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春风》 第1章 重生 “小姐……小姐您听得到吗?我是迎春……”细小的呼喊声传入耳中。 洛云棠只觉浑身阴冷刺骨,缓缓睁开极沉的双眼。 微微跳动的烛火、悬挂四方的盘香,以及密密麻麻却摆放整齐的牌位。 这是,卫国公府洛氏一族的祠堂。 洛云棠的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不可置信地将眼前的一切又细细打量了一遍。 看完,洛云棠已泪流满面。 她……竟是重生了! “小姐……小姐……”外面的轻呼声还在继续。 是迎春,她身边忠心耿耿的贴身丫鬟。 来不及细想,洛云棠疾步来到祠堂侧后方的小窗旁。 费力推开一条缝隙,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出现在眼底。 再次看到前世死了近十年的迎春,洛云棠心中酸涩难忍,捂着唇无声流泪,哽咽道:“我在。” 窗外,迎春垫着脚尖,双手高举着一个包袱费力往里塞,小声道:“小姐,咱们四面阁被二夫人的人看守了起来。奴婢偷偷从后院的破洞爬出来,给您带了披风,祠堂阴寒,您别着了风寒。” 洛云棠接过包袱,怔怔地盯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狐皮披风。 突然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洛云棠面色骤然一白,一颗心再次提了起来,一抹急迫爬上眼角眉梢。 是了,前世,她一生的悲剧、卫国公府灭门的惨剧,就是从她被关祠堂开始的。 前世,她的‘好二叔二婶’,找了个由头将她关到祠堂罚跪。 她这位庶出二叔,眼馋卫国公的位置多年。 趁着她的父亲远在边关,将卫国公府的嫡系一一铲除。 他们计划的第一步,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为她与宁安侯府订了亲事。 今日,正是二婶刘氏做主将她许配给宁安侯世子的日子。 他们以她为缺口,打开了虐杀卫国公府嫡系的道路。 紧接着,她的弟弟、父亲、其他叔叔婶婶、堂弟堂妹们,在未来的十年里相继出事,无一幸免。 至于宁安侯府,只是外表光鲜,内里早就破败不堪,在朝堂上更无立足之地,亟需联一门有助力的亲事。 最终,他们背后的主子登基为帝,位高权重的二人为斩草除根,将卫国公府嫡系尽数抄斩。 敌人的笑与阴毒,他们的死与狼狈,尸山血海历历在目,洛云棠至死难忘。 思及此,悲愤涌上心头,洛云棠洇红的眼尾染上了怒色,黑眸中是一片厉色。 她绝不会再嫁进宁安侯府,更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 她想要从正面突破祠堂守备逃出去,显然是不可能的。 环顾祠堂一周,洛云棠再次将目光放到眼前的木窗上,目光一沉,低声吩咐,“迎春,你退到三丈外。” “是,小姐。”迎春听话地数着步子后退。 洛云棠回想往日父亲所教习武动作,身手矫捷地朝木窗踢出右脚。 ‘砰!’ 一道震天的巨响,木窗应声而落,露出可供一人能过的空隙。 “走。”没有丝毫犹豫,洛云棠从窗内跳了出来。 双脚刚落地,洛云棠眼疾手快地拉起发懵的迎春,抄着小路往刘氏的荷韵院跑去。 “不好……大小姐跑了,快追!” 二人刚转入小道,身后就传来高呼尖叫以及密密麻麻的追击搜寻声。 烈烈寒风自脸庞擦过,疾步快跑的二人穿梭在卫国公府后院中,只留急促的呼吸声传入耳中。 后面的叫喊声渐小,想来是甩开了刘氏的人。 踏入荷韵院,院内一片安静,无一人在外值守。 大概刘氏自觉将她和四面阁严加看管了起来,放松了警惕。 洛云棠拾阶而上,快步走到正堂门外,透过厚实的门帘,听到里面传来刘氏毫不避讳的算计,“侯夫人放心,洛云棠身份高贵,温顺听话。国公爷这些年在外征战,战利品数不胜数,她的嫁妆是极其丰厚的。” “如此、甚好!”宁安侯夫人李氏傲慢的声音响起。 ‘砰!’ 洛云棠一脚踹开紧闭的大门,面色冷沉地走了进去。 巨大的声响惊得里面的人心头一跳,刘氏脸色极其难看地瞪着走近的人,难以置信道:“洛云棠……你怎么在这?” 冷视着并排而坐密谋的二人,忆起前世刘氏与李氏身穿正一品诰命朝服,端坐高楼笑看卫国公府当众抄斩。 洛云棠藏于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满腔怒意痛彻心扉,清亮的黑眸中是一片杀气,微翘的嘴角含着数不尽的讥讽。 压下喷涌而出的恨意,洛云棠神情冷漠,寒声道:“我不来,只怕二婶要将我卖了!” 闻言,二人竟无半丝心虚难堪之色。 刘氏更是笑了,佯装慈爱,恬不知耻地开口,“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快来见过宁安侯夫人。夫人此番前来,是专门为嫡长子求娶你的。我正要应下这门亲事呢。” “我的亲事?”刘氏惺惺作态的模样让人作呕,洛云棠冷笑,讥讽道:“我的亲事,何时轮到隔房二婶做主了?” 说话间,洛云棠缓缓抬起黑眸,眼神寒津津地如山巅上的万年寒冰,镇的刘氏有片刻的愣神。 刘氏心下一惊,不知怎地,心中有些发怵。 刘氏忙稳住心神,摆出一副关心的架势,“你这孩子,误会二婶了。你自幼失怙,国公爷远在边关,顾不上你的亲事,这是二婶应该做的。” “你也知我父亲只是远在边关,并非死了。卫国公嫡长女的亲事,是你可以操控的?”看着对方以关爱之名,任意操纵自己的终身大事,洛云棠心头恨意更甚,当面怼了回去。 被洛云棠当着外人的面顶撞,刘氏一噎,心头暗恼,咬牙哄道:“二婶知道你亲事极为重要。只是,你已及笄,年岁渐大实在没有时间慢慢相看人家。如今宁安侯府前来求娶,又是知根知底的人家,你嫁过去就是嫡少夫人,实在是门实打实的好姻缘,这才打算替你应下。” “好姻缘?呵!”却不想,洛云棠嗤笑一声。 第2章 拒婚 刘氏以为说动了洛云棠,自觉此事稳了,赶忙细说好处,“自然是好姻缘。宁安侯府乃开国侯府,家底深厚。衍之将来承袭侯爵,你就是侯府主母。这样好的亲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可别辜负了二婶的一番好意。” 说着,刘氏扫了眼李氏,笑着继续,“侯夫人性情宽容,最是和善不过了。你自小没了娘亲,将来有婆母疼着,这才是女子嫁人后该过的好日子。还不快过来见过未来的婆婆。” 若非前世经历过,洛云棠还真以为刘氏口中的宁安侯府是个福窝。 洛云棠冰冷的目光转向李氏——她前世的婆婆。 这位宁安侯府的侯夫人,可是集贪婪自私心狠于一身的人。 她说‘你是新妇,又没亲生母亲教养,不懂管家理财’,强占了自己的十里红妆。 她又说‘你自幼没了母亲,不懂侯府规矩,就日日到我跟前来立规矩’,将自己折磨得憔悴心累。 她还说‘我们侯府勤俭惯了,你身边伺候的人过多,也该清一清了’,四个丫头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相继出事而亡。 如此借口,数不胜数。 她在宁安侯府受的磋磨,几乎全部来自李氏。 想到自己死前,李氏手戴她嫁妆中名贵戒指玉镯,指着刑场与刘氏相谈甚欢的样子,洛云棠的心狠狠揪了起来,无边的恨意自心底蔓延开。 洛云棠直视李氏,眼底一片寒凉,缓缓开口,“宁安侯独宠妾室之子,时至今日都未将嫡长子请封为世子,早就成为京中笑话。这就是二婶所说的好姻缘?” “你……”被当面揭开痛处,李氏暴怒,正要开口呵斥,却又被洛云棠抢先。 洛云棠无视二人的怒容,继续细数道:“这些年,宁安侯不思进取、耽于享乐,早至侯府入不敷出,在朝堂更无半点建树,这也是二婶所说的好姻缘?” 欣赏着二人青白交错的脸色,洛云棠冷笑一声,反问道:“二婶如此中意这门亲事,何不与侯夫人成为儿女亲家,将二妹妹许配给宋公子?” 谁也没料到,在洛城守孝三年,近两日才回京城的洛云棠,为何会对宁安侯府的情况了如指掌? 她是如何在短短几日内打听到这些的? 她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刘氏惊疑不安,一时乱了方寸,气势矮了半截,双唇嗫嚅,半晌答不出半个字。 洛云棠言语羞辱宋衍之,将他当做烫手山芋毫不犹豫地丢出去。 这让李氏颜面尽失,眼底俱是阴毒之色,震怒道:“卫国公府大小姐好大的架子,不但连自家长辈都不放在眼里,还敢编排污蔑我宁安侯府。