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运小娇娘》 第1章 出嫁 白云镇三里村。 七月初八天不亮，董家的大门口就热闹了起来。王秋霞满脸喜意地去敲了女儿的门：“桐花，起来收拾了。” 今个儿是董家嫁女的好日子，新娘子天不亮就要起来准备，屋内很快传来一声应，叶桐昨晚其实翻来覆去没睡着，对这门喜事，她多是有些忐忑的。 男方她没见过，只听邹婶介绍是十里村的猎户，家里娘早些年走了，剩父子俩相依为命。 戚家儿郎戚白已经快二十了尚未娶亲，因为十里村偏僻不说，父子两竟连一口薄田都无。 说不到媳妇儿倒是也正常。 不过这婚事无人强迫，是叶桐自己个儿点了头的，只因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她叫叶桐，可这个家姓董。 她不是董厨子的亲女儿，这也不是她的家。 她爹死的早，娘二嫁过来，哥嫂自然不待见她。 从小到大，家里的好东西就没轮到过桐花。 她到了年岁，哥嫂和二爹都迫不及待将她嫁出去，这点桐花早就看明白了。 戚家穷点倒没事，只要戚家儿郎是个勤快老实的，她嫁便是。 王秋霞忙着在灶屋给女儿煮鸡蛋，往外看了一眼，东西两院那俩懒皮子还没起，王秋霞骂骂咧咧，说的就是这董家大儿媳赵氏和二儿媳李氏。 她是董厨子前些年娶的续弦，只是进门的时候董厨子的两个儿子董大郎董二郎都已经娶妻成家了，对她这个后娘自是百般不待见。可不待见又如何，王秋霞肚皮争气，嫁进来一年就给董厨子添了小儿子，取名董大胆，自此在董家站稳了脚跟。 叶桐是她带来的女儿，虽然是个外姓人，但因为王秋霞生了儿子的缘故，董厨子倒是也接纳了，当然也是想着女儿家迟早要出嫁，暂且忍下几年罢了。 叶桐一满十六，董家明里暗里就在说这事，王秋霞不肯随意嫁女，拖了自己当姑娘时候的手帕交邹氏说了门亲，便是那十里村的戚家。 戚家郎王秋霞已经见过了，模样还算周正，个字也高大，只可惜是家中太穷，这也是她犹犹豫豫的原因。 不过最后还是女儿亲自答应了这门婚事，随后提亲定日子，今日就要出嫁了。 王秋霞端了鸡蛋就要去女儿屋里，方才还房门紧闭的东院，董大运瞬间就冲了出来：“奶！鸡蛋，我也要吃鸡蛋！” 王秋霞差点被这混小子撞倒，这是董大郎的儿子，董家长孙。平日被赵氏和董厨子当眼珠子一样看，好东西尽往那边送。不过今日，王秋霞冷哼一声，故意对那紧闭的门说道：“鸡蛋罐子里又不是没有！成日就想吃个现成的！我家桐花往日十天半个月吃不到一个鸡蛋，今个儿出嫁的鸡蛋都有人要抢？！再做些没皮没脸的事情，可别怪我撕破了有些人的懒皮子！” 赵氏在屋里侧耳听着，浑身一激灵，心中冒火。 她当然晓得这是在说她，自从王秋霞来了这家中，她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可这又咋了？她是长媳！还生了长孙！ 儿子去抢鸡蛋，自然是赵氏指使的，她蹬了一脚还在睡梦中的董大郎，道：“听见没，你后娘又在拐弯抹角骂我了！今天你妹子出嫁，可把她能的，大运要吃鸡蛋咋了？她就不能先给我儿子，再去给桐花煮？再说了，前几日那戚家郎带来的彩礼她可是藏得死死的！凭啥桐花还要吃咱们家鸡蛋！” 董大郎睡得迷迷糊糊的，没搭理自己的懒婆娘，不就是个鸡蛋，他也没放在心里。 不过今天是桐花出嫁的日子，也不好做的太过分，董大郎过会儿便是起了，兄弟俩和说好了似的，到了院中。 董厨子爱面子，无论如何这脸面功夫要做到位，天将亮便有人陆陆续续上门道喜，董大郎和二郎作揖迎客。 王秋霞把鸡蛋好好端到了女儿面前：“吃吧，娘给你煮的荷包蛋。” 叶桐看着碗里三个蛋，忐忑：“娘……咋这么多。” 王秋霞没好气：“今天是你出嫁的好日子，三个鸡蛋吃不得？！有的还吃十个呢！寓意十全十美！娘就是看你胃口小害怕你撑得难受，不过等会儿你把女婿带来的点心藏到身上，路上还要饿一阵呢，自己留着偷偷吃！” 王秋霞说完就去找钥匙开柜子锁了，这里面放着的就是赵氏刚才惦记的彩礼，一匹红布、两包点心和一包糖。 都是好东西，尤其是那红布，摸上去滑溜溜的，王秋霞都害怕自己的糙手把布给刮花了。 当戚家送来这好些提亲礼的时候，王秋霞对这个女婿便是满意的不得了，村子里多的是两袋粮食就能换个媳妇儿的，她王秋霞可不做那卖女的事，有提亲这步就说明戚家看重这事，再来彩礼也还算贵重，她便是没得挑。 当天戚家还提了只野鸡和一坛子酒，野鸡今天要宰了吃，酒还是给了一家之主董厨子，剩下这东西，谁也别想打主意！ 红布裁了些做了盖头和上衣，剩下的叶桐舍不得就全都收了起来，至于点心王秋霞都塞给了女儿，可叶桐懂事，只肯拿一包，剩下一包说要留给弟弟大胆儿。 王秋霞眼睛都红了：“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来，娘给你梳头。” 王秋霞死了第一任男人后，是董厨子主动招她的，男人嘛，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她别的本事没有，这身皮相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好看。 如今女儿也长大了，桐花这模样任谁瞧了不喜欢？！便是嫁给秀才当娘子都是配的上的！ 王秋霞给女儿梳了头画了眉又点了口脂，都忙活完了赵氏和李氏才装模作样的进来。 “哎呀桐花可真好看！当真是新娘子了！” 两人都是皮笑肉不笑，李氏倒也罢了，赵氏那双眼不住就在桐花身上打量，明摆着想看看王秋霞有没有私下给女儿添首饰。 王秋霞心里明镜似的，冷笑一声，当着她们的面翻出来一个镯子，不由分说给女儿套上了。 “桐花，这是你爹留给你的嫁妆，娘给你保管了这么些年，今天就给你了！” 桐花眼睛当场就红了，哽咽：“谢谢娘……” 李氏和赵氏也愣住了，她们可看清了，那是个银镯子！ 赵氏眼睛都红了，可后娘说的清楚，这是叶家给桐花留的，她们手没那么长！但转念一想，这后娘果然不简单，这么贵重的东西能藏这么久！保不齐还藏了些别的吧！ 赵氏的确惦记前几日戚家送来的彩礼，她都看见了，那点心是枣泥酥，镇子上卖三钱一包！还有红糖，至少值七八钱！更不必提那匹红布！一尺都要二钱！ 