连摆手:“赵校长,我不是那意思,你误会了,我是说......” 咣的一声巨响,赵校长摔门而去。杨伟民愣了一会儿,提上他的破提包出了赵校长办公室,秋风扫过他苍老的面颊,灰白色的头发在风中微微发抖,他猛地一下清醒了,他怎么能这样就走了啊?他应该再争取争取,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哪怕没有他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弃,天河小学不能在他手上关门歇业,孩子们也不能因为他的过失没有学上。 第4章 坐实撤校事实 可找谁帮忙呢?在赵校长面前能说上话的人不在少数,可他杨伟民能央求得动吗?人家愿意掺和他的事吗?他思来想去,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人,这个人叫刘名,他在中心小学任教导主任,大家都叫他刘主任。刘主任也是从天河村考出去的,他小时候家里穷上不起学,初中高中的学费都是杨伟民替他出的,最关键的是刘主任跟赵校长还是亲戚,刘主任的老婆是赵校长媳妇的表妹。 杨伟民知道刘主任较真,认死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他除了刘主任无人可找呀! 他也不想靠拉帮结派,凭关系办事,只是事关天河小学,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想到这里,杨伟民六神有主了,他迈着大步子几步奔到摩托车前,跨上摩托车,猛踩几下,摩托车嗡一声离开学区。 学区离中心小学不远,隔路相望,走路顶多五分钟,骑摩托车就更快了。 转眼杨伟民的摩托车已经停在了刘主任办公室门口,杨伟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声,他纳闷上班期间刘主任怎么不在办公室?本打算去隔壁办公室问问情况,忽然听到有人叫他。 杨伟民回头只见周宁胳膊底下夹着两本书正朝他走来。 周宁来过天河小学,他是沈瑜的同班同学,好像是为了沈瑜才调到镇上的中心小学来的。 “杨老师,你也来开会?”周宁问。 “开会?”杨伟民不解地问:“刘主任去开会了?” “对,学校的领导都去学区开会了。”周宁说。 杨伟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刘主任不在办公室,原来是去开会了,他怎么就没碰到刘主任呢? “刘主任一时半会回不来。”周宁说:“杨老师,要不去办公室喝杯茶,吴老师早上也没课。” 吴老师也是从天河小学调过来的。 杨伟民心里急,没工夫叙旧,更没心情去张阳办公室喝茶。 “不了,你这是要去上课吧,别耽误了。”杨伟民说着跨上摩托车一溜烟出了中心小学的校门。 杨伟民走得急,本想早一点见到刘主任,可没想到会一开就是好几个小时,他在学区的大门外背着手来来回回转了三个小时也没有见到刘主任的面。正当他绝望准备去中心小学等刘主任的时候,刘主任和其他的几位老师说说笑笑地从学区大门走了出来。 杨伟民顾不上跟其他老师打招呼,走过去亲切地握住刘主任的手。 “刘主任,我可等到你了。” 杨伟民有恩于刘名,刘名一向比较尊敬杨伟民,连忙握紧对方的手:“杨老师,走,快去我办公室,我有事给你说。” 杨伟民跟着刘主任去了他的办公室,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刘主任一拍大腿:“哎呀,杨老师,这事赵校长在会上点名批评了,甚至还说你为了保住学校编造谎言,甚至压着学生不给学生写转学申请,情况很恶劣,天河小学怕是保不住了。” 杨伟民整个人垮了下去,本就灰暗的眼睛顿时黯淡无光,两眼空洞无神:“没有一点补救的办法了吗?” 刘主任无奈地摇摇头。 “要是能帮我一定帮,天河小学是我的母校,你是我的恩师。”刘主任叹口气:“杨老师,咱们乡镇总共12个村,其他村的小学都相继撤并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天河小学算是个例外,看来现在也保不住了,没有学生嘛,你能怎么办?” 刘主任说的这些杨伟民都清楚,他还是不甘心。 “中心小学一扩再扩,现在一年级就四个班,每个班40人。当然也有一大部分学生转到县城去上学了,因为县城的教学设施更好,环境更优越,师资更强,人们生活条件好了,家长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这很正常嘛,也很合理”刘主任顿了顿又说:“杨老师,大家都知道你一向热爱教育,把天河小学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可现在时代变了,孩子去更好的环境学更多的知识难道不好嘛?” 杨伟名长叹一声:“可那两孩子怎么办?到中心小学上学,就需要家长陪读,她们俩没这条件呀!” 刘主任听到杨伟民这么说,知道他听进去了,杨伟民的固执是出了名的,没想到他苦口婆心的劝慰居然还有点效果,他趁热打铁: “孩子们的事总会有解决办法的,再过五年,哦不三年,三年时间准能让学生住上宿舍,吃上食堂。”刘主任手指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地方:“那里正在给孩子们盖宿舍和食堂,以后孩子们上学就住学校,吃食堂,有生活老师统一管理,以后家长的负担就轻了。” “这都是后话。”杨伟民无奈地说:“问题是现在在镇上上学,对于留守儿童,或者没有家人的陪同,他们就无法上学啊!” 陪读已成为一种风尚,也是一种无奈,要是没有人陪读,离家远的孩子没地方吃,没地方住,如果学校家里两头跑,早上上课迟到,晚上下课回家都凌晨了,还怎么学习。于是陪读就兴起了,有妈妈陪读的,有奶奶陪读的,当然也有爷爷陪读的。 主要原因是学校没有食堂,也没有宿舍,村里的孩子来镇上上学,大人陪着在镇上租个房子,给孩子做饭,周末才能回家一趟,有的甚至几周都不回家。 这几年来镇上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多,租房的价格逐年水涨船高,好多家里的房子空着,到了镇上却找不到房子,一家有好几个孩子的,只能挤在一间二十平米的房子里,住高低床。 