传扬出去,京城哪家显贵敢娶你?” 自三年前老卫国公洛宣逝世,卫国公府几乎全部丁忧回原籍守孝,卫国公府早就不如当年。 也不知衍之怎么就鬼迷了心窍,非洛云棠不娶,否则她岂会贵脚踏贱地? 谁料事情尚未成,倒是让她先遭受一番羞辱。 这样目中无人、不尊长辈的女子若为儿媳,那她这个婆婆还有何地位尊荣? 若不趁现在打压制服住洛云棠,将来宁安侯府哪里还会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夫人放心,洛云棠是绝不会嫁入宁安侯府的!”洛云棠直接表态。 只见她语气坚定,态度强硬,显然不是开玩笑。 “你……好好好,你不要后悔!”李氏气极反笑,铁青着脸甩袖离开。 刘氏急了,不再伪装,面色一沉,怒道:“放肆!儿女亲事岂是你一个闺阁女子能做主的?此事不必再议,我现在就做主替你父母应下了。” “迎春,去京兆府击鼓鸣冤,状告卫国公府二夫人强逼国公嫡女嫁人。”洛云棠不耐与刘氏废话,直接下命。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杀气腾腾的恨意。 “是!”迎春生怕她家小姐吃亏,不敢耽搁,立即往外走去。 刘氏拍桌而起,气急败坏道:“你敢!洛云棠,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告我?我倒要看看你今日能不能踏出这国公府。” 只是一触及洛云棠那双似是浸泡在寒冰中的黑眸,刘氏打了一个激灵,没来由地觉得她绝对说到做到。 若真让洛云棠去击鼓鸣冤,闹得人尽皆知,那联姻一事再无回旋余地。 洛云棠步步走向刘氏,雪亮的眸光如开刃的剑光,逼得刘氏节节败退。 站定在距离刘氏三步远的地方,洛云棠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开口,“二婶大可看我敢不敢!” 洛云棠眼底的凛然杀气让刘氏心头一窒。 实在想不明白,往日洛云棠温顺听话,一副任人拿捏的模样。 怎么今日性情大变,屡屡出言顶撞,将她视为仇敌。 “二婶该好好想想,今日的事情没有办妥,该怎么向二叔交代?” “哦,还有,若惹怒了我,真去击鼓鸣冤,只怕二叔起复无望了吧!二婶又该怎么向二叔交代?” 洛云棠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冰冷刺骨,言语间皆是幸灾乐祸。 “你……”刘氏惨白了一张脸,盯着洛云棠的眼底满是惊惧,心底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自回京后,她家老爷日日早出晚归,只为能够被朝廷起复重用。 若因为自己的失误连累了老爷,这卫国公的位置怕是…… 一时间,刘氏心思百转千回,面色变化莫测。 洛云棠不再与她废话,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小姐,二夫人不会再将您许配给宁安侯府了吧?”方才她家小姐对抗二人的场面,让迎春心有余悸。 “贼心不死!”洛云棠吐出四个字。 前世的现在,她已经被刘氏卖给了宁安侯府。 今世自己破坏了这桩亲事,以她二叔和宋衍之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弃。 一计不成,定然会有第二计等着她。 她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后招。 这世上,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 这些贼,下一次必须成为过街老鼠。 第3章 设局 宁安侯府,静思院。 宋衍之看着手中的纸条烧至灰烬,平静的目光中却闪过一抹志在必得。 与洛云棠的婚事,已十拿九稳。 成亲后,他便是卫国公府的女婿,就可借着这层身份开启他的建功立业。 他的父亲再也阻挡不了他的脚步。 宁安侯府,必须是他的! 而他将来的权力地位,还远远不止于此。 思及此,宋衍之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亢奋之色。 ‘唰’一声,打断了宋衍之的思路。 随着厚实的门帘被撩起,一阵寒气争相涌入书房。 宋衍之眉头一皱,刚要出声斥责,却见李氏满面怒容地冲了进来。 “母亲这怎么了?可是沈氏给你气受了?”瞧着李氏不善的面色,宋衍之不解,难道又是在宁安侯妾室那受了委屈? “只要我活着,洛云棠休想嫁进宁安侯府!”李氏怒火冲天,忍了一路,直到此刻,忍无可忍。 闻言,宋衍之心头咯噔一下,隐隐有些不安,忙询问缘由,“出了什么差错?” 与洛云棠的婚事,是他与洛宗泽定下的,绝不可能出岔子。 “好一个洛云棠,眼高于顶的臭丫头,竟敢如此羞辱我们母子。”李氏憋了一肚子的气。 她身为宁安侯府的当家主母,在外何曾受过此等怠慢和侮辱? 若非当时身在卫国公府,她恨不能撕了洛云棠。 李氏忿忿不平,添油加醋地将事情经过复述了一遍。 宋衍之眼中已无方才的得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 做梦都未想过,会是洛云棠亲自拒婚。 一个小小的国公府嫡女,竟然敢拒婚! 望着面前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的儿子,李氏心疼道:“洛云棠尖酸刻薄,毫无半丝名门闺秀的风范?卫国公府真是没落了。京城贵女多如过江之鲫,娘再给你物色更出色的,可好?” 宋衍之对李氏的话置若罔闻,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交代着,“存放在您嫁妆宅子里的聘礼,立即让人抬出来,我亲自去卫国公府提亲。” 必须在拒婚的消息传开前,一举拿下洛云棠。 李氏脸色骤变,噌地站了起来,满目不可置信地瞪着宋衍之,怒声骂道:“我看你是鬼迷了心窍!” 宋衍之神情冷峻,眼底始终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戾气,冰冷的目光直视李氏,寒声道:“母亲照我说的去做就行。” 冷酷无情的视线,浇灭了李氏满腔的怒火。 宋衍之耐着性子点拨道:“卫国公疼爱洛云棠,嫁妆必不会少,母亲大可拿来填补家用。她行为无状,母亲使劲调教就是。只要人进了宁安侯府的大门,一切还不是母亲说了算?何必为此苦恼?” 如此分析,李氏面色渐渐好转。 “只是,此事母亲还需多加保密,断不能让父亲和沈氏提前察觉。”宋衍之再次叮嘱。 宁安侯对他打压过甚,断不会对他娶洛云棠一事坐视不管。 决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放心。”李氏同样恨透了宁安侯和沈氏,铁青着脸咬牙保证。 “儿子还有事,先行一步。”见李氏转过弯,宋衍之满面阴沉地走了出去。 洛云棠拒婚,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他绝不会放过这唯一的机会。 洛云棠这根青云梯,他是一定要登上去的! 卫国公府,四面阁。 临窗而放的红木书桌上磊着各色文房四宝。 书桌后的墙壁上嵌入一面墙的书架,上面齐整地摆放着一排排一列列泛黄老旧的古籍孤本。 这是洛云棠在卫国公府的闺房。 时隔一世,再次回到幼年的居所,环顾四周,洛云棠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素手轻轻拂过桌面,拿起压在书本上的一串佛珠手串,洛云棠红了眼眶。 这是几年前,祖父洛宣去护国寺辩论,为她带回的,只为保她一生喜乐康健。 可前世的她,却被自己的夫君亲自持刀砍了头,她所有的亲人也全部倒在恶鬼的刀下。 委屈、悲痛以及无法湮灭的恨争相涌上心头,锥心之痛最终化作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紧紧握着手串,洛云棠泣不成声。 “小姐……”望着洛云棠单薄的身影,想到她家小姐如今的处境,迎春亦是心头酸涩难受,跟着落下泪来。 哭过一场,洛云棠擦干眼泪,推开窗牖,清凉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洛云棠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串戴到手腕上,压下心头滔天的恨意,让自己冷静下来。 