赵氏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叶桐自然是瞧见了，她没搭理。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抿唇。 今天开始，她就和这个家没关系了。 外头的喜乐声此时已经逐渐靠近了，邹氏作为媒婆和喜婆也早早就来了，在院门口一张望，脸上喜意都藏不住！ “新郎官来咯！” 这么早！ 叶桐瞬间有些慌乱起来，王秋霞赶忙给女儿盖上了红盖头，院子里的人和外头看热闹的都伸长了脖子，只见不远处一个高大巍峨的身影大步走来，胸前别了朵大红花！他满脸喜意，还牵着一辆牛车，竟是连那牛也别了朵红花！ 众人开始起哄！ 也有人讶异道：“不是说戚家穷得尿血么？这戚白咋长得这么高大啊！” 一眼看去竟差不多有八九尺的样子，身子也壮实的很，乍一看还有些吓人呢！ 第2章 迎亲 议论间，戚白已经到董家门口了！ 戚家虽然没啥亲戚，但是戚白他娘先前倒是九里村有名的杜家姑娘。 杜家还有两个戚白的舅舅，膝下三个儿子，也就是戚白的三表兄，今天一道来迎亲，所以阵仗看着还不小呢！ 再看董家这边，新娘子出嫁一般都是要兄弟背出门的，可不管是董大郎还是董二郎，半点儿表示都没有，总不可能指望董大胆个碎娃子吧？！ 桐花也没指望他们，默默坐在屋里等，新郎官便要亲自进门去迎新媳妇了。 董大胆虽然才五岁，但和他姐也很亲，这会儿展开小小的胳膊就要拦住未来姐夫。 众人哄笑，都看着还不到戚白小腿高的娃儿咋个拦人，只见戚白先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封，接着又变出一包点心：“拿去吃！” 大胆儿眼睛都亮了，呜哇哇一下跳起来接过：“有点心啦！” 顿时就把要拦人的事抛之脑后，村民都在笑他一包点心就忘了他姐！ 赵氏赶忙推了把大运，李氏也一样，低声道：“问你小叔要点心去！” 戚白再没了阻拦，踏进了房门。 叶桐此时已经盖上了盖头，一双手紧张地冒出汗意，从她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用余光看见一双大脚走了过来，停在她面前。 “桐花，我来接你了。” 他喊她小名，叶桐紧张感一下消失了一半，嗯了一声就伸出手去，戚白牢牢握住，两人在起哄声中走出房门，直到女儿被接上牛车的那一瞬间，王秋霞捂住了嘴，眼泪汹涌而出。 女儿真正要出嫁的那瞬间，当娘的都是这样。 旁人赶忙劝慰，“看着这戚家郎是个不错的！别哭了桐花娘，这是好事啊！” 那头迎亲队伍已经准备出发了，伴随着喜乐声，一路吹吹打打到了十里村。 从三里村到十里村，走大路要一个多时辰，可见十里村的偏远。 等迎亲队伍到了十里村村口时，一些小娃也兴奋地跑回去传话了。 此时，戚家小院也挺热闹。 说来这戚白他爹戚老头，早年也是猎户，只是有年上山出了事，伤了腿便再也不能进深山去了。 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拉扯长大，平素也是简朴的很。 今日也是难得穿上了新衣，面色红润，逢人就笑。 “恭喜恭喜！” “新娘子来啦！” 随着一声大嗓门，众人全都涌了出去！只见戚白已经满脸喜意牵着牛车回来了，杜家三兄弟也喜气洋洋，院子里的火盆和桌椅都摆了出来。 牛车停稳后，桐花又被那只大手拉住，在周围乱哄哄和成片的道喜声中垮了火盆，接着就进了堂屋。 “吉时已到——” 一对新人便在唱喊中行了大礼。 一拜天地，两人对着天地行了叩拜。 二拜高堂，新人再对戚老头行了大礼。 夫妻对拜—— 桐花和自己的丈夫弯腰行了拜礼，直到这时，桐花一路忐忑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低头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双大脚，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自己夫君的脚格外大了些…… 不过很快，桐花就没机会看了，她被女眷们拉着去了新房，而戚白似乎原本要跟上去，却被一票男人拉住了！ “新郎官咋回事啊！天还没黑就想去洞房！来啊，上酒！今日非要把他给我灌醉不可！” 村里的男人大笑着，推搡着戚白就去了酒桌上！ 灶房里有四五个妇人正在张罗，里面有杜家的两个舅母，还有一些好心的婶子，一盆盆的菜这就往外端，开宴咯！ 戚家穷，今日来参加喜宴的也都是捧个人场，没人对这宴席抱有太大的期待，可当一盆盆的菜端上来时，众人全都直了眼。 啥！这咋还有这么多肉啊！ 新郎官此时爽朗道：“前个儿运气好，在山上猎了头野猪！今天多谢各位兄弟捧场，大家吃好喝好，尽兴啊！” 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是一片的敲碗叫好声！ 野猪啊！ 早就听说戚家郎一身打猎的好本事！今个儿才算是开了眼！真能猎到野猪啊！ 顿时大家伙都觉得自己赚了，更是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戚白也是高兴，一碗酒仰面灌下，众人起哄：“好酒量！” 院里热闹一片，而桐花已经乖巧坐在新房里头了。 没一会儿，进来两个妇人笑着进来让她掀了盖头，桐花刚掀开，手中就被塞了一碗饭。 “桐花啊，我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还有你表妹桃桃。” 桐花还懵着，杜桃桃就笑着挽住了她的胳膊：“表嫂好。” 桐花呆呆点头：“表妹……” 大舅母刘氏笑呵呵的：“你刚来，不急着认人，饿了吧，先吃碗饭垫垫！白哥儿他们天不黑结束不了！你吃完饭睡一觉！新娘子早起肯定累！” 桐花阵阵发蒙，低头看眼手中的碗，好大一个，竟是比她在董家的两倍大，茂茂一碗米饭上面盖着土豆焖肉，这…… 这咋这么多肉啊…… 桐花完全没想到嫁过来是这般光景，乖巧道：“大舅母，太多了我吃不完。” 刘氏乐了：“这是白哥儿让给你舀的，他怕你饿着了！嘱咐我舀地越多越好！” 屋里三人逗笑，桐花脸却是慢慢红了。 