有人戏说,镇上的人为了赚钱把家里的猪圈,厕所都改成房子租给了村里来上学的学生,当然这话并非实情,是家长的戏说,但这种说法透露出一个行情,在镇上租房子不便宜,有时候钱装在兜里也不见得能租到个像样的房子。 “这些问题都是暂时的。”刘主任接过话:“问题迟早会解决的。” 这时候杨伟民的手机响了,电话是沈瑜打来的,他赶紧接了起来,沈瑜在电话里说了,陈甜甜妈妈是怎么不顾一切地接走了孩子,而且还给学区打电话投诉了。 杨伟民挂完电话不再狡辩,也没有再提天河小学不能关门歇业的事,刘主任觉得是时候转换个轻松的话题了。 “杨老师,你和沈老师的调动问题,赵校长是怎么安排的?” 第5章 送转学申请 杨伟民听到刘主任的话,愣了一下,他那时候只顾着保住天河小学,调动的事他忘得一干二净了,连提也没提,当然赵校长也没有主动提调动的事。 一提到调动,杨伟民首先想到的是沈瑜,他倒是愿意早点退休,守着天河小学。 “沈瑜是西北师大毕业的高才生,她刚毕业那会儿,本可以去市上最好的中学任教,但她义无反顾地去了天河小学,后来刘主任好几次调沈瑜来中心小学任教,都被她拒绝了,她这么好的条件领导应该会给她安排一个合适的岗位吧?” 刘主任叹口气:“沈老师条件是好,可毕竟教学经验不足,现在想进市里的学校恐怕难了,当然来咱们镇上的中心小学应该不成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杨伟民既替沈瑜惋惜,也替她高兴。 “杨老师,你自己呢?” 杨伟民摸摸自己花白的头发:“我已经56岁的人了,差四年就退休了,不想给学校和政府添麻烦,早点退休也好。” 其实杨伟民早想好了,哪怕天河小学关门了,他也要守在那里,他相信总有一天,天河小学一定会再一次迎来她的春天,校园里会再次响起琅琅的读书声,只是时间的问题,国家提倡农民工回乡发展,只要村里的建设跟得上了,年轻人都回来了,不愁没有学生。 按现在的发展趋势,也许十年,甚至五年,天河小学又将书声琅琅,学生满座了。 即使到那时候,他老了,退休了,教不动书了,只要能走动,他每天都要去学校干点力所能及的事。 刘主任没说什么,中心小学虽在镇上,教学设施跟县城基本上没什么差别,让一个老人去鼓捣电脑,写课件,甚至用更复杂的设备确实有难度;再者说中心小学确实不缺老师,尤其是像杨伟民这样固执的老古董。 刘主任看看表,已经两点了,他早上起的晚早饭没来得及吃,中午饭也没吃,这会儿饿得肚子里发毛,但他不打算做饭了,正好杨伟民也在,叫上他去外边撮一顿。 “杨老师,走,咱们去外边吃饭,我请客”刘主任知道杨伟民手里没什么钱,他的工资除了衬贴家用,都资助困难学生了。 杨伟民站起身,摆摆手:“不了,我要回去了,孩子们还等着我写转学申请,沈瑜估计也等急了。” 没等刘主任反应过来,杨伟民已经跨上了摩托车,只听哄的一声响,他的摩托车已经从校门口消失了。 刘主任掏出手机拨了电话:“赵校长,事情办妥了,杨伟民对天河小学撤校的事没什么异议。和你想的一样,杨伟民主动提出要提前退休。” ...... 杨伟民的摩托车骑得很快,在刘主任办公室他本打算跟刘主任死磕,他不管他就赖着不走,甚至还想过把那包茶叶送给刘主任拉下脸求刘主任,但他一接到了沈瑜的电话,他改变了主意。 尽管赵校长之前就跟他说过家长给学区打电话投诉的事。但当他亲耳听到陈甜甜妈妈不顾阻挠,一意孤行地带走孩子,不仅给学区打电话投诉,还公然踢校门,推沈瑜。他就明白家长给孩子转学的愿望是多么强烈,根本留不住。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拒绝学生转学,不给他们写转学申请的做法是多么愚蠢,家长们盼望孩子们能上个好学校的心情跟他希望天河小学有个好未来一样迫切,他怎么能自私地为了自己的希望,而让家长的期盼落空呢,他真的太自私了。 他已经打算好了一回到学校,马上就给陈甜甜和高飞宇写转学申请,至于王悦和江夏总会想到办法的。 杨伟民急匆匆地赶到学校,还没到放学时间,沈瑜正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他站在校园里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听着从教室里传出细碎的读书声,他听得出了神,似乎那稚嫩的读书声胜过了天籁之音,世界上任何名曲音都无法比拟。 ....... 放学后,三个学生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着沈瑜,她打算跟着孩子去家访,与其说去家访,倒不如说去通知家长天河小学要撤了,动员家长让孩子们去镇上读书。 沈瑜知道江夏和王悦两家的情况,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两个孩子们以后能不能上学的问题,她边走边想如何跟家长沟通,不管怎么样不能让这两孩子失学。她们两还那么小,要是现在就辍学了,以后可怎么办?现在社会没有知识怎么行? 杨伟民将未送出去的茶叶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将两份转学申请装进包里,挂在摩托车上,跨上摩托车越过学生队伍,先走一步,他打算亲自把转学申请送到家长手上。 等杨伟民将车停在陈甜甜家门口时,他看到学生队伍才慢幽幽地跨过了天河,从那条蜿蜒的小路往大路上走,平时孩子们一放学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会儿就把沈瑜落在后面了,今天他们四个人保持着整齐划一的队形,时不时还回头望一望天河小学,他知道孩子们也舍不得离开天河小学。 他愣了一会儿,推开陈甜甜家的大铁门走了进去,陈甜甜家是一砖到底的平房,样式很时新,精致的小花园里一棵葡萄树枝繁叶茂,簇拥着爬上了房檐,地上留下一片阴影,树荫下的小凳子上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织毛衣。 女人听到声音立马抬头往门口瞧。 “甜甜奶奶,你在家呢!”杨伟民问。 女人认出了杨老师,笑着站起身:“杨老师呀!快进屋坐。” 杨老师从包里掏出陈甜甜的转学申请,递到女人手上:“甜甜奶奶,我把你家甜甜的转学申请送过来了,她可以去县城上学了。” 