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镇疗养院》 第1章 临终关怀师 十月刚过,东北边陲小镇雪镇晴明的空中飘飘洒洒,迎来了今年的初雪。 此时,临终关怀师李一隐正在雪镇郊外的白桦林里穿梭,后面的左警官紧追不舍。初雪已经落了薄薄一层,林间低矮的青黄杂草若隐若现,左警官遁寻找脚印,很快追上了李一隐。 微凉的空气进入鼻喉,两人气喘吁吁,三五米的距离,李一隐单手擎着一棵粗壮斑驳的白桦树,随时准备再跑。 “你、你跑什么?”左警官喘着粗气,话不成句,弯腰喘息。 “每次遇到你都没好事,老同学,我能不跑么?”李一隐毫不客气说道。 “疗养院的白瞎子是你送走的吧?”左警官盯着他目光如炬。 “白瞎子买了我的临终关怀服务,我也尽到了责任,将他送到最后,当事人和当事人家属都很满意。怎么,左警官你有异议?”李一隐问。 “白瞎子死于安眠药服用过量吧?他一个晚期肺癌患者,九十多岁又下不了床,能弄到那么多安眠药?”左警官继续追问。 “既然左警官有这方面的疑虑,应该查查疗养院监控录像,再就是让家属申请尸检,你快点还来得及,人家的公告说明天出殡。”李一隐提议。 左警官瞪了他一眼:“行了,白瞎子九十六了,人家办的是白喜事,我能去搅局么。他肺癌晚期,骨瘦如柴,被病痛折磨不轻,走了兴许是解脱。” “左警官有时候挺通情达理的嘛。既然没事,我走了,拜托您以后别追我了,我还单身呢,这样容易让人误会我的人品,甚至性取向。” 左警官白了他一眼:“你在疗养院工作,做事方便,给我盯着点这个人。”说话间,走近李一隐,手机里滑出一张美女相片,在他面前晃了晃。 李一隐一脸吃惊:“就知道遇到你没好事。这可是丢饭碗的事,你要不跟我说明白,我可不干。” “你是我信得过的人,我透露一点,和偷猎东北虎有关,不能再多问了。”左警官说完拍拍他肩膀,很快消失在白桦林里。 初雪纷纷扬扬,从下午落到晚上,街灯亮起的时候,它们的舞姿更加柔缓。李一隐摊开掌心,雪花落下,然后融化,掌心凉凉的。他站在无人的街角,琢磨着老同学左警官为什么让他盯着疗养院刚来不久的女上司芹姐,怎么看她也不像和偷猎东北虎的事有关。 雪镇虽地处东北边陲,可周围早就火山林立,熔岩浩瀚,湖泊株连,矿泉星布,数座新老火山群峰耸立,熔岩台地更是波澜壮阔,新期火山喷发的熔岩阻塞了远古河道,形成了数个大大小小的火山堰塞湖。雪镇也就此沾上福利,疗养院成了镇子上的支柱产业,除了本地人,每年都有外地慕名而来的客人和病人。 疗养院除了疗养,还承包了养老业务。今年初,疗养院继续向前发展,专门拨出一座楼,改造成雪镇旅馆,除了冬日户外温泉项目,旅馆还打出雪镇背靠的植被资源,成片的白桦林湿地,神秘茂盛的原始森林,数千种鸟兽往复其间,不贵的价格令外地人心驰神往。 一切建成后,被委派来管理的就是王亚芹,三十五六,身材高挑,卷发及肩,总穿西裤配高跟鞋,无论是开会还是擦肩而过,都有一种高冷不可接近的感觉。 李一隐回到疗养院后,立刻脱了衣服,怎能错过雪中温泉,这也是员工福利。裹着白色浴巾,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特意选了昏暗角落里的一人小泉子,双眼微闭,任凭柔软的雪花轻轻打在露出来的宽厚臂膀上,一丝丝凉意沁入,正在冰火两重天之际,忽然一个什么东西蹿过去,睁眼之时,只有松枝上抖落下来的雪花。 随着视线消失的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那不是芹姐养的松鼠嘛?李一隐扒开松枝望过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小温泉池子里,一个女人一边啜饮红酒一边拨弄着雪花,水汽氤氲着锁骨若隐若现,香肩秀发时有飞雪飘过,在这空无一的泉池里,她灿烂的笑容就没停过,李一隐看得发呆,想不到这个精致干练的上司还有这般超乎想象的温柔一面,不料,一个喷嚏惊动了对方。 “谁?”芹姐朝着这边喊道,眉头紧皱,又恢复高冷模样。 李一隐赶紧放开松枝,落荒而逃。这要是被芹上司知道了,她可不会相信是误会,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 跑到一家殡葬用品店门口,看后面没人跟着,总算舒了一口气,赶紧进去。 “哥,你怎么了,做贼心虚了?”妹妹李瑟瑟招呼着进屋吃饭。 这里原本是李家祖宅,后来被爷爷改成了殡葬用品店,爷爷过世,父亲接手,依然做这门生意。 饭厅,大家落座。 父亲一边夹菜,一边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浓妆艳抹的李瑟瑟:“你就不能把脸洗了么?” “哎呀,我一会还得直播呢,洗了还得画,麻烦着呢。”李瑟瑟不耐烦回答。 “四五层滤镜还不够,用得着画这样么?”李一隐插了一句,被李瑟瑟狠狠踩了一脚。 父亲李清明放下筷子,提高嗓门:“咱们李家祖上是仵作之家,历代做的都是死人生意,这是不可动摇的家规!你看我开殡葬店,你大哥是临终关怀师,你二哥是遗物整理师,你呢,一天到晚不干点正经事,搞什么直播带货?你这是要气死你祖宗啊!” “祖宗要是知道我直播能养活自己,他得多高兴。”李瑟瑟小声说。 “你、你真是大不敬,大不孝!”老李气得捋顺胸口。 “爸,我压根不是给李家光宗耀祖的,也不是传宗接代的,早晚我要嫁出去,我暂时就是打酱油的,求您就放过我吧。光耀门庭,继承祖业啥的还得哥哥们。”李瑟瑟已经习惯吃饭的时候挨一顿批了。 “还有你,一隐,你都三十好几了,咋还没对象?你作为大哥不能给弟弟妹妹打个样么?你诚心想让我们家断后啊?”李清明边吃边问,这些话他张口就来。 第2章 开局遇难题 李一隐瞪了眼祸水东引的妹妹,继续吃饭。 “爸,明天上午白瞎子不是出殡么,后事在咱们这置办的吧,您可仔细点,别落下啥,他儿孙飞黄腾达,不差钱,要的是排场,讲究的是顺顺利利。”李一隐也成功转移了话题,总算能安安静静吃口饭了。 李一隐心里的还有一件大事没有尘埃落定。 白瞎子查出晚期肺癌后就搬到疗养院住了,九十来岁的年纪经受不起化疗、放疗的折腾,鉴于年龄和病情,医院也没有强行挽留,开了些止疼药。来到疗养院后,一直是护工李一隐对接照料,白瞎子病情恶化严重,三个月下来已经骨瘦如柴,家人虽然心疼,每次来探望都是戴着口罩坐坐就走,实在受不了房间里的复杂味道。 久病床前无孝子是人之常情,每天吃喝拉撒,一把屎一把尿,从擦身到喂饭,都是护工李一隐照料,几个月下来,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一种特殊的情分,李一隐带着慈悲之心,是真的不嫌弃,白瞎子从他这里获得的慰藉比儿女多得多。就在白瞎子病情愈加严重的时候,李一隐拿到了临终关怀师的职业资格证书,白瞎子成了他的第一个客户。 李一隐和白瞎子达成关怀协议,除了帮他早点结束备受折磨的日子,还要帮他找一个人。 白瞎子握着李一隐抖动的手说:“我知道,啥事开局都很难。就从我开始吧,你能做到,也能做好。我年轻都那会上山打猎,眼睛被大黑熊给抓瞎了,后来寻思干点啥好呢,最后算命了,其实哪有真的命相可算,只不过一半看八字,一半察言观色,最后也能算得八九不离十。我虽看不见,可这辈子就是阅人最多,识人最准,啥样人,啥样秉性我一下子就能摸到骨子里。一隐,你有耐心,慈悲心,心思细腻,扎扎实实的,将来错不了。” 白瞎子坐下来,深深叹了口气,断断续续说道:“我的儿女虽然都富贵了,可他们对我只有钱上和嘴上的孝心,我也不牵挂他们。人越来越老越忘不掉以前的事,我最牵挂的是我眼睛还没瞎的时候订亲的姑娘,后来她父母逼她改嫁了,再没见过,我就是忘不了她,现在我委托你帮我找到他,把这个给她。她右手上有一大块红色胎记,很好认。” 白瞎子怀里颤颤巍巍拿出一个从不离身的镯子,那是祖传的,包着镯子的是一块帕子,角上绣着“秀秀”两个娟秀小字,还有一枝兰花。镯子早想给她,只是晚了几十年。 “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李一隐不忍说出口,但考虑到年纪,又不得不提醒他。 “她一定还活着,我能感觉到。”白瞎子笃定回答,空洞的白眼仁里在李一隐看来流露着某种光彩和希望。 李一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感觉这种东西存在,但还是相信了,也决心为他找到。 “如果我没找到王秀秀,镯子是给你女儿还是儿子?”李一隐问。 “那就给你以后的媳妇吧。”白瞎子说。 李一隐听到只觉得心里一酸,一股泪盈满有眼眶。 “我就在这几天了。”白瞎子继续说,“折磨让我支撑不住了,也不想支撑了,你一定明白的。我最近睡眠不好,晚上你给我带瓶二锅头,还有咱们的服务协议合同我签字……” 白瞎子沉沉睡去。 李一隐心情沉重。残损佝偻的身躯只有七八十斤的样子,每天靠两针杜冷丁支撑着,还是疼痛难忍,他不想让昔日恋人秀秀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今天白瞎子状态好些,说话也多,凭李一隐的经验这是回光返照。 当晚,拿来了协议和二锅头。白瞎子给的现金当服务费。李一隐握着白瞎子的手,心头更加沉重。 “行了,我该睡觉了。”良久,白瞎子终于说道。 李一隐走后,白瞎子穿上准备好的衣裳,然后拿出床垫底下摸出攒了一个月的安眠药,和着二锅头一起吃下去了。他心中清明,已经无牵无挂…… 出殡这天,李一隐没去。他们的告别早已完成。 当晚,父亲老李醉醺醺地回到李家老宅改造的殡葬用品店,开始数落儿子和女儿。 “这是我这辈子接手的最大排场,光花圈就几百个,来了快上千号人,光瞻仰仪式流程就用了四个小时,啧啧,看看人家,孝子贤孙,儿孙满堂……我这是什么命啊……” “可不,真心送别的没一个,都是为了巴结白家儿子,要不谁送花圈,谁送礼金?你就想要这样的风光啊?到时候我雇一堆人来,效果一样,没准更好。”女儿李瑟瑟说道。 “你要再干你的直播,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断绝关系,行啊,看以后谁给你洗衣做饭,我早就想租个正经房子大展手脚了。” “旅馆缺个服务员,我给你报名了,你明天就去面试去。别给我老李家丢人!” “还有你,面都不露,不知道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么?”老李又指向大儿子。 “去了也是白忙,你又不给我工钱……”李一隐继续和李瑟瑟吃饭。 “我早晚得被你们气死,一个一个的白眼狼,就知道怼我,传宗接代,顶门立户还得指望我二儿子……”老李说着回屋睡觉去了。 “对对对,你二儿子才是你的宝,是你老李家的门面担当。”李瑟瑟生气摔门而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打开直播间,无论是发嗲卖萌,还是百变毒舌各种喊了半小时,只有寥寥无几的过客,不管是卖保健品还是卖化妆品,结果都一样,倒也花钱引流过,可期限一到,买来的僵尸粉没了,还是照样没有真正的粉丝。真正的粉丝只有一个,总出现在直播间,说一些鼓励的话,但从不买东西。李瑟瑟感觉这个人挺了解自己,每次安慰都很走心,从他的鼓励中,李瑟瑟在无人问津的直播路上获得了不少前进动力。 算计着银行卡上的余额,真不够出去租房子的,之前存下的钱全都投入到直播设备上了。李瑟瑟深深叹了一口气,关掉直播,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前途一片灰暗。 第3章 找到偷窥人 明天去雪镇旅馆应聘服务员,端茶倒水本就不是好活,又想到是父亲给报名的,就更不想去了。辗转反侧之际,忽然想到旅馆不是和疗养院一体的么,也许自己可以把保健品推销给那些老年人,那才是真正的客户群……一想到这,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饭后,李一隐也离开了。一家人吃饭,几乎每次都是吵架收场,也几乎总是那远在异地当遗物整理师,几乎不联系家里的二儿子这好那好。 这场初雪还没停,已经下了两天一夜。虽基本融化,可路面、枝头始终挂着薄薄的一层,夜里更添寒凉。李一隐往疗养院走去,根据白瞎子提供的线索,打听了几日,大致得知秀秀曾经住在雪镇附近,后来离开了。让左警官帮着查找一下王秀秀这个名字,结果重名的两千多个,分散在全国各地,年纪符合的就有几十个,都不在雪镇附近。 李一隐打算从疗养院的老人们口中打听打听,基本都是雪镇和雪镇附近的人来这疗养。他在狭小的宿舍兼办公室里反复看着白瞎子留下的镯子,这沧桑的岁月中,它饱含了多少等待和爱意,爱真是伟大的东西。 忽然有人推门而入,大半夜的不敲门就进来的只有新任领导了。李一隐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手中的镯子,正好落入王亚芹眼中。 “不好好上班,原来有后手。”王亚芹白了一眼。 “芹总,您这是什么意思?”李一隐问。 “我要是有个值三四十万的镯子,也敢不好好上班了。”王亚芹又白了一眼,最讨厌故意装蒜的人了,尤其是男人。 “三四十万?就这个,不会吧。”李一隐举起镯子,更加小心翼翼了。心里的震撼程度不亚于那晚看到对方泡温泉。 王亚芹将一份资料丢到他床边:“明天开始你护理这个病人。” 李一隐一看,是整个疗养院最难缠的麻烦精花老太太,才六十出头,刚刚到临界值的三高,没啥大问题,偏偏就喜欢住疗养院。 “她是女的,找个女护工更合适吧。”李一隐并不想接手这个麻烦精,听不少同事都抱怨过,凡是照顾她的,投诉最多,工资扣得也最多。 “人家指名要你。我来是通知你,不是征求你意见。”芹总说。 “那好吧。”李一隐知道自己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公事说完,芹总还没有走的意思。 “要不芹姐喝杯茶?”李一隐暗下逐客令。 王亚芹一步步走近李一隐,让他心里七上八下,跳得发毛:“芹总,这、这不合适吧……” “偷窥我的人是你吧。”芹总一字一句,带着狠劲,继续靠近李一隐。 王亚芹打开手机里翻拍的监控录像,那晚只有他跑去泡温泉,实锤了。 “误会,我保证都是误会。”李一隐越解释越黑。 芹总口袋里掏出一把闪亮的剪刀,准备好好吓唬一下李一隐,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奶奶。”那声音立刻变得温柔柔软,竟和温泉里的模样融为一体,“什么,您到机场了,怎么突然就来了,我这就去接您!” 挂上电话,匆忙出去。 “等一下,路面滑,我给你换个雪地胎吧。放心,很快的。”李一隐脱口而出。 王亚芹想了想,也是,谁也没想到今年初雪下到路面积雪,往机场去的郊区之路积雪更多。 “今天就放过你。”换完雪地胎,留下这么一句,芹总奔驰而去。 李一隐看着消逝的车影,深深舒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芹总照常上班,面试来旅馆应聘的服务员。打眼看去,都是老大妈,年轻的只有一个人,李瑟瑟。旁边经过,李一隐都听到了大妈们闲话李瑟瑟年纪轻轻,大学白上了,不求上进,也不出去闯闯找个像样工作,留在这里不是奔着啃老么。 雪镇虽有温泉这个靠山,可毕竟是东北老工业基地,着实落后,镇上的年轻人,甚至上一代人基本都去北上广深闯荡了,最不济也去省会了,留在镇上的人年轻人太少了。近年来,推出疗养加旅游这张牌,才让年轻人留下来一些,但当个服务员,终究还是让人戳脊梁骨。 李一隐没看到芹总奶奶,身为下属,虽然好奇但没好意思多问,看看时间,去服务钦点他的花老太太了。 “花婆婆,我是李一隐,以后由我来照顾您的饮食起居。”李一隐自我介绍。 “叫我花婆婆?我很老么?”花老太太甩了甩一整条银狐皮做的毛领,又把太阳镜推到头顶,整个面部散发着一股高级护肤品的淡雅香味。 “芹总,你们疗养院的护工有没有检查眼科啊?”