戚白叮嘱的？ 他一个男人，心倒是细…… 出嫁之前娘也怕她饿，塞了点心，娘也定是没想到戚家会这般。 她心头暖暖的，不再拒绝：“谢谢两位舅母。” 刘氏见她这般乖巧，也满意的很：“外头还忙着，让你表妹在这陪你说说话，我们先出去。” 刘氏和田氏走后，杜桃桃笑盈盈地靠近桐花：“吃吧表嫂。” 叶桐其实这会儿不大饿，便放在了一边，她刚刚掀了盖头，现下倒是有些好奇地打量起这屋子来。 杜桃桃见她好奇，赶忙挨个指给她看：“这屋子是新修整过的！从前不这样哩！表嫂你看，这桌子还有柜子都是三哥给你打的！说是姑娘家东西多，让你过来能直接用！” 桐花听她叽叽喳喳介绍着，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这就是她之后的家了，来之前做了好些准备，可没想到戚家样样都准备的很好，比她想的好了太多了…… 杜桃桃在屋里陪她说了一下午的话，眼瞧着夕阳西落，院里头的笑闹声逐渐小了下去。 村民们纷纷成群结队离开了戚家。 院子里一片狼藉，戚老头却是不急着收拾，嘱咐儿子：“回屋去吧！” 戚白刚拿起扫帚，看了眼西屋，心头一阵火热，也不作那些腔调。 扔了扫帚就大步朝过走去。 他喝了不少酒，身上一股子酒气，先去茅房放水后又去洗漱了一遍，走到西屋门口，还故意加重了脚步。 听到里头忙乱的声音，他勾了勾唇，没急着进去，给足了她时间，直到里头动静小了。 戚白才扬声道：“桐花，我进来了。” 第3章 洞房 此刻的桐花正紧张坐在床沿边上，重新盖好了盖头，“好、好啊……你进来就是。” 木门嘎吱一声响，戚白走了进来，第一句话便是：“一会儿还出去不？” 桐花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农户人家茅房和浴房都是分开的……她脸颊烧烧的，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下来：“洗漱过了，不出去了。” 戚白这才转身落了门栓，然后便朝炕边走过来了。 “那我掀盖头了？”男人依然是问询的语气，他的坦然和直接倒让桐花也慢慢适应了一些：“嗯。” 得到她肯定后，戚白才伸手过去，下一瞬，桐花眼前一亮，她随着光线下意识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眸之中。 桐花之前从来没见过戚白，两人属于盲婚哑嫁，在戚白进来之前，她也想过自己未来的夫君长什么模样，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双大脚，个子应该是很高，其余的，桐花怎么都想象不出来了。 只是现在，桐花也就匆匆看了一眼，但似乎……还是挺英俊的吧…… 戚白也在看她。 男人的视线让桐花的耳朵根烧了起来，她忍不住想，他对她可还满意？戚家去提亲的时候桐花也没露面，他也应当没见过她的…… 头顶迟迟没有传来声音，桐花的心沉了下去，要是他不喜她……那她之后的日子…… “肚子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声音还是很温和，桐花抬头，这才看到了男人也有些发红的耳根。 还好，他应该没有不喜。 “吃过了，下午大舅母端了一大碗饭，我还有点撑……”桐花松了口气。 戚白点头：“好。那便歇了吧。” 桐花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这、这么快吗？！ 但男人开了口，桐花也只能应，她小声道了句好，便轻轻挣脱了绣鞋，翻身躺到最里头去了。全程她也没看男人的脸，只听见戚白也在外头慢条斯理地脱了衣裳和鞋子，在外头躺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躺了一会儿，桐花咬了咬唇，刚想说什么，男人的声音便又传了过来：“我家中的情况你也应晓得了，白天给你端饭的是大舅母和二舅母，两个舅舅在九里村住着，我娘去的早，承了不少舅舅们的情。我们还有两个表兄，一个表妹，明日应该会上门来。” 这是在和她讲家中的情况，桐花仔细听着，时不时回应。 “还有便是，我上头原本有个大哥，但前些年征兵走后牺牲在了战场上，家中就爹和我两人，平日没什么讲究的，你过门之后也没有那些个拘束。” 桐花心头一惊：“你还有个大哥？” 这一点媒婆当时是没有提的。 戚白嗯了一声，“娘因为这事伤心过度病了之后才去世的，自那之后爹就不咋提了，你知道就行。” 桐花懂了，赶忙应下：“你放心，我记住了，我肯定不在爹面前说这事。” 戚白又嗯了一声，再度沉默下去。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桐花的紧张慢慢消散了，而男人也总算开始有了行动。 他翻了个身，慢慢将手放在了桐花的肩膀上，桐花立刻紧紧闭上了眼，然后就感觉到自己被人小心翻了过来。 出嫁之前，娘自然是教过这事，只说就那么回事，疼一下就过去了，也没有怎么样。 可后来发生的事和娘说的全然相反！ 桐花一开始自然不肯睁眼也不肯说话，到那关头，她小脸都白了，不说话便是不行了！只好忍着痛和羞怯睁开眼：“你、你慢些……” 圆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令头顶的男人一愣，山一样的阴影压了过来，戚白的声音低沉又好听。 “好……你别怕……” 桐花倒是不怕，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面，被一双手不断地按压搓扁，新手厨子也有些紧张，但翻来覆去的，倒是乐此不疲。 …… 次日一早。 桐花忍着不适醒来，身侧早已空了，她赶忙穿好了衣裳收拾好自己来到院中，戚白正在挑水。 听到动静他错愕回头：“桐花，咋起这么早？” 桐花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更何况这过门第一日，还要给爹敬茶呢。 “睡不着了……” 戚白打量了一眼媳妇儿，心头明白了，笑道：“还早，爹都没起，你坐着歇会儿，我去打水给你洗脸。” 