甜甜奶奶接过转学申请,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杨老师,你那么忙还特意送过来,早上我说让甜甜妈妈不要去学校,她死活不听,真是太麻烦你了!” “没事,顺手的事。”杨老师抬脚往外走。 “杨老师,你不坐会儿了?”甜甜奶奶跟了出来:“听甜甜说她和高飞宇转走以后,学校里就剩三个学生了。” 第6章 希望彻底落空 杨伟民回过头:“天河小学从今天起就关门了。” 甜甜奶奶一愣:“不会是因为甜甜妈妈给学区打电话闹的吧!我说别打别打,她就是不听......”甜甜奶奶絮絮叨叨地埋怨着儿媳妇。 杨伟民打断她:“不是打电话的原因,学校确实该撤了,没有学生能怎么办?”他不想埋怨任何人,其实当前的形势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 杨伟民和甜甜奶奶寒暄了几句,骑上摩托车去高飞宇家。 高飞宇家和陈甜甜家虽都在天河左岸,但高飞宇离陈甜甜家并不近,陈甜甜家在村西头,而高飞宇家在村东头,要去高飞宇家要穿过半个村子。 杨伟民放慢车速,认真审视村里的角角落落,他才发现横贯村里的这条路跟镇上临街的路不相上下,都是能并排行驶三辆大车的柏油马路,家家户户大门临路开,一排都是青一色的大铁门,一砖到底的平房,当然有些人家仍然住着瓦房,大门也是老式木头的,但这样的情况毕竟是少数。 跟几年前不一样的就是村里人很少,他骑了好长一段路只零星碰到几个老人。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种地,在外边打工一年到头能赚不少钱,还能见世面,谁不愿意往外跑呢? 其实孩子放寒暑假,村里还是蛮热闹的,现在门上挂着大铁锁的,不全是去外地打工了,有很大一部分人是去县城或者镇上陪孩子读书去了。 县城离天河村将近一百公里,每天只有一趟班车回村,来回车费就得五十多块钱,在县城陪读的家长半年内回家的次数有限,有些家长甚至在县城找了临时工,一边给孩子做饭,照顾孩子的起居,一边打临工赚点钱补贴家用,所以更回不来了。 等杨伟民反应过来,他已经到高飞宇家门口了,大铁门紧闭着,他停下摩托车,在门上轻轻拍了几下,就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飞宇,快去开门,是不是看病的人来了?” 高飞宇爸爸是天河村唯一的大夫,病看得不错,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医术,十里八村有病有灾的都来他家看病。 门打开了,高飞宇看到站在门口的人是杨老师,他有点紧张,两只小手攥着衣服。他平时爱捉弄同学,但逃课,公然离开学校,跟老师对着干,这些他平时可都不敢。 “杨老师!”高飞宇低声说。 杨伟民从包里掏出转学申请,递给高飞宇:“飞宇,这是转学申请,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好好学习。” 屋里的高飞宇妈妈听到说话声出了屋子,看到杨老师立马迎了上来:“杨老师,快进屋。”又朝着屋里喊:“高强,杨老师来了!你快点的。” 高强闻声也跑了出来,两口子连拉带拽将杨老师让进了屋里,高飞宇妈妈端来了自家种的西红柿,硬塞给杨老师一个。 “本来我家飞宇打算去县城上学,让他妈跟着给孩子做饭,不料在县城托的人打来电话,说三年级学生太多进不去。”高强咬了一口手里的西红柿继续说:“所以我们家飞宇就先不转学了,就在天河小学上完三年级明年去镇上读。” 杨伟民一听是这个么情况,心里顿时又生出保住天河小学的念头,既然高飞宇不转学了,他干脆不跟高强提天河小学撤走的事,多了一个学生,说不定能保住天河小学,王悦和江夏不能去镇上上学的事也就彻底解决了,只是不知道赵校长那边能同意吗?杨伟民想到这里会心地笑了。 这一笑,让高强两口子心里七上八下的,难道因为他们家高飞宇执意要转学,杨老师不想让高飞宇再到天河小学读书了? “杨老师,我家高飞宇还能回天河小学上学吗?孩子不懂事,上课期间跑回了家,杨老师你不要计较。”高强转向高飞宇,提高声音:“快给杨老师道歉,你一天天的不好好学习,净惹是生非。” 没等杨伟民反应过来,高飞宇已经弓着小身子鞠了个弓,而后委屈巴巴地说:“杨老师,对不起,我不该逃课,更不应该顶撞老师,杨老师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杨伟民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如果答应了高强两口子,让高飞宇回天河小学上学,学区那边能同意不撤天河小学吗?领导说出去的话会轻易改变吗?可毕竟又多了一个学生,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这可能是天河小学最后的机会了。 杨伟民装作有电话打进来,他跑到高飞宇家门外,给赵校长拨了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杨伟民连忙说了情况,着重强调高飞宇并不想转学,想要在天河小学读完三年级。意思是天河小学目前还有四名同学,算上高飞宇就有三名同学去镇上中心小学读书有困难。 其实高飞宇到镇上上学,有没有困难杨伟民真不知道,他只是想让赵校长明白留住天河小学是多么重要。 赵校长一听火冒三丈:“杨伟民,你脑子被驴踢了,当我和刘主任是三岁瓜娃?你将近六十岁的人,红口白牙说过的话出尔反尔,这才过去多长时间,你就要变卦,三四个学生原则上只能配一个老师,你是会教英语?还是能教学生声乐和美术?你这不是耽误学生吗?孩子是祖国的花朵,要全面发展,你这样做对得起那些天真可爱的孩子吗?对得起那些含辛茹苦的家长吗?杨伟民我再警告你一次,天河小学是国家的,不是你杨伟民个人的!” 杨伟民静静地听着赵校长数落,不敢吭声。因为他又一次错了,他想保住天河小学的心太急切了,一时连县教育局的规定都抛在脑后了,按规定天河小学已经晚关门好几个月,已经赚到了。 赵校长的火发完了,最后他郑重地强调:“杨伟民,学区尊重你提前退休的要求,至于沈瑜下周一到中心小学报到。” 电话挂断了,杨伟民长出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真的老了,考虑问题顾头不顾腚,现在是年轻人的世事了,他该退休了,可问题是回去跟高飞宇爸妈怎么交待呢? 