花老太太明知道芹总不在这,依然大呼小叫。 “花阿姨?花夫人?花太太?”李一隐听过别的护工就这么叫。 “以后叫姐姐,我就原谅你。”花老太太摸了摸李一隐的手,“小李子,给我揉揉肩。” 李一隐赶紧抽回手:“见您微微出汗,要不我帮您把银狐领放回去,现在穿皮草还早。” 李一隐提议,真怕她不合时宜地穿着得了热感冒。 “揉肩,力道要不轻不重。”花老太太命令的口吻说道。 花老太太是疗养院的大户,每年投入的疗养费稳坐这里的VIP客户群,因此不敢轻易怠慢,基本像菩萨一样供着。 李一隐戴上丁腈手套和外科口罩,准备干活。 花老太太不乐意了:“你照顾白瞎子的时候,没见你戴这些,隔着一层你舒服么?” “姐姐,白瞎子过世,我心里难过,得了神经性皮炎,虽然它不传染,但我想还是安全起见,隔上一层吧,等我皮炎消退,就不用了。”李一隐回答。 终于暂时避免了被吃豆腐的下场。但他知道,花老太太刁难人的方式有千百种,这老太太衣食无忧,但总觉得有什么心结,常年心里不痛快,这才四处找茬发泄,李一隐决定帮她找到这个心结,解开它。做护工这几年,李一隐感受最深的就是老年人最重要的只是心里平静,无牵无挂,就能安然。 第4章 意外之财的诱惑 可眼下,他要先完成白瞎子的事。趁着空闲,在疗养院里打听了一圈,结果无一人知道,不过听一个人说,镇上有个老照相馆,老板九十来岁,身体硬朗,知道的事多。 趁着午休,李一隐就去了,只见照相馆门前一个短发姑娘一会盯着手机上的百度地图看,一会左顾右盼,像是找路。 “你好,请问雪镇旅馆是不是往那边?”短发姑娘看到来人忙问。 “对,右转过了一个红绿灯再右转。”李一隐回答。 “好,谢谢。”短发姑娘推着行李箱去了。 照相馆中午休息,李一隐就坐到旁边老当铺里面一边唠嗑一边等时间。无话可说的时候,李一隐掏出玉镯让对方给看看,结果对方说这是块老料子做的,也放了很多年头了,没有磕碰品相极好,水性和光泽度也非常好,看得出主人很爱惜,这是个好东西,小当铺买不起,怎么也得值四十万往上。 四十万,李一隐暗自惊讶,能买雪镇精装修的三室一厅房子三套了,这是一个月两千块工资的李一隐从来没想过的事,拿镯子的手不禁抖动起来,久久不能平息。 老照相馆这里,李一隐没有得到有用信息。 此时,雪镇旅馆只有两个人通过面试,其余没有通过面试的都在这吵吵嚷嚷。 “芹总,你这不是看菜下饭么?嫌弃我们人老珠黄,不要我们,别忘了你也有人老珠黄的一天!” “今天你要不说出个道理来,我们就不走了!” 老太太们不干了,堵在门口,一个个大呼小叫,嘴炮不停,想吓唬住这个外地来的女经理。 王亚芹不慌不忙,打了安静的手势:“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雇佣两个年轻姑娘,而没雇佣你们?” “看脸呗,这谁不知道。我们这老脸哪有那些小姑娘的招人喜欢。”一个圆滚滚的老大妈说。 “那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从省会来到雪镇?”王亚芹继续问。 “那谁知道,得罪了领导呗。”大妈们继续揣度。 王亚芹笑笑:“我以前也管公司旗下的民宿,雇佣的都是当地阿姨,有一次两个阿姨因为谁多倒一次垃圾争吵起来,越吵越凶,结果其中一个突发心梗,没几分钟救护车到了,可人就没了。这位阿姨的家属把对方和我们公司一起告上去,官司打了一个多月,那位阿姨的遗体就在殡仪馆冷冰冰的躺了一个多月,还要面临尸检……你们要是想来找份工作也可以,我们单独签订合同,发生任何意外公司概不负责。” 一番话后,大妈们最终知趣离开。 王亚芹站在空荡门前,享受短暂安宁。这个半真半假的故事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可如何拓展经营日下的疗养院业务,依然是难题,尤其是旅馆,投入运营后近一年依然处于亏损状态。自己主动请缨来这里,一是为了事业上开疆拓土,超越那些集团里本是同等级别却自视高人一等的男同事,二是逃避奶奶,一个含辛茹苦把她带大却一直一门心思要控制她的人。 王亚芹回到办公室,这里还站着刚面试通过的两个年轻姑娘,其中一个就是拉着皮箱的短发姑娘。 “李瑟瑟、北春,你们两个明天就来上班了,试用期一个月,提供食宿。” 李瑟瑟不住这里,但帮着北春安顿,顺便熟悉一下旅馆环境,为早点进疗养院卖保健品做好准备。 “北春,你不是雪镇的人吧,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李瑟瑟见她相貌清秀,亦不是本地口音,一好奇就口直心快地问起来。 “我住在南方,一直想深度体验一下北方的雪,旅行太贵,不如来找个工作。”北春一边铺床一边回答。 “啊,那你以前做什么的?” “基本都是打杂。”北春揶揄道。提及过去,心中一片黯然,她不想说自己是灵感枯竭的网络作者,更不想说自己逃离家乡的真正原因。 回到殡葬用品店。 李瑟瑟做了一桌子菜,还拿出一瓶直播没卖出去的保健酒,破天荒眉开眼笑:“爸,感谢你给我报名,以后我不干直播了,就在旅馆好好当个服务员,成为咱们李家的荣耀。” “好啊,看来你想开了,我这气也顺多了。”老李虽然觉得女儿阴阳怪气,但不管咋说,当服务员好歹有份养活她的稳定工资,而且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能增强社会实践能力,先干一两年,至于什么李家荣耀,她不拖后腿就算光宗耀祖了!想到这里,先喝了一杯。 “这酒放了好几年了吧。好像你刚干直播那会拿的样品。”李一隐拿过来一看,好家伙,今天保质期最后一天,看生产厂家,是个从没见过听过的小厂。 “保健品,保质期都是虚的,即使过期也是功效多一点、少一点的问题,何况是酒,自古有陈酿之说。”李瑟瑟赶紧把商标撕了,当初拿样品的时候官方就是这样说的,赶紧给爸爸斟上。要不是今天高兴,还舍不得拿出来这瓶好酒呢,一个是想和大家一起高兴高兴,另一个也是最主要的,明天就能向疗养院的老头、老太太们推销保健品了!她要把满屋子的直播试用品全都变现! 算了算,不住宿舍,每个月还能多拿三百补助,暂时就赖在家里吧。 “一隐,旅馆和疗养院挨着,你多照看着点,别刚去上班又出什么幺蛾子。”老李提醒,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个女儿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只希望在那让她好好历练一下,心性磨一磨,懂点事。 “我尽量。”李一隐应和着,心不在焉。脑袋里总是晃过镯子价值四十万这事,晃过自己买了几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也晃过白瞎子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对他的肯定和信任。这事没人知道,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约定,签订的合同一式两份也都在他这。说白了,镯子可以据为己有,而且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这个诱惑虽然只有一丁点,但它依然存在。李一隐决定快点找到当事人王秀秀,早点物归原主,时间久了,他怕自己把持不住。 第5章 老太太不好惹 雪停了,刚刚入睡李一隐就被电话吵醒了,特意设置的工作铃声,赶紧穿衣来到疗养院。 “我可是负责白天的,芹总。”李一隐虽然带着哈欠,还是来了。 “如果不是必要的事,我也不会半夜折腾你。”王亚芹说。 “没事,领导,加班费算上就行。”李一隐笑答,“到底怎么了?” “花老太太晚饭后情绪开始反常,一直摔东西,闹情绪,到现在没消停过,看啥都不顺眼,凡是过去的人都被她骂回去了,平时哄哄能好,今天情绪异常激烈,我想着你经验丰富,最有耐心,除了你没人能解决今晚的问题了,解决不好,咱们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芹总叹口气。 “她今天受到什么特别的刺激了么?”李一隐问。一般发生这种情况,一定有个诱发点,找到它才能对症下药。 王亚芹询问过其他人,也看过监控录像,今天一切如常,花老太太没有和别人起争执,连口角都没有,按理说更年期早就过了,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绪。 “今天有人探视她么?”李一隐问。有时候这因素可能是外来的。 “今天倒是没人探望她,不过今天住她隔壁的三个邻居都有儿女来看,大包小包拎了不少东西,她们没少跟她显摆,还有人带着孙子、外孙女来了。这碰到一起探望的几率挺小。”王亚芹说。 李一隐和王亚芹一起翻了一下探视名单,只见花老太太那一栏从她住进来开始就从没有人探望过,来疗养院一年多了,一片空白,只留有一个紧急联系人电话。 “我记得她无意中和提过,自己有儿有女。”王亚芹也纳闷。 这时候,花老太太房间里又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别的房间投诉不断,大家都是vip,凭啥要忍受花老太太,王亚芹亲自安抚投诉邻居,李一隐一路小跑去了花老太太那。 “花姐。”李一隐推门一看,房间里除了床都给砸了一遍,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听个响,我照价赔偿。”看到李一隐,怒气稍消。 “砸了这么久,手腕酸不酸,我给你揉揉吧。”李一隐坐到她身边,涂上按摩精油,认真揉起来,不言不语,就这么陪着她。 半个小时后,李一隐见她没有情绪稍稳,给她倒了杯热乎乎的百香果汁:“整个疗养院只有花姐您没有三高,啥都能喝,这也是福气,别人求而不得。” 听到顺耳话,花老太太勉强笑了笑,小口小口地喝进去。 李一隐则开始收拾东西,一屋子乱七八糟的他不到半个小时都收好了,所有碎片捡得干干净净,打包放到门外。 “我以前学过一个冥想方法,躺着的时候想象着身上有不少气球飘走了,每一个气球里都装着不如意、不开心,还有一些没法抚平的伤痕、遗憾,这些都随着气球飞走了,要不姐姐也试试。”李一隐说,“也许不能改变什么,但睡觉的时候心里轻松点。” “我……”花老太太欲言又止,活到这个年纪,谁的身心不是千疮百孔,遍体鳞伤。最后只是看着李一隐耐心地把家具摆正。 “要不,咱换个格局吧。”李一隐换了床头柜、桌椅、置物架的摆放位置,在桌子后面找到一个小相框,里面是花老太太领着一个小女孩,把它放到置物架上。 换了格局,又砸了些东西,房间里清爽多了,花老太太把相片放进抽屉里。 “你回吧,小李,我想睡觉了,辛苦你了。” “好,那我们明天见。” 处理完这些,已经夜里十一点了。 王亚芹这边也安抚好了其它客户,并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记得算加班费,芹总,那我先回去了。”李一隐走前提醒。 王亚芹点点头,她吃住在都在这里。再有半年,如果疗养院和旅馆业绩不能大幅提高,自己也就没有前途了,会被撤掉,这是当初签的军令状。 王亚芹用了十年时间从集团底层爬到中层,成了唯一在中层任职的女性,她付出比男人多数倍的努力的才有此结果,却依然被轻蔑,她这性别,在男人堆里就让人不顺眼,尤其是开会的时候,目光中总有轻蔑。 仿佛在说,女人,找个老公嫁了,回家当全职太太才是你们的战场。 雪镇又偏又穷,她主动请缨。啃下这块硬骨头,是她唯一的机会。只要业绩提升四成,回到集团,她便能坐上中层头部的交椅。 一时间想多了,原地愣神。 “芹总,您奶奶刚来,您要不在家陪她几日,这边有我们的呢。”李一隐随口一说,没想到看到芹总立刻板着脸。 “没事,这样挺好。”说完转身回去了。 李一隐立刻觉察到自己好像多管闲事了。 快走到疗养院大门时,看到一个老太太和保安在嚷嚷着什么。 “老奶奶,我们疗养院有规定,晚上不能探视,看谁都不行。您明早再来吧。”保安说道。 “我探视?我探什么视?我找你们的总经理王亚芹!”老奶奶吼道,“赶紧让她出来见我!” “老奶奶,这个时间芹总已经休息了,您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保安的耐心几乎到了极限,在这样的地方保安做久了,深知耐心是唯一的解决方法,千万不能起冲突,让人家挑理只会导致事件升级,这些老年人有都是时间跟你不折不挠地耗着。 “我是王亚芹奶奶,找她还不够资格么?”老奶奶指着保安说道。秋末微寒,老奶奶戴了一双褐色薄手套。 李一隐见她和芹总长相有两三分相似,便走过去打招呼:“王奶奶,晚上好。” 保安如释重负,挤眉弄眼:“李哥,来得正好,快帮我解决一下。” “你是谁呀?”来太太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李一隐,没等他会回答,又问,“王亚芹呢?” “我是疗养院的员工,您是我们芹总的奶奶?刚坐飞机来的?”李一隐试探着问。 “可算见到一个明白人。” 李一隐把她领到会客室,倒杯热水,让她暖暖身子,自己则去亲自叫芹总了。 第6章 偷卖人参粉 “只能半夜我找你,你不能找我!”王亚芹裹着睡衣对敲门的李一隐怒目相视。 “你奶奶,来了,在会客厅,很生气。”王亚芹看手机一个来电都没有,她怎么就突然来了呢?一时间慌了神,一点也不像平时处理事情游刃有余的芹总了。 “一隐,你今天的加班费我会报上去的,现在你只需要完成最后一件事,让奶奶回家,就说我在开会。” “可是,你……” 不等李一隐说完,王亚芹的门关上了。 这奶奶和孙女的关系更让李一隐一头雾水了。只好悻悻回到会客室。 “天冷了,刚供应暖气,还不热乎,奶奶您先捂捂手。芹总还在开会。”李一隐递过来一个暖手宝。 王奶奶摘下手套,露出两只满是白癜风的手,尤其是右手手背,大面积白,乍一看,触目惊心。很快收敛心神,盘算着怎么劝导她回去。 “既然她开会,我就等到她开完,一夜我也等。”王奶奶看到李一隐一个人来,心里明白个大概了。 李一隐现在知道芹总的脾气从哪继承来的了。 两头都不敢得罪,只好折中:“王奶奶,要不我们到雪镇旅馆休息吧,和疗养院挨着,都是归芹总管的。” 王奶奶想了想,同意了。 新来的服务员北春想早点熟悉环境,下午整顿好内务后就到前台帮忙了。晚上没什么人,她一个人在这看着。 “要一间大床房,床板硬一点的,枕头送一个稻壳的。还有,加一个暖风。”李一隐说。他知道老年人都喜欢睡硬床。 北春问路时和他曾有一面之缘,两人认出对方,互相点点头带过。 奶奶没带身份证,只好用李一隐的登记。送至房间,安顿好后,李一隐才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王奶奶到前台办理了续住一周的手续。 李一隐回到疗养院,看清楚附近温泉池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这才进去泡了二十分钟,然后回宿舍睡觉去了。 第二天,李瑟瑟起了一个大早高高兴兴地到旅馆上班了。她把提着的两大袋子保健品寄放到北春宿舍,北春开门时,李瑟瑟看到北春赶紧擦了一把眼泪,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她在哭,但不知道哭的是什么。 “你想家了?”李瑟瑟问。 北春摇摇头,转移话题,指着她手上的袋子问:“这是你的零食?” “不是,这是我的未来。”李瑟瑟神秘笑笑。 “来,我给你画个妆吧,咱们第一天上班,得精神点,时来运转。”李瑟瑟平时直播浓妆习惯了,今天也画了眼线和烟熏妆。 “不了。我不习惯。”北春婉拒,最后还是抵不住李瑟瑟给她略施粉黛,提了几分气色。 早上,吃自助早餐时,李瑟瑟把餐厅里的人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到王奶奶身上。这位老人家看颈纹八十五开外,穿着不错,保养得也不错,看上去要比实际小十岁,消费能力应该也不错。