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妆》 第1章 屏风后的花魁 这世间,没有什么比金钱落地的声音更加悦耳了。 即便客人推杯换盏,吆五喝六,歌伎纤细的十指起劲地拨弄着琴弦,莺啼燕啭,舞伎正在一只巨大的皮鼓上翩翩起舞,双足将鼓面踏得咚咚作响,也掩盖不住一包金子从酒席间被扔在地上时发出的那一声轻而又清的声响。 “孟得鹿呢!唤出来给爷斟酒!” 过路的客商显然喝醉了。 今天他押货从外乡赶到长安贩售,从金光门到东市的一路听说了不少这位长安第一舞伎的传奇,忙巴巴地赶来这南曲第一舞坊蕉芸轩想一睹芳容。 只是酒席将尽,还不见花魁露面。 他急了,抛出的钱囊刚一落地,零碎的金块便挣开松松扎着的袋口,争先恐后地滚向四方,黄澄澄地晃得人眼晕,炫耀着自己的身价。 然而,这里是平康坊,最不稀罕的便是一掷千金,也不乏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登堂入室,要不是今日黄昏暴雨,贵人们懒得出门走动,只怕这蕉芸轩里还没有他区区一名过路客商的一席之地。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人分三六九等,金子哪分高低贵贱? 蕉芸轩的假母黄漫香柳腰轻摆,笑意盈盈地迎上来,转身间足尖一扫,不动声色,便把几块碎金子踢到了桌案下。 侍席的舞伎心领神会,裙摆一收,就把金块收入囊中。 “郎君别恼,”漫香的小扇轻轻磕打着客商的肩头,调笑间露出米粒似的一排玉齿,“小女得鹿今日早与贵客有约,不便出席,还望郎君恕罪,不过我这店里近日新排了一曲‘踏春归’,是比照着宫中云韶府的舞乐排演的,郎君要是有雅兴,还请帮忙赏鉴赏鉴……” 漫香双掌轻击,乐声悠扬,几名舞伎翩然登场。 “放屁!爷一掷千金,难道就看几个小娘们儿扭大腚不成?” 客商脸涨得通红,他身为商旅,富而不贵,漫香刚才那一句“贵客”实打实地让他恼火,认为是漫香看不起自己,便借着酒性将酒席一把掀翻! “别人是‘贵客’,爷难道是‘贱客’?你们分明欺负我是他乡的过路人,成心敷衍!” 舞伎们见怪不怪,甚至连尖叫也没有几声。 在平康坊里,客人喝多了打砸叫骂的闹剧天天上演,如同家常便饭,小厮和小丫头们早就处变不惊,训练有素地马上就把满地的狼藉收拾干净了。 客商再低头时,才发现自己刚才装阔气甩出去的碎金块早被席卷一空,心口突然一阵揪疼。 “你们昧了爷的钱,却不让爷见人,这分明是黑店!爷要去报官!封了你们这黑店!” “噢!” 一名年轻的男子从屏风后缓步而出,他穿着一身粗布吏服,腰后佩着把半旧的横刀,身量虽是中等,却有一股英气从天灵盖冲出,皮肤被日头晒得黑红,想必是常在街面上走动的人。 “在下长安城万年县不良帅蒋沉,客商何事报官?” 蒋沉长着张鹰隼一样的脸,鹰钩鼻子高挺,一双鹰目只把客商上下打量了一遍,便令客商寒战连连,仿佛潜藏在肌肤间的蠕虫已经被那尖喙一样的目光一条条地叨了出来,把他撕得骨肉分离,血肉模糊。 “不良帅!”客商心中暗暗一惊,他常年往来长安城做生意,知道这城里以天街为界,分为长安和万年两县,两县平时的凶杀匪盗,市井治安,大小事宜全归不良人管辖,而这不良帅正是不良人的统帅,虽然只是小吏,但所谓“县官不如现管”,他们走南闯北做生意,平日打交道最多的恰恰是地面上这些小吏,人家随随便便找自己点岔子,自己的生意可就难做了! 看着漫香掩面轻笑,他认定假母和这不良帅颇有交情,自己才不想做那强斗地头蛇的冤大头,赶紧改了口气,皮笑肉不笑起来。 “区区小事,就不麻烦差爷了,在下听说这长安城里的鬼市藏奸窝匪,全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亡命之徒,明天,在下稍微破费点,让他们上门找找晦气也就得了……” “噢?” 随着一个沉郁的男声从屏风后传出,客商只觉得一片乌云压顶,仰起头时,眼前已经站定了一位身材高大面色铁青的汉子。 汉子险峰一样陡峭的脸庞上站不住任何表情,一双黑洞一样深邃的眼睛里仿佛隐居着巨蟒怪猿,但凡有人敢稍加对视,一定会被猛兽突袭,生吞活剥。 他身上穿着一件“怪袍”,用料和颜色都很杂乱,有麻布,有丝绢,杂七杂八地拼接着,款式也一半像汉装,一半像胡服,看不出身份的尊卑。 商客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扮,一时间没办法从服制上判断对方的来头。 “在下野良,鬼市之主,最喜欢找别人的晦气,说吧,要钱还是要人?要活口还是死尸?要全尸还是零件?” 野良摸了摸腰后别着的那把形似残月的异族回旋弯刀,半卷的袖口下露着一张人像刺青,一半是佛面,一半是魔脸,开口便透露出一股茹毛饮血的野蛮感。 客商连退了两步,顿时感觉后脖梗子凉飕飕的! 长安城有两条大的商贸街坊,一条是位于万年县的东市,一条是位于长安县的西市,据说,在西市西边有一家名叫“无醉”的酒馆,过了酒幌,就是野良的地盘,那里的店面表面上和其它铺子一样,暗地里却干着贩卖私货,洗钱销赃,甚至买凶杀人等一切不法的勾当。 这样神秘恐怖的法外之地,他也只是听人酒后聊天时提起过,自己从不敢涉足,刚才不过是扯大旗做虎皮,没想到却好死不死地撞到了“长安第一黑手”正主的眼前! 他赶紧抬起双手使劲地抹着脸,假装在努力醒酒,其实是生怕得罪了野良被他记住面孔,明天就暴尸街头,死无全尸! “长安城到底还是天子脚下,凭他野良再凶悍,谅也不敢和朝廷官员作对!”他在心里紧张地盘算着,咬牙决定再吹个更大的牛,唬住众人,借机脱身。 酒吓醒了一多半,他的口齿反倒结巴起来,“你,你们别欺负我是外乡人,告诉你们,爷,爷在朝堂之上可有不少朋友!惹恼了爷,一,一句话就可以让这破店关张!” “噢……” 他话音未落,屏风后又“飘”出一名翩翩公子,他五官温润如玉,长身玉立,虽然身穿便服,但举手投足间都是官家做派。 他也是今晚唯一一个对客商微笑的男人。 “在下徐喻,监察御史,不知客商和朝中哪位相熟?事关重大,客商可要想好了再说,千万不要随口攀咬,害人结怨啊……” 徐喻目光清洌,像初春乍暖还寒时湖面上最后一层没来得及融化的薄冰,他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客商觉得如履薄冰,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他虽然没资格混迹官场,但也知道监察御史官阶虽然不算高,却担任着纠查百官的职责,权限极广,堪称“行走的尚方宝剑”,就连朝堂上那些大员们也不敢轻易招惹,他随便一句酒话万一真被眼前这御史记录在薄,明天报到朝堂上,自己可是捅了“污蔑朝臣”的天大的篓子,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眼前这官,吏,匪三名男子都是为了同一名女子聚集在这里,那客商不敢再多嘴一个字,只怔怔地望向堂中那道隔开内厅和外厅的屏风,心里又是好奇,又是恐惧,又是敬畏。 “这孟得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啊?” 屏风上,映出一个曼妙的身影…… 她就是孟得鹿,是整个平康坊乃至长安城里最传奇的女子…… 雨渐渐地住了,月亮比往日更加清冷,慈爱地凝视着这座由一位女皇统治的万国来朝的繁华都城,夜色中的长安城被齐齐整整地划分为一百零八个坊,其它一百零七坊已经陷入一片漆黑,唯有一坊灯火通明,宛如仙人在乌木棋盘上轻轻落下的一颗白子。 那里是平康坊。 每当夜幕降临,平康坊的一天才真正开始。 三曲妓坊齐齐拉起帏幔,点起灯盏,酒肆饭馆的伙计们端着托盘,吆喝着擦肩而过,要将刚出锅的饭菜趁热端到贵人们的眼前,以图多得到几枚打赏的铜板。 歌伎莺啼燕啭,吟唱着诗人与游侠的酒后新作,达官显贵高谈阔论,把酒言欢,远道而来大唐求学的各国遣唐使和外国客商们鸡同鸭讲地说着外语,只要有酒乐助兴,谁也不在乎谁真正地说了什么…… 这只是珼臻年间最平常的一个夜晚。 然而一年前,孟得鹿初来乍到时,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第2章 大嚼人肉的舞伎 一口空棺材停在门前,棺材前香烛成排,冥币纸钱撒落一地。 一位身穿重孝的少妇泪眼婆娑地跪倒在地,手里捧着一块亡夫的牌位,一个鲜血写下的大大的“冤”字正对着店门。 若不是门外新挂的牌匾刚上了一半金漆,明晃晃地写着“蕉芸轩”三个大字,谁也没法将眼前的情景和那响当当的“平康第一舞坊”的名号联系起来。 店内,厚厚的窗帘低垂,凳子倒扣在桌面上,别说客人了,就连迎来送往的跑堂都没有一个。 无心粉黛的舞伎和乐伎们像受了惊吓的小鸡仔一样围缩成一团,个个鬓散环松,素面朝天,却依然难掩风姿。 一排坛子齐齐整整地摆在大堂地上,揭开油纸,一股腥膻之气扑鼻而来…… 平康坊本来就是全长安城里奇闻轶事最多的地方,眼下出了这么大的热闹,挤在门口看戏的百姓哪有错过的道理,个个把脖子抻得像成了精的王八似的,恨不得直接把脑袋扎进那些粗瓦缸里看看清楚。 “哎哎,都别挤,让我也看看,油炸人肉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前几日,一位姓赖的客人欠了漫香的账,那客人在平康坊里也是有些名号的,天天不是欠赌债就是欠嫖资,以至于大家给他起了个“老赖”的“雅号”。 以往,每次他欠了债,妻子都会主动出面替他还债,唯有这次一拖再拖,漫香放了狠话,威胁老赖再不还钱便要去鬼市上找人把他大卸八块,结果当天晚上老赖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老赖娘子不干了,一口咬定夫君是被漫香杀害了,拖着棺材上门来讨说法了。 长安城以中轴为界,分为长安与万年两县,平康坊隶属东边的万年县,平日里,缉匪拿奸都归各县的不良人负责。 万年县县令钱进岱怕风声闹大,影响乌纱,暗令不良帅蒋沉赶紧找个说法把案情支吾过去,让那老赖娘子不要再闹了。 眼下,一排同样身着粗布吏服,腰佩旧刀的不良人正对着那几坛“油炸碎尸”严阵以待。 为首的男子中等身量,皮肤黝黑,虽然和身后的众人一样打扮,头巾上却多簪了一簇小小的红缨,彰显着他正是这群人的统帅,蒋沉。 