第7章 家访 杨伟民在外边愣了半天,硬着头皮回到屋里,高强两口子眼巴巴地盯着杨伟民,杨伟民长叹一声说出了实情。 高强两口子听完,心事重重,一时间谁都不说话了,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杨伟民左右为难,坐也不是,转身就走也不太好。 高强第一个打破了僵局:“没关系,杨老师,你已经尽力了,本来呀在县城给林芳找了个工作,她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孩子挺好,更何况大的两个孩子在城里读高中,去了城里他们娘们几个有一个照应,可这事吹了。你知道我成天东家出西家进,最近两年地都荒了,林芳在外边赚点钱,可以贴补家用。既然天河小学撤了,那让林芳带着飞宇去镇上读书,镇上虽说人少,开个小铺子啥的也能糊个口。” 杨伟民松了一口气,好在并不影响高飞宇上学,也没给家长带来太大的困难,他就放心了。 杨伟民跟高强两口子寒暄了几句,嘱咐高飞宇去了中心小学好好学习,就离开了高飞宇家,他想打个电话问问沈瑜家访怎么样?结果刚掏出手机老婆子的电话打了过来。 “老头子,你怎么还不回来?我从轮椅上摔下来了,努力了好几回都没坐上去。” 杨伟民老婆张秀兰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任劳任怨,杨伟民在学校当老师的这些年,都是她一个人地里家里操持,由于常年干重体力活,膝盖受损了,儿子女儿让做手术,她死活不愿意花那钱,儿子从北京买回来轮椅,她每天仍坐着轮椅操持家务。 杨伟民听到老伴摔了,顾不上沈瑜,立马骑着摩托车往家赶。 沈瑜此时正在跟李言妈妈说天河小学撤并的事,因为右岸的住户零散,路又相对较陡,所以她和学生走得也慢,她到李言家其实没多久。 天河左岸的村民住在山脚下,村民相对集中,天河右岸不像左岸那么平坦,过了河就是上坡路,村民的房子依山而建,所以相对于左岸来说,右岸的住户很分散,这儿一家,那里一户,断断续续一直绵延到半山腰。 李言的爸爸外出打工了,李言妈妈在家。她说:“孩子在村里上学方便,她还可以兼顾家里,照顾更小的孩子,天河小学撤了,只能去镇上上学了,就让孩子的奶奶去镇上陪着李言读书吧!” 沈瑜听了李言妈妈的话,她放心了。 沈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李言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鼓捣他的小手工玩具,这孩子话少,但心灵手巧,不上课的时候,手里总是琢磨着一些小玩意,比如木头做的小飞机呀,小汽车......之类的东西。 沈瑜走过去,看了一眼李言手里拿的半成品的帆船,笑着问:“李言,你的手越来越巧了,小帆船做得像模像样。” 李言抬起头,沈瑜才发现他眼角挂着泪水。李言妈妈也吓了一跳,连忙从兜里掏出纸巾给孩子擦眼泪,急切地问他怎么了。 李言支吾着不说话,转着手里的小船。沈瑜和李言妈妈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如何是好? 突然李言站起身拉住沈瑜的衣角,哭着说:“沈老师,你以后还会当老师吗?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瑜这才明白李言哭的原因,她非常感动,没想到平时寡言少语的李言,会说出这样的话,她蹲下身替李言擦了脸上的泪水。 “不会的,老师这辈子都会当老师,说不定老师也会去中心小学教书,到时候咱们又可以见面了。” 沈瑜不知道离开天河小学她会被调到哪里?杨老师回来没提,她也忘了问,所以她只能以含含糊糊的口吻哄李言。 李言破涕为笑:“沈老师,你说话算数吗?” 沈瑜点点头:“当然了,老师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沈瑜离开了李言家,她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她从二十三岁就当上了老师,如今已经从业十七年了,学生换了一拨又一拨,但不管是哪一届的学生,她跟他们相处得都很愉快。 她其实是一个内向自卑的人,但跟学生在一起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开朗活泼,玩性十足,大部分时候她在孩子们面前扮演着孩子王的角色,上课的时候,她带着他们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下课了她跟孩子们做游戏,打乒乓球,玩沙包......在孩子们眼里她更像他们的朋友,知心姐姐—也许叫知心阿姨更合适。 如果说当初报考师范学校是因为受杨老师的感动,那么后来是因为她跟学生在一起找回了童年失去的快乐,所以才爱上这份神圣职业的。 如今天河小学撤了,她不知道以后会被分配到什么地方教书?是县城?还是镇中心小学?无论哪一个地方,她其实都不太想去。 论学识和教学能力她自认为不会比别人差,只是她内向自卑不太合群,不管是去县城教书,还是到镇中心小学任教,免不了要跟领导同事打交道,她心里还是很怵的。她毕业后没留在市里的中学任教,不排除有这方面的考虑。 当初来天河小学上班的时候,她是怎么克服这些问题的?她现在已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她来学校的时候,老师们都站在校门口迎接她,像欢迎远方而来的客人一样热情。 尤其是杨老师,他亲自给她倒了水端到她面前,亲切地说:“沈瑜,走山路累了吧,赶紧喝口水。” 沈瑜家其实离天河村将近五里路,他们村在天河村和小庄村的交界处,按理她们村的学生应该去小庄小学上学,因为离天河小学相对来说更近一些,所以他们村的孩子都在天河小学上学。 转眼,沈瑜已经爬到了半山腰,她回头望,只见山脚下天河小学长方形的轮廓显得如此渺小,要不是旗杆上随风飘扬的五星红旗,沈瑜几乎不敢相信,那里曾是容纳过几百名学生,培养过无数优秀人才的天河小学。 她站立良久,隔河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天河小学,就这样分别了吗?也太草率了,因为急着去学生家告知学校关门的情况。