尤其是看到她桌边还放了一个暖手宝,戴着薄手套,想必怕寒。 李瑟瑟已经把她内定成自己的第一个客户了。回到宿舍翻出十包人参粉,来到王奶奶身边。 “奶奶,您多大年纪了,有没有六十?”李瑟瑟上来就一阵嘘寒问暖。 “你这姑娘真会睁眼说瞎话,我都八十多了。”王奶奶说。 “看着一点也不像。”李瑟瑟进入正题,“今年冬天来得早,这两天气温降得也快,手脚有寒症的人一下子凉了,所以我都常备一包人参粉,来,奶奶,你也试试,效果特别好。” 李瑟瑟立刻冲饮准备好的温热水,自己一杯,王奶奶一杯。 两人一起喝了,王奶奶觉得效果还不错,胃里特别舒服,没一会工夫,手脚也暖和起来了。再看成分是野生人参,没有添加剂什么的,便从李瑟瑟那里买了剩下的八包。 这六百四十块,是李瑟瑟的淘到第一桶金,十包的成本一共还不到六十四。想到在这里当一个月服务员才有一千八,这稍微卖点东西就快一半了,真是个发财的好地方,比那直播间好多了。 想到直播间,心里还是蛮疼的,设备、精力、时间都投入了不少,最后都是流水客。打开看一下,结果看到那位忠实铁粉留言,问她昨晚怎么没直播。 这时,王亚芹也到餐厅吃早餐来了。王奶奶看到她来,想了片刻,就悄悄从后门离开了。这一幕被李瑟瑟看在眼里。 芹总吃完早餐,又亲自给李瑟瑟和北春岗前培训一番。其中,不能以任何形式私自兜售任何商品就是其中一条规矩。听得李瑟瑟心里发毛。 李一隐在疗养院这边一直照顾花婆婆,她今天倒是没昨晚那股气了,可整个人呆坐在院子里,今天也没打扮自己,就在那呆呆地望着温泉池,不知在想些什么。平日里经常打麻将的三个牌友叫她她也不去了,就在那失魂落魄地坐着。 李一隐早上就拨打了花婆婆留下的家属紧急联系电话,那边语气不好,一隐好说歹说才约到人家见面。电动车开到花婆婆女儿工作的写字楼下面,最近的一间咖啡馆里等她。 “崔女士?”李一隐见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便问。 “是她叫你来的吧?”崔女士略带鄙夷地说,“告诉她,别玩这套把戏了,有些事永远没有原谅!” “崔女士误会了,我是疗养院的小李,我自己来的,花婆婆并不知道。”李一隐解释着。 “直接说吧,找我什么事?我这还得上班呢。”崔女士催促。 “抱歉,很冒昧打扰。”李一隐说,“花婆婆住疗养院一年了,我见没有人看望过她,就亲自来了解一下情况。因为每当有来客探访的时候,她都是很兴奋,然后又很失落,最后是很羡慕。” “探访?呵呵,她值得探访么?你没亲自问问她做过什么事?”崔女士冷笑。 “如果能有幸听崔女士说说,我会很欣慰。”话音刚落,他点的两杯咖啡端上来了,“不知道崔女士平时喝什么,就点了两杯拿铁,含奶多,咖啡因很少。” 嗅到拿铁香味扑鼻,崔女士也就打开了话匣子,有些话,她憋在心里多年,无人诉说,无人能说,始终不吐不快。 第7章 隐秘的伤痛 这些年,面对亲人、朋友、同事,崔女士都在隐忍,不想多说一句,可今天在这个陌生人面前,再也忍不住了,话没开始,眼泪已经落到咖啡里了。 李一隐心里明白,这里一定是个悲哀的故事。 “我有个女儿,我的第一个孩子,有一个周末我出差,我妈帮看着,那时女儿五岁。就一个下午,等我回来的时候,女儿就从六楼上摔下来,当时就没了……”崔女士说得简明扼要。 她一口喝下整杯咖啡,那里有她永远无解的眼泪。 “女儿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妈我爱你,我等你回来’。”崔女士苍凉一笑,这里的悲痛,只有失去过的人才懂。 “如今五年过去了,我就是原谅不了她。一看到她,我就想象着我女儿掉下楼那一幕。我感觉自己死在了那个时间循环里,女儿离开后的每一天,我都做这个噩梦。现在我有了第二个孩子,刚上幼儿园,我从没让她见。但第二个孩子还是改变不了伤痛。小李,你说我如何原谅?” 李一隐沉默了。他深知有些痛苦是没有什么话可以安慰的。 他想让她往前看,但这种空话她一定听了很多吧。 “花婆婆的紧急联系人上写的是你,我想你在她心中一定很重。”李一隐轻轻说。 崔女士吐了口气:“有时候母亲就是,她需要的时候才会想到你。在她心里,只有我才会给她收拾。她始终为之付出的那个人,却不是我。你说,父母是不是原本就是自私的?” 一句话把李一隐问得无语。 这时,崔女士的丈夫来接她了,她下午休息,她们要一起去幼儿园参加亲子活动。 他让崔女士先上车,自己则在门口和李一隐说上几句。 “我们女儿掉下楼的时候,我岳母正在打视频,和他儿子聊天,聊她刚会走路的亲孙女……”男子拿出手机播放给李一隐看。这是屋子里的监控录下来的。 视频上,年轻的花婆婆正在用手机逗一个咿咿呀呀的小女孩:“记住哦,姥姥姥爷的家不是你的家,爷爷奶奶的家才是你真正的家。”就在这时,只听“啊——”的一声尖叫,五岁女孩坠楼了…… “这是我女儿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声音,我总在听。人嘛,总要有一种折磨自己的方法。我走了。我们都不想再听到她的任何消息了。”男子拍了拍李一隐的肩膀,去车上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李一隐心里,他替花婆婆疼。 已经十二点了,李一隐约了老同学左警官来这边的面馆。 “是不是有重要线索了?”左警官兴冲冲地来了,心里琢磨着,约到这么远的地方,想必是有重要情况。 两碗热乎乎的打卤手擀面端上来了。 “就是吃个面。”李一隐说。 “别卖关子了,赶紧说,这顿我请。”左警官一边大口吃面,一边问。 “王亚芹她吃住都在疗养院,不怎么回家,也没见什么特别的人,都是疗养院员工和病人。”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上班,处理疗养病人之间的小摩擦,面试旅馆的服务员。” “李一隐,你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左警官放下筷子,很不满意。 李一隐觉得一会还有事相求,现在必须给他点甜头了。 “她奶奶从外地来了,坐飞机来的,我安排她住在旅馆了。前期铺垫我做得差不多了,打算从这个侧面切入王亚芹的生活,你觉得如何?” “行啊。你小子,士别三日啊。”左警官刮目相看。 “你得帮我个小忙。”李一隐这才说出吃面的真正目的,“帮我查查疗养院病人花婆婆儿子的电话和地址。” “你不知道给警察下套是危险的么?” “咱这是互相帮助。要不你请别人帮你盯着吧。反正面你已经吃了。” “你找人家儿子干嘛?” 李一隐简单说了下前因后果。 左警官出去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就写下了住址和电话。 “我就喜欢你爱管闲事的风格。”左警官递过来便条,在李一隐接手的时候,按住了他的手,“王亚芹的事,你是最合适人选,你得帮我。于公,东北虎就应该活生生地在咱们这片山头上跑,就不应该被大卸八块做药酒做保健品,这些骗人的东西我最痛恨了。于私,我当小片警十年了,过手的都是邻里纠纷鸡毛蒜皮,我渴望遇到大案子,我渴望警校学的东西能用上,偷猎这事,可能是我这辈子能办得最大的案子了。” “我理解,我帮你,老左。王亚芹要真有嫌疑,我不会瞒着你,她要没有嫌疑,帮她洗清了,也是好事。”这一次,李一隐郑重点头。 “谢了,兄弟,这碗面没白吃,跑再远也值。” 李一隐赶紧吃完,就去找花婆婆的儿子崔欢喜了。 女儿家里出了彼此不能原谅的事,不见得能理解。这儿子呢,总不会因为太忙把亲娘给忘了吧。李一隐想着要是说服儿子去看看花老太太,想必也能缓解一下她的内心。 崔欢喜就在家附近开洗车店。 李一隐自我介绍之后,崔欢喜直接问:“她的钱不够用了,还是怎么的?每个月两万块的退休金不都消费在你们那了么?” “花婆婆心里最想要的还是亲情。”李一隐说。 “那你们就给她当儿子啊。”崔欢喜继续说。 “咱能好好说话么?”李一隐不知道他哪来的怨气。 “亲情?她也配?”