桐花下意识就要拒绝，但男人已经端着盆去了灶房。 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盆热水，桐花走到水池跟前，小声道：“我自己来吧。”从前在董家的时候从来都没想过还能有被人伺候的一天，她自然有些不习惯。 戚白瞧出来了，也没和她争，只是转身又去了灶房，没多会儿等桐花洗完脸，戚白竟然端出来了一碗蒸鸡蛋：“桐花吃鸡蛋。” 桐花又是一惊，“做啥蒸鸡蛋呢？” 戚白不解：“咋了？” 桐花抿唇，鸡蛋是多金贵的口粮，戚家院子里连只母鸡都没有，怕也是拿钱换的……哎，娘说这父子俩都不会过日子，桐花算是瞧了出来。 “没什么，我吃不上鸡蛋，以后别做了，咱们把钱省下来等改明儿置办两亩地。”桐花仔细打算未来的事。 却不料戚白竟被他逗笑了。 桐花：“你笑啥？” 戚白摇头，忍不住伸手捏了下她的脸蛋：“笑你傻。” 桐花脸瞬间红了，“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句话，此时戚老头房间的门开了，桐花连忙转身：“爹。” 戚老头推门就看见儿子和儿媳站在院子里，笑着诶了一声。桐花赶忙就去泡茶了。 戚白也喊了声爹，然后就去烧水砍柴了。 桐花来到灶房，发现戚白不仅蒸了鸡蛋，还熬了一大锅的小米粥，桐花再次咋舌，这么多小米……就是在董家也会选择放一些豆子粗粮的，他还真是大手大脚…… 桐花泡了热茶，舀了粥，寻觅了半晌没找到咸菜，正在纳闷，戚白就要进来端饭了。 “家里没咸菜吗？”桐花忍不住问。 戚白摇头：“没有，我们不做那些，能吃饱就成。” 桐花再次惊讶了。 这父子俩……之前过得都是啥日子啊。 第4章 新婚第一天 戚老头喝了儿媳的敬茶，别提心中多高兴了。 “好，桐花啊，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人少也清净，你之后和白哥儿好好过日子就好。” 桐花乖巧应下：“好。” 接着一家三口在一起吃了早食。 灶房真的没有菜，就是粥和蒸鸡蛋，蒸鸡蛋戚白还就蒸了一碗，桐花再厚脸皮也不会自己吃独食，非要三人分着吃了，戚白拗不过她，只好道明天多做些。 桐花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明天我来做饭，之后灶房的事你都不操心了。” 这灶房咋能落在男人手上，且这父子俩过的也太潦草了。 戚白没意见，点头道好。 吃完早食，他要去继续收拾院子里的东西了。 昨个儿办酒席，问邻居尤其是舅舅家借了不少桌椅板凳还有锅碗瓢盆，戚白拉来一个板子车，一会儿就准备给人还了。 戚老头道：“桐花啊，你和白哥儿一道去，认认几个舅舅舅母。” 桐花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乖巧应好。 她原本想搭把手帮戚白搬东西，戚白忽然拍了拍她手：“你歇着就好，这事咋能让你干，再说你身子还不爽利。” 桐花一愣，想到早起瞧见的那些痕迹……他还晓得自己身子不爽利啊，昨晚上也没个轻重的…… 想到昨晚，桐花脸又是一红，赶忙把这些事情驱散出去，同时又深深看了眼戚白。 瞧着他是个寡言的，有时候私下也挺不着五六。 刚才差点儿就被爹给看见了…… 戚家没有板车，这车也是借的，去舅母家的时候戚白让桐花坐在板车上自己个儿在前头拉，桐花大吃一惊：“我和你一道走就是，这也太不像话了。” 戚白又笑了：“媳妇，你咋这么可爱的，上车吧，十里村就没几户人家，这的路也不好走。” 桐花说啥也不肯，戚白拗不过她，只好让她跟着走了一段儿。谁曾想，这路还真是不好走，桐花之前在三里村住，村道都是挺宽挺平坦的，这边的却又窄又陡，桐花走着走着下头竟然有些发疼，她抿了抿唇，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 戚白忽然停了下来，大步走到她跟前，桐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伸手一抱，在桐花惊讶的眼神中戚白就把人抱到了板车上：“好好坐着。” 桐花呆呆地看着他，不可置信。 戚白又笑了，村道上没人，男人也大胆了一些，伸手又捏了捏她脸蛋：“傻桐花。” 之后转身就拉上了板车，一下子，速度就比先前快了不少。 桐花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自己拖了他的后腿……加上下头的确不舒服，坐在板车上倒是缓解很多，便也没拒绝，只是在后头默默看着男人的背影。 戚白很高很壮，因为常年打猎的缘故，露在外头的胳膊和脖颈都被晒成了小麦色，因为拉着她和一板车的东西，脖颈渐渐也流下了汗珠。 但他的力气真的很大，桐花在板车上坐着没有一点儿颠簸和不适，一路都很稳，两刻钟后，他们到了九里村。 戚白停好车就要转身去抱她，桐花紧张看了看四周确信没人才伸了手，真不是她娇气连个板车也下不来，只是下头的确难受，跳下来肯定会伤着的。 等人站稳后戚白故意多抱了一会儿，他媳妇身上香香的，可真好闻，抱起来也软软的，戚白忽然觉得有些燥热，桐花先回过神，轻推了他一把，戚白轻咳了一声。 “诶！白哥儿来了！”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是二舅母田慧慧的声音，二舅母应该是刚去河边洗完了衣裳回来，就瞧见了不远处的小两口。 戚白回头：“二舅母！” 桐花也跟着喊人。 田慧慧很是高兴，赶忙上前张罗：“咋到了不进门！快来！” 不远处的杜家小院听到动静后人都走了出来，桐花听戚白说过，大舅和二舅关系很好，即便分了家，两家也把院子修到一起做了邻居，此时三个表兄和表妹还有两个舅舅都迎了出来，桐花乖巧跟在戚白跟前，一一喊人。 大舅叫杜铁牛，和大舅母刘艳芳生了大表哥杜十堰，杜十堰今年二十一了，也是家中唯一一个比戚白大的兄弟，二表弟杜十担便比戚白小上一岁；二舅杜铁石和二舅母田慧慧膝下则是三表弟杜十里，表妹杜桃桃。 杜家的关系也不复杂，桐花很快就全都记住了。 刘艳芳昨个儿已经见过桐花了，笑着道：“你还有个大表嫂，只是这些日子她娘家有事实在走不开，过几日就回来了！” 