她连句像样的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她总觉得这次的分别应该很隆重,最起码应该拍几张天河小学的照片,和曾经的母校、供职了十七年的工作单位合几张像样的影,可什么也没来得及,就这样匆匆地走了。 ...... 第8章 答应带她上学 沈瑜踏进江夏家门的时候,听到江夏外婆絮絮叨叨的念叨声:“好好的学校怎么说关门就关门了,现在的孩子不上学哪行呀!出门连个火车都不会坐。” 沈瑜放重脚步一边走,一边喊了江夏的名字。 江夏小跑着出了屋子,朝屋里喊:“外婆,沈老师来了。” 话音刚落,一位60多岁,头发花白穿一身花衣裳的老奶奶掀起门帘走了出来,笑着说:“沈老师,快进屋坐。”说着转向江夏:“夏夏,快去给老师端点水果。” 沈瑜跟着江夏奶奶进了屋子,一眼便看到躺在床上的江夏外公,脸色苍白,一看就是久病之人。 江夏外公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突发脑溢血,虽然因为送医院及时保住了一条命,但左半边身子齐腰以下瘫痪了,身边没有人照顾根本不行,这沈瑜早就知道。 江夏外公挣扎着欲起身,沈瑜连忙制止了。 沈瑜还没坐稳,江夏小小的个子就端来一大盘水果,放在沈瑜面前的茶几上,她拿了一个最大的苹果递给沈瑜:“沈老师,你吃苹果。” 沈瑜看着江夏明亮的大眼睛盯着她,好像不吃这个苹果就是不给她面子,沈瑜接过苹果说了声谢谢。 江夏外婆拿着针在缝衣服,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说:“沈老师,是因为天河小学要关门来的吧!” 沈瑜点点头,简单说了下情况,将话题转到正题上:“江夏外婆,江夏能不能到镇上去上学?” 江夏外婆叹口气:“我家老头子是这么个情况,儿子早年就在外边成家了,女儿毕业以后在兰州工作,离了婚以后,去年又找了一个前半年刚结婚,男方介意这个孩子。江夏回兰州肯定不行,我也没打算告诉女儿村里的学校撤了。她工作还行,婚姻不顺这几年没少遭罪。江夏去镇上上学,就要有人做饭照顾,可我走了,老头子谁管?” “现在的孩子不上学咋行,江夏回来说天河小学要关门了,我都快愁死了,沈老师你说这事可怎么办呀?”江夏外婆接着说:“真不知道这世道怎么了?这天河小学打我嫁到江家就一直在,这么多年了,突然关了,哎!” 沈瑜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是老师,可没办法替家长排忧解难,她如坐针毡。 “沈老师,我真的很想上学。”江夏闪着泪光的大眼睛盯着沈瑜。 听到江夏的话,沈瑜心里更难受了。 好多年前沈瑜以不错的成绩考上了高中,沈瑜爸爸嫌她是个女娃,死活不让她读书了,妈妈哭着说:“她爸,瑜儿的胳膊伸不直,没法干重活,你就让娃念书吧!”爸爸根本不为所动,说什么都不让沈瑜再读书。杨老师知道情况后跑到家里苦口婆心地劝爸爸,还给了沈瑜三百块钱学费。 此刻面对同样的问题,沈瑜却束手无策,她多么想跟杨老师一样帮助江夏,帮助所有上不了学的孩子重新回到学校。 “江夏,这孩子可怜,自从她妈生下她就扔给了我,她现在还这么小,要是上不了学,以后可怎么办呀!”江夏外婆说着说着泪眼婆娑,江夏钻进外婆的怀里也哭了起来。 “不管我以后去哪里教书,我都带着江夏一起上学。”沈瑜脱口而出,好像这个决定是她早就想好了的,其实她连自己调到哪里都不知道,然而她不想让江夏失学,也不想让这婆孙俩失望,杨老师在那么艰难的岁月能掏出三百块钱替她交学费,她为什么不能带着江夏一起上学。 “真的吗?沈老师”江夏擦去了脸上的泪水,扑进沈瑜怀里。 沈瑜还没来得及说话,江夏奶奶拉住沈瑜的手:“沈老师,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呀!今天晚上留下别走了,我包饺子。” 那一刻沈瑜心里升起一股暖流,她才明白杨老师说过的那句话:“沈瑜,你记住,给予永远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沈瑜谢绝了江夏外婆的好意,一来她还要去王悦家,二来她想打电话问问杨老师她被分配到哪里了?当她从杨老师口中得知天河小学要撤时,她为天河小学关门而难过,因要离开奉献了多年的学校而伤心,并没有为自己的前途担忧,而此刻她很想知道她被分配到哪里了? 沈瑜从江夏家逃出来,之所以用逃这个字眼,是因为江夏和外婆太热情了,她拉着沈瑜死活不让走,非得留下来吃饺子。沈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挣脱了江夏外婆的控制,跑出了院门,她边跑边说:“有空我一定来家里吃饺子。” “沈老师,你说话可得算数。”江夏奶奶拿着几个苹果追出老远:“这几个苹果你拿着在路上解渴。” 盛情难却,沈瑜只好接过江夏外婆手里的苹果装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江夏奶奶才满意地笑了。 沈瑜走出老远,看到江夏和她外婆两人还在朝她挥手呢! 沈瑜眼窝一热,泪水就下来了,连忙掏出手机给杨老师打电话,问明白了她被调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其实她当初答应江夏外婆的时候,心里直打鼓,她在网上看到很多关于农村小学撤并后,农村老师去留问题的话题吵得火热,四十岁以下的老师会被调到镇小学或者留在其他小学,有的甚至还可以进城当老师。而40岁以上的老师可能没有那么多选择,有的待岗,甚至有极少部分老师另谋出路,转而做了别的工作。 而她十月初刚刚过完四十岁生日,这个年龄很尴尬呀!好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沈瑜,家访怎么样?” 沈瑜把李言和江夏两家的情况简要地说了,又把自己打算带着江夏一起上学的事也跟杨老师讲了。 “沈瑜,我没看错你,我替孩子们谢谢你!” 沈瑜听到杨老师这么说,有点难为情,她知道最应该感谢的人是杨老师,要是没有杨老师慷慨的付出和帮助,绝不会造就今天的沈瑜。 “成,那就剩王悦最后一家了,其实你去不去家访,我也知道最后王悦上学的重任也要交给你,以后这两孩子可都指望你了。”杨老师顿了顿说:“先挂了吧,秋天天黑得早,你早点去王悦家把情况说清楚就回家吧!” 