这时,崔太太从里面走出来,拿出一张毁容的相片,“这是我女儿,拜她所赐,我这辈子没法再要第二个孩子了,做了几次移植都不成功,孩子腿上的皮都被割光了,她这辈子怎么长大?怎么生活?她这一生就这么毁了!” 这是李一隐今天第二次触目惊心。 详聊之下才知,外孙女坠楼后,就把花婆婆接到他们家里来了,结果有一次她端着一盆热汤一回身撞上了孙女,全都洒在她脸上了。 尽管是无心之为,但她又一次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 从此,儿子一家也和她断绝了关系。 李一隐回到疗养院,他现在明白花婆婆每天找茬,她气的、恨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第8章 家长里的清流 “花姐姐,今天喝红枣枸杞,含糖高,馋死那帮老家伙们,再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李一隐见花婆婆依然发呆,没了往日颐指气使的神采。 平日此时,她正和欧阳大爷那老几个打麻将呢,毕竟花婆婆小上几岁,这脑子比他们灵活,基本必赢。 “您看,今天雨婆婆穿了件正红色的衣裳,可鲜艳呢,要不咱回屋换件紫色的?” 这些没有引起花婆婆的兴趣。 知道她人苦,却不知如何解决她的苦,这是李一隐郁闷所在。儿子和女儿那边,发生了那样的事,难有和解之道。人老最念及亲人、亲情,李一隐记得花婆婆有个姐妹。 好容易找到号码,那妹妹远在外地。李一隐说疗养院有两天疗养体验福利,温泉吃住都免费,随机邀请疗养院客户的亲属过来体验生活。 这个是王亚芹推出的政策,现在也在期限内,李一隐手中有一两个名额,一直没舍得用。 那边记下来李一隐的号码,没说来不来,只说再联系。 忙完这个,李一隐想着真的需要关注一下芹总了,左警官那边严肃认真让他觉得自己真要当回事了,那就从奶奶下手。 去了旅馆,从北春那里得知王奶奶续住一周,李一隐十分高兴,亲自端着南瓜玉米羹去了客房。 只见老太太桌面上放了一堆金纸。 “王奶奶,这是今天的下午茶,快尝尝。” “王亚芹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看看您。”李一隐解释。 王奶奶将他上下又打量一番:“我告诉你小李,你可别想着通过溜须我,打王亚芹的主意!” 李一隐喝进去的矿泉水差点呛出来:“王奶奶放心,我完全没有这个想法,芹总是我的领导,我们就是上下级关系。” “没有就好。”王奶奶说。 “能配得上芹总的肯定是英俊潇洒,多金高学历的总裁,肯定不是我这样的小护工。”李一隐自嘲着。 “那倒不一定,女人这辈子一定要嫁个真心喜欢的人才行!她眼光太差!以前那两个男朋友,一个就是为了结婚生孩子,要么就是看上她的职位收入,我要不拦着点,她不给骗走才怪!”王奶奶说道。 李一隐倒吸一口凉气。简历上写着芹总三十四周岁了,这当奶奶的,不但不催,反倒专拆姻缘,真是家长中的一股清流。 王奶奶吃了几口下午茶,味道真不错。 “这是芹总找了不少退休的老厨子用本地山野食材加上调制的。”李一隐说。芹总上任后,改革不少措施,推陈出新,为疗养院和旅馆都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对了,别告诉她我在这。”王奶奶打算改变策略,硬的不行来软的,反正时刻盯着她。 “好,奶奶您这是要叠元宝?烧周年?”李一隐问。 “对,给小芹她父母,车祸没了。很多年前的事了,走的那天是中秋夜。” “那您一个人把芹总拉扯大太不容易了。”李一隐心里暗叹,每个老人都有千疮百孔的人生,都有苍凉的岁月,无论过去怎样,都值得温柔以待。 “还行,幸好当初拿到了赔偿款。所以现在我得看紧点,别随便就找个人结婚生孩子,那是不能回头的火坑!我不能看着她往里跳。对了,小李,她来这一年了,你有没有看到哪个男的对她有意思?赶紧告诉我!”奶奶问。 “大家对芹总都很尊敬,她是我们这出了名的女强人。”李一隐回答。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女人这辈子唯一靠得住的就是自己的事业。你帮我盯着点,有风吹草动就告诉我。”王奶奶深思晃过从前,当如如果自己没有听父母的话,不去嫁人生子,而是学点本领,也许最后就会嫁给喜欢的那个人了。这一生的遗憾始终难忘。 “一定,一定。对了,咱们疗养院周围不让烧纸,我给您找个专门可以烧纸的十字路口。” “想不到你还懂这个。” 李一隐把他爸殡葬用品店的地址给了王奶奶:“您去那,找李清明,他就带您去了。” 真希望父亲多接触这样的家长,多受点好感染,别一天到晚老催催催。 李一隐去开例会了。 疗养院员工和旅馆员工都参加,各部门算在一起一共七八十人。 芹总点名表扬、批评通报,安排下周重点任务。 不废话连篇,不拖泥带水,这一点让员工们都很满意,整个流程下来不超过四十分钟,全是干货。 “下周中秋,疗养院老人多,他们热衷于这种传统节日,家里有人回去团圆了,没人的就留在这里,你们做个新鲜点的策划案,让大家热闹热闹,开心一下。”芹总留下护工组长李一隐,新来的北春和李瑟瑟,这三个人最年轻,让他们负责点子会更新颖。 芹总让李一隐负责汇总,见奶奶今天没来找自己麻烦,芹总挺满意,就和她在自己的办公室小谈了一会。 窗台的风吹进来,桌边资料撒了一地。 李一隐低头帮捡,看到一些地皮的资料,不由得警觉起来。 “这是?”他明知不该问,还是问了。 “冬天要到了,我想搭大棚种植有机蔬菜,这样就不用从菜农手里购买了,实现自给自足,产品、产量更有保障。上面批准了项目,正找地方呢。”芹总大方说道。 “这里不行。”李一隐指着其中一张纸,这是报价最低的地方,地势靠山,自然条件非常好。也是芹总首选。 “为什么?”王亚芹问。 “因为这里一百多年前是乱坟场子。”李一隐肯定说道。 “我亲自去过,也问过周围人,包括地皮所有方,都没有提到过这个。”王亚芹说。 “我家祖上是仵作,一直住在雪镇,后来一代代传下来,都做死人生意,我爷爷和父亲都是开殡葬用品店的,只有够老的人才知道,这个错不了。”李一隐很肯定。 如果不是他的话,投入生产后再被揭露出来,疗养院的口碑可就完蛋了,这个浪会让她难以翻身。 现在想起来,这块地正是集团里的人辗转介绍给她的。 看来,即使来到这里,那些男人们也不想让她好。 现在,王亚芹更确认这一点了。 第9章 陷入抄袭门 “中秋活动你参加么?”李一隐试探着问。 “参加啊。”王亚芹立刻回答。 原本想着中秋是人家父母忌日,安慰几句什么,但看她一点悲伤迹象都没有,话只好咽回去了。 “还有事?”王亚芹见他还不走。 “那你奶奶呢?” “她……就在家看月亮吧。”王亚芹想到这个奶奶搅翻了自己的两任男友,结果他们现在都和别人结婚生子了,而自己除了大龄就剩下工作。 有时候真不知道奶奶是怎么想的。别人的家长催婚催子的,到她这正好相反,总说一定要找个真心喜欢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心喜欢,就算有,未必遇到。那两任男友,年纪合适,家庭经济和自己没有太大悬殊,算是门当户对,虽然都是相亲认识的,但也算可以结婚。 来到这后,忙于着手新工作,还没相亲过呢。再不抓住青春的尾巴,恐怕真要和工作过一辈子了。对,得抽空去相亲,不能让同事和奶奶知道,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想到这里,嘴角一笑。 旅馆前台,李瑟瑟抱着一本《老年人心理学》看得不亦乐乎。 看她如此上进,北春觉得自愧不如。殊不知,李瑟瑟只想多卖老年人东西,虽然公司规定不许,可自己太需要一笔存款傍身了,这样在爸爸面前说话才有底气。 今天接到电话,有一批新的虎骨酒上市了,在其它城市的中老年市场十分畅销,带货的炒到两千五一瓶,因为是老客户才特意留给李瑟三瓶,每瓶五百块。李瑟瑟所有直播用的样品货都是从这位华哥手里订的,这次想都没想,一千五直接转过去,结果提示余额不足,只好管北春借了五百块。 