桐花乖巧应下。 外甥媳妇听话又好看，杜家也是十分满意的，刘艳芳拉着桐花的手便道：“真好，白哥儿真是好福气，娶了你过门，之后就是一家人了，白哥儿总和我们客气不肯多来，你之后可多要和舅母们多多走动。” 大舅母说完这话还有些生气地看了眼戚白，似乎真的怪戚白很少过来，戚白一个头两个大，赶忙赔笑：“先前独来独往惯了，之后一定多上门叨扰舅母。” 桐花也赶忙道：“大舅母之后可不要嫌我们烦呀。” “我可是记住了啊！”被戚白和桐花两句哄，她也笑了，转身就去灶房做饭：“晌午留下吃饭！” 桐花看向戚白，戚白笑道：“今天就不留了，还有几家板凳要还回去，过几日再来。” 这年头都不容易，谁家的粮食都不够，哪好意思真留下吃饭。见小两口推辞，刘艳芳笑骂道：“也好！你们俩刚成亲都腻歪着，大舅母懂！” 满屋人都笑了出来，桐花满脸羞意，惹得人越发疼爱，虽没有留饭，到底是在舅母家喝了糖水之后才走。 等出了舅舅家，戚白又想抱她去板车上。 桐花连忙躲开：“在舅母家歇了一会儿好多了，这边人多，我还是走一会儿吧……” 戚白无奈，深深看了眼自己薄脸皮的小媳妇，又看了眼板车上还剩的几家东西，不由加快了脚步…… 第5章 凉拌马齿苋 还完东西已经晌午了，戚白拉着她回了十里村。 其实这板车都不是戚家的，在十里村村口的时候还给了五叔公。 五叔公是十里村的长辈了，不知是哪个族的，但因为已经八十岁了，在村里德高望重，大家都喊一声五叔公，戚白和他说话的时候还弯着腰，老人家很满意。 桐花也见了人喊了人，五叔公眼睛不好瞧不清，但还是笑着道：“一看就是个水灵的姑娘，你小子真有福气！” 戚白大方应下：“是了五叔公，我媳妇老好看了。” 大白天被他大庭广众下夸，桐花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不晓得为啥，心里头也高兴。 走回家这段，戚白不由分说要拉着她手，桐花低头看了好几眼，想说的话到底没忍住：“你……你在外头咋老这样？” 她从小见过的夫妻没有一个是他们这样的，在外头都是规规矩矩的。 戚白看她一眼，还将手掌收紧了些：“咋了，你是我媳妇，拉着你天经地义。再说了这段路不好走，你要摔了可咋整。” 他掌心又大又厚实，桐花睁不开，无奈之下，桐花也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而且……她其实也并不抗拒，被他这样拉着，桐花心里头也踏实。 两人回到了自家小院，戚白才松开了手，戚老头正在院子里编竹篮，扬声道：“回来了？” 桐花忙道：“爹，饿了吧，我来做饭。” 戚老头应了一声：“成，米我蒸着了，你准备两个菜就是。” 桐花赶紧去灶房看，锅里真的已经在煮饭了，一大锅的白米里面掺和了一些绿豆，不多，完全就是个点缀。 桐花又去看了眼米缸，都快见底了…… 哎。 她叹气，其实粗粮也可以吃的，这么多细粮，桐花心疼啊。 但她不好说，只赶紧去准备菜了。 戚家灶房她很满意的一点是有个大铁锅，桐花想不通爹和戚白都不会做饭，干啥买这么大个铁锅？但是她很喜欢，在董家的时候，董厨子就能用家里的大铁锅做好多好多的菜，只是每次做的时候都避着桐花这个外姓女，他的手艺只肯传给他大儿子。 桐花也不往跟前凑，但她本来就细心，每次收拾灶房的时候看见什么料少了多少就能大概知道用了啥，再尝过味道，多少也能琢磨出一点做法，只是从来都没机会去试试罢了。 现在在戚家，桐花完全没了那些顾虑，她心情舒畅只想大展身手，而更惊喜的一点在于戚家还有个小菜圃，里面有一些常见的蔬菜，桐花掐了一把夏天最常见的马齿苋。 而灶房角落的篮子里面竟然还有菌子！这让桐花更惊喜了！ 春日和夏天雨水多，这些菌子便会破土而出，她也经常上山捡一些来着。 菌子煮汤的味道特别鲜美，午食的菜便不愁了，桐花决定煮一大锅的菌子汤，再凉拌一道马齿苋，也算下饭的菜了。只是家里两个男人看着胃口都不小，桐花便将那马齿苋摘了一大筐，清洗过后掐了根部，开水焯去涩味，倒入一个盆中。 桐花做饭的时候还发现，戚家竟然没有几个碗碟，中等大小的木盆倒是多，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父子俩都是用这个吃饭……顿时哭笑不得。 晓得他们的饭量，于是马齿觅就备得多，菜地里还有随处可见的小葱、野山姜和山椒零七竖八的长着，这些东西估计戚白从来就没摘过，可它们却是宝贝，摘了之后洗净切碎，是凉拌菜不可少的作料呢。 “吃饭啦！” 桐花一声喊，父子俩都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了过来，两人都没好意思说，其实肚子早就饿了。只是桐花做饭做得精致，没那么快。 瞧见一盆凉拌菜和一盆汤，戚白笑了：“桐花你真精细，要是爹做饭，肯定就全部放在一起直接煮。” 桐花都能想象到那个场景，笑道：“马齿苋煮汤不好吃，还是凉拌着好吃，爹，您尝尝。” 她先给公爹夹了一筷子，戚老头道：“我自己来，咱家没那规矩，你们也快动筷。” 桐花笑着应了一声，但还是转头给戚白夹了一筷，戚白心里可美着，深深看眼媳妇，就开始扒饭。 刚吃两口，他眼睛就亮了。 从前也不是没吃过凉拌菜，可这是啥啊！ 酸酸的，还有辣味，马齿觅的苦涩都没了，水嫩爽口，太好吃了！ 戚白连着扒了三口都没停下来，再看戚老头也是差不多的。 马齿苋夏天随处可见，其实全家都起了腻，但做成这样的滋味，真没吃过。 戚白忍不住了：“桐花，这菜咋做的？” 桐花如实道：“就放了些薄荷、姜蒜、山椒，简单拌了一下。” 戚白不淡定了。 这还简单。 那他先前吃的都是啥啊？ 猪食吗？ 他悄悄看了眼老爹，戚老头面色也有些复杂，两人再去尝那汤，都是用菌子煮的，味道咋差别这么大呢！ 这汤清澈不浑浊，菌子鲜美地和肉汤差不多！戚白一下就喝了一大碗，还嫌不够。 戚老头感叹一声，不由多了几分伤感，桐花吓了一跳，还以为爹不喜欢，戚白却直接道：“爹是想娘了，他做饭手艺粗糙，好些年没吃到这么精细的饭菜了。” 桐花连忙看向公爹：“爹，这些不麻烦，以后灶房做饭都交给我，您不操心了。” 戚老头连连点头：“好好好。” 这顿饭全家都吃得很满足，即便没有一点儿油水星子。 