第9章 脚扭伤了 挂断了电话,沈瑜浑身充满了力量,她一口气爬上斜坡,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已经快到王悦家了。 王悦家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了,住的仍然是几十年前的瓦房,又低又矮,院墙有一边塌了下去,都没有修。 王悦爷爷走得早,王悦奶奶一个人将儿子抚养长大,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小学毕业就辍学了,混到大一点常年在工地打工,从小工到大工,家里的日子也渐渐好起来了,后来又娶了媳妇,生下王悦以后,夫妻俩就一起上了工地,媳妇当小工拧钢筋,王悦爸爸是大工,成天跟混凝土打交道。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临过年夫妻俩为了省钱搭乘回乡的小面包,车开得太快撞在路基上,翻下了桥,车毁人亡,车上总共五个人,没有一个幸存者。 两条人命一瞬间没了,王悦奶奶只收到了几百块钱的埋葬费,身边还有嗷嗷待哺的王悦,这么多年婆孙两人相依为命。 沈瑜走到王悦家门口,门上一把大锁挡住了她的去路。沈瑜奇怪这么晚了,王悦跟她奶奶去哪了?王悦跟她说过她家门前有几亩地,沈瑜看了看地里没有人。 眼看着太阳落山了,一弯浅浅如银勾似的月亮升了起来,天快要黑下来了。沈瑜心里着急,跑了几百米敲响了王悦邻居家的门,邻居大妈告诉沈瑜,王悦奶奶去梁头挖洋芋去了,王悦放学回家在他们家吃了半块饼,就去梁头上找她奶奶了。 大妈说的梁头,就是山顶,沈瑜回家要一直爬到山顶,然后顺着大路再往前走一里路就到了,她去梁头顺路。 沈瑜谢过大妈,加快步子往山顶上走,深秋季节太阳一落山转脸天就黑了,等她一口气爬到山顶天已经黑下来了,田间地头已经看不大清了,只有脚下的路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白光。 她四下看了看,并没有看到王悦和她奶奶的身影,便扯着嗓子喊王悦,叫了好几声终于朦朦胧胧地听到王悦答应的声音,从声音判断王悦和她奶奶应该在山背后,她循着声音转到山的另一边,借着月光她看到一辆架子车,车装得很满,车辕前面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拼命往前拉,车后边瘦小的个子拼命地往前推。 沈瑜连忙跑下陡峭的马路。 “沈老师。” 沈瑜听到王悦在叫她,她连忙应了一声,扶住了车辕,王奶奶气喘吁吁地说:“沈老师,你咋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沈瑜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悦已经跑到了奶奶跟前:“奶奶,我们学校要关门了,沈老师是来跟你说这事的。” “啊,学校要关门了,那我家悦悦上不了学了?”王悦奶奶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肩膀上的绳子松了,车往后退,沈瑜连忙死命拽住了车辕防止车往后继续倒退,幸好这个地方还不太陡,不过将要爬上去的这段路相当陡,要是这样拉肯定上不去。 “奶奶,你别急,王悦上学的事已经解决了,咱们把车拉到平一点的地方我再告诉你。”沈瑜说:“奶奶,我来拉车,咱俩换一下位置。” 王奶奶今年七十六岁的人了,沈瑜喊一声奶奶不差辈,她也当得起。 王悦听到沈瑜说她上学的事解决了,欢呼跃雀地跑到后边推车去了。 沈瑜心中一阵感动,王悦和江夏跟她一样都喜欢上学,无论怎么样?她不仅要让她们俩上完小学,还要一直读完大学。 经过一番努力,沈瑜换到了拉车的位子上,将拉车的绳子套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拉车是要使大力的,沈瑜有将近十多年没拉车了,她家早都用上三轮车拉东西了,快捷又方便。 “那咱们走吧!”沈瑜两只手紧紧攥住车辕,使出混身力气往前拉。王悦奶奶拼命地往前推,三个人齐心协力,车终于爬上了这段陡坡,停在平坦的路上,往下走基本都是下坡路,费不了多大劲。 “沈老师,快歇一会儿。”王奶奶把绳子从沈瑜肩膀上拿下来:“车我搡住了,走不了。” 沈瑜好久没参与这么重的体力劳动了,她自从当了老师后,成天在学校里教书,家里的活就干得少了。她跟王勇超结婚后,家里的农活,王勇超全包了,甚至连她娘家的重活也揽下了,最近几年她爸妈身体也大不如前,婆家的地大部分也包出去了,地种的不多,王勇超一个人就干完了。 猛地使这么大力气,沈瑜感觉确实很累,她喘着粗气从车辕里钻出来,准备坐到地上休息一会儿,她刚迈出左脚,不料恰好踩进路上的一个小坑里,脚上一阵疼痛传来,她整个人差点栽了下去。 “沈老师,你没事吧?”王悦和奶奶一起跑上来扶住沈瑜。 沈瑜忍着疼就地坐了下来:“没事,脚崴了一下。” 令沈瑜万万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坑崴了她的脚,导致她无法及时去中心小学报到,给杨老师惹了不小的麻烦。 剧烈的疼痛扰乱了沈瑜的思绪,连要说的正事都忘了。 “沈老师,你刚才说王悦上学的事解决了?”王奶奶问道。 沈瑜听到王奶奶这么说,才想起来她来是为了王悦上学的事:“对,我调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了,下周一我带着江夏和王悦两人去镇上上学,跟我一起吃一起住,所以王悦上学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王奶奶突然哭了,一把抓住沈瑜的手:“沈老师,真是太谢谢你了!你可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呀!家里种的地多,家家户户的日子好过了,我这个老太婆也不想落在人后边,要是陪王悦到镇上读书,这些庄稼就没人收啊!” 王奶奶确实是个很要强的人,政府的帮扶金每年送到她家门口,她都谢绝,说应该把钱和粮给更需要的人,村里有人要帮忙,她总是婉言谢绝。 “放心吧!王悦在镇上上学有我照顾呢!”沈瑜的脚虽然疼得厉害,但她根本没想到第二天会走不了路,去不了学校。 