看了一眼疗养院里的大爷大妈们,金山银山就在眼前,她要做个成功的搬运工。 晚饭后,夜色初上,李瑟瑟拉着北春去泡温泉,在雪镇,最不缺的就是温泉了,旅馆各个房间阳台上都配备了,客人们很少出来泡旅馆里的几个大温泉。 两个女孩就去了最大的硫黄泉。长袖初脱还有点夜风刺骨,可进入到泉水里,则有一股说不出的暖意注入进来,整个身体慢慢舒展开了,精神也放松开了。 “你说中秋节搞什么活动呢?这也没几天了,排练活动肯定来不及了。”李瑟瑟说,“联系学校社团搞慰问什么的也不现实,学生们也要过节。芹总还要有新意,挺有难度……” “来疗养的基础病都不轻,吃喝玩乐什么的是嗨不起来。可乐不敢喝,啤酒不敢碰,串更不敢撸,老年人的乐趣在哪呢?”李瑟瑟继续嘟囔着呢。 北春好希望下一场雪,她来时雪化没了,只有进入鼻腔的冷空气,让她有点凛冽真实的感觉,自己终于逃离了南方,只是不知在这里能过上多久安静的日子。 “老年人心理学上怎么写的?”北春问。 “我下午看到要多练习迷走神经的张力,避免老年痴呆,多动脑可以锻炼迷走神经。”李瑟瑟说,“好像和咱这个无关,人老了怎么这么不容易呢,哪哪都有问题。” “茶话会、套圈圈、智力猜谜、K歌跳舞、词语接龙……”北春说。 “对,你说这个好,再准备些奖品……”李瑟瑟回答。 心里琢磨着中秋茶话会正是试吃试饮,大力推销的好时机啊!但是得悄悄来。 快十五了,头顶的月亮快正圆了。 天气预报说十五有小雪,北春等待一场雪,就像等待一场恩典,或者说一场赦免。写了六年网络,小有名气时却陷入了抄袭门,她根本没看过别人的书,可自己的书却被扒出来和对方情节几乎一样,被笑为中译中。 她几乎窒息,这种概率实在太小了,她极力解释,却越说越被抹黑,书评区骂声一片接着一片,作者骂,读者骂,吃瓜群众也跟着骂。最后网站下架了她的作品,封杀了她的笔名。 她想换个笔名重新开始写,可一打开电脑,那种感觉就铺天盖地袭来,她怕写出的任何一句话又是重复的,就这样,三个月下来,一个字没写出来。 她在南方长大,从未见过雪,听说雪可以净化人的心灵,看到偏僻雪镇的广告,她来了。 总经理办公室,王亚芹滑动手机,忽然眼前一亮。常用的相亲软件在雪镇也有相亲会,而且就在今晚,作为vip客户,她不用预报名,可以直接到位。 王亚芹扎起高马尾,戴上平光方形眼镜,稍微改变下形象后就去了。 她不求深爱、真爱,只需要一个能一起过日子的寻常男子就够了。奶奶说的那种深刻的爱意,真心的喜欢,王亚芹没遇到过,也觉得没有,大概率是因为现实里没有就在故事中想出来,仅限于故事罢了。她身边的同学朋友,早早就因为各种原因结了婚的,也没有谁相看两不厌。 王亚芹来得晚,挑个边上的空位坐下了。十来张小吧桌,二十来个适龄男女自由畅谈。王亚芹没闲着,打量着今晚的男子。 这时,门口还有一个来得更晚的男人进来,王亚芹并没有在意,只见那男子毫无兴趣扫了一圈,最后朝着王亚芹桌子这边走。快走近的时候,王亚芹才看到这不是李一隐么,赶紧用手遮掩额头,生怕被认出。 这人来这干嘛?王亚芹来不及想,只见李一隐已经坐到她对面了。 完了,完了,明天上班面子丢光了。相亲遇到男下属这种事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李一隐压根没看出来对方是芹总。今天老爸不知道抽哪股邪风,直接给他报名相亲了。老爸想着给女儿报名当服务员,她嘴上不愿意,可还是就去了,成了。那相亲估计也差不多,就给老大报名了,不去费用不退,李一隐硬着头皮来了。 首次相亲,李一隐局促而尴尬,不停喝水。 “我是做护工的,有存款五万八,工资两千二,有一个电动车,房子是祖宅,跟我爸住一起。我爸是开殡葬馆用品店的……”李一隐老底没有任何保留。 这自报家门的方式让王亚琴觉得十分可爱。要是换成别人可能就说“我在疗养院做中层管理,有一定存款,家里有祖宅,有祖传的生意”等等。 第10章 相亲会上偶遇 李一隐觉得既然来了,就诚实为本,自己无意在这里找到良缘,提到殡葬、护工的什么,估计正常姑娘都会被吓跑。现在,他心头最大的事还是镯子,一日不归原主,心就一日不安,自己这个临终关怀师就没有完成约定。至于爱情婚姻,李一隐不追求这个,他只想在雪镇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一想到白瞎子给他镯子时的深情和痛苦,李一隐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难受,这辈子和一个人结婚生子,心里却还有一个怎么也放不下的人,至死挂怀。错过的遗憾太痛苦了。如果不遇到挚爱的人,那还不如就一个人,何必将就。又一想,还是王奶奶明智,一下子就看清了这一点。 坐在对面的王亚芹一手依然挡着额头,另一手拿过桌上的饮品用吸管喝起来。一个字不敢说,生怕穿帮,就等着李一隐转头走掉。 李一隐想着对方听了怎么还没走,难道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只见对方把饮料都喝光了,还是一言不发,这饮料有那么好喝么? 灯光昏暗,又是角落,只隐约看到小半个脸,镜框很大。 “你头疼?”李一隐见她总捂着头,“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王亚芹赶忙摆手,咳嗽了两声。 李一隐明白了,原来是嗓子疼,不能说话。起身就走很怕穿帮,咳嗽了半天,对方还不走。 “嗓子坏了最好别喝饮料,糖分只能成为病菌的营养源。”李一隐说完将旁边的柠檬水放到她手边,看着她喝了两口才放心。 “我的情况就这些,还有什么你想知道的?”李一隐秉承有始有终的态度,“可以写下来。” 说完,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笔,放到水杯旁边。 “你走吧!”王亚芹写下这三个字,加了重重的感叹号。 王亚芹吐了口浊气。想着下属走了,自己说不定还能再找找别人。 却见李一隐看着字,不但没走,反而开始盯着王亚芹。他凑得越近,王亚芹就越往后躲,身体都挨上墙了,再无退路。 “芹总?”李一隐试探着问。这字迹,他认识,顶头上司的没错。 原本见对方遮遮掩掩他也没在意,毕竟自己意不在此,看不看无妨。 王亚芹知道躲不过去了,慢慢放下手臂,咳嗽两声,拿出领导腔调:“李组长,你来这里干嘛?” 李一隐从未见过芹总打扮得如此阳光活力,一点也没有职场上的冰冷感。 看了好一会,还有点回不过来神。 “我……”李一隐不想提起被迫相亲这样的事,十分尴尬,“那芹总,你……” 只见王亚芹随身手提包里立刻拿出一堆文件。 “中秋方案想得怎么样了?” “这两块地,你觉得哪块适合冬季种植?” “你负责看护的几人今日怎样?花奶奶可有反常?” “这是本季度满意度调查表,你发下去,每个人都填填。” “下一步扩大经营范围,你有什么想法?” …… 王亚芹说这些根本不用过脑,手到擒来。 李一隐只好一一汇报。难免斜眼瞄一下芹总这般模样,脑袋里也会不时闪过初雪温泉那晚的镜头,今晚和那晚,她的状态是统一的。 其它男女都在这里谈风月,就连灯光都透露出氤氲暧昧的氛围,只有他们两个在谈工作,却没有丝毫的违和感,李一隐觉得芹总不穿正装的时候还挺温柔的。 散场的时候,王亚芹提醒李一隐:“今晚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 “自然,肯定都听领导吩咐。”李一隐也不想提这件尴尬事。 “花婆婆的银狐领不错,冬天快到了,这边人都喜欢屯几件皮草保暖。芹总喜欢皮草么?貂皮、兔皮、虎皮、羊皮都是保暖利器。”李一隐试探着问。那左警官不肯多透露,只说和偷猎东北虎有关,李一隐想着女人可能和皮草有关。 王亚芹觉得这平时多加班一小时都算得很清楚的李一隐怎么忽然说这个,便顺水推舟逗逗总是一本正经的下属:“你要送我啊?那就要进口的紫貂大衣吧,虎皮也行,这个稀罕,更有价值。” 李一隐一头冷汗:“我就是随便说说。” 不过第二天一早,李一隐还是给了她一副红色羊皮手套,昨晚递给她柠檬水的时候,碰到手指,凉凉的,这才入秋就这么凉,想必芹总体寒,更需要保暖。