祖父洛宣有四子,分别是现任卫国公洛宗远,二子洛宗泽、三子洛宗淮、四子洛宗兴。 其中,她的父亲洛宗远与三叔洛宗淮是嫡妻所生。 二叔洛宗泽乃妾室所出。 四叔洛宗兴是祖父故交之子,故交战死沙场,只留四叔这一滴血脉,祖父不忍,将其过继为嗣子。 前世与今生相同,父亲与四叔皆远在边关保家卫国。 祖父祖母皆已过世,府中反倒是二叔洛宗泽称大。 三年孝期一过,洛宗泽打着回卫国公府打理的借口,带着二房与她率先回京。 回京第三天,李氏就找借口将她关进祠堂。 待她被放出祠堂,李氏已将她许配给了宋衍之。 晚几日回京的三叔听闻此事,与二叔大吵了一顿,誓要为她退亲。 她为了家中妹妹们的名声,拦住了三叔。 谁知,一步错、步步错,她一次的退让,不但搭上了自己的一生,还连累卫国公府几乎满门。 她的前世,是混沌的、迷茫的,是被宋衍之和洛宗泽架着一步步走上早就为她精心准备好的断头台的。 何其歹毒! 洛云棠纤细的手指轻点窗棱,努力地在回忆中寻找有利条件。 此刻宋衍之与洛宗泽已知晓拒婚一事,二人必不会善罢甘休。 尤其是宋衍之,眼看着多年筹谋功亏一篑,绝不会再忍下去。 前世,刘氏刚应下亲事,宋衍之立刻将早就准备好的聘礼大张旗鼓地抬进了卫国公府。 如今,自己打乱了他的计划,以宋衍之急于求成以及对宁安侯的防备,他应该会趁着消息扩散前再次求娶。 洛云棠神色一肃,心中有了计量,唤道:“迎春。” 第4章 再拒婚 洛云棠在迎春耳边低语交代了几句。 迎春认真听完,轻点下头,快速出了内室。 洛云棠随后也踏出四面阁,守在外面的陈嬷嬷当即拦住了她。 “大小姐,二夫人不准你出……”陈嬷嬷得了刘氏只准进不准出的命,傲慢地挡在洛云棠的面前。 ‘啪’,一巴掌甩在陈嬷嬷的脸上,瞬间让她闭了嘴。 “滚!”洛云棠一身煞气地逼近几人。 陈嬷嬷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洛云棠,尖声嚷道:“你竟敢打我?” ‘啪’,又是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打的就是你!”洛云棠寒声开口,眼底的杀气让人胆寒。 几人见为首的陈嬷嬷被打,又被洛云棠的气势所压制,一时忘了阻拦,眼睁睁看着洛云棠离开四面阁。 “不好,大小姐要出府,快去禀告二夫人。”直到洛云棠的背影消失在内院,陈嬷嬷才反应过来,忙命其他人前去荷韵院,自己带着剩余的人拔腿去追。 洛云棠抄着近路,以极快的速度赶往卫国公府大门。 “快,大小姐在那里,快拦住她。”大门就在眼前,后面传来焦急的叫嚷声,“关门,关角门,别让她出府!” “小姐,奴婢在这。”早一步候在府外的迎春,坐在马车上喊着。 洛云棠加快脚步,一个轻盈的跳跃跨过门槛,跳出角门,直接上了马车。 “驾……”洛云棠刚坐稳,迎春就挥动马鞭。 马车如一道离弦的箭飞奔了出去。 “一群蠢货,这么多人连个臭丫头都拦不住。陈嬷嬷,快把人给我抓回来。”晚到一步的刘氏,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气得浑身发抖。 马车朝着热闹的街市一路急奔。 行至一座酒楼时,却被迎面而来的队伍挡住了路。 恰恰是宋衍之亲自带领前往卫国公府下聘的队伍。 “小姐……”迫不得已放慢速度,回头看了眼追兵,迎春着急万分,正要开口,却被后面的人打断。 “宋公子,快拦住我家大小姐,她可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啊。”追上来的陈嬷嬷看到宋衍之高坐马背,心中一喜,大声喊道。 “停!”一道严肃的男声叫停了奏乐声。 宋衍之勒住缰绳,厉目透过人群射向不远处的马车,精准地捕捉到马车上卫国公府的徽记,眼底光芒大盛。 真是天佑他宋衍之,让他在此遇到了洛云棠。 宋衍之下马上前,孤身挡在马车前,行礼道:“宁安侯府宋衍之,见过卫国公府大小姐!” “衍之倾慕大小姐多年。终等到大小姐孝期已过,衍之备足聘礼,诚心前来,求娶大小姐!” 宋衍之高声深情地对马车内的人诉说心事,引得全场哗然。 再次听到宋衍之虚伪的声音,洛云棠的心底无法控制地涌上悲愤,交叠而放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雪白的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 她至死都无法忘记,宋衍之得意地告诉她,他是如何利用她夫婿的身份打入父亲的军队,如何取得父亲的信任,又是如何将父亲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残忍地将她留到最后,让她目睹卫国公府满门抄斩的过程,然后‘大义灭亲’亲手砍下了她的头。 思及此,洛云棠气血涌上心口,泛红的眼底闪现滔天的杀意,恨不能活撕了这个狼心狗肺、薄情寡义的畜生。 久不见洛云棠回应,宋衍之笑了,到底只是个小姑娘,众目睽睽之下脸皮薄。 “云棠,你我名分已定,出来看看聘礼可称你的心?” 众人望着看不到头的聘礼队伍,一片惊叹。 不愧是侯府与国公府联姻,只聘礼就让平常人家望尘莫及。 迎春气红了眼,她家小姐云英未嫁,何时与这登徒子名分已定了? 二房与宁安侯府这是要逼死她家小姐啊! “想娶我?呵,不自量力!”少女冰冷的嘲讽声自马车内传出。 众人皆是一惊,听这位大小姐的口气,似乎不太满意这桩亲事? 宋衍之神色微沉,心中暗骂洛云棠不识好歹,却只能佯装包容道:“我母亲已与卫国公府二夫人商定了你我的亲事,你不必害羞。” 他就不信,有两府长辈定亲,洛云棠还敢当街拒婚。 “自古亲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隔着车帘,洛云棠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卫国公府二夫人,只是我的长辈,并非父母。我的亲事,她做不了主。宁安侯夫人未带官媒上门提亲,此乃无媒妁之言。何来亲事” “无媒无聘教唆我应下这门亲事,你是何居心?与卫国公府又有何仇怨?” 洛云棠声音徒然拔高,厉声质问。 反守为攻的强势攻击,让宋衍之猛地皱起了眉。 这一次,竟是他看走眼了,没想到洛云棠不但棘手难缠,还毫无廉耻之心,大庭广众之下也敢拒婚。 这样的女子,若非还有些许用处,他看一眼都嫌脏。 按捺下心底的厌恶,宋衍之扬眉浅笑,凝视马车的眉眼间似有深情缱绻,温和道:“卫国公远在边关,卫国公夫人仙逝,家母只能与府上二夫人商量此事。不过,云棠所提种种细节,确实是我思虑不周。” 看似承认了自己的失误,实则当众指责洛云棠吹毛求疵。 果然,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声,有替宋衍之打抱不平的,有责备洛云棠不识好歹的。 更有甚者牵扯出卫国公府,百年国公府诗书传家,竟养出这样刁钻的女子。 洛云棠端坐于马车中,将各路言语听入耳中,嘲讽一笑。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侯府嫡子在这样的大事上这般糊涂,试问,哪家女子敢嫁?” 不卑不亢的反问,瞬间逆转了风评。 顿足围观的小媳妇小姑娘们转头帮起了洛云棠。 古往今来,结两姓之好,均是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偏偏宁安侯府不走寻常路,欺负人家小姑娘爹娘不在身边,企图骗婚。 这事若是成了,往后大秦的女子是不是都要被人轻贱? 狗屁的宁安侯府,竟是个不要脸的。 呸! 宋衍之面色骤沉,冰冷的双眸死死盯着车帘。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得罪洛云棠了,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他? 第5章 吃软饭 宋衍之暗瞪陈嬷嬷一眼,示意她赶紧表态。 陈嬷嬷得了暗示,从人群中挤到马车旁,不怀好意地嚷嚷道:“大小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您快出来见见未来的夫婿,可别害羞了。” 说完,作势就要掀开车帘。 