第10章 无法带学生上学 王悦上学的事解决了,王悦奶奶高兴,歇了不大一会儿,就拉着架子车,王悦踩在车后边刹车上走了。 沈瑜本想帮着王奶奶一起把这车洋芋送回家,可她的脚太疼了,她起来试了试一步也挪不动,一抬脚就钻心的疼,怕是伤到骨头了。 她掏出电话给老公王勇超打了电话。 不大一会儿,王勇超开着车急吼吼地赶来,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瑜儿,脚伤得怎么样呀?” “估计伤到骨头了。”沈瑜忍着疼站了起来,靠在公路边的护栏上。 车没来得不及掉头,王勇超就打开车门跳下车,抱起沈瑜放到副驾上,借着车灯才发现脚踝已经肿得老高了。 沈瑜家的车是前年买的,以前从没想过在农村能开上小轿车,如今村里很多人家都有小轿车,已经不稀奇了。 “恐怕伤到骨头了,我先拉你去高大夫家看看。”王勇超说。 沈瑜点点头,人身上疼的时候,连思考能力都会变弱,此刻萦绕在沈瑜脑子里的全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车沿着宽阔的马路向天河村驶去,借着车灯的光,沈瑜看到王勇超神情紧张,满脸是汗,她不由得心里一热,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沈瑜跟王勇超算得上青梅竹马,从小学,初中到高中都一起读书,她学习好每次考试都在前几名,而王勇超恰巧是那个垫底的,沈瑜以不错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王勇超高考落榜去了南方打工,沈瑜大学毕业后成了天河村的老师,王勇超也回到了村里,当上了小庄村的文书,王勇超死缠烂打整整两年,终于追到了沈瑜,在沈瑜28岁那年两人结了婚。 王勇超很爱沈瑜,但在这段关系中他也自卑,所以经常吃醋,生怕沈瑜离开他,结婚十二年了,他们的女儿诺诺都12岁了,王勇超仍然没有找到安全感。 想到以前的事,分散了注意力,沈瑜觉得脚没那么疼了,就跟王勇超说了天河小学撤了,她调到镇上中心小学了。 “什么?你要去镇上教书?”王勇超提高声音:“那我可不放心!听说那个周宁一直在镇上的中心小学教书。” 周宁是沈瑜的前男友,两人毕业后因选择不同分手了。周宁喜欢呆在大城市,而沈瑜心心念念只想回天河小学。令沈瑜没想到的是,她到天河小学的第五年,周宁竟然调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还到天河小学找过她好几次,只是那时候她已经跟王勇超在一起了。五年前周宁也结婚了,房子买在县城,他经常镇上县城两头跑。 沈瑜愁啊王勇超怎么就长不大呢!他俩都已经四十岁了,早过了那个为爱情死去活来的年纪,可王勇超跟其他人不一样呀!他是一棵奇异的种子!其实沈瑜清楚在王勇超心里即就是她八十岁了,也有可能会离开他,这也是她爱他的原因,她看了一眼王勇超醋劲实足的脸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还乐?难不成很想续前缘?” “以后别提他了。”沈瑜知道,说起周宁来,王勇超就没完没了,她转移了话题:“去了镇上,我还能照顾诺诺,诺诺在你表姐家住了三年了,管吃管住,怪麻烦人家的。” 诺诺在镇上读初一,因为没有人陪读,只好寄宿在王勇超表姐家。 “我没少给表姐家送东西,都够他们一家子吃一年的了,她还能有啥话说。”王勇超继续说:“你们这个学校怎么就关门了?去年不是还好好的吗?学校怎么说撤就撤了?” “没有学生呀!不关门能怎么办?其实我也舍不得天河小学。”沈瑜摇下车窗,努力分辨着方向,在夜色朦胧中她连天河小学的影子也没看到。 过了不大一会儿车已经停在了高大夫家门口,大铁门紧闭着。 高大夫家,其实就是高飞宇家。 王勇超叫开了门,高大夫跟沈瑜寒暄了几句,沈瑜问了高飞宇上学的情况,高大夫就忙着检查沈瑜的伤势。 高大夫检查完了,擦擦汗郑重地告诉病人:“没有骨折,韧带拉伤,需要立即制动和冰敷,另外给你开一些消肿止痛活血化瘀的药。” “高大夫,我这脚多久能好?”沈瑜担心下周一去不了学校。 高大夫一边取药一边说:“脚踝处韧带拉伤不是太严重,一个月应该差不多就能好了,但前提是这期间不能下床,脚不能着地,要躺着休息。” 沈瑜听到要一个月时间才能好,她心里咯噔一下,她去不了学校,王悦和江夏怎么去镇上上学?她在两位奶奶跟前赌咒发誓地保证过了,这可怎么办? “高大夫,有没有快速的治疗办法,我下周一要带孩子们去镇上上学,孩子们的课耽搁不得。” 高大夫无奈的笑笑:“沈老师,你去大医院恐怕也没有办法在下周一恢复,韧带拉伤虽说不是大病,但如果不及时治疗会落下残疾,很可能你的腿就瘸了。” “可我已经答应孩子们了!”沈瑜难过地说。 王勇超急了,提高声音:“脚重要,还是别人家孩子上学重要?分得清轻重缓急吗?” 沈瑜一瞬间掉下了眼泪,她哭是因为王勇超不理解她,她并不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只是觉得答应两个孩子了,在两位老人面前义正言辞地保证过了,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 高大夫和王勇超两人被沈瑜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坏了。 高大夫连忙说:“沈老师,是不是很疼?我再给你开点止疼药。” 沈瑜摆摆手:“高大夫,不用了,脚不是很疼。” 看完了病,沈瑜在高大夫的帮助下坐到了车上,王勇超转着方向盘轻声问:“瑜儿,我刚才说话的语气不太好,我是担心你,你别往心里去。” 沈瑜没接王勇超的话:“先别回家,去杨老师家。”要是今天晚上解决不了两个孩子上学的问题,她的心就一刻也不能宁静。 “你都受伤了,去杨老师家干什么?”王勇超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后半句就说得温和多了:“高大夫说要多休息?韧带拉伤不是小事。” “我跟杨老师商量一下两孩子上学的事。” 第11章 家长送蔬菜水果 “要不打个电话吧,你的脚都受伤了,怎么去呀!”王勇超担心沈瑜的伤,竭力地劝沈瑜。 “这么大的事,打个电话怎么能说得清,再说了离杨老师家又不远。”沈瑜声音很冷静,因为她知道王勇超发火是因为关心她的伤。 