即便做了三年不良帅,处理杀人越货的案件已经如同家常便饭,蒋沉还是被眼前的惨状瘆得汗毛倒竖,仿佛胃里生出了活人的指甲,挠得他肠穿肚烂,连连干呕。 “幸好搜查及时,要是再晚来几天,只怕这老赖就要被混在菜肴中喂给食客了,那时再要找,便要去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茅坑里掏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兄弟们把瓦缸抬回殓房,再作检验。 “差爷不觉得这人肉太瘦了些吗?” 阴影里传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众人循声一望,才发现店内的楼梯边坐着一名少女。 她斜倚着栏杆,歪跷着二郎腿,只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拈着一条炸得酥脆的肉条津津有味地啃着,偶尔有金黄的油滴从嘴角渗出,她只用纤细的指尖轻轻一抹,便又优雅如初了。 蒋沉看了看少女手里的肉条,又往瓦缸里一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快快快,快拦住她!” 他捂着胃高叫,今天瘆人的事情全赶到一块了,散了衙,他一定要打上二两烧酒,再掺上点鸡血,一口气从头淋到脚,驱驱邪祟! 不良人一拥而上,按手的按手,掰嘴的掰嘴,但为时已晚,最后一条肉丝已经被少女咽进了肚里。 房间里一片寂静,一群血气方刚,常年跟穷凶极恶之徒打交道的不良人此时也只有喘粗气的份! 少女略挑的凤眼环顾四周,心下暗暗满意。 “现在,所有人应该能乖乖安静下来听我说话了……” 蕉芸轩的都知名叫蝉夕,平日里负责调教店中舞乐伎的技艺,她忙不迭地上前向蒋沉殷勤解释,“蒋哥儿,这丫头是名舞伎,刚从西阳镇上京,名叫孟……孟得鹿!她本来是到店里投靠学艺的,正赶上你们带人搜店,我一时没来得及顾及,还以为她已经走了呢,没想到还混在店里……” “你刚才胡言乱语些什么?” 蒋沉强忍着胃中的抽搐,一双鹰目望着孟得鹿。 “老赖身材肥硕,如果这缸中真是他的肉,又怎么会这么干柴?”孟得鹿细声细语地回答。 听孟得鹿这么说,一名不良人才壮着胆子趴在缸口闻了闻,低声道,“老大,小的家就是宰羊的,闻着这膻气,好像真是羊肉……” “谁也没吃过人肉,谁知道人肉它就不膻?” 蒋沉身后,一名身材高挑,颧骨高凸的男子不满地怒吼一声,他正是那蒋沉最得力的副手,白镜。 方才那不良人吓得连忙噤声低头,蒋沉又上下打量了几眼孟得鹿。 “你和死者认识?” “素昧平生。” “大胆!你既然从没见过死者,又怎么会知道他身材是高矮胖瘦?在这儿信口雌黄, 分明是成心戏弄官差,妨害办案!”白镜狠狠地瞪着孟得鹿,很嫌她妨碍了自己交差。 “差爷休怒,”孟得鹿不疾不徐地往门外一瞥,“是那赖娘子说的。” 众人面面相觑,从早上老赖娘子拖着棺材跪在蕉芸轩门外起,就没人看到她和任何人交谈过半句。 “小女子向来坚信‘人的妆容是一本账,所有的亏心事都写在里面’,”孟得鹿看穿众人的心思,从容地解释,“那老赖娘子是位绣娘吧?” 蒋沉不动声色,暗中用眼神向婵夕等人求证,并得到了肯定的暗示,这些连他都不清楚的细节那外来的小女子竟然了如指掌,不由让他心生疑窦。 “谁告诉你的?” “还是老赖娘子,确切地说,是她的衣裙告诉我的……” “噢?人的衣裙会说话?倒稀奇了,你细细道来……” “那赖娘子的打扮有几处不合常理,第一,她的衣裙料子廉价朴素,绣花却格外精致,按常理来说,没有人会在廉价的布料上花费重金请人精心刺绣,除非她自己就擅长绣花,第二,她的衣裙配色很讲究,却唯独在胸襟前使用了没有任何花色的白色粗帛,显得很突兀,仔细看上去,那粗帛上布满了细孔,还有好多处脱丝跳线,想必是身为绣娘,经常习惯把绣花针别在胸前,所以才故意在胸襟前使用了结实的粗帛,还留下了针孔的痕迹……” 孟得鹿的分析让蒋沉吃了一惊,他仔细地又打量了老赖娘子一番,果然一一验证了孟得鹿的观察,不由暗暗感叹,“这小女子,不仅洞察力过人,思维也如此敏捷清晰,刚才,恐怕真是我小看了她……” 他顺着孟得鹿的思路想了想,又发现了漏洞,“你看到的这些也只能说明老赖娘子是位绣娘,你又怎么知道老赖的身材肥硕?” “赖娘子襦裙的丝绦上打着几个结扣,想必是她把什么尺寸用绳结的方式记在了自己的丝带上,可以代替尺子丈量布料时使用,但客人的身材各不相同,需要娘子长期随时使用的只能是她自家夫君的尺寸了……” 蝉夕与众舞乐伎这才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证明死者的确身材肥胖。 蒋沉倒抽一口冷气! 孟得鹿还没停止自己的推演,“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绣娘往往都会留长小指的指甲,便于用来挑线拈线,而且不会染指甲,以防指甲上的染料弄脏布料,可那赖家娘子不但十只指甲齐整,还用凤仙花新染了指甲……”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一人,在蕉芸轩里,也有一位擅长刺绣的舞伎,那舞伎赶紧向众人伸出双手,果然,她的十指光洁锃亮,而且左右小拇指都留着寸长的指甲。 蒋沉赶紧命人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酒,一把抓过老赖娘子的双手浸在酒里,又用衣襟使劲地擦拭,待擦掉了指甲上的凤仙花汁后再对着阳光一照,果然在她的指甲上发现了利器留下的新伤! 第3章 人生一世,豪赌一场 也许是手上的伤被烈酒杀得生痛,老赖娘子的声音抖得厉害。 “差爷,前日夫君出门后,我就去了‘娘子会’和姐妹们一起彻夜诵经拜佛,没有时间谋害夫君,各家娘子都可以为我作证!” 时下,常有妇道人家集会结拜,以姐妹相称,或相互学习纺织女红,或相互赠送米面蔬果,一家有难,众人相助,俗称“娘子会”。 老赖娘子刚来报官时,蒋沉便第一时间派人前去求证过了,各家娘子一口咬定老赖娘子整晚都和她们待在一处,他才第一时间排除了她的杀人嫌疑。 蒋沉沉吟的工夫,孟得鹿已经收起了自己的东西,向蕉芸轩的各位微施一礼,语气中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仿佛刚才侃侃而谈的并不是人命官司,而是最寻常不过的坊间闲话。 “看来贵店眼下不是招人的时候,告辞了。” 办案三年,蒋沉早已经养成了自己独特的直觉,盯着那个野鹿般轻巧地跳出店门的背影,他眼前却有一道灵光闪过—— 这小女子虽然行为乖张,难以理喻,却可以帮助自己更加接近案件的真相! 蕉芸轩对面是一家豪华气派的赌坊,黑色的牌匾上漆着三个血红的大字,“回头路”。 赌客熙来攘往,往筹桶里扔着铜板,看上去,店里正在开一场很大的赌局。 “‘回头路’,怎么听也不像是个赌坊的名字……” 孟得鹿一抬头,正看到二楼窗边坐着一名少妇。 她通体穿着一身墨黑,脸上未施粉黛,只有双唇上点了唇脂,格外鲜红,松散的发髻边只斜斜地插着一支细细的素银簪。 大唐女子流行把各种花色的长纱披在肩背上,行动间,长长的纱巾便会随风飘扬,衬得人如同仙子一般飘逸洒脱,俗称“帔子”。 窗口那女子身上的帔子却也是毫无花色的黑纱,而且,她把本应该披在肩上的黑纱帔子松松散散地挽了个结花,又反过来把两端绕到颈后系住,用那黑色的绸花把胸口和脖颈遮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肌肤。 义母说过,世间最美丽的生物毒性也最强。 少妇的脸庞与赌坊那黑底红字的牌匾一样,透露出一股危险致命却又令人移不开目光的诱惑气息,只是一眼,便让孟得鹿产生了一种挥之不去的猜想。 “她应该是位寡妇吧?” 但紧接着,另一种感叹又随之产生,“真是一位很特别的寡妇啊,眉宇之间非但没有未亡人的哀伤和无助,反倒有一种摆脱了丈夫约束的……利落和快意?” “人生在世,总要赌把大的,万一赢了呢……” 少妇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在跟孟得鹿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人生在世,总要赌把大的,万一赢了呢……万一赢了呢……” 孟得鹿心底默念着,故意将步子放得很慢。 拐过一个街角,那位不良帅已经怀抱佩刀斜倚在墙边等她了。 “关于老赖的死,你还想到了什么?” 孟得鹿歪头一笑,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差爷说笑了,我哪里会查案,只是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随便说了两句废话而已……” 孟得鹿闪身要走,蒋沉忙伸手往怀里摸去,孟得鹿生怕他掏出什么歹毒的暗器迷药,鹞子似地弯腰一闪,顺势抬肘架开了他的胳膊! 丁零当啷一阵乱响,一把铜钱刚从蒋沉怀中掏出来,就被撞飞了出去! 蒋沉一个箭步蹿出去,捡起满地散落着的铜钱,挨个心疼地吹了吹,好像那铜钱是瓷片磨的,摔到地上还能碎成八瓣。 孟得鹿瞄了一眼,那不过是数十枚铜板,即便远在西阳镇,也不够到上等伎坊喝上一口热茶。 蒋沉尴尬地摊开手掌把钱递了过来,他的掌心满是与年纪并不相称的粗糙老茧,他自己也觉得寒酸,只是低声道:“这些钱你先拿着,如果还不够,月底发了工食银我再补给你。” 孟得鹿知道所谓的“不良人”都是由犯有前科的人担任,说好听了是替圣人跑腿,守护大唐一方平安,说白了,就和她们舞乐伎一样,都是被打入贱籍的下九流,连薪饷都没有,每到月底,只能领到点仅够保证他们饿不死的“工食银”,如果不是头上那一簇已经被风吹日晒到脱了三分颜色的红缨能助他抖点狐假虎威的威风,恐怕在百姓眼里,这所谓的“不良帅”连个出身清白的贩夫走卒都不如。 她一向信奉“人的妆容是一本账,所有的亏心事都写在里面”,便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他,想从他的衣着和面容上挖出点秘密,不料,他从头到脚却清澈得像一汪可以一眼望见底的潭水,除了溢于言表的“穷苦累”和“破案心切”之外,再也没有一点杂质。 “这个男人,竟长着一张一辈子没做过一点儿亏心事的脸……” 既然对方身上真没有什么可扯皮的本钱,孟得鹿也痛快地摊开了自己的底牌,“帮你破案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把我投入监牢!” 蒋沉一惊,“为什么?” 孟得鹿笑而不答,他又只得再问,“那……你想以什么名义入监?” “命案!” 蒋沉眉头一紧,“凡是命案嫌犯入监,无论是否清白,都要先受二十下笞刑,以挫其气焰,震慑嫌犯,除非嫌犯上缴两斤铜钱,才能折罪……我虽然是不良帅,可也做不了两斤铜钱的主,这钱,你自己拿得出吗?” 两斤铜钱对孟得鹿来说其实不算大数,但她却摇了摇头,虎牙迟疑地在唇边咬了又咬,留下一排血痕,“我虽然没钱,却有一条命,笞刑二十,我领受就是了!” 人生在世,她要赌把大的! 长安、万年两县的县狱都设在大堂西南仪门之外的坤位,所以俗称“南监”,通常,男犯收押在东侧,女犯收押在西侧。 蒋沉押着孟得鹿进了女监,摸出几枚铜板悄悄塞给负责行刑的女牢牢头离大娘,特意叮嘱孟得鹿身为舞伎要靠腰腿吃饭,下手时只要面上惨烈,千万不要伤了她的筋骨。 离大娘精于此道,折磨受刑的嫌犯就像老道的厨师处理砧板上的死鱼,有不见外伤却伤筋动骨的打法,也有皮开肉绽却不伤及筋骨的打法,只要钱使到了,即便嫌犯精准要求伤势在几日之内痊愈也不在话下。 离大娘命孟得鹿褪去衣裙,露出一双雪白修长的细腿趴在长凳上。 尽管蒋沉已经退出了牢房,刻意回避,但几名狱卒大娘审视待宰的牲畜一样的眼神已经足以把孟得鹿的尊严碾成齑粉。 一声清脆的鞭响,少女紧绷的肌肤爆裂开来,就连血珠也充满了活力,一口气迸到了牢房棚顶! 一阵剧痛钻心袭来,孟得鹿忍不住惨叫起来! 尽管离大娘已经手下留情,但笞刑的痛苦还是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仿佛抽在她身上的不是荆条,而是铸满倒刺的钢鞭,每一下都能轻松地削掉她一块皮肉。 为了避免伤到筋骨,离大娘尽量挑着她身上肉厚的地方下手,但她常年习舞,身材消瘦没有一丝赘肉,可供离大娘下手的地方便极为有限了。 新伤只能一层层地叠在旧伤上,仿佛在一层层地撒下粗盐,泼下烈酒,又按下火把炙烤,简直像要把她的皮肉制成胡人最爱的熏肉了。 当离大娘报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才长出一口气,嘴唇和舌头早已被牙齿咬破,满口鲜血滴答滴答地流了一地。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说了一句话,便晕死了过去。 “那个古怪的丫头跟你要样东西……” 离大娘悄悄溜出牢房告诉蒋沉,在牢中阅人无数的她,遇到孟得鹿这样的嫌犯也觉得是开了眼界。 “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 第4章 女牢中的目标 今日,女牢里只关押了一位犯人,正是涉嫌杀害老赖的蕉芸轩假母,黄漫香。 与孟得鹿不同,两斤铜板对日进斗金的她来说如同九牛一毛,但金钱解得了肉疼却加剧了心疼,要不是怕误了店中生意,她简直都想多挨二十笞刑让县衙倒找她两斤铜板了,所以从早上收监到现在,整个牢房里都回荡着她的叫冤和干号,像五十只鸭子被同时扔进开水桶里脱毛,就连秋后的勾决问斩都没有这么热闹。 直到傍晚时分,两名狱卒娘子将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女像破麻袋一样扔进了牢房,那凄厉又聒噪的惨叫才戛然而止! 瘫在地上的“破麻袋”咳出一口鲜血,漫香才确定对方还是个活物,壮着胆子上前,用修长的指甲挑开了对方被汗和血水浸湿的发丝,才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的少女面孔。 “小丫头,你年纪轻轻的,犯了什么事?”漫香小心翼翼地问。 “有一个西阳镇舞坊的命案……他们非要赖到我头上……”少女气若游丝,好像随时都能断气归西。 漫香皱了皱眉头,“西阳镇的案子?怎么归到万年县管了?” “他们说我……杀了舞坊的假母,才潜逃到了长安……” 漫香恍然,又问:“你是舞伎?” 少女连点头的气力都没有,只轻轻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她那双刚受过笞刑的腿在所过之处留下了两条骇人的血道,漫香看得直咋舌,“啧啧啧,可惜了这一双好腿,万一伤着了以后你可怎么活啊……” 少女的眼角渗出一滴泪水,“我看,他们就是想把我弄死……西阳镇的案子就有人顶罪了……” 一丝异样的光芒从漫香眼中一闪而过,却被少女机敏地捕捉到了! “也许今晚,漫香就该对自己动手了!” 狱卒娘子打开牢门递进来半盆清水,不管牢里关押着多少嫌犯,统共就只有这半盆水以供洗漱。 搁在平日,女囚们为了争先洗漱甚至不惜大打出手,但这一夜,牢房里仅有的两个人却都没有动。 少女不肯洗脸自然有她的心思,她颇费了些功夫才画出了这么逼真的“仿伤妆”,倘若洗掉了可就枉费她的一番苦心了…… 牢里的少女正是孟得鹿,刚才,蒋沉眼睁睁地看着她趴在凳子上沾着自己的鲜血和地上的尘灰,对着镜子三下五除二便把吹弹可破的面皮化得伤痕累累,硬是吓得大气也不敢乱出一声。 “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画皮鬼’吧……” 他悄悄看了看地下,确定孟得鹿还是有影子的。 从镜中看到蒋沉惊恐的神情,孟得鹿还不忘恶作剧的一笑,“杀鸡儆猴,我这样进去吓吓她,说不定她就不打自招了,也帮差爷省省事……” “可是你如此大费周章,到底为了什么?” “我从西阳镇上京,一心想投靠蕉芸轩,可是人家眼界高,不收我,我总得想个法子跟假母套套近乎嘛……” 在长安城,人们可以不知道平康坊里住着多少达官显贵,名流雅士,但绝对没有人没听说过蕉芸轩这“第一舞坊”的名号。 那里的假母漫香八面玲珑,善于经营,几年前花费重金聘请了一位宫中云韶府出身的舞伎担任都知,在新都知的调教下,坊中的舞伎不但技艺精进,更是比照着宫中的样式排演了几出新鲜的乐舞,让客人花费几盏茶钱便可以享受到圣人般的待遇,所以短短几年间,蕉芸轩声名鹊起,已经把其它舞乐坊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蒋沉也早听说过对于全大唐的舞乐伎来说,蕉芸轩选拔人才堪比后宫选妃,人人都以进入蕉芸轩为最高殊荣。 曾经,在他眼中,平康坊里那些小娘子光凭着唱唱歌跳跳舞,便可以日日锦衣玉食,更有甚者,依靠着权贵呼风唤雨,但眼下,见孟得鹿为了搏一条生路,险些豁出小半条性命,他才突然发现那条路看似繁花铺垫,实则荆棘丛生…… “也许,这才是盛世之下风尘女子真正的生存境遇吧……” 狱中的漫香也没有洗脸,而是把落映在水盆中的月影当成镜子,小心地整理着自己的妆容,从早上被收监到现在,她一天没有补妆了,脸上的胭脂水粉都已经斑驳了,她只能用帔子的一角沾了清水拧干,再用那半湿的纱布从面上轻轻匀过,又从地上的草席里抽了根细枝条把眉毛仔细地梳描了一番。 孟得鹿倒在草席上假装昏睡,实则一直在悄眼打量这位“平康头牌假母”。 她自幼便对人们的化妆、梳发和钗环服饰有着格外的兴趣,喜欢突发奇想创改新颖的妆容和发型,设计款式独特的首饰和衣裙,甚至还喜欢自己研制胭脂水粉,她坚信人的一想一念都会透过化妆梳发的“妆”和衣着首饰搭配的“装”下意识地透露显现出来,如影随形,欲盖弥彰,“妆”与“装”是人脸最虚伪的掩饰,却也是人心最诚实的证据。 “人的妆容是一本账,所有的亏心事都写在里面。” 她甚至暗中练就了一手不为人知的绝技:无论一个人想用多么高超的妆扮技巧掩饰真实面目,她都能用目光替对方卸掉那面具一般的“妆”与“装”,看透对方的素颜,然后再在心里重演对方化妆的过程,并从那些蛛丝马迹中勘破对方试图掩盖的真相…… “从微微发腮的脸型上看,这个漫香应该已经年过三十了,但皮肤却好得如同剥卵,可见她平日生活优渥,虽然她故意化了棱角分明的月棱眉,胭脂从眼下一直挑到鬓角边,还故意用唇脂把嘴唇的形状化得很单薄,又梳了个大气的翻荷髻,但是,这些却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孟得鹿在心底自信地冷笑一声,一眼看透了漫香卸了妆的样子。 “她明明生的圆脸杏眼,唇丰耳垂,左眼角恰到好处地生着一颗朱红色的痣,年轻时一定是位娇憨美人,其实,她更适合圆润温和的妆容,但她却故意把自己化成了一副精明刻薄的样子,想必是常年在街面上行走,总要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想让自己看上去不好惹一点吧。” 孟得鹿上一次见到这张脸还是在西阳镇…… 义母孟庆雪本来将舞坊经营得红红火火,半个月前却突然有了遣散众姐妹,把舞坊关张的打算,后来有位神秘访客上门,义母特意支开了众姐妹,自己一人和神秘访客密谈。 许久之后,众人才发现义母已经在房中自缢,那位神秘访客也不知所踪…… 孟得鹿知道义母没有自尽的理由,也不会在要对舞坊和众姐妹的未来做出重新决策的节骨眼上不留下一句交待,更重要的是,义母死时额前画着一只艳红的凤凰,浴火哀嚎,双目泣血,几乎占满了她的整个额头,诡异恐怖! 但孟得鹿知道,无论是化妆还是着装,义母都从来不用凤凰图案! 可这些理由在西阳镇的不良人听来全是无理取闹,他们绝不会为了一名贱籍假母大动干戈,所以无论孟得鹿接受与否,庆雪r死最终还是以“自杀”盖棺定论。 孟得鹿不肯罢休,她想起自己无意间瞥到了那位和义母见过最后一面的神秘访客的相貌,凭着脑中的印象画出了对方的小像,又变卖了舞坊,花费重金,多方打探,才探知对方是长安城蕉芸轩的假母,黄漫香! 第5章 消失的老赖 但是,孟得鹿还不能确定漫香是敌是友,但她想,漫香一定跟义母的死有着很重要的关系,要么是她杀了义母,要么,就是义母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对她另有重托,所以她才特意把自己说成是杀害义母的嫌犯,伪装得奄奄一息,如果漫香真是杀害义母的凶手,眼下对她来说便是最好的时机,只要她暗暗对自己下点黑手,让自己死在狱里,就能把案件栽赃到自己头上,借机脱罪了。 “只是,都这种时候了,她还有闲心思描眉画眼,要么说明她当真心中无鬼,要么说明,她本身就是只太难斗的恶鬼……” 这样想着,孟得鹿的眼皮却不由得打起了架…… 自从义母过世,她一直在疲于应付各种难缠的要务,众姐妹树倒猢狲散,有生意往来的店家上门清算结账,变卖店面……从西阳镇到长安,长途跋涉,竟让她忙得没来得及掉一滴眼泪。 现在,她突然很想念义母…… 还是年少的时候吧,她和义母坐着那只风雨飘摇的小舟在波涛翻覆的河上挣扎,河水和夜色连成一片,她们看不清方向,桅杆被打断了,船桨掉进了河底,冰冷的水柱从船底的漏洞喷上来,像河怪生了触手,要把她拖入河底…… “好冷啊……” 猛然间,她惊醒过来,才发现刚才不过是一场噩梦。 眼前紧紧地贴着一张女人的脸,是漫香! “她果然要下手了!” 孟得鹿一激灵坐起来,胳膊肘对准漫香下巴猛地一击! 漫香一声惨叫,仰面栽倒,鼻涕眼泪一起涌出,“你刚才一直在叫冷,我怕你着凉发热,想给你盖被……” 孟得鹿这才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果然多了一床薄被。 “你刚才一直喊娘,你娘呢?”漫香一边叫痛一边问道。 “她死了……”不觉间,孟得鹿脚下的草席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漫香虾米似的弓在地上缓了好久,才缓过一口气,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几岁入风尘?” “十二……” 漫香悄悄往腰间一翻,从裙腰间摸出一只藏着的巴掌大的小算盘,抽了根草棍拨弄起来,那算盘通体的框架全是金子铸造的,上面的算珠却是一粒粒精巧的玉珠,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 “十二岁学艺算晚的了,筋骨硬了,主心骨也长了,不好调教,想必你学艺时吃了不少苦头吧……算你十五开始待客献艺,至今不过四年,西阳镇又是小地方,没多少有钱的客人……嗯,不划算不划算……” “什么不划算?” “你现在能挣到的钱,抵不上你吃过的苦……我毛算算,你大概从两年前手里才能攒下点私房钱,不多,刚刚够给自己置点像样的钗环首饰……舞伎嘛,年过二十就成了客人眼里的豆腐渣,分文不值,就算你能咬住牙,也顶多跳到二十五,那时候嫁人已经太老,舞乐伎是贱籍,就算解了贱籍,从了良,也不能给人家做正室大老婆,嫁不好还不如不嫁,你要是有点本事,不如开家小店自立门户,可那本钱又够要你半条性命的,等店开起来了,外人看着是风光无限,动动嘴皮子钱就像大风吹似的往门里刮,可他们是光看见了进没看见出啊,女儿们的吃穿用度,丫头跑堂的月例开支,哪一样不用钱的?这还只是明面里,暗地里,官府里又有哪个是好打发的,随便打点打点就够全店上下白忙活三天的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孟得鹿不耐烦地打断。 “你这辈子啊,三十五岁之前全在赔本地活着,至少要熬过三十五才能把钱赚到自己手里,所以,你现在不能死,死了赔本!不管那帮王八蛋为了应付交差对你使什么手段,只要没做过,就咬死不能认,再苦再难,咬一咬牙总活得下去!” 孟得鹿这才会过意来,漫香是对自己编造出来的那个“被栽赃杀人”的故事深信不疑,担心自己屈打成招,苦心开导。 “那……你自己就不怕吗?”她试探反问。 “哼!老娘当年出入监牢跟串门子似的,那时候这群臭小子毛还没长全呢!平日里,他们一个个在北曲的妓坊里抱着小娘们儿喝花酒时那副下作的德性老娘又不是没见过,这会儿猴子戴高帽装上人了?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老娘溅他们一身血!” 漫香把身上单薄的衣裙一紧,就地一躺,一夜再无话。 次日清晨,要不是蒋沉一当值就让离大娘把孟得鹿从狱里提了出来,她可能会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昨夜,躺在南监粗硬发霉的破草席上,忍受着跳蚤和老鼠的侵扰,竟是她这半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昨天,白镜受了蒋沉的差遣,已经把所有线索都打探明白了。 首先,蕉芸轩厨房里炸的的确是羊肉,西街羊肉铺的老杨头已经亲口证实因为蕉芸轩过几天要办场大喜事,所以特地让他往店里送过几十斤羊肉。 至于孟得鹿,也的确是从西阳镇来的,半个月前,她栖身的那家舞坊的假母身亡,舞乐伎们也就各奔前程了。 白镜探回的消息和孟得鹿的话严丝合缝,但蒋沉心里还是有种莫名的不踏实。 “那个假母怎么死的?” “这倒不清楚,咱们无权过问西阳镇的案情。” 蒋沉不再追问,昨天他也没闲着,既然老赖娘子坚称丈夫消失的那晚她一直没有离开“娘子会”,他便又带着兄弟们奔波了整整一夜。 这一次,他留了个心眼,刻意地避开了所有“娘子会”成员,而专门走访了她们的丈夫,让他们事无巨细地回忆案发当天各家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结果—— 老赖消失那天晚上,他们各家都吃了馅饼、臊子面之类需要肉糜的饭食。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上脑海,蒋沉却周身一冷…… “消失的老赖,终于找到了……” 第6章 命案幻象 可“娘子会”那些姑奶奶们个个伶牙俐齿,众口一词,蒋沉苦于没有证据,只好又把孟得鹿这尊“小佛”从牢里请了出来。 “那些郎君们有没有说过案发当晚的肉糜有点咸?”听了蒋沉探查的结果,孟得鹿只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咸?”蒋沉一激灵,记起各家夫君的确都随口抱怨过那么一句,他还没来得及提到,孟得鹿又怎么会知道这样的细节? 孟得鹿避而不答,只是让蒋沉想个法子把各家娘子一一传来问话,自己躲在屏风后面帮他寻找破绽。 透过屏风狭窄的缝隙,各家娘子的脸从眼前一一闪过,孟得鹿已经是成竹在胸。 “那篾匠娘子的嘴唇生得十分单薄,她人又上了些年纪,嘴角内陷,如果用唇脂把双唇画得丰润一点,不但能让人显得年轻,面相看上去也会厚道很多,可她偏偏要用圭笔蘸了唇脂把唇峰勾勒出来,越发显得刻薄,我想,她平日里一定是个口角锋利,嘴上不饶人的狠角色……那渔夫娘子呢,明明很年轻,双唇又丰厚,却偏偏喜欢学着那篾匠娘子的样子,把双唇化得很薄,像两片篾刀似的,实在难看……” “圭笔?唇脂?”蒋沉一脸疑惑。 孟得鹿看出蒋沉是个“妆容白痴”,只得对他从头教起,“女子化妆时敷在脸上的白粉叫做‘英粉’,画在眉毛上的乌粉叫做‘眉黛’,铺在眼皮上和匀在脸腮上的彩粉叫做‘胭脂’,涂在嘴唇上的彩色膏子叫做‘唇脂’,至于笔头粗细不等的各种圭笔,可以用来蘸上胭脂水粉在眼周、唇边和脸上画出各种线条和花样图案。” “噢噢……”蒋沉听得似懂非懂,回过神来,又低声叫苦,“姑奶奶,都什么时候了,求你就别管这些闲事了,说正经的吧!” 他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把兄弟们都支出去跑差了,如果兄弟们突然回来,撞见自己在向一名外乡来的舞伎讨教探案,那他这不良帅的老脸是要还是不要了! 听着班房外真的响起了脚步声,孟得鹿才收起了戏谑的神情,“就从这两人下手吧,分别去告诉她俩对方把她供出来了,至于她们信不信,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 “凡是人群结党集会的地方,就总会有势弱的依附势强的,软弱的讨好强硬的,‘娘子会’中又都是些柔弱的妇人,肯定更加难以免俗,那渔夫娘子连妆容都刻意地模仿篾匠娘子,说明她在心理上非常依赖篾匠娘子,想必平日里就是那篾匠娘子的跟班,处处都要看她的眼色行事,所以对于她们两个人来说,无论是强势的篾匠娘子以为自己被出卖了,还是弱势的渔夫娘子以为自己被抛弃了,都最容易恼羞成怒,鱼死网破!” 蒋沉听懂了,这是他往日里审讯同案犯时惯用的“困兽互搏”之法,眼下孟得鹿帮他捅破了第一层窗户纸,剩下的,他轻车熟路! 几名妇道人家到底不是经验老到的不良帅的对手,经过蒋沉一番软硬兼施的盘问,到底还是承认了她们帮助老赖娘子作伪证、清理凶案现场,并把老赖的碎尸块剁成肉糜,带回家喂食自家夫君的事实。 按照众人供认的地点,蒋沉果然带人挖出了老赖的骸骨。 经过仵作老法的检验,发现老赖的口腔和咽喉部位的骨骼受创严重,断定他是被利刃多次刺穿口腔,扎断咽喉脖颈处的血脉,失血而亡。 “利刃扎穿口腔……好奇怪的行凶手法……”不良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面对铁证,老赖娘子终于承认了谋杀亲夫,却对动机三缄其口,只一心求死。 蒋沉软硬兼施地盘问了一夜,仍然得不到主犯的供词,无法呈报案宗,只好又来请教孟 得鹿。 这一次,他比上次更加殷勤,特意把班房里唯一一把带靠背的圈椅搬了过来,还生怕椅 子硌痛了孟得鹿的伤口,先把自己换洗的外衣卷了垫好,才请她就座。 “娘子足不出户,就能断案如神,堪称‘圈椅神探’,在下一事不烦二主,还请娘子再点拨点拨……” 见蒋沉如此做小伏低,孟得鹿心里也不由有几分得意,便让蒋沉把在凶案现场观察到的一切一一道来。 一夜的牢狱之苦已经让孟得鹿疲惫不堪,伴着蒋沉事无巨细的碎碎念,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席卷而来,她靠在椅背上想强打精神,上下眼皮却不争气地打起架来…… 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小院,竟然和蒋沉口述的赖家庭院一模一样,赖娘子依然是日常打扮,在院中随意地做着家务活…… 孟得鹿一个激灵跳起来,发现自己已经落进了赖家的小院,赖娘子却好像根本看不到她,只是自顾自地忙活着。 