如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倒是有趣。 所有人伸长脖子看向马车,均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迎春,掌嘴二十。”洛云棠稳坐车内,直接下命。 “是。”迎春挡下陈嬷嬷作乱的手,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你这个贱蹄子……”陈嬷嬷被打懵了,刚要出言辱骂。 迎春却不给她丝毫机会,耳光一个接着一个地落下。 只小半会功夫,陈嬷嬷一张脸肿得如同猪头。 “打狗还要看主人,我是二夫人的人,大小姐动用私刑,是对二夫人不满吗?”陈嬷嬷气炸了,连翻被洛云棠掌嘴,她一张老脸往哪放? “当众坏我清誉,这难道也是二婶授意的?”洛云棠寸步不让,厉声质问。 “一旦我声名受损,卫国公府所有女眷必会遭到牵连,二房这是打算与卫国公府为敌?” 陈嬷嬷不敢回答这个刁钻的问题,一味地胡搅蛮缠,企图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二夫人待您如亲女,您这么揣测二夫人,实在是让人寒心。” “侯夫人亲自上门提亲,宋公子亲自护送聘礼,这般用心,足见对您的看重。二夫人也是看在这些诚意上,才为您应下这门亲事的。” “呵。”洛云棠发出一声讥笑,漫不经心的语调中满含讥诮,“倒是我不知好歹了?” 语毕,洛云棠掀开车帘,踏出了马车。 抬眼间,就见宋衍之坚定地立于车前,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 往事历历在目,看着宋衍之这幅道貌岸然的样子,洛云棠只觉唯有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方能平息心中滔天恨意。 少女冰冷如视死物的目光,让宋衍之莫名心头一紧,竟生出一丝不安。 洛云棠在宋衍之不解的目光中,面无表情道:“盛情难却,那就请各位随我一同看看宁安侯府的心意吧。” 说罢,洛云棠下了马车,径自越过宋衍之往聘礼的队伍走去。 放眼看去,延绵到城门口的聘礼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每担聘礼上都盖着鲜亮的红绸,显得喜气隆重。 宋衍之紧跟其后,见洛云棠沉默不语,眼底渐渐浮上得意之色。 洛云棠说得好听,还不是被聘礼的规模惊呆了,之前所做不过是想多要些聘礼吧。 “唰!”洛云棠直接揭开头担上的红绸,露出下面不值钱的聘礼。 “这……”所有人目瞪口呆。 “我出嫁的时候,夫家的聘礼还有些金银首饰。宁安侯府这样的勋贵人家,头担竟然只是粗布一匹,难怪要用红绸遮住。” “这就是宁安侯府的心意啊,难怪洛小姐拒婚。这样的心意,送我都不要。” “头担聘礼已如此寒酸,后面的可想而知,啧啧,宁安侯府果真如传闻那般不堪啊。” 宋衍之呆立当场,双目紧紧瞪着那匹粗布,睚眦欲裂。 洛云棠拒婚在前,他为了争取时间,直接从别院将聘礼抬出来,根本没有时间检查。 偏偏,就是聘礼出了问题。 他明明知晓侯府捉襟见肘入不敷出,应当更加小心一些,却…… 一句句嘲讽,源源不断传入耳中,宋衍之面色铁青。 宋衍之猛地抬眼,恶狠狠地盯着洛云棠,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算计我?” 洛云棠挑眉,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算计?宋衍之,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这一世,自己要的是血债血偿,要的是他的命! 轻蔑的目光,让宋衍之瞬间冷静了下来。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此事若不处理好,他就会与卫国公女婿的身份失之交臂。 强压下心头的震怒,宋衍之面含歉意,惭愧道:“这一切都是我的不是。只是,侯府如今有些艰难,还请云棠多担待些。来日我建功立业,定会为你挣出一份家当来。宋衍之对天发誓,此生非洛云棠不娶,绝不纳妾!” 说着,宋衍之当众朝洛云棠深深一揖。 大丈夫为一女子折腰,当即点燃众多男子的怒火,集体出言声讨洛云棠。 ‘绝不纳妾’四字一出,就连方才倒向洛云棠的女子们,也纷纷露出艳羡的表情,全部倒戈。 洛云棠冷眼看着宋衍之面不改色地发誓,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嘲讽至极的冷笑。 宋衍之确实没有纳妾,但直接杀妻。 好一个能屈能伸、以退为进的宋大公子! 淡扫四周一圈,洛云棠嗤笑一声,直接反击,“明知是委屈了女方,为何不等到建功立业后再求娶?” “是什么了不起的心意,非要让我委屈自己下嫁于你?” “求娶不成,就当众逼婚,以道德绑架女方,置女方于非议的旋涡中。为达到自己的目标,从未替女方处境清誉着想。” “宋衍之,你这样的心意,我不需要!” 一时间,原本热闹非凡的街市上寂静如夜,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妄言。 宋衍之维持作揖的姿势不变,盯着青石板的双眼赤红,怨毒的恨意快要溢出眼眶。 他放下侯府嫡长子的尊严,当街求娶。 如此低声下气好生言语,洛云棠半丝不为所动,还当众折辱他至此。 “说来奇怪,卫国公府与宁安侯府往日并无来往,我与宋公子更是素未蒙面。宋公子何来的情根深种?” 看似无意间的一句询问,却点醒了许多人。 宁安侯府每况日下,卫国公府却在丁忧三年后回归京城。 这位宋公子虽是侯府嫡子,但不得宁安侯喜爱,始终未被立为世子。 洛云棠乃卫国公的掌上明珠,更妙的是待字闺中。 宋衍之若是攀上卫国公府,想要拿下宁安侯世子之位,易如反掌。 难怪宋衍之紧咬着洛云棠不放,不惜放下脸面身段求娶。 “原来是个想吃软饭的啊……” 不知是谁,一时没有忍住,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宋衍之忍无可忍,猛地抬头,一双阴鸷的眼恶狠狠地盯着洛云棠。 第6章 天子近臣 将他的计谋和盘托出,将他隐秘的那些小心思暴露在大众面前,宋衍之心底突然升起一丝恐慌。 洛云棠还知道些什么? 是谁告诉她这些的? 洛宗泽还是其他人? 卫国公府这是什么意思?想毁约? 宋衍之思之又思,面色极其难看,袖袍下的手紧握成拳,咬牙道:“虽两府来往不多,但衍之钦佩老国公的为人与学识,敬佩国公的胆识与英勇,想来卫国公府女子必定是极出色的。若能娶云棠为妻,乃衍之三生之幸!” 洛云棠冷眼瞧着他厚着脸皮继续做戏。 到了这个时候,宋衍之还不放弃,看来是铁了心要拿下她。 “大秦敬佩祖父之人多如牛毛,难不成我都要嫁?宋衍之,你可真看得起自己!” “今日之事,换做卫国公府之人,绝不会为一己之私如此纠缠,致女子声名受损。” “宋衍之,你真让人看不起。此生,我绝不会嫁你为妻,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洛云棠转身离开。 此言一出,长街诡异般地沉寂了片刻,随后响起一阵躁动。 卫国公府以诗书传家,老国公洛宣待人如沐春风,国公爷洛宗远亦是儒将。 如今,在洛家人的口中,听到如此犀利不留半丝情面的言语,怎能不让人震惊。 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议论,宋衍之猛地直起身子,瞪着她的背影发指眦裂,“洛大小姐何必如此作践人?在下不过是心仪大小姐,竟被羞辱至此。老国公泉下有知,怕是……” “休得提我祖父!”一声厉喝瞬间打断了他。 洛云棠停下掀帘的动作,转过身,一双厉目中皆是浓到化不开的恨,俯视着满身不甘的宋衍之,疾言厉色,“宋衍之,你也是自幼熟读诗书、习得礼仪,却在我拒婚后口不择言,屡屡冒犯逝者。你的修养,你的教养呢?” 洛云棠居高临下的模样,刺痛了宋衍之的眼。 她这样养在深闺,未经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怎知他的艰辛? 竟还一副说教的嘴脸,将他的尊严、颜面通通扔在地上狠狠踩着,不可原谅。 宋衍之脑子一热,不再摆出一副卑微讨好的样子,疾步上前,打算将洛云棠从云端扯下来。 凶神恶煞的模样,让迎春警觉了起来,自觉地挡在洛云棠的面前。 “宋公子,男子修身养性,当有风度!死缠烂打,非君子所为!”一道清朗的男声自旁边茶楼上传了过来。 洛云棠循声抬眸望去,一张似笑非笑的俊颜,猛然砸入她的眼中。 茶楼二楼大开的木窗边站着一人,男子弱冠之年,乌黑的发丝以玉冠束住,露出俊美非凡的容颜,一袭青色广袖长袍,袖口下摆皆以金线云纹点缀,清雅至极。 此时他手捧一杯热茶,嘴角含笑地回望着她。 谢策,大秦天子近臣,时任翰林院编修。 自他三年前任职起,玉晋帝所发圣旨皆由他书写,足见天子对他的器重。 洛云棠错开相视的眼,垂下眼眸,长睫挡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诧。 前世自己与谢策几乎没有交集,此番重生,难道在冥冥之中也改变了许多事情? “谢策!”宋衍之咬牙切齿,满眼嫉妒。 两人年龄相仿,境遇却截然相反。 他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打压,始终没有任何作为。 谢策却在未及冠之年,成为天子近臣,简在帝心,风光无限。 这样的落差,在谢策出言相助洛云棠时,达到了顶峰。 “是我!”谢策垂眸迎上宋衍之震惊的神色,云淡风轻地开口,“宋公子,有何指教?” 宋衍之一双阴沉的眼,不住地在洛云棠和谢策之间打量,却谨慎地没有开口。 宋衍之心知肚明,谢策从来不是个好相与的,此时与此人口舌相争,只怕会被他察觉出蛛丝马迹,坏了主子的好事。 “洛云棠,我会让你跪着求我!”扔下这句狠话,宋衍之黑沉着脸愤怒而去。 洛云棠目色沉沉,心情沉重,深知宋衍之绝不会善罢甘休。 “小姐,陈嬷嬷偷偷溜了。”迎春低声提醒。 洛云棠沉默地点了点头,抬眸看着灰蒙蒙乌云压境的天空,仿若随时都会飘下雪花,不由得皱了皱眉。 视线转向窗边,发现谢策始终临窗而立,欣赏着街边风景。 察觉到洛云棠的目光,谢策第一时间看过来,勾唇一笑,微微举高手中的茶盏。 洛云棠朝他福了福身,转身坐进马车,“迎春,随我去几个地方。” 辰时,四面阁,烛火跳动。 昨夜,洛云棠睡得极不安,是以早早起来。 洛云棠身披蜜合色薄袄,靠在绣海棠的大迎枕上看书。 只是,半晌也未见她翻过一页,显然心有所想。 “迎春!”洛云棠算了下时辰,出声唤道。 “小姐怎么起了?”听到动静,迎春进来一瞧,却见她家小姐已经起来了。 见迎春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洛云棠开口,“下雪了。” “是,让小姐说对了,子时开始下的。这场雪真大,积雪已到膝盖了。”迎春心疼道。 洛云棠放下书本,推开紧闭的窗牖,望着院中足有半米高的积雪,披上披风,“事情都办妥了?” “是,小姐放心。”迎春动作麻利地摆上早膳。 昨日宋衍之离去前阴毒的眼神,让她深知此事还未结束。 自己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拒婚,宋衍之和洛宗泽深知无法从自己下手,定会另辟蹊径。 自己脱离了二房的掌控,为了让她屈服,洛宗泽必会从与她亲近的人下手。 体弱多病的三叔,实在是最佳人选。 前世,三叔不放心她独自待在国公府,顶着风雪赶路。 途中受寒,对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缠绵病榻半年有余,更加速了他的早逝。 这一次,她不但要阻止三叔在冰天雪地中赶路,更要防范于未然。 她的亲人,决不能再受一次伤害! 用完早膳,陈嬷嬷顶着猪头脸闯进四面阁,敷衍地行了礼,不甘不愿地开口,“大小姐,二夫人让你去正厅。” 第7章 救命 “迎春,更衣。”洛云棠淡淡地开口。 陈嬷嬷偷偷看了一眼,发现洛云棠神情淡漠,全然不似昨日针锋相对的狠样,一时间竟摸不准她的心思。 迎春为洛云棠披上厚实的披风,将一只精致小巧的手炉放到她的手中,这才敢开门。 大门一开,寒凉之气扑面而来,洛云棠领着迎春步下石阶,疾步往外走去。 大雪纷飞,每走一步,双脚都深深地陷在积雪中。 时候尚早,天色灰蒙蒙的一片,更显寂寥与寒冷,唯有廊上燃着的灯笼照亮脚下的路。 正厅内,刘氏与宁安侯夫人李氏分坐两侧。 “来了。”见洛云棠进来,刘氏抬了抬眼皮,继续低头喝茶。 经过昨日一战,刘氏彻底厌恶了洛云棠,若非必要,实在不想看到她。 “洛风!”洛云棠看向站在厅中的人,语气间带上了些许意外。 “卑职见过大小姐。”洛风上前,恭敬行礼。 刘氏见洛云棠满脸困惑,心情大好,装模作样地说道:“你三叔他们被风雪困在了半道上。偏偏你三叔的药被雪水浸湿,洛风快马加鞭回来取药的。可是……” “可是什么?”洛云棠猛地皱起眉,眼底浮现焦急之色。 三叔生来体弱,每到冬日都需用汤药药膳进补,一日都不可断。 “可是,昨日我已将府内的药送与宁安侯夫人了。”刘氏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掩住了那抹幸灾乐祸的笑。 “云棠,你三叔这些年将你视若己出地疼着,你可不能忘恩负义见死不救。”有了昨日作战的经验,刘氏不再被洛云棠牵着鼻子走。 “快跪下给侯夫人磕几个头,认个错,没准侯夫人就高抬贵手,将药给你了。”说着,刘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李氏也跟着笑了起来,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大小姐,不可!”洛风急了,赶忙出声阻拦。 “怎么,宁安侯夫人有胡乱吃药的习惯?”洛云棠怒笑道。 “你……”李氏本是来看洛云棠笑话的,结果又被这臭丫头一顿奚落。 李氏柳眉倒竖,直指洛云棠,发狠道:“想救你三叔的命,恭恭敬敬地给我磕几个头,然后从卫国公府一跪一磕头,直到宁安侯府的门口。” “洛云棠,你三叔等着药救命呢。谅你也不敢背上害死叔父的罪名?” 出了一口恶气,李氏面露冷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恶毒与狠辣。 今日,定要一雪前耻,将洛云棠这个小贱人踩到尘埃中,为她儿报仇。 “欺人太甚!”洛风怒了,他家大小姐何等尊贵,岂能给此等小人磕头认错? “我若不愿呢?”洛云棠拦住洛风,冷冷直视着作恶的两人。 “你没得选。”李氏十分笃定,怕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洛云棠似是赌气地开口,“这是何意?京城之大,我就不信凑不齐三叔的药。” “那你就出府试试。”刘氏让丫头打开正厅的门,任由洛云棠随意出入。 洛云棠紧抿红唇,面无表情地扫过二人洋洋得意的脸庞,咬牙道:“我们走。” 洛风迎春赶忙跟上,一路跟随洛云棠步出卫国公府。 “大小姐,咱们去哪?”洛风架着马车,低声问道。 洛云棠看着外面的天色,心中默默算了算时间,下命,“去最大的医馆。” “是!”洛风领命,扬起马鞭,娴熟地架着马车往医馆奔去。 “小姐,您昨日不是已经去过……”迎春不解。 “当然是演一场好戏。”马车内,洛云棠脸上的焦虑不再,反倒扬起一抹浅笑,一双灵动的黑眸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往日热闹的街市,此刻清清冷冷。 只有大臣们的马车,缓缓碾过积雪,朝着皇宫而去。 洛风停稳马车,这才出声提醒,“小姐,益安堂到了。” 洛云棠下了马车,抬头打量着面前朴质宽阔的医馆。 不愧是最大的医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不但占地极广,更是建在全京城最金贵的地段,许多大臣上下朝都会经过其门口。 洛云棠拾阶而上,见医馆内忙得热火朝天,大夫学徒皆是忙着打包药材。 “这位小姐,今日咱们休馆一日,还请明日再来。”小学徒看到三人,抽空出来解释道。 “我们想来买些药材。”迎春微微上前,递出手中的药方。 小学徒看完药方,却是为难地摇了摇头,遗憾道:“真是不巧,你们所需的药材已全部售罄,怕是要请各位等几日。” 迎春无奈道:“小姐,咱们换家医馆吧。” ‘哒哒哒……’ 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宋衍之勒住缰绳,坐在马背上,盯着洛云棠的背影,高声道:“不管你们换多少家医馆,都买不到一颗药材。” 闻声,洛云棠转身,隔着漫天的雪片,捕捉到宋衍之嘴角阴毒的笑。 