王勇超不再说话,车掉了头朝他们家相反的方向奔驰而去,杨老师家也在天河右岸的半山坡上,好在路修得很宽,一脚油门就上去了。 王勇超抱着沈瑜进了杨老师家门,杨伟民和张秀兰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了?” 王勇超愤愤地讲了沈瑜的脚是怎么受伤的,最后加上一句,高大夫说要一个月才能好。王勇超知道沈瑜这么认真负责完全是受杨老师的感染和影响,他多少对杨老师有点意见。 沈瑜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杨老师,其他的我都不怕,可王悦和江夏上学的事怎么办?” 杨老师背着手在客房地上走来走去,他心里也着急呀!一个月孩子们耽误不起,更何况镇上的教学水平比天河小学本身就强,要是再耽误一个月,这两个孩子落下的课程就太多了。课程跟不上,学生就会对上学产生逆反心理,甚至会发展到厌学,逃课,后果不堪设想。 “要不我下周一把这两孩子送到镇上去上学,让她俩跟我家诺诺一起吃住,住我表姐家”王勇超说。 王勇超可不想让沈瑜瘸着腿去学校,要是脚废了,这辈子就完了。要是两孩子不习惯,不想去上学了,跟他和沈瑜没啥关系。 沈瑜也点点头:“这也是个解决办法!”但她心里知道,诺诺一个人已经够麻烦人家了,再多两个学生,岂不是更麻烦? 杨老师摇摇头:“那怎么行?不沾亲不带故的,太麻烦人家了,学生上学本来就是老师要负的责任,怎么好意思麻烦别人?王悦和江夏是天河小学的学生,不论天河小学关没关门,作为他们的老师都有责任不让他们失学。” “老头子。”坐在轮椅上一直没说话的张秀兰开口了:“要不你带着孩子们去上学,反正咱家又没种地,家里也没啥要紧事,我一个人能应付。” 杨老师的儿子女儿都考出去了,儿子在北京,女儿在上海,都各自成了家,逢年过节才会回来,平常只有杨老师和老伴两个人在家。 杨老师感激地看着张秀兰:“可你不是刚摔了吗?怕我走了,你又从轮椅上摔下来。” 沈瑜和王勇超这才知道,张秀兰从轮椅上摔下来的事。 “又没摔着。”张秀兰说着推着轮椅在地上转了几圈,以此来证明她没事。 “成,明天周六,我下周一送两个孩子去学校,我每天送孩子们去镇上,晚上把她俩接回家,一个月以后沈瑜接我的班。” 沈瑜感激地望着杨老师和张秀兰,跟他们俩比她真的做得太少太少了,他们是她学习的榜样。 终于解决了两个孩子上学的问题,沈瑜悬着的心也落了地,她坐在回家的车上,才感觉脚上一阵阵疼痛传来。 “听杨老师那意思,那两孩子以后上学都归你管了?”王勇超转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说。 “是呀!两个孩子都太可怜了!”沈瑜看向王勇超:“江夏外公瘫痪了,她外婆走不开;王悦奶奶要收庄稼,要不然婆孙俩吃啥。” 在沈瑜看来老师帮助学生天经地义,况且如果没有杨老师帮她,她早就辍学了,怎么还能当上老师呢?她要把这份爱心传递下去。 “咱诺诺自从到镇上上学以来就寄人篱下,连个陪读的人都没有。”王勇超说:“你看村里不管是镇上还是县城读书的孩子都有人陪读。” 沈瑜胸口堵得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确实欠诺诺很多,休完产假她就上班了,诺诺几乎是老公和公公两个人带大的。 诺诺从五年级就到镇上读书了,因为婆婆走得早,而她在天河小学当老师走不开,没办法只能让诺诺住在王勇超表姐家。如今她调到镇上也不能陪着孩子,作为妈妈她确实不称职。 但她也知道作为老师有责任和义务帮助其他的学生,至于诺诺她已经长大了应该能理解她的一片苦心。 沈瑜强打精神装作若无其事:“以后诺诺就能吃到我做的饭了,住嘛就还让她住你表姐家,她在你表姐家住了三年都习惯了。” 王勇超没说话,此刻车里好静,空气有点窒息,这让沈瑜很不舒服,她知道在这件事上,王勇超是有怨言的。但她也不想说些什么打破这种尴尬,或者找个理由为自己开脱,她扭过头盯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心情沉重。 王勇超看着沈瑜落寞的背影,关切地问:“瑜儿,你没事吧!” 沈瑜听到王勇超亲切的呼唤,心里一热,努力挤出一抹笑容。 ...... 沈瑜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天已大亮,她推推身旁的王勇超:“勇超,快起来,有人敲门。” 原来敲门的是学生家长,王悦奶奶和江夏外婆带着孙女拉了多半车自家种的水果蔬菜,来感谢沈瑜。 清冷的早晨两位老人走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一叠声地感谢沈瑜:“沈老师,孩子能上学多亏了你,我们给你送点自家种的东西,你别嫌少收下。” 沈瑜脚伤了无法下床,心里却暖暖的,她很过意不去,本来带两孩子上学是帮着解决困难,没想到还麻烦她们两位老人家拉着东西爬五里山路,送东西过来。 当王悦奶奶得知沈瑜因为给她家拉车伤了脚,懊悔不已:“哎,沈老师,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我这老婆子给太多人添了太多麻烦,我真对不起沈老师呀!” 王悦和江夏凑到沈瑜的床前:“沈老师,但愿你的脚能快点好起来,我们还想跟之前一样跟着沈老师一起上学呢!” 沈瑜眼窝热了,眼泪差点流了下来。两位老人坐了一会儿就要走,江夏奶奶不放心卧病在床的老伴,王悦奶奶惦记着地里的庄稼。 沈瑜很是过意不去,她嘱咐王勇超从超市买了面粉以及调味料装上两位老人拉来的车上。 两位老人坚决推辞:“这怎么行,我们本来是来感谢沈老师的,临走还拉一堆东西回去,这......算怎么回事,我们坚决不能要。” 王勇超谎称这些东西没花钱,是一个大企业为了宣传产品,让试吃的,两位老人才半信半疑地收下了。 送走了孩子和家长,沈瑜的坏心情一扫而光,她更加坚定从今往后要做一名好老师的决心,王勇超做了饭,吃完饭以后他去上班了,沈瑜拿出手边的书认真看了起来。 不久沈瑜听到脚步声,接着传来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她放下书,提高声音:“妈,我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