饭后，戚白抢着把碗刷了，他笑着对桐花道：“之后不跟你抢，你今天不舒服，回去歇着去。” 又绕到了这个话题上，桐花还是不怎么坦然，脸颊还有些红，嗯了一声就乖巧回了房。 戚白看了眼外头。 他从小到大都没有歇晌的习惯，不过眼下刚娶了媳妇儿，下午又没什么要紧事，他不由加快了动作，刷完了碗顺手就把菜地给浇了。 歇晌好啊，吃完饭就应该睡一觉。 养精蓄锐。 第6章 盘算家底 戚白回房的时候桐花还没歇下，其实她也没有歇晌的习惯。从前在董家的时候啥都是她在干，做完了饭还要洗衣裳，洗完衣裳总要喂鸡喂鸭捡柴火，哪里有歇下来的时候，要是大白天在家睡觉，估计两个嫂子的口水都能把她给淹了。 所以桐花很不习惯。 戚白进屋后顺手就落了门栓：“桐花，歇着吧。” 桐花不自在地问：“爹也歇午晌吗？” 戚白嗯了一声：“下午没啥事，不过爹老了，觉少，看他自己吧。” 桐花哦了一声，只好慢慢爬上了炕。 戚白见她小心翼翼的，心头闪过一丝柔软，也在炕桌前坐下，“这炕桌之前没有的，是我给你打的，可还喜欢？” 桐花连忙道：“喜欢的。” 从前她便可羡慕娘炕上的桌子了，可以坐着算账，有时候还能这纳个鞋底啥的。 说到这，桐花连忙道：“说到这个，你先前给的彩礼也有点太贵重了，我娘没让我嫂子们拿去，除了点心给大胆儿分了一包，剩下的都在我这，还有我出嫁那天我娘给我塞了个银镯子……说是我爹给我留下的。” 桐花说着就要把镯子给戚白看，戚白却先一步拉过了她的手，阻止了她摘镯子的动作，桐花愣住了，乖巧让男人拉着，只见戚白看了一眼之后便笑道：“很好看，戴着吧。” 桐花慢慢把手抽回来：“会不会太显眼了……”娘把这个镯子拿出来的时候两个嫂子眼睛都直了，桐花看得明明白白。 戚白：“傻桐花，咱们家偏远着，平时没那么多人，你戴着看见的人都不多，怕甚？” 桐花想了想是这个道理，这才松了口气。 戚白看见自己的小妻子，心头生出一丝心疼感：“之后这家里的钱都你管，不用和我说，你的嫁妆还有那布，你自己自由支配就是。” 桐花睁大了眼。 戚白说着，便下炕去柜子里翻找了，找到一个小箱子递了过去：“我的都在这了，爹那边肯定还有钱，但是爹就留着自己花。” 桐花吓了一跳：“你给我干啥……” “你是我媳妇儿，这之后家里开支不都你负责么？”戚白觉得她实在傻的可爱，于是主动将箱子递了过去，打开，里面有一些零散的铜钱，还有一个深褐色的钱袋。 桐花小心将那钱袋打开，看了一眼，惊呼：“怎么还有碎银子啊……” 银锭啊，桐花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几回。 戚白笑了：“桐花，咱们家是猎户出身，平时虽然不耕地，上山打猎这个事情还是挺拿手的，猎了东西就去镇子上卖了，多少也能换点钱。” 桐花明白了，也是……要是不能赚点钱，难不成要在家喝西北风？厨房的铁锅、大米，估计都是他打猎换来的。 戚白催促她：“数数呗。” 桐花只好全都倒了出来，仔细算着，“一钱、二钱……” 银锭数完之后数铜板，桐花数得特别认真，害怕错一点儿，戚白就默默坐在一边看，目光逐渐变得温柔起来。 “三两多！”桐花数清楚了，激动出声。 戚白眼底闪过一丝笑：“嗯，是不是有点少。” 桐花：“这还少？！”她激动得不行，要知道，他们在乡下，很多人一年也赚不来二两银子呢。 原本以为戚家要穷的揭不开锅，但没想到还有点儿家底，这已经让桐花十分惊喜了。 戚白：“反正这些钱之后都给你管着，爹那有纸笔，到时候你想记个账本也行。” 桐花更惊讶了：“咱们家还有纸笔吗？” 戚白嗯了一声：“娘之前识字呢，还教过我和大哥。” 桐花羡慕地看着她，原来戚白还认字……不像她…… 戚白把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笑笑：“就认识一些常用的，出门卖东西不至于被骗，你要想学，我之后教你就是了。” 桐花感觉自己晕乎乎的，她还能学认字了吗……出嫁之后的生活和她想的大不一样，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戚白深深看了一眼，小妻子正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她的眼睛像葡萄似的，还水汪汪的，脸颊也粉扑扑的，有点像山间的蜜桃。 看着便想去咬一口。 戚白也的确这样做了，账算完了，家底他也交代了，于是便顺从本心将人拉到了怀里，桐花吓了一跳，连忙紧张地看眼外头。戚白低低笑道：“放心吧，没人。” 桐花脸一下子就红了。 大白天她可不想干啥，于是只好小声推拒，戚白也没想干啥，只是见她白天的确难受，于是哄着人要看看。 桐花涨红了脸，开始不愿，但拗不过这人，最后还是半推拒半顺从给看了。 最后整理裙摆的时候桐花还有些不自在，戚白却摸了摸人的脸：“我的错，今天不闹你了。” 桐花去捂他的嘴：“能别说了吗……” 戚白眼里全是笑意，两人对视了片刻，甜意慢慢升了起来。 最后还是桐花脸皮薄败下阵来，转身过去不理这人了。 下午在房内歇了快两个时辰，桐花从没感觉如此轻松过，快酉时之前她又赶忙起身去准备晚饭，的确和戚白说的差不多，十里村人真的少，小院特别安静，家家户户也都很是清闲。 桐花虽然很喜欢这样的清闲，但也想把日子过得好一些，上午蒸的饭还剩，下午直接焖一些出来吃就好，但左看右看，家里能焖饭的只有豆角和土豆。 桐花摘了一大盆，切段，土豆刮皮之后也切成了小块儿。 “爹，家中有酱油吗？” 桐花找了半天，发现家里的调料实在少得可怜，戚老头想了想：“好像还有点，但也就一点儿了，我来找。” 桐花点头，戚老头过会儿翻出来一个壶，里面真的只剩一点了。 “灶房这些东西啊肯定不全，你明天和白哥儿去补一点吧。”戚老头吃过中午儿媳妇做的饭，也有点吃不下从前自己做的了。 桐花笑着应下：“行。” 的确啊，家里的油、盐巴、酱和醋都快没了，日子苦是苦，可也要有滋有味才行呀。 第7章 豆角焖饭 夕食就用豆角和土豆焖了一锅的焖饭，虽然没有太多佐料，但桐花发现家里猪油很多，有油啊，那焖出来的饭就有滋有味了。 油汪汪的，锅底还能炕出一层的锅巴。 闻着就香。 戚白下午的时候也没闲着，出去砍了一些竹子，顺便在林子逛了一圈之后手上就多了一只野鸡了。 