注意到洛云棠眉宇间的挫败,宋衍之笑意更甚,“你们所需的药材,已经全被我买了。除非你去宫里求药,只是……” 顿了顿,宋衍之歹毒道:“只是,卫国公府丁忧三年,朝中无人,你连宫门都靠近不了。真是可惜!” 说话间,宋衍之双目锁死在洛云棠的身上,显然已将她当做逃脱不得的猎物。 “洛大小姐,想救你三叔的命,就请到宁安侯府前跪着,当着全京城的面说你愿自奔为妾。如何?” 说完,宋衍之一步步踏上石阶,倾身欺近洛云棠,双眼肆无忌惮地在她周身游走,轻佻至极,十分侮辱人。 “放肆!”洛风怒喝道,顷刻间上前挡在洛云棠身前。 暴怒的呵斥引得无数官家的马车纷纷顿足。 许多大臣瞧着天色还早,干脆让车夫停下马车,坐在马车内看一会热闹。 “你买了全京城所有医馆的药材?”洛云棠并不与他口舌之争,当着众人的面问道。 “这是自然。”宋衍之十分得意。 得到肯定的答案,洛云棠转而问着小学徒,“宁安侯府付现银了?” 小学徒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还不曾付银子。” “既没有付银子,可否分一些药材给我?银子现结。”迎春十分有眼色地递出一个只鼓鼓囊囊的荷包。 第8章 自奔为妾 “这……”小学徒满脸纠结,急忙回头询问掌柜。 掌柜放下手中的事情,来到门口。 宋衍之率先阻止道:“我不同意!好歹是书香世家的闺秀,洛云棠,先来后到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你没有付银子。”洛云棠只丢出这句话。 宋衍之一时语塞,眼底闪过一抹懊恼,嘴硬道:“这些药材是宁安侯府先定下的。” 此话引得洛云棠轻笑了起来,眼底蓄满了轻蔑,反问道:“宁安侯府有银子结账吗?昨日,宋公子的聘礼可是寒酸至极啊。” 一语点醒梦中人,益安堂的掌柜皱起了眉,狐疑地看着宋衍之,心里头不断地盘算着能不能收回银子。 宋衍之被看得恼羞成怒,喝道:“放心,侯府定会如数结账。” “洛云棠,你少挑拨离间,更不必看轻了侯府。” 说到最后,宋衍之几乎咬牙切齿,一张俊秀的脸青白交错。 “只是不知宁安侯府为何采购数量如此大的药材?”洛云棠却是不依不饶,紧追不舍地发问。 宋衍之几近咬断牙根,为何?为何?还能为何? 当然是逼洛云棠就范! 她这是明知故问! “洛三叔的命,你还想不想救了?”宋衍之怒气冲冲,眼中尽是危险的神色。 洛云棠点头,“自然要救,我三叔的命,金贵!” “想救,现在就去宁安侯府的门口跪着,大喊‘洛云棠自愿自奔为妾’。本公子或愿意以十倍的价格,将这些药材卖给你。”贪婪爬满宋衍之的脸上。 洛云棠想诓骗他买下这些药材,那他就让她付出惨痛的代价。 “呵。”一声轻喝打断了宋衍之的痴心妄想。 洛云棠面含讥讽,望着挤满益元堂门口的车马,义正言辞道:“突降暴雪,不知压垮了多少百姓的房屋,又不知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无药可医。宁安侯府竟为了一己之私,买断城内所有的药材,让百姓求生无门。宁安侯府,这是要干什么?” 此言一出,原本躲在车内看热闹的大人们坐不住了,纷纷踏出马车,神色严峻地盯着宋衍之。 宋衍之慌了,忙不迭地爬下马背,对各位大人行礼,解释道:“各位大人莫要听信洛云棠之言,衍之绝无此意。” “不是此意,那又为何要以十倍的价格,将药材转卖给我?难道不是因为宁安侯府想借机发国难财?”洛云棠步步紧逼,只是她双眸泛红,显然是心疼穷苦百姓。 “洛小姐不愧是卫国公府千金,心系百姓。今日若非洛小姐提醒,我等绝不会发现其中猫腻。”一位两鬓斑白的大人开口。 只见他双目清明、一身正气,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秦大人。 宋衍之看清来人,心头‘咯噔’一声,赶忙开口,“秦大人,此事还请听衍之解释。” “衍之倾慕洛小姐,一心想娶她为妻。只是担心洛小姐拒婚,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衍之绝无哄抬物价之意,还请大人明察。” 宋衍之一开口,就将事情定性为儿女私情。 “即便如你所言,所做一切只为求娶洛小姐。但,以卑鄙手段,威逼女子下嫁于你,当真可耻。”秦大人开口反驳。 宋衍之以为用嫁娶一事就能糊弄过去。 偏偏方才秦大人看了全程,自然将他欺辱洛云棠的嘴脸瞧得清清楚楚。 “全京城药材短缺,已涉及民生,于社稷无益,恐引起民变。” “此事,我定会上达天听,请洛小姐放心,绝不会让我大秦百姓受委屈。” 语毕,秦大人郑重地对洛云棠行了一礼,随即坐进马车内,往皇宫赶去。 其余人均是鄙视地扫了宋衍之几眼,紧跟着秦大人进宫面圣。 眼睁睁看着一辆辆马车驶往皇宫,自己却无力阻止,宋衍之恨毒了眼。 宋衍之赤红着双眼,低吼道:“洛云棠!”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接二连三地败在一颗棋子手里。 她怎么敢三番两次地羞辱戏弄他? 百官弹劾,绝非小事,于他仕途百害而无一利。 洛云棠,这是要毁了他! 直到此刻,宋衍之彻底慌了,如困兽般挣扎着,不甘地质问,“你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嫁给我,不好吗?为什么偏要与我作对?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洛云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想起前世的凄惨,心头传来一阵刺痛。 不好,当然不好。 她不想再被砍头,不想卫国公府一脉死绝,更不想引狼入室。 洛云棠抬眸,望着远去的一辆辆马车,缓缓开口,“宋衍之,你手上的药,怕是卖不出去了。” 经此一役,上至皇帝,下至百姓,皆知晓宋衍之手中囤积了大量的救命药材。 如今天现异象,暴雪肆虐,百姓居无定所疾病缠身,宋衍之若敢哄抬物价,人人得而诛之。 这批药材,此刻在宋衍之的手中,俨然是一个烫手山芋。 为今之计,宋衍之只能献出这批药材,让百姓所用,解朝廷燃眉之急,方可全身而退。 只是,这样一来,宁安侯府怕是穷得要当裤子了。 宋衍之死死地盯着洛云棠,满目不可置信。 洛云棠竟将一步死棋,走活了。 顺带着,还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哈哈哈,洛云棠,你以为你赢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宋衍之突然仰头大笑了起来。 “此事一出,满朝文武皆知你我的事情,你这辈子,怕是要跟我纠缠至死了。” 反正费的是宁安侯府的银子,他的目标,从来都只是洛云棠。 宋衍之阴沉沉地看着她,邪气地笑道:“我没输,你也没赢!” 洛云棠不再与他多费口舌,直接上了马车,返回卫国公府。 刚到国公府大门外,就见刘氏李氏双双快步走了出来。 两人面色难看,尤其李氏,神色间尤带着慌乱与焦急。 迎面撞上洛云棠,李氏神色骤变,一副要吃了她的模样,还想上前理论,却被刘氏拉住。 “时间紧迫,以后再处理洛云棠这个小贱人。”刘氏紧绷着脸,低声说了句。 李氏眼圈一红,再也顾不得其他,忙坐进马车,往宁安侯府赶去。 第9章 赐婚 送走李氏,瞪着毫发无伤的洛云棠,刘氏愤恨道:“没想到,这次居然让你这个小贱人得逞了。” “托二叔二婶的福。”洛云棠施施然地行了一礼,浅笑彦彦。 “走着瞧!”怒气直冲天灵盖,刘氏再也不想看到洛云棠,愤然离开。 洛云棠立于原地,直到刘氏走远,这才低声询问洛风,“昨夜送过去的药材等物,三叔都收到了吗?” 洛风上前两步,小声回复,“大小姐放心,所有东西都收到了。三爷本想连夜赶回来,只是怕坏了大小姐的计划,这才按捺不动。” 洛云棠点了点头,关心道:“三叔身子可好?” “三爷身子尚可,只是挂念大小姐。听闻宁安侯府的事情,三爷动了大怒。”若是三爷亲眼看到宁安侯府的咄咄逼人,宋衍之亵渎大小姐的场面,只怕杀了宋衍之的心都有。 洛云棠心头一暖,笑着吩咐,“既然三叔派你回来,那你就不必回去了。我让迎春预留了一份药材,你直接带去万阁书院给云庭。” “三爷是让卑职回来保护大小姐的。”洛风不肯。 为了控制大小姐,当时二爷只让大小姐带走了迎春一个丫头。 今日一事,若非大小姐提前做了准备,只怕早被宋衍之得逞。 