孟得鹿顾不得惊奇,赶紧跟上赖娘子,在院中机敏地寻找起线索。 院中晾着一张半干的床单,中间正有一小团血迹。 蒋沉的声音像从天外传来,“利刃是从死者口腔中扎入的,贯穿了咽喉和脖颈的多处血脉,但人的咽喉和脖颈处的血液是鲜红色的,一旦被伤到,更应该留下喷溅状的血迹,因此,我觉得这不是死者的血迹……” 他支吾地干咳了两声,好像想到了什么尴尬的话题,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孟得鹿却已经看明白了,“这床单上的血迹是乌红色的,只有小小一团,又恰好位于人的腰臀部位,应该是……女子月事时处理不净留下的痕迹!这么说,案发时,赖娘子正赶上来月事,而且从这发乌的血色上看,她应该患有难以启齿的妇科病……” 不知为何,孟得鹿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件事一定和凶案有着某种微妙的关联!” 赖娘子踱到窗边,脱下脚上的绣鞋,又挑了一双刚刚晾干的换上。 孟得鹿紧跟其后,才发现窗台下晾着一排绣鞋,伸手摸摸,那些鞋子的濡湿程度却不相同,甚至有的是一只湿一只干。 “赖家附近并没有湖泊小河,赖娘子平常劳作也不需要大量地用水,为什么她的鞋子全湿了,还湿得这么不均匀……” 头顶突然压过一片乌云,孟得鹿抬头一看,却看到刚才还把自己视若无物的赖娘子此时却正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兜头向自己泼来一盆污水! 孟得鹿一声尖叫,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还好端端地坐在县廨的班房里,刚才,竟是她随着蒋沉的讲述在脑海中重现了凶案现场的幻象。 蒋沉见孟得鹿犯困,本想倒碗茶帮她解解乏,却失手打翻了茶碗,泼湿了她的一只绣鞋,正忙不迭地脸红道歉,“失礼失礼,在下不是故意的,娘子不要见怪……” 拖欠不还的嫖资,扎进死者嘴巴的利刃,月事弄脏的床单,半湿半干的绣鞋……一切看似杂乱不相干的细节竟都被蒋沉这半碗凉茶泼得水落石出! 孟得鹿眼前倏忽一亮,“我知道赖娘子的鞋子是怎么湿的了!” “怎么湿的?” “路过街坊门前时被邻居泼脏的!所以那些鞋面才会干湿不匀……” “邻居为什么要向她泼脏水?” 孟得鹿张了几次口,却始终没有力气把脑海中那个残酷的猜测说出口,“有些话当着男人的面无法启齿,还是让我替你去问问她吧……” 第7章 凶器是舌头! 隔着屏风,蒋沉屏住呼息偷听。 孟得鹿只轻声细语地向赖娘子问了一句话,“老赖每次欠了债都是你替他还的,可是,你一个妇道人家,从哪里才能弄来那么多钱财?” 石像似的枯坐了一夜的赖娘子突然大放悲声,恸哭不已! 孟得鹿的问题把她的回忆又拉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丈夫老赖向来好逸恶劳,却吃喝嫖赌无一不沾,成亲几年便败光了所有家底老本,全靠她一人接些刺绣裁缝活计维持家计。 一日,她奉命前往一家富户量体裁衣,不料,一进门便被一名衣衫不整的男子死死抱住,她想逃,身后的门却被人死死地拉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噩梦般的凌辱中回过神来,身边的男子掏出一袋钱赏狗似地扔出门外,透过门缝,她吃惊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自己的丈夫老赖! “原来是他!我自己的夫君!为了偿还赌债,他竟然把我当成了最廉价的娼妓,专门卖给大富人家的男子,送上门去供他们玩乐!” 有了第一次,老赖的胆子便大了起来,脸皮也厚了起来,处处寻找出手阔绰的客人,表面推荐妻子上门裁制衣物,其实,是暗中拉皮条,逼她卖身替自己还债,即使她也因此患上了严重的妇科病,老赖也不闻不问。 为防止打坏了皮肉招不到生意,他从不对她动手,只会在她抗拒时用最恶毒的脏话夜以继日地羞辱她,咒骂她,直到她被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语折磨到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只得乖乖从命……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久而久之,就连街坊都看出了端倪,所以,每当她路过门前时,邻居都会毫不掩饰嫌弃地把一盆又一盆的脏水泼向她脚下…… 前些日子,老赖又欠了漫香的债偿还不起,便故技重施,逼她出门卖身,却正赶上她来了月事,丈夫看到床单上的血迹立刻暴跳如雷,破口大骂。 突然,她的双耳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她吃惊地晃着脑袋,集中全部注意力努力地想再听到一句往日那些像针一样扎得她双耳生疼的污言秽语,却只能看到丈夫的嘴巴越裂越大,好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剥! 强烈的恐惧和恶心同时涌上心头,她突然抄起裁衣服的利剪向那张血盆大口猛地扎去! 丈夫的嘴终于被堵住了,她的听觉瞬间恢复如常,却只能听到丈夫痛苦的悲鸣了。 她又把那利剪奋力地拔了出来,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丈夫的口中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她清醒了! “在那夜之前,我活得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百次地想过去死,可是就在那天晚上,当他咒骂着让我去死时,我突然想通了,我为什么要死,该死的明明是他!所以我用剪子一下一下地扎进他的嘴里,直到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最后,他的舌头都被我剪断了,从嘴里掉了出来,居然有那么长,我把它剪成一块一块的,分给了每一位姐妹,我要让所有人都尝尝,能骂出那么多恶毒语言的舌头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在赖娘子的怪笑声中,老赖分尸案终于结案,但蒋沉心头却压着另外一桩更可怕的悬案……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察到那老赖的尸体是被众人分尸之后又分食了的?” 蒋沉盯着孟得鹿,他始终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着太多他没解开的秘密,现在,她对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可以好好盘盘她的底细了。 “从你说案发当晚那些人家吃的肉糜太咸了的时候,因为人平常的饮食中含盐,所以人肉会比普通的畜肉更咸,如果那些娘子们按照平常做饭的量去加盐,做出来的饭食一定会更咸。”孟得鹿回答得轻描淡写。 “你……又怎么知道人肉是咸的?”蒋沉头皮一阵发麻。 “春秋时期,齐桓公身边有一名近臣,名叫易牙,有一天,齐桓公随口开了一句玩笑,说自己从没吃过人肉,易牙为了讨好齐桓公,就把自己的儿子杀了做成肉羹,进献给齐桓公,正是因为人肉太咸,齐桓公尝出了异样,询问易牙,才知道他杀子媚主的伎俩……这些都是史书上记载的,你没读过吗?” 孟得鹿对答如流,蒋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只剩下干咳的份。 “可是……在蕉芸轩,你又是怎么只看了一眼就看出那些瓦罐里装的不是炸人肉?在那种情况下,我都吓……咳咳,我身边的弟兄都吓麻爪了,你怎么敢拿起来就啃?难道你见过炸人肉的样子?” 孟得鹿掩嘴一笑,“难道我就不能是进城时见过那送羊肉的老板吗?” 原来,孟得鹿刚进长安城时便在西街羊肉铺门口喝了一碗羊杂汤歇脚暖肚,顺便跟老板老杨头打听过几句蕉芸轩的消息,正好从他口中听说了刚往店里送过几十斤羊肉的事情。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一开始不早说清楚?”蒋沉差点暴跳如雷,“害得我……害得我白费了那么多周章才查清楚!” 他真正想说的是“害得我一回想起来就吐,恶心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但考虑到堂堂万年县不良帅的威风,他还是忍住了。 “这世间有女子说话的份吗?有人会认真倾听女子的声音吗?街坊都知道赖娘子是在夫君的逼迫下,才卖身替夫君还债,却只把一盆盆脏水泼到她的脚下,没有人听她诉说一句委屈,更没有人敢去指责她那个黑心肠的夫君,她被逼到杀夫碎尸的境地,人们也只会指责她是蛇蝎毒妇,却不会有人认真了解她犯案背后的苦衷……同样,你们是替圣人办事的官差,我不过是区区一名外地上京的贱籍舞伎,如果不先使出点邪乎的手段唬住你们,你们会安安静静地听我说话吗?” 孟得鹿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但很快又被明媚的笑意掩盖了。 蒋沉仔细一想,心里也暗暗觉得有些理亏,“的确,如果那天没有那‘大嚼人肉’的戏码镇住场子,她肯定刚一开口就被阿白两只耳光扇到一旁了……” “好吧,漫香已经洗清了杀人嫌疑,就要出狱了,你也走吧……” 班房门边放着一只矮缸,平时兄弟们跑差回来,洗脸洗手喝水泡茶全靠这一缸水解决, 蒋沉一边说着,一边回手舀了半瓢凉水,向孟得鹿的脸直泼过去,随后,又扔了一条麻布面巾盖在了她脸上。 班房里逼仄阴暗,荡漾着一群干苦差的大老爷们的汗臭脚臭狐臭味,被扔在脸上的面巾却是刚洗过的,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道,孟得鹿居然忍不住用它敷了敷脸,以安抚早被腌臜之气熏到胀痛的双眼和鼻子,脸上精心化好的“伤妆”也随之被擦得一干二净。 