桐花端着饭菜出来的时候恰好和戚白迎面碰上，看见他手中那只“张牙舞爪”的大野鸡，桐花吓了一跳！ 戚白见媳妇儿吓到了，赶紧将野鸡丢到了鸡圈了：“媳妇别怕，这野鸡翅膀被我捆着了，不伤人。” “不是……”桐花不是怕他伤人不伤人的，只是没想到就一顿饭的功夫戚白就变出了一只野鸡出来！ 戚白笑了：“咱们这后头山可是宝藏，桐花，改天带你进去转转，有我在你别怕。” 桐花这才后知后觉，也是，戚白是猎户，打猎这种事实在是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于是点了点头：“好，咱们吃饭吧。” 戚白就是晌午的时候没吃到肉心里头惦记着，这才在下午出去碰碰运气。 戚老头也看了眼那野鸡，顺口道：“收获不行啊。” 桐花睁大眼，这还不行吗？戚白笑笑：“没走远，明天早上再去看看。桐花，明天炖鸡吃。” 桐花默默吃饭，心中自然有些震撼，在三里村，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杀鸡，但在这，感觉就是爷俩出趟门就能抓回来的口粮。 晚饭放了猪油，总是比白天吃得要好点，戚家父子吃得心满意足，吃完之后，戚白去把野鸡给杀了。 “桐花，你要不要毽子？”戚白忽然问。 桐花睁大了眼：“毽子？用鸡毛做吗？” 戚白笑着点头：“对，真聪明。” 桐花想想，点头：“想要。” 野鸡毛都好看，洗干净之后扎个毽子平时也能踢着玩，她自然道好。戚白满口应下，从满地鸡毛里面挑了些好看的，给他媳妇留下了。 剩下的鸡，掏了内脏之后洗干净剁了，桐花小声问：“明天炖鸡汤吗？” 戚白点头：“对！明天早上咱们先回门，去你家，然后晚上回来喝鸡汤，白天爹在家，也能自己煮个鸡汤面。” 这倒是个合理的安排，只是桐花打心眼里觉得太奢侈了，戚白忽然捏了捏她的脸：“傻桐花，咱们家啥都缺，就是不可能缺肉。” 吃肉多简单啊，后院的群山都连成片了，钻进去随便就能抓两只野鸡回来。 戚白从来没发愁过吃肉的事情，准确来说，他就没有饿过肚子，但是看见媳妇儿这样，他有些心疼。 桐花肯定饿过。 鸡肉处理干净后，天色又黑了，桐花把灶房都拾掇好后才回了房，戚白正在准备明天的回门礼。 桐花犹豫片刻道：“出嫁的时候我娘说了，不用拿太多，我两个嫂子都惦记着的，咱自己留着比啥都强。” 戚白回头，笑了笑：“不多，就是一坛子酒，几包糖，明早我起早去林子里抓两只野鸡，齐活。” 桐花：“……很多了。” 戚白上前，又趁着桐花不备捏了捏她的脸蛋：“傻桐花，我说不多就不多，这点东西给你撑场子，免得之后你回娘家还要被人说打秋风。” 桐花一愣，没想到他还想得这么长远，鼻尖也忍不住蓦地一酸，匆匆别开脸去。 “咋了？” “没啥，眼睛进沙子了。”桐花忙转身去了浴房洗脸，没让戚白看见自己的样子。 从小到大，桐花其实都是没受到过什么偏爱的，她也不知道被偏爱是什么滋味儿。 但是现在嫁了人，她好像慢慢体会到了。 她飞快擦了把脸，努力笑了笑。 等桐花从浴房走出来的时候，戚白在等她。 等人一过来，他便伸手将人抱到怀里了。 桐花脸颊又慢慢红了，戚白凑上去亲了一口：“傻桐花。” 桐花：“你干嘛老说我傻……” 戚白笑了，胸腔低低地震动：“因为你就是很傻啊。” 他一边说着，动作也是没停的，伸手朝下探了探，桐花本来想反驳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你干嘛呀。” 一到晚上，这个男人就似乎变得和白天不一样了。 戚白的眼眸逐渐幽深，俯身将桐花抱了起来，直接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看看……我轻点……” 桐花红着脸，最后半推半就，还是由他去了。 …… 次日一早。 桐花要准备回门了。 不知道戚白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反正桐花起的时候人又出去了。她穿好衣裳就到了院中，爹正在挑水，桐花都不好意思了，默默决定明天早上也要起早些。 “爹。”桐花喊了一声公爹。 戚老头转身应下：“桐花啊，今天回门吧。” “嗯呢，我先去做饭，朝食您想吃啥？” “就稀饭嘛，随便吃点。” 桐花：“二郎说昨天那只鸡给您炖了，中午我们应该就不回来了，您在家煮点面或者泡饼子？” “都行，我好将就。” 桐花决定多烙点儿饼子出来，晚上回来也能吃，戚白要是后面经常进山，饼子也能当干粮。 她在灶房忙活着早饭，没多会儿，戚白便抓着两只野鸡和一只野兔回来了。 “桐花！” 戚白一声喊，桐花赶忙放下手中活计走了出去，戚白一身汗，但笑意掩也掩不住：“抓了两只鸡一只兔子！你来看看。” 桐花惊呼，她看见了，这野鸡个头比昨天的还大，还有那只兔子，灰扑扑的，但是好肥呀。 兔子被戚白捆住了脚，但精神好得很，两个耳朵抖个不停，桐花看笑了：“它还挺可爱的，毛茸茸。” 戚白耳尖一动：“你喜欢吗？喜欢咱养着也行。” 桐花睁大眼：“养在哪？” 戚白环顾了一下自家院子，忽然挠头笑了笑：“还真是，家里连个鸡圈也没有。爹！要不咱也围个鸡圈出来，桐花说想养兔子，后面买再买点儿鸡崽吧！” 这主意好，有鸡有鸭，日子就热闹起来了。 戚老头点头：“成，我今天围一片地出来，再用竹篾做个兔子笼！” 戚白把兔子丢给了老爹，回头对桐花笑道：“这就行了，你给这兔子起个名儿吧。” 第8章 回门（一） 给兔子起名，桐花没想过，一时也想不起来，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慢慢想吧，回来定。” 戚白笑道：“也成。” 一家三口先简单吃过朝食，这就赶紧要往三里村去了。 板车还是借的三叔公家的，顺带借了舅舅家的牛，十里村到三里村路程不小，途经好几个村庄呢。 戚白在前面赶车，让桐花坐在后面。 “等明天进山，我就去砍一些木材，咱们也做个板车，之后要是攒了钱，也买头牲口。”戚白一边赶车一边和桐花说未来的打算。 桐花很好奇：“那之前为啥不做呢？之前用不上吗？” 戚白：“我和爹都嫌麻烦，很多东西我们就自己扛了，现在不一样了，你来了，咱们日子总要过得像样一点。” 桐花也想笑，别的不说，这父子俩之前的日子过得是真糙…… 板车啊……是方便点，再买头牲口的话，家里也有车了，之后出行都方便。 