方才唇枪舌剑厮杀的场景,大小姐只稍说错一句话,就会被宋衍之生吞活剥了,洛风只觉一阵后怕。 自己岂能在此时离开? 洛云棠直接下命,“不必多言,你即刻去鼎丰当铺取药材,然后启程前往万阁书院。留在云庭身边,暗中保护他。” 洛风不敢违命,只能低头称是。 迎春忙将当票和银子交给洛风。 “大小姐,您保重。”洛风恭敬地行完礼,驾着马车离去。 四面阁。 迎春将一杯热茶放到洛云棠的手中,心疼道:“小姐喝杯热茶暖暖身吧,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洛云棠看向窗外,漫天的鹅毛大雪飘然而下,伴随着凛冽的北风,一时间迷了人的眼。 “宁安侯府行事卑鄙无耻,幸而小姐早有准备。”直到现在,迎春才明白她家小姐昨日之举的深意。 若非小姐预测到会有暴雪,提前采购了足够的药材,找镖局连夜护送到三爷手中,解了后顾之忧。 否则今日宋衍之发难,小姐必定会陷入被动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此,迎春对自家小姐越发崇拜。 “宁安侯府终究是外敌。”洛云棠轻声说了一句。 最可恨的是洛宗泽刘氏等人,身为卫国公府子嗣,却为一己私欲勾结外人,将洛氏一族斩尽杀绝,这才是最不可原谅的。 直到此刻,洛宗泽都未露面,看来还躲在暗处想方设法算计她。 洛云棠望着窗外的风雪,心底却不平静,如画的眉眼间染上了一层寒霜,清亮凤眸中寒光乍现,血海深仇,他们慢慢算。 右手轻轻抚上左手腕上的佛珠,压下了心中翻腾的杀意。 “大小姐,宫中来人了,二夫人让你快去前厅。”一个小丫头站在外间,低声禀报。 迎春面露担忧紧张,“小姐……” 回京后,事情一茬接着一茬,似乎永远没完没了。 “走吧。”洛云棠神色如常,仿若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出。 一行人顶着风雪匆匆来到前厅。 一名内官坐着饮茶,刘氏立于一旁满脸笑容地说着恭维的话。 “洛云棠见过瞿公公。”洛云棠走上前,行了个福礼。 “大小姐不必多礼。”注意到洛云棠的到来,瞿公公放下茶盏起身,客气道:“皇上命奴才前来接大小姐进宫,还请小姐随奴才即刻进宫。” “是。”洛云棠应下,跟随瞿公公上了宫里的马车。 二人对她的视若无睹,让刘氏气红了眼。 她倒要看看,这次洛云棠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官道平坦,又有专人时不时清扫积雪,马车急奔小半个时辰就来到皇宫。 瞿公公领着洛云棠一路从宫门口来到金銮殿。 踏进殿内,身后朱红色大门缓缓合上,杜绝了外面的风雪。 殿内,玉晋帝高高端坐于龙椅上,满朝文武分立两侧,只宋衍之一人跪于大殿中央。 洛云棠上前,朝着帝王行跪拜大礼,“臣女洛云棠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玉晋帝声音平和。 “谢皇上。”洛云棠垂眸站好。 “洛云棠,方才宋衍之进宫面圣,愿捐出侯府所有的药材用于雪后的百姓救治。只是,他向朕求了一道赐婚圣旨。”玉晋帝缓缓开口。 “朕宣你进宫,正是想问问你,可愿嫁给宋衍之?”问话间,玉晋帝双目慢慢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洛云棠的身上。 “回皇上,臣女不愿。”洛云棠不作任何思考,直截了当给出答案。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转头看向她,均是诧异洛云棠的大胆。 长跪在地的宋衍之急忙接话,痛心疾首地规劝道:“云棠,不可胡说。事关国之社稷,你怎可任性妄为?我发誓,此生定会只对你一人好。” 洛云棠直言不讳,“皇上,臣女不愿,宋衍之是不是就不捐药了?” “皇上明鉴,学生心甘情愿捐献药材。只是,学生倾慕洛小姐,这才想求皇上给个赐婚的恩典。”宋衍之情真意切地表述,恨不能剖出真心让世人一观。 “云棠,我对你一片真心日月可鉴,你为何就是不明白呢?”宋衍之说到动情之处,几近潸然泪下。 宋衍之佯装深情的模样让人倒足了胃口。 洛云棠冷笑道:“我确实不明白,卫国公府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让你这么不遗余力地坏我清誉?” 洛云棠委屈道:“请皇上为臣女做主!臣女与宋衍之素不相识,可自臣女回京,他多次纠缠臣女,使臣女不堪其扰。” 说完,洛云棠再次跪拜在地,一身素服提醒所有人,她守孝期才结束,人也是前几日刚回京城。 实在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这时,瞿公公得了消息,在玉晋帝耳边低声禀告,“皇上,洛宗泽在殿外求见。” 第10章 逼婚 玉晋帝扫了眼群臣,吩咐道:“宣他进来。” “是。”瞿公公领命。 不一会,洛宗泽垂首快步走入大殿,站定在洛云棠的身边,行跪拜大礼,“臣洛宗泽拜见皇上,吾皇万岁。” “平身。”玉晋帝缓缓开口,“三年不见,洛爱卿可好?” 洛宗泽站直,恭敬地回答,“劳皇上惦记,为父守孝,乃微臣为人子的本分,微臣一家皆好。” “洛太傅是大秦肱股之臣,他仙逝,乃大秦一大憾。你能诚心为父守孝,甚好。”玉晋帝点头,似乎对洛宗泽的回答很是满意。 洛宗泽看了眼依旧跪拜在地的洛云棠,语含关切道:“皇上,微臣此次进宫,是为了侄女云棠的亲事。” 稍作停顿,洛宗泽谨慎地开口,“守孝三年,云棠已及笄,女儿家花期短,大哥又远在边关,微臣身为其二叔,自是要上心些。” 闻言,玉晋帝淡淡一笑,目光挨个扫过大殿中央的三人,“看来,你是有中意的人选了。” “是,微臣认为宁安侯府宋衍之实乃良配。”洛宗泽沉声回道。 此言一出,金銮殿内众大臣面面相觑,倒是有些看不懂卫国公府演的哪一出了。 “洛大人可知,洛小姐刚拒了宋衍之的亲事。女儿家亲事关系一生,洛大人可要仔细斟酌。”左都御史秦大人皱眉开口,落在洛云棠身上的目光带着些许怜悯。 经过囤积药材一事,秦大人对洛云棠的印象极好。 但毕竟是卫国公府的家事,他也只能点到为止。 洛宗泽笑道:“秦大人请放心,我自是认真考察过宋衍之,这才放心将云棠交托给他。” 听到洛宗泽假仁假义的声音,洛云棠心口血气翻涌,险些沉不住气,双手握拳,指甲几欲嵌进手掌的肉中。 “多谢二叔为云棠筹谋。”强压下满心的恨意,洛云棠缓缓开口。 “只是,家中可不止我及笄,二叔亲女也已及笄。二叔如此看重宋衍之,不如将二妹妹许配给他,岂不皆大欢喜?” 说着,洛云棠挺直腰板,冷冽的目光迎上洛宗泽关切的视线。 洛宗泽,比宋衍之可恨一万倍的畜生。 刑场上,洛宗泽威风凛凛地对跪着的洛氏子弟喊出‘斩’,高高挥下的长刀,喷涌而出的鲜血,滚落血水的头颅,尸骸堆积如山宛如人间炼狱。 背叛先祖、陷害血亲、弑杀亲族、夺取爵位,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洛宗泽亲手做下的。 这一世,若不手刃洛宗泽,又怎能对得起先祖的在天之灵?又怎能对得起那些枉死的族人? 洛云棠声音沉着冷静,眸色却寒凉入骨,似是含着冲天的恨意与杀意。 洛宗泽心头一惊,赶忙撇开了眼,装出一副事事以洛云棠着想的模样,“你是国公府嫡长女,自是以你为先。衍之为你费尽了心思,足见对你的看中。如此良缘,切不可错失。” “衍之定不负洛世叔所托,今生只娶云棠一人。”宋衍之紧跟其后,表明情义。 见洛云棠冷眼瞧着并不表态,洛宗泽语重心长地劝道:“云棠,你也知突降暴雪,多少百姓将会饥不饱腹流离失所,你应下亲事,衍之才能放心前去救济。” 突然,洛宗泽语气骤变,大义凛然道:“切不可因为你一人而误了朝廷大事!你祖父是怎么教导你的,你忘了?” 卑鄙小人,当真是厚颜无耻。 洛云棠气得浑身微颤,双眸含泪,哽咽着问道:“二叔非要逼我嫁给宋衍之?” “这怎是逼迫?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衍之为你所做的一切,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洛宗泽耐着性子解释。 突然,洛宗泽不知想起了什么,面色骤变,厉声质问,“云棠,你是不是已有意中人了?” 洛宗泽懊恼道:“糊涂啊、糊涂啊,你怎可做出私定终身之事?你让我怎么向大哥交代?” 众臣面色各异,各有所思,落在三人身上的目光极为复杂。 