蒋沉坏笑,“我可不能让你带着那一脸‘伤’出去,要不然,别人赖我刑讯逼供我可有嘴说不清了,不过,没了这一脸的‘伤’,你倒该好好想想要怎么向漫香解释你在牢房里演的那一出好戏了。”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面巾在孟得鹿的手中一折,已经被叠得四四方方,放回了案上。 蒋沉的眼睛眯了眯,打了个哈欠,不经意地问,“你来长安……到底是为了什么?” “早回禀过差爷了,我想投靠蕉芸轩,讨口饭吃……” “你的话只有一半是真,却有一半是假!” “噢?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当你称我是‘差爷’的时候,便是假话,‘你’‘我’相称的时候,才是真话。” 孟得鹿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看起来,在未来的日子里,她与这位不良帅有的好斗了! “这半瓢水,我迟早会还给你!”她只扔下一句狠话,便飘然出门。 “你”“我”相称——看起来,这次她说的是实话…… 蒋沉不以为意地向窗外打了个唿哨,“女人太记仇了没有好下场……” 第8章 纸醉金迷销金窟 孟得鹿守在南监门口,等漫香一出牢门就扑了上去跪地哭诉,那张刚洗净的粉面被泪水一冲,越发楚楚动人。 “那天我本是去蕉芸轩投靠的,谁知就因为替老板娘说了几句公道话,出门便被差爷们带走了,二话不说先打了我二十荆条,又让我装成屈打成招的样子吓唬老板娘,我哪敢不从,还求老板娘不要怪我……” “好啊……老娘在江湖上闯荡了小半辈子,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唬住了!亏了老娘还怕你死在那些王八蛋手里,担心了一整天……原来,都是骗我的!” 漫香咬牙切齿,一把捏起孟得鹿的下巴,把玩物品似的把她的脸庞拧来拧去,却没从那像蒙着晨雾的水蜜桃一样的面孔上挑出半点瑕疵。 “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天生是吃这行饭的材料!加以调教,必成大器!走,跟我回家!” 漫香满脸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笑声爽快得像三月春雷,圆瞪的杏眼也一下子弯成了元宝的形状。 漫香并不急着回店,而是特意到不良人当值的班房转了一圈,把身上所有的铜板全部倒了出来,犒劳她口中那些“毛没长全的王八蛋”,热泪盈眶地感谢他们替自己洗清冤屈,若不是众人拦得快,她几乎都要下跪磕头了。 一群不良人被漫香连捧带喂,又是开心又是过意不去,一个个把胸口拍得山响,应承日后漫香有事只管招呼,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若搁在平时,长安城里的店家即使花费上十倍的铜板,也难以把这群“黑白通吃”的不良人打点得这么周全,眼下,漫香却机敏地抓住了“含冤入狱”的天时地利,利用不良人们误把自己抓进监狱受苦的愧疚心理,再摆出一副非但不计仇,反而念好感激的姿态,轻而易举地就把一屋子不良人全部收拢成了“一家人”。 “凡事发生,皆有利于生意”——这是漫香的营生信条,全长安城的人都相信即便他日堕入十八层地狱,她黄漫香也敢往孟婆的汤里兑水,从阎王的生死簿中抽纸! 趁着孟得鹿落单,白镜忍不住凑上前来低声提醒,“真以为她昨夜是担心你呢,别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孟得鹿眼波一转,“这话是什么意思?还请差爷明示。” “昨夜,她真以为你受到了严刑逼供,就把你当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怂恿你死扛,不过是想拿你给那些行刑的大娘子们一个下马威,你要是扛得住,大娘子们就会觉得严刑的法子行不通,轮到她时,自然会转换手段,她就能躲过些皮肉之苦,如果你在重刑之下扛不住死了,那些大娘子们自然更不敢继续滥用刑罚,甚至还可能对所有的嫌犯含糊审问,以求息事宁人,这两个结果对她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你不过是被她当成了挡箭牌而已……” 见孟得鹿露出了茅塞顿开的神色,白镜得意地冷笑一声,“小娘子,长安城的水深着呢,一路好走!” 从南监出来的一路,漫香没有乘车雇轿,特意扶着腿伤未愈的孟得鹿慢悠悠溜达,仿佛在故意享受着整个长安城的人们那又惊又喜,半信半疑的眼神。 “老百姓嘛,茶余饭后最喜欢听的就是偷盗放火,奸情人命,吃咱们这碗饭的,不怕被人议论,就怕没人知道,有名就有钱,臭名也是名!甭管他们为什么来了,只要他们敢进我的店门,我就有本事从他们身上扒下半层皮来!看戏耍猴不也得给扔下个仨瓜俩枣嘛!” 漫香说着一招手,不知道蛰伏在哪里的小乞儿们便从四面八方拥了过来。 在每座城市,街头巷尾的小乞丐都是打探和散播消息的最有力渠道,他们得到了漫香的授意,叫喊着四散而去,要把那“蕉芸轩碎尸疑云”传到全城的每一个角落。 漫香又抓起挂在腰间的金镶玉算盘,随手拔下头上的簪子拨弄着算起账来,“现在的人哪,都不信邪,哪里邪乎就爱往哪里凑热闹,越拦越拦不住!还有人管这叫个什么……‘传奇地一游’!咱们店可得抓住这股子难得的‘传奇’,这个月的酒席至少要翻上一倍才不亏了老娘白吃了这一天的牢饭!” “在漫香的世界里,好像一切都可以用金钱换算,”孟得鹿默默地思量着,“也许,刚才那位叫白镜的不良人提醒得很有道理,从见到漫香的那一刻起,我的性命也早被她穿在了这手心里的算盘上!” 从南门进了平康坊,过了菩提寺,眼前的风光便和其它坊市大相径庭了,一路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娘子明显多了起来,擦肩而过时彼此的眼神中都流露着攀比的敌意,漫香的应酬和招呼更是没有停过,过往的路人,无论贩夫走卒,文人官吏,就没有跟她不熟的。 紧邻着平康坊的北门便是长安城内著名的销金窟,“三曲”。 “三曲”之所以被称为“三曲”,是因为分为“北曲”“中曲”和“南曲”三个区域,尽管它们只在平康坊的东北角占据了小小一隅,却像是整个长安城鲜活跳动的心脏,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跟着脉搏律动,血脉偾张。 孟得鹿也不要需漫香介绍,从南向北的一路,只用鼻子便从“三曲”中闻出了三重不一样的天地—— 北曲的店里飘出来的是廉价的脂粉香气,隔着半条街也让人觉得刺鼻,想必店中的小娘子并没有什么技艺傍身,只是做些接客留宿的皮肉生意,而且接待的多是贩夫走卒之类的下等客人,那浓重的香料一是为了刺激客人的情欲,二是为了掩盖客人身上的腌臜之气。 南曲的店铺外则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淡淡檀香,檀香多用于理佛,有静气凝神,理气平心等功效,想来店中的客人要么是日理万机、操心劳神的大人物,要么是平日里亏心事做多了,想要借一炷佛香减轻罪孽,营造伪善面孔的……另一种大人物。 所以,南曲中的店面都是乐坊和舞坊,店中的小娘子们都是技艺绝伦的舞伎、乐伎,只卖艺不卖身,店中接待的客人也是非富即贵。 北曲的艳香和南曲的佛香混杂在一处,形成了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气味,位于二者中间的中曲就不必再破费点香了,刮北风时,中曲便是心猿意马的气味,刮南风时,中曲便是孤芳自赏的气味,像极了她们夹在北曲和南曲之间的求生之道——既卖艺又卖身,兼做两头生意,店中客人的档次也是居中,尤其当其它店面客满时,便是她们“捡漏”的好时机。 那种随风而变,时浓时淡的暧昧气味,也像极了这大唐庇佑下的芸芸众生,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第9章 香艳与血腥 街边,两名卖艺的汉子为争夺地盘正在以命相搏,一根两头都是利刃的木棍抵在二人的喉头,被满脸涨红的二人凭着一股真气逼弯,沾着鲜血刚签下的生死状扔在一边,不良人也只是揣着手抱着刀在一旁看着热闹,直到谁先撑不住松了气,另一边便趁虚而入,在人们疯狂的欢呼声中让利刃刺穿对方的喉咙! 不良人收起生死状,挥了挥手,一名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少年熟练地将半张破麻布铺在地上,把热乎乎还没死透的汉子一卷,扔下一贯钱,背起尸体一溜小跑而去。 少年看上去有胡人血统,手臂上刺着图腾刺青,年纪不过十二三岁,双目中却闪耀着远远超过年龄的狠辣与成熟。 “那是鬼市上的人……”漫香低声提醒。 “他们要死尸干什么?”孟得鹿好奇地问。 “别问,他们什么都买,也什么都卖……”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蕉芸轩正对面的赌坊“回头路”中传出,一双断掌从窗口扔了出来,街角的野狗立刻扑上去争食。 一名男子挥舞着一双鲜血淋漓的断臂踉踉跄跄地跑出来,用听不懂的语言冲着野狗叫骂,试图夺回自己那双还在地上抽搐的双掌…… 孟得鹿一阵反胃,漫香却是见怪不怪,“赌场的规矩,出千被抓了现行的,当场砍断双手。” “遣唐使也跑来赌钱?” 那被剁手的男子身上虽然穿着国子监的学服,脚下却蹬着一双木屐,孟得鹿打眼一扫,就看出那是日本国派来的遣唐使。 “日本”即旧朝所说的“倭国”,因为“倭”字多含贬义,他们特意向圣人请求更改国名,圣人才特意新赐了“日本”二字作为他们的新国名。 “那是你不知道玉落引诱人上桌的手段有多绝,别说区区一名遣唐使,就算是圣人亲临,也能被她诱得把大唐的半壁江山押在赌桌上!” 漫香冷笑间,三分嘲讽,七分羡慕。 玉落是“回头路”的老板娘,也正是那日孟得鹿在赌坊二楼看到的少妇,今日的她依然是穿着一身墨黑,唯独在唇上涂了艳红色的唇脂,孟得鹿精于脂粉,却也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唇脂。 “原来,那是生吞活人的颜色啊……” 当漫香的第一只脚踏进蕉芸轩,店中的舞伎、乐伎、丫鬟,小厮等人便立刻像收到了军令,各司其职地忙活了起来。 漫香半盏茶还没喝完,店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气派和生机。 一名梅伎隔着手帕端来一碗溜平的热水,双脚一踮,把水碗放在了孟得鹿的头上——栖身蕉芸轩的舞伎和乐伎都是业中翘楚,作为舞伎,要有一支舞跳完,头上的热水不能洒出一滴的本事,才有资格留在这里,孟得鹿虽然是漫香从南监里捞回来的“患难之交”,但该有的试炼也总得走个过场,才能服众。 孟得鹿刚受过鞭笞的双腿还痛得要命,只得挑了一支舒缓的曲目小心起舞,众人审视的目光像一道道尺子在她周身上下仔细丈量,仿佛瞬间已经把她剥得一丝不挂,她努力地稳住心神,慢慢原地旋转,却并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借机看清那些围拢着自己的面孔,暗中用目光替她们一一“卸妆洗脸”—— 在一群女子中,为首的便是前日出面和蒋沉交涉的都知,婵夕,她年纪略长,梳了一只高耸如厦的发髻,因为这种发髻常用凤簪装饰,所以俗称“凤髻”,这让她本来就略长的菱形脸显得更加凌厉,蕉芸轩里四下低垂着帷幔纱帘和彩灯,处处透露着温柔乡的温存,她本来就身材高挑,行走时为了防止头上的高髻挂住装饰,总要躬腰低头,很不方便。 孟得鹿知道凤髻是宫中云韶府风靡一时的发型,云韶府就是旧时的“内教坊”,圣人登基后改名为“云韶府”,婵夕执意做这样的打扮,想必一来是为了时时彰显自己是从宫中出身的,二来,高挑的身材也能让她面对众舞乐伎时更具有威压的气势。 店中其他舞乐伎的妆容虽然各不相同,但衣裙和首饰的造价看上去却大差不差,这说明她们在店中的地位和身价也是不相上下。 站在婵夕左手边的舞伎名叫荷亦,她的五官单看哪一官都不算出众,但凑在那张白皙的鹅蛋脸上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温润柔和,她头上梳着对称的交心髻,并小心地用发油把鬓边的碎发拢得一丝不乱,只把饱满的额头全部露了出来。 “这样的人往往高冷矜持,只关注于自己在意的事情,不擅长也不喜欢和人交际……” 孟得鹿边想边接着观察,荷亦点缀发髻使用的全是成对的细钿,左右呼应,衣裙的用料也选用了对称的对花合纹,从头到脚都透露着恪守工整的意味,只有双耳却挂着好几对耳坠,有的耳洞还微微红肿,显然是新扎穿的。 近年来,随着各国商人涌入大唐,也把不少异域风情引入了长安,扎耳洞,佩耳坠便是其中之一,大唐女子恪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道理,不愿意轻易跟风,但平康女子被父母卖入风尘后便改名换姓,和生身父母割断了联系,反倒没了忌讳,于是,便有不少爱美心切者跟风扎穿耳洞,用各种精美的饰品装饰耳垂。 “大唐女子即便穿耳洞也习惯只扎一对,‘一耳多钳’大多是异族女子的装扮,可从这荷亦的面相上看,不像是有异族血统的样子……而且,她的发型服饰过于工整,成排的耳坠却又显得很叛逆,这风格很是矛盾,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强烈地束缚着她,她想要极力反抗,却又无能为力……” 站在荷亦身边的是那位蓄着长指甲,擅长刺绣的舞伎,名叫梅如,她生着一张倒三角脸,高颧骨,薄嘴唇,一双眉毛被化成了乌突突的一片,眉底的皮肤微微红肿,眉毛周边也被眉黛染脏了,用再白的英粉也遮掩不住。 孟得鹿一眼看出破绽,“这个梅如的双眉生得很不对称,左高右低,想必,她也正是为了掩盖这个缺点才在画眉时改来改去,结果越改越糟,越描越黑……而双眉高低不平的人平时往往都有斜眼看人,抛眉挑衅的习惯,所以,她的性格一定是逞强好斗,锋芒外露!” 舞伎桃若躲在人群的最后,但这毫不妨碍孟得鹿一眼看透她的妆容比其他人的更加用心,就拿双唇来说,别人只用一种颜色的唇脂点唇,她却先用英粉小心地盖住了先天单薄的唇形,用浅红色的唇脂重新勾勒出饱满的唇形,再用深红色的唇脂在双唇的内缘深深地染了两道,仿佛是羞怯时用银牙在双唇上咬出了两道血痕,让人看上一眼便心生怜爱…… “可是,如果把细银丝对折,在烛火上烤到温热,再用银丝夹住睫毛,就可以利用余温让睫毛卷翘,显得双眸放大,盈盈有神,为什么桃若化妆这么精心,却偏偏放过了这么重要的细节,任由纤长的睫毛低垂,把双眼遮得朦朦胧胧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孟得鹿又明白了,“人们都说双眼是通向人心的窗户,也许,桃若正是不想让人轻易看破她的内心,才故意不愿意把双眼明显地暴露给别人,那低垂的睫毛就像是给心灵的窗户加上了一道道‘窗帘’……这样的人往往天生缺乏安全感,生性多疑,不爱和人交心亲近。” 再往桃若身后看去,便是舞伎菊影,乐伎昙竞,乐伎兰也等人。 “菊影嘴上的唇脂都已经干了,几乎要把她的上下嘴唇都粘在一起了,这说明她经常紧张地抿嘴巴,所以我猜,她应该不善言辞,甚至有口吃的毛病……” “昙竞年纪轻轻的,眼角却有很多干纹,形状像鱼尾巴似的,估计是她视力不好,经常眯眼睛……” “兰也鼻子下面的英粉都斑驳了,她大概是有过敏症,时常流鼻涕,所以蹭掉了人中位置的英粉……” 一圈下来,孟得鹿已经在心底暗暗地“认识”了店里这些女子们,而要记住她们的名字也不难,只要看看她们的额头便是—— 相传,南朝宋武帝之女寿阳公主午睡时有一朵梅花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并在她的额上染出了五彩的花形,宫人看到惊艳不已,纷纷效仿着在额间绘制上了梅花的图形,并把这种妆容命名为“花子”。 “花子”的风尚沿袭到了唐代,备受大唐女子推崇,样式更是推陈出新,令人眼花缭乱,而蕉芸轩里的舞乐伎每个人额头上都绘着一朵娇媚的花朵,正和她们的名字相合。 “所以,额头上画着荷花的人是荷亦,梅花是梅如,桃花是桃若,菊花是菊影,昙花是昙竞,兰花是兰也……” 孟得鹿默默地背诵着,一分神,头上的水碗歪了,水洒了出来烫得她一激灵,碗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第10章 长安,我回来了…… 蕉芸轩考验舞伎用的虽然是热水,却也只是温热,只是为了给舞伎增加心理压力,所以直到孟得鹿发出惨叫,众人才发现不对劲。 “这碗里是开水!” 众人闻言齐齐地看向梅如,大家都还记得刚才正是她把水碗放到孟得鹿的头顶上的。 梅如赶紧惊恐地申辩,“哎,你们别都瞪着我啊,我刚才进厨房的时候看到桌上正好放着一碗水,就随手端出来了,我哪知道它是开水啊!” 众人又围了上来,对着孟得鹿嘘寒问暖,每个人的神情都看不出半点虚情假意。 孟得鹿心中冷笑,“看起来,想要在这弱肉强食的平康坊里安身立命,学会做戏只是入门伎俩……” 一缕青丝被烫得从头皮上脱落,孟得鹿捻起一闻,便闻到了浓浓的麻油味道,“哼,这是那个看我不顺眼的人怕开水凉得太快,还特意在水里添了厚厚的麻油保温啊……” 漫香虽然是店主,但为了维护都知的权威,店里舞伎的选拔去留一向交由婵夕定夺,怎奈孟得鹿的舞技实在平庸,婵夕沉吟了片刻,硬是没有挑出一点可以夸赞的地方,只得话锋一转,提起了前日不良人来查案时的情形。 “要不是这个丫头当时替你说了几句公道话,只怕你还得再在狱里吃上几天苦头,她也算是对咱们店有恩了,再加上,她已经在咱们店里烫伤了,要是让她立刻走人,也显得咱们不讲道义,不如就暂且留下吧……” 漫香当即拍板,“好!从此往后我就是你娘了,店里都是自家姐妹,你和她们一样,跟着我姓黄!” 孟得鹿神情傲然,“多谢老板娘和师父好心收留,但我还有一件要紧事,老板娘如果不能答应,就是钢刀加颈,我也不能留下!” “什么事?” “我一生,只能姓孟,断不易姓。” “为什么?” “因为我娘姓孟!” 人群中响起不满的窃窃私语,婵夕也阴沉下脸,“女儿随娘姓,这是规矩,哪有因为你一个人破例的道理。” “孟就孟吧,姓什么不一样吃饭……我得快去小厨房看看!”漫香却顾不上扯皮,从凳子上一个高儿蹦起来,冲进厨房,“那几坛子酥炸羊肉还差着两道工序呢,别让耗子给我偷吃了!” 舞乐伎们的闺房都在二楼,婵夕给孟得鹿安排了卧房,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便退了出来。 楼下的小厨房里传出热油沸腾的声音,听店里的人说,漫香的厨艺是平康坊一绝,她颇以自己的手艺为傲,所以也把厨房当作了“圣地”,研究重要的菜品时从不许其他人随意出入,她自己也不会轻易出来,孟得鹿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便蹑手蹑脚地摸进了她的卧房。 房间里重要的抽屉都上了锁,孟得鹿只能在衣橱和妆奁盒翻翻找找,想找到些与义母有关的蛛丝马迹。 漫香的衣裙和首饰都是成套的,一层一层搭配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件多余的,就连她使用过的胭脂水粉也与众不同,比如同样是一盒粉黛,绝大多数女子都会用刷笔从粉饼表面随意蘸取使用,漫香却习惯从粉饼一侧的蘸取,这样,无论何时打开粉盒,用过的地方都像刀切豆腐似的干净整齐,没用过的地方却是崭新如初。 “这样的人往往精于规划算计,行事条理清晰,倒是很像漫香那副‘财迷’的嘴脸……”孟得鹿转念一想,又发现了疑点,“但是,义母的死亡现场却是一片杂乱,完全没有精心布置和收拾过的痕迹,这似乎又不太符合漫香的行事作风……” 不过,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毕竟在平康坊中,每个女人都至少拥有两副面孔,当然,也包括孟得鹿自己…… 没有找到什么太有价值的东西,孟得鹿只好先悄悄退出房间,门外却早有一个人在候着她了! 