也算圆了昨晚的话。 送到宿舍,芹总开门时,李一隐特意看了看里面的衣柜,推拉门敞开,除了大衣就是西装,没有一件皮草,更没有虎皮。 找到她以前别的地方的工作照,冬天也没有穿皮草的。也许方向错了,李一隐忽然想到,她手中的项目多,整个疗养院的资金流基本都从她这过,她来这一年推进的项目也多,难道是给偷猎者当中间人洗钱? 正想着,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说她在疗养院门口。 李一隐一路小跑过去,看到了提着大包小包的一大家子人,为首的是个老太太,她是花婆婆的姐姐,带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一行五人。 “奶奶,我要泡温泉!” “奶奶,我要吃鹿肉!” 这一家人把两天的疗养院体验当成了全家度假来了。 李一隐原本只想请这位老姐姐一个人来,和妹妹聊聊家常,说说少女时光,父母邻居等少时记忆,也许会从中找到些许安慰和快乐。 人已经到了,疗养院门口闹出风波不好,拒客更不好,李一隐只好硬着头皮接客了。 领到客房,安顿好后,下午茶送上,这才有机会和花婆婆的老姐姐单独说上几句。 “小李,感谢你好吃好喝招待,赶快带我去看妹妹吧。”老姐姐精神状态良好,说话也是单刀直入。 两个小孩沙发上乱跳乱蹦,很快零食满地都是,两人开始争抢电视遥控器,打闹起来。 李一隐心中隐隐不安,并不知这姐妹感情如何,现在想来这事有点唐突了。只好请老姐姐和她多聊聊过去开怀快乐的事,毕竟家中遭遇那么多变故,换成谁都挺不好熬过去的。 老姐姐倒是一口答应,并且提出和妹妹住一间房,说话方便。 第11章 老姐妹的旧恨 “花姐姐,有人来看你了。”李一隐看着今天同样无精打采的花婆婆,在她耳边说道。 花婆婆眼中一阵明亮,随即黯然:“不会的。” “真的,是您的姐姐。她在你房间等你呢。”李一隐说。 “是她啊……”花婆婆闪过一丝失望,又闪过一丝狐疑。随后拿出随身包里的镜子给自己捯饬了一番,喷了定型喷雾,涂了粉底和腮红,又画了眉毛和口红,整个人看上去气色好了不少,整理连衣裙后,这才去了住处。 欧阳老头等几个牌友望着她的背影,对李一隐说:“小李,快想想办法,让她恢复原来的状态,有说有笑的多好,现在整个人都没了精神头了。” 李一隐也想解开她的心结,这一招,挺危险。 李清明来电话了:“相亲怎么样啊?我可是花了两百六十快钱,你留下几个姑娘的电话号啊?可别跟我说一个没有。现在家你也不回来睡了,饭也不回来吃了,进展到什么程度啊?我告诉你奉子成婚可不行,咱们家要遵循传统,任何事必须按照先后顺序来!” “我上班呢,忙着呢,爸以后别乱报名了,你要钱花不完直接转给我。”李清明说,“对了,你从哪报名的?” “昨天有一个老太太来买元宝,她看我叠得又圆又大,就聊起来家常了呗,她孙女就是从上面找到的男朋友,说命中率可高呢。”李清明说。 李一隐一下子就想到王奶奶,这老太太,咋就不教人点好呢,她怎么不说她都给搅和黄了呢。 这边电话刚挂上,欧阳爷爷耳朵不好,听了个一知半解,就说:“小李,你要奉子成婚了?恭喜恭喜啊!” 很快,疗养院的老头、老太太们都来恭喜他奉子成婚…… 李一隐哭笑不得。 花婆婆走到自己房门口,推门一看,自己的衣柜、抽屉,全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妹妹,疗养院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嘛。”姐姐披着她的银狐领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衣柜里的衣服她都试了一遍。梳妆台里的化妆品一个也没放过。 “你还是那么爱美,口红就十来个,你就一个嘴,用得完么?”姐姐随便找个涂了涂,又喷了一堆香水,“什么味道,跟烂菊花似的……” “你来看我还是来显摆的?”花婆婆冷哼一声。 “要说显摆,谁能比过你啊,我就是个乡下老太太,什么口红、香水、貂皮一样没有,每天就是择菜、做饭、洗碗。”姐姐说。 “不说这些,我大老远过来,可是特意来看你的。还有我那个不怎么着调的儿子、事多的儿媳妇,还有两个淘气小孩,一起开车来了,跟你热闹热闹,就等于提前过中秋了。”姐姐笑眯眯继续说,“咱们姐妹多少年没见了,血浓于水,以后还得常走动。我这几年腿脚不好,又得看孩子,孙子孙女的,你也知道看孩子不能疏忽,所以我想来看你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花小兰,你就别装了,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对,我老伴早死,我把外孙女看死了,我把孙女烫伤了!我就是个不详之人,我就是天煞孤星,我活该孤独终老,我活该没人看,我活该没人要,行了吧!你走吧,赶紧从我眼前消失,这些东西你喜欢,全都拿走!” “你觉得我稀罕你的这点破东西?我儿子能给我买,我女儿也能给我买!你没有的我都有,我有的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你赢了,你奚落完了,就走吧!你啥都比我强,比我好,你儿孙孝顺,子孙满堂,我会告诉所有亲戚,你过得幸福,你过得好,让所有人都羡慕你!”妹妹气得呼哧带喘,心像要蹦出来一样。 “花小红,我不在乎别人,我比你好就行!”姐姐气得浑身发抖。 两人血压飙升,坐下来平息好一阵子,才缓和。 “从小你就长的好,好衣服你先穿,我后穿,爸妈偏向着你,有个接班的好工作也给你捞着了,现在拿着这么高的退休金,我辛苦一辈子最后只有一个能报销三成的医保。那时候金风去咱们家,明明第一次看到咱俩,可就相中你了,跟你结婚了,我也喜欢他呀,而且我让爹娘找媒人说的,却让你给抢走了。你就是我的克星,有你在,我啥也没有,啥也得不到……”回想往事花小兰眼泪止不住,这些年桩桩件件,大事小事哪一件不是委屈? “老天真是公平,你老公早死,你儿子、女儿都跟你决裂了。”花小兰又哭又笑,“可惜爹娘没看到这一天,没看到他们捧在手心的宝晚年有多惨?你的福早就提早享完了,往后都是你要还的债。” 花婆婆良久不说话,干坐在那。 这些话憋在花小兰心里好多年,不吐不快,如鲠在喉,今天当着面一股脑全说出来了,心里说服多了,可过了没多久,又觉得空落落的,心里说不出的不是滋味,眼泪啪嗒啪嗒落个不停,根本说不清哭的究竟是什么。 “我和金风生产队的时候就认识,要不他怎么能去找媒人提亲。”花婆婆说。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不知道你也喜欢她。他也不知道。可能就是他命不好,如果当初娶了你,可能后来也不会早死了。我这人可能真是命中克人。”花婆婆想他,都是自己忙着工作没照顾好他,这才得了重病,无药可治。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的脸颊还是那么清楚,就像第一次登入家门。 “他那时多玉树临风,半条村的姑娘都喜欢她。”花小兰也想起当年往事,芳心初动的时刻,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喜悦,那种心情,一辈子就那么一次。 “你命还是好,生产队刚下来就恢复高考了。我这都隔了几年,再捡起来根本跟不上。”花小兰又心疼了一次。命运不济,谁也改变不了。 “都是公平的,老天不会给你全部的好,也不会给你全部的不好。”花婆婆说,“像你这样,家庭和睦,子孙平安,就是最奢侈的了。多少人求而不得。” 眼泪落下,伤痛处,永远无法愈合。 “挺高兴的,有人能直接骂骂我,打打我更好了。”花婆婆说。 出事之后,她的女儿和儿子陆续一句话没有,只是断了联系。仿佛一切血缘都在这件事情后彻底剥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