洛云棠心中止不住一阵阵的冷笑,这就是洛宗泽想要的结果吧。 这二人不仅要逼嫁,还想毁了她,让所有人质疑父亲的治家之能,从此失了圣心。 “敢问二叔,你为了偏帮宋衍之,坏我名节,对你有何好处?” “敢问宋公子,卫国公府到底有什么让你如此惦记?” 一连两问,直接戳中要害,瞬间让洛宗泽和宋衍之闭了嘴。 洛云棠眼眶泛红,咬紧牙关据理力争,“宁安侯府本想无媒无聘唆使我应下亲事,被我拒绝。又在明知三叔需用药续命的情况下,买断京城药材,以此胁迫我屈服。如今又联手二叔在圣上面前逼婚。” 洛云棠眉目刚烈,誓死不从,“为了逼婚,甚至不惜毁我名节。你们,到底意欲为何?” 这般情深似海、这般费尽心思,又是这般的不择手段,真的只是为了娶她吗? “洛宗泽、宋衍之,真有此事?”玉晋帝眼神锐利,寒声问道。 秦大人出列,恭敬地回道:“回皇上,确有此事。只是,涉及姑娘家声名,微臣等只禀报了药材一事。” 谁知,宋衍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当庭请旨赐婚。 忆起之前宋衍之当众威逼洛云棠下跪为妾的嘴脸,秦大人目露不屑与厌恶。 玉晋帝指尖轻点龙案,轻声开口,“前几日才回京,你这就考察完宋衍之了?” 淡淡的语调,却让洛宗泽后背冒出了冷汗。 皇帝不但抓住了他话中的漏洞,更是精准掌握了卫国公府的动向。 洛宗泽低头惶恐道:“回皇上,微臣在洛城,也会着人打听好男儿,免得家中女孩儿错过了好姻缘。” 玉晋帝又问,“此事,你可写信告知洛宗远?” “回皇上,大哥远在边关,本想等两个孩子定亲后,再书信告知。”洛宗泽收敛了所有情绪,垂首恭敬地回答。 玉晋帝提点道:“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身为二叔,不该自作主张。” 听出玉晋帝的弦外之音,洛宗泽心头咯噔一声,硬着头皮试探道:“皇上说的是。只是,若是能得皇上赐婚,想来大哥也是欢喜的。” “皇上,谢大人回来了。”瞿公公在玉晋帝身后适时地提醒了一句。 第11章 争执 “这么快?”玉晋帝微挑眉,略有些惊讶,“快让他进殿吧。” “是。”瞿公公不敢耽搁。 “咳咳咳……”一道压抑的咳嗽声,伴随着脚步声,一同传入大殿。 洛云棠猛地回头,只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紧紧跟在谢策的身后。 三叔…… 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洛宗淮自进大殿就看到那道跪在大殿中央的单薄身影。 而他的‘好二哥’,则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虎视眈眈地站在云棠的身旁。 另一边,跪着心怀叵测的宋衍之。 两人左右夹击,将云棠困住,容不得她有丝毫反抗。 他家的小云棠,苍白的小脸上挂着泪珠,如一朵在暴风雨中的小花,柔弱无助可怜。 一股怒气瞬间冲上心头,洛宗淮眼中窜上一簇簇明晃晃的怒火。 这些人,真当他洛宗淮死了?就这么作践欺辱他的棠棠。 “微臣(草民)叩见圣上。”谢策和洛宗淮同时行礼。 “平身。”玉晋帝望着同时进来的二人,略有些好奇道:“你们二人怎么一同进宫了?谢策,事情都办好了?” “咳咳咳……”洛宗淮未语先咳。 谢策瞥了他一眼,又见洛云棠一副不屈的模样,勾唇一笑,回道:“回皇上,今早微臣与几位大人奉命前往京郊受灾严重的地方,发现洛宗淮领着洛氏族人已在安抚灾民。洛氏族人早已架起锅炉煮起了热粥以及驱寒的汤药,供灾民取用。” “天佑我大秦,让草民在返京途中遇到此事,自是要施以援手。”有了谢策打头阵,洛宗淮终于不咳了,缓缓道来。 “只是,草民手中的粮草和药材实在有限,幸而谢大人及时赶到,让灾民不至于后续无药可用、无饭可吃。皇上圣明!” 说完,洛宗淮又咳了几声。 克制压抑的咳嗽声瞬间响彻整个金銮殿。 “传太医,给宗淮看看。”玉晋帝立即吩咐。 “是。”瞿公公躬身应下,小跑着出了大殿。 洛宗淮强压下喉间的刺痒,谢恩,“草民谢皇上。” “微臣留下其余人统计受灾人数和地点,先与洛宗淮进宫面圣。”谢策接过洛宗淮的话继续说道。 “如今已开春,却突降暴雪,一夜之间冻死无数家畜,若控制不当,雪后气温攀升,必定会引起瘟疫。可惜,宫中的草药加上卫国公府的,也只是杯水车薪。” 说话间,谢策淡淡地扫了眼前方的宋衍之。 宋衍之只觉背后一阵寒凉,即刻表态,“皇上,学生愿携草药前往灾区,为皇上、为朝廷分忧。” 玉晋帝沉吟片刻,下旨,“夏集,你领两百禁卫军,随宋衍之一同,护送草药前往灾区。” 禁卫军副统领夏集出列,“微臣领命。” “学生定不辱使命。”宋衍之与洛宗泽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与夏集一同退出大殿。 解决了百姓用药的事情,洛宗淮才开口,“敢问皇上,洛云棠为何在此?二哥,你怎么也在宫中?” 对于洛宗淮的出现,洛宗泽先是震惊,紧随而来的是如临大敌。 有洛宗淮在,决不允许自己对洛云棠的婚事指手画脚。 可恨,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将洛云棠嫁了。 偏偏洛宗淮在此时出现,坏了他的计划。 这个该死的短命鬼,断了他的药都没有死? 洛宗泽忍着一肚子的怒气,兄友弟恭的关切道:“天寒地冻的,你怎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老毛病了,无碍。”洛宗淮打断他的话,目光看向洛云棠,心疼道:“云棠可是受委屈了?” 一句‘委屈’,让洛云棠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隔着一世,再次见到活生生的三叔,洛云棠心情激动,又因三叔的维护而倍感暖心。 “云棠很好。”洛云棠眼眶湿红,脊背却挺得直直的。 三叔这般疼她,定会为她与洛宗泽起冲突。 洛宗泽等人心狠手辣,行事毫无底线原则。 若因为她的事情让洛宗泽对三叔狠下杀手,岂不叫她悔恨终身? 这一世,就让她护住这些至亲,不再留下遗憾。 洛宗淮拧着眉,眼中尽是狐疑的神色,显然是不信洛云棠的说辞。 轻咳一声,洛宗泽开口,“三弟,你身子不好,大哥又远在边关,云棠的亲事,我自然是要多上心。我疼云棠的心,不比你少。” 洛宗淮点头道:“那二哥给云棠找了什么好人家?” “宁安侯嫡长子,宋衍之。”洛宗泽将‘嫡长子’三字咬得极重。 洛宗淮不按常理出牌,反问道:“宠妾灭妻的宁安侯府?” “你……”洛宗泽语塞,缓了又缓,忍气吞声地解释,“英雄不问出处。衍之好学上进,对云棠一心一意,自是良配。” “三弟,我知你舍不得云棠,可云棠已及笄,亲事拖不得。”洛宗泽苦口婆心地说道。 洛宗淮反驳道:“他若好学上进,怎么连个进士也不曾考中?” “进宫这一路上,多有百姓议论他用手段逼嫁。原来,他是在逼云棠。” “二哥,这样的人,岂是良配?” “你就是这么心疼云棠的?” 洛宗淮气急,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偏偏他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将洛宗泽堵得无话可说。 半晌,洛宗泽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怒斥道:“再拖下去,这丫头就要与人私……” “启禀皇上,卫国公府之事,可需记下?”这时,谢策恭敬地请示玉晋帝。 一时间,洛宗淮不咳了,洛宗泽换了暗恨的对象。 见鬼了,哪个史官这么无聊,将大臣因家事吵架的内容记入史册? 洛宗淮不想卫国公府百年清誉毁在自己的手中。 洛宗泽却是投鼠忌器,一旦记入史册,洛家女儿名声可就遗臭万年了。 洛宗泽虽想毁了洛云棠,但决不能让洛云棠影响到他的女儿。 洛云棠侧身看向谢策,柳眉轻蹙,却渐渐明白了他的用意。 谢策在众多无语的目光下,坦然一笑,一副忠君爱国的模样,“本官乃翰林院编修,负有编纂记述之责,各位见谅。” 玉晋帝看够了热闹,微微清了清嗓子,开口,“这是卫国公府的家事,不必记入。” 谢策心领神会,气定神闲地领命,“是。” “你们二人,回家吵去。”玉晋帝暗暗瞪了谢策一眼,开口将二人连同洛云棠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