守在门外的人正是梅如,相比于告发孟得鹿,她更愿意在孟得鹿进店的第一天便拿捏住她的把柄,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小天地中,多掌握一个人的秘密便可以少一个敌人,多一个跟班,反正孟得鹿偷的是漫香的东西,对于自己来说可以算是没本钱的买卖,所以她也并不声张,只是偏着脑袋歪着嘴角,阴笑地挑了挑眉毛,示意孟得鹿把藏在背后的赃物交出来, 看着梅如那原来就不对称的五官也越发偏得南辕北辙,孟得鹿心里一阵难受,要不是跟梅如不熟,她真想直接上手把她那像刚被车裂过一样的五官重新组合一遍,她也猜破梅如想拿捏自己的心思,只得认栽地摊开手掌,交出一只新鲜的鸡卵。 今年,长安鸡瘟横行,鸡卵价格贵得离谱,漫香花费重金好容易攒了一坛子,宝贝似的收在卧房里保存着,但鸡卵再贵也是鸡卵,这么小的盗窃官司让梅如有点失望。 “乡下人,连鸡卵都要偷吃吗?” 西阳镇离长安不过百余里地,但在长安人眼中,普天之下,除去长安,皆是乡下。 孟得鹿眨巴眨巴眼睛,神秘低声道:“不是要吃,是我娘教过我一个偏方,用西域出产的乌斯曼草、黑种草、青果和芜青籽混合磨碎,再用新鲜的鸡卵搅匀抹在头发上,半个时辰后用清水洗净,可以让头发乌黑顺滑,古稀不白!” 梅如的头发乌黑亮丽,顺滑如丝,一看就是往日精心养护过的结果,孟得鹿的偏方正好送到了她的心尖上。 “今天的事,我暂且替你瞒了,不然让娘知道非把你马上赶走不可!”见孟得鹿吓得点头如捣蒜,梅如才从她手中捏走了那颗鸡卵,“不过这方子嘛,要先给我试试!” 梅如横躺在床上,长长的秀发泡在水盆中,西域草药的香气让人心安,孟得鹿十指灵巧,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按在她酸胀的穴位上,粗木梳子缓缓地把她的发丝梳顺,偶尔的,再有一瓢温热的药汤浇在头皮上,令她享受到浑身酥麻,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孟得鹿蹑手蹑脚地退回了自己的卧房,刚刚度过了格外漫长的一天,她身心俱疲,却歪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知道,无论去哪里,她都不应该再回到长安,这里对她来说太危险了,但为了查清义母的死因,她又别无选择。 月亮透过窗棂,把床头的镜子照得发光,恍恍惚惚间,也不知道是在镜子中还是在月亮里,她又看到了自己十二岁逃离长安时那张稚嫩的脸…… “长安,别来无恙……” 第11章 美人角力 熟识蒋沉的人都知道他腰间常年用麻绳拴着一串铜钱,却没有人知道那串铜钱的来历和用途,更没有人知道每一个难以入眠的深夜里,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把那串钱取下,默默地数上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枚铜板都被盘到锃亮。 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他不得已得背负上前科,沦为贱籍,忍辱负重地当上不良帅已经过去三年了…… 三年前,他刚一上任便破掉了一桩陈年的悬案,县令钱进岱看出他是个难得的人才,暗示只要他破掉一百桩大案就替他上书陈情,把他的功劳一一上报,帮他将功折罪,申请一纸脱籍批文,解脱贱籍,回归良籍。 三年来,每破掉一桩大案,他就在腰间串上一枚铜钱,提醒自己离“重新做人”还有多远。 这一夜,他又解开了麻绳,郑重其事地串上了一枚新钱,再来来回回地数上三遍,直到完全确认那是不多不少的整整一百枚! 现在,他终于破掉了第一百桩大案,可以重新实现年少时的雄心壮志了! 但思来想去,他又觉得不够安心,生怕钱进岱忘了他们的约定,便打了几两好酒,买了几样小菜,趁黑摸到县廨的三堂,进了钱进岱的书房。 “不浮啊,进来吧……”钱进岱正在灯下书写,听到敲门声便知道来者是谁。 “不浮”是蒋沉的字,他们蒋家也算世代清白,当年阿爷读了半吊子书,便给他起了个听起来跟谁都在叫板的字。 “阿蒋,阿蒋……”蒋沉放下酒菜,谦卑地叉手行礼。 钱进岱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把文书在蒋沉眼前展了展,“不浮啊,本官是真没想到,老赖的碎尸案你破得这么快,不过,本官也不慢哪,你看看,报功的文书都给你写好了,明日一早就派人快马加鞭送出去,不浮啊,你的苦日子出头了!” 蒋沉将带来的酒菜布在桌上,钱进岱拉他入席,他却坚持让钱进岱先落了座,自己才欠着身子捡了一条椅子边虚虚地坐下。 “阿蒋受明府照顾三年,感恩不尽,铭记在心,哪里有什么苦日子啊,明府,阿蒋敬您一杯!” 钱进岱痛快地举杯一饮而尽,“自从你上任这万年县的不良帅以来,咱们县是逢案必破,再无陈案,本官本来想借着你这股东风青云直上,没想到本官没升,你倒先升了,本官是真舍不得你走啊!” 见蒋沉明显地紧张了起来,钱进岱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你开玩笑呢!本官哪能耽误年轻人的前程,又哪能耽误我大唐的人才啊,他日你遂了凌云之志,不把我这老上司忘在脑后,就不枉我们相识一场了,一句话,‘苟富贵,勿相忘’!” 蒋沉一颗悬着的心才又落回肚中,这才大着胆子与钱进岱推杯换盏起来,直到壶中的酒见了底,眼盯着钱进岱把报功文书盖上了官印,用火漆封进了信封,才忙不迭地起身告辞。 蒋沉前脚刚一出门,钱进岱脸上的笑意便烟消云散,随手把刚才封好的信封放在烛火前烧得一干二净! 前日,他把老赖的案宗呈报给了大理寺,谁知却很快收到了大理寺的密令:近年来,民间多有人以“娘子会”作为幌子,表面上组织妇人结拜互助,实际上却暗中进行邪道洗脑的勾当,胁迫怂恿妇人作奸犯科,杀人放火,老赖这桩碎尸案好像便与邪道有关,如果任由这样的歪风邪气肆虐,将来必成大患,因此大理寺密令长安、万年两县县令暗中调查,早日捣毁邪道,以护大唐平安。 他年近六十才做到县令,若一步步慢慢熬,只怕熬到死也难成大气候,但俗话说‘乱世造英雄’,倘若他能抓住眼下的机会比隔壁的长安县抢先捣毁邪道,便可以借着这桩奇功一步登天! 越是在这种时候,他越需要得力的人手,所以绝不能放蒋沉离开…… 众舞伎起床练晨功的时候,月亮还没从晨光中完全隐去。 从窗子里看出去,蕉芸轩门外一夜之间搭起了一座一人来高的舞台,工匠往来忙碌,漆匠正一笔一画地描绘着一块金漆招牌,“鸾羡会”。 对门的赌坊也挂起了一串新牌子,上面一一写着蕉芸轩各位舞伎的名字,孟得鹿不肯错过任何一个反常的细节,赶紧向各位姐妹打听起来。 楼梯间,疲惫的哈欠声此起彼伏,众人七嘴八舌地回答着。 “前些日子,咱们店里的头牌从良离开了,现在头牌的位子就空出来了,娘一拍脑袋,就打算开办一场舞艺大赛。” “舞艺大赛?” “对,就是这个‘鸾羡会’,娘说‘鸾羡会’就是什么……咱们一跳起舞来,就会美到让凤凰都羡慕惊艳的意思。” “外面那个台子又是做什么用的?” “娘要让咱们在那个台子上公开比舞,让全城的百姓都来投票竞选,谁赢了,谁就是头牌!” “公开比舞?”孟得鹿心中暗笑漫香为了赚钱,什么主意都想得出来,“那对门的赌坊怎么也挂上你们的名字了?” “在整个平康坊啊,有两个最会赚钱的女人,一位是咱们娘,还有一位,就是对门那位赌坊老板娘了,她和娘商量好了,也要跟风开个赌盘,让赌客下注,竞猜头牌。” “现在啊,全长安的人可都盼着咱们这场‘平康坊第一香艳盛事’了,咱们就各自加紧练功吧,可别砸了咱们这‘长安第一舞坊’的招牌……” 后院早已摆好了一张一掌宽的板凳,都知婵夕命睡眼惺忪的舞伎们脱掉绣鞋,赤裸双足,用金鸡独立的姿势并排站在长凳上,点燃一根线香计时。 为防止众人偷懒耍赖,她又抱来一摞粗陶碗,沿着板凳四周摔碎,如果有人在线香燃尽之前先撑不住掉落下凳子,双脚一定会被碎陶扎破,受伤事小,耽误了“鸾羡会”比舞却是天大的损失。 一群弟子累得浑身筛糠,叫苦连天,那名新来的叫孟得鹿的少女更是半只脚掌都悬在了 长凳外面,身体像秋风中的枯叶一样左摇右摆,随时可能掉下长凳,但她却仍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嗯……这丫头虽然技艺不精,倒有几分肯吃苦的劲头……哎,不对!她这是睡,睡着了?” 婵夕原本正在心底欣赏赞叹,仔细一看,却发现孟得鹿之所以不出声是因为她早已经眯着双眼打起了瞌睡! 婵夕觉得自己的师尊遭到了严重的挑衅,怒火上头,飞起一脚,孟得鹿的身体立刻飞了出去,重重地跌落在碎陶片的外缘,如果婵夕的力道再减一点,她必定会受伤! 孟得鹿连滚带爬地跪起身来,哭丧着脸后怕求饶,“师父,弟子知错!再也不敢偷懒了!” 婵夕冷着脸命令她长跪在一旁,不再理会。 一炷香终于熬尽了,婵夕刚用竹帚扫光地上的碎陶片,众舞伎便如同获得大赦,长出一口气,纷纷跳下板凳,只有一耳多钳的荷亦还像钉子一样死死地扎在板凳上。 相传,汉代的赵飞燕体态轻盈,可以在人的手掌中起舞,前阵子,就有位好事的客人一掷千金,比照着“飞燕掌中舞”的典故打造了一座佛掌莲台,送给了蕉芸轩。 那舞台高约六尺,造型像半开的金莲,又像摊开的佛掌,重重花瓣间,留给舞伎的空间不过三尺见方,舞伎却要在其中跳转翻腾,完成许多高难度的舞技,这不但对舞伎的功力有着极高的要求,更需要舞伎身轻如燕,骨瘦如柴,才能游刃有余。 从那时起,作为店中最出挑的两名舞伎,荷亦和梅如便为了能抢先重现赵飞燕的“掌中舞”而各自暗下苦功,可她俩的较量无形中也在逼着其他姐妹不得不跟着用功。 最初,大家的晨功站桩只需要撑过三分之一炷香的时间,荷亦和梅如却争着撑过半炷香,大家也只好跟上,可当众人都能撑过半炷香时,荷亦和梅如又逞强地要撑过一炷香……姐妹们纷纷抱怨这种感觉仿佛是背后有只看不见的鬼手在推着人往前飞,她们还给这种感觉起了个戏谑的名字,叫做“内推”! 比众姐妹多撑了一寸香的时间,荷亦才满意地跳下凳来,众人这才发现今天荷亦最强劲的对手梅如竟然缺席了晨功,正在狐疑,梅如却像疯了一般冲进了后院! 她蓬头垢面,凌乱的头发上沾满了半黄半白的秽物,还散发着阵阵腥臭,简直比街头最肮脏的乞婆还要腌臜! 众姐妹们掩着鼻子退避三舍,只有孟得鹿强忍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