桐花点头：“那咱们多省点钱，就能早点买了。” 戚白坐在前面勾了勾唇，他的媳妇真的傻得有点可爱了。 快到三里村的时候，桐花有些紧张。 “二郎……” “嗯？” 桐花小声道：“我们家的情况你晓得的吧？我那个后爹也就罢了，两个嫂子和两个哥是真的不太好相处……” 戚白神色严肃起来：“他们之前是不是在家总欺负你？” “倒也不是……”桐花认真想了想，因为有娘在，两个嫂子倒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但尖酸刻薄的话桐花没少听，明里暗里的嫌弃更是不少了。 桐花没多说，戚白自有一番判断：“你放心，今天我在，你什么都不用管。” 桐花看了眼男人的背影，心里的确生出一股安全感，这个男人……真的很令人心安。 牛车很快到了三里村，从村口到董家的一路上还遇到了不少村民，人人都梗着脖子看：“哟，桐花回门了？瞧这小两口，登对的啊！” 桐花点头笑了笑，就算是打了招呼，都是邻居，桐花对他们了解得很，脸上都在笑，眼神却都在盯着牛车上看，谁都想知道她回门带了些啥东西。 刚到董家门口，大胆儿先冲出来了：“姐！姐夫！” 看见弟弟，桐花这才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大胆儿！” 董大胆眼睛一下就红了，扑到他姐怀里，嚷嚷：“姐，你之前咋不说你出嫁之后就不在家住了！你骗人！” 桐花哭笑不得，捏了捏弟弟的脸：“没骗你呀，你也没问。” 董大胆委屈得很，他就是不知道的嘛，娘先前只说姐要嫁人了，又没说姐要搬出去住了！ 董大胆哭的时候王秋霞出来了，满脸笑意：“桐花回来了！” 戚白和桐花齐齐喊人：“娘。” 王秋霞眼角的褶子都笑得堆了起来：“好好好，快进屋来！诶，大胆你哭啥！” 桐花笑着解释了两句，王秋霞哭笑不得，戳了戳儿子的脑袋：“傻小子！” 四人在门口说话的功夫，那赵氏和李氏也出来了，两人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桐花都没见过这两人这般模样，“哎哟，瞧瞧这是谁回来了，爹啊，桐花回门了！快进来，还有妹夫！” 赵氏那个热情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家亲妹子来了，但桐花看得真切，赵氏和孙氏的眼睛就一直盯着戚白的手——提着两只大野鸡，一坛子酒，好像还有几包点心还是糖，任谁瞧了不眼热？ 李氏一样：“哎呀咱们桐花可真是嫁了个好人家，瞧瞧咱家姑爷，可真是能干，东西给我来，你俩快进屋喝口水歇歇！” 两人齐齐伸手就是要去接戚白手里的东西，可王秋霞哪里会看不出这俩人的心思，先一步就把东西全接了过来：“二郎啊，你和桐花去灶房喝水！” 赵氏和李氏扑了个空，脸色瞬间就难看了起来。 桐花和戚白就当没看见，连忙应了一声，先去灶房了。 人一走，李氏就愤愤道：“啥意思啊，彩礼扣下就算了，这回门礼也要自己一个人贪了？想得美！这野鸡我今天还就非要吃到嘴不可！” 赵氏哼了一声：“她没那胆子，今天还要在家留饭呢，你去给爹说，今天就把鸡给杀了。” 李氏跺了跺脚，转头就去。 进了灶房，王秋霞冷笑一声：“没脸皮的玩意儿，早上还在大运和大财跟前说我不是他们亲奶，转头又开始惦记上我闺女带来的鸡肉了！” 桐花听见了娘的嘟囔：“咋回事娘，您又和她们置气了？” 王秋霞连忙收了表情，笑道：“好桐花，你不操心这些事，你现在是外嫁女，她们不敢在你跟前怎么样，至于娘，有的是手段对付她们。” 桐花满脸担心，但见娘不愿多说，也只好嗯了一声。 戚白看眼媳妇儿，忽然道：“岳母，有啥你就和我说，我和桐花能帮把手的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不然桐花心里要难受了。” 王秋霞一愣，随即笑得更深：“好好好！看我找的好女婿哦，真是个疼人的！放心吧，左不过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娘没放在心上，进屋去说！” 董厨子一早也收拾了一下，他是个极其爱面子的人，不管心里咋想，今天桐花回门也是他这个一家之主要做做样子的时候，于是早早就泡了热茶，端坐在堂屋，等人进来的时候还要摆一摆一家之主的威风咧！ 有李氏的传话，董厨子自然知道女婿今天上门都带了些啥，两只野鸡现在在灶房，见他又抱了一坛子酒来，董厨子这才露了几分笑意。 “来就来了，作甚还拿东西。” 话虽这般说着，眼神就没从那酒坛子上挪开过。 戚白笑了笑，转头就把酒水递给了王秋霞：“岳母，女婿今天带桐花回门，一点薄礼就是个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弃才好。” 刚才的野鸡就是亲手交到王秋霞手中的，眼看这酒水和糖也被女婿亲手递给自己，王秋霞的笑实在是灿烂得没边了：“好好好，我高兴都来不及，咋会嫌弃呢！你这孩子真是的……哪怕你空手来呢，只要你和桐花过的好，娘就高兴！” 戚白：“这是自然，我定会待桐花好。” 桐花看了眼戚白，忽然抿唇笑了笑，她当然看懂了戚白的举动。 要是娘没在董家受委屈，两个嫂子也没有那般眼馋，这酒水他还愿意亲手递给董厨子。 可今天是她回门啊，早上两个嫂子还敢给娘气受，那就是摆明没把她这个外姓女当回事，她们不把她当回事，戚白就不把董家当回事。 自己男人，这是给自己在撑腰呢。 第9章 回门（二） 董家人也不是瞎子，自然看得懂戚白这意思。 董厨子当下脸色就变了，再看赵氏和孙氏，脸也是吊得很长。 这啥意思？一口一个岳母，眼里就没有他们董家人了是吧，东西也只往后娘手上递，那他们就是多余的呗？ 戚白自然也晓得他们的小心思，也没有做得太过分，等岳母把东西都收了，这才笑着又和董厨子寒暄了几句。 “岳父，我爹还代问您好，身体可还康健吧？” 董厨子这会儿已经没啥好心情了，随便应付了两句，戚白勾了勾唇也不恼，省去了许多虚伪的寒暄。 王秋霞心里也明镜儿似的，转头就对桐花道：“桐花啊，来灶房给娘帮忙吧！虽说你已经出嫁了，可你还是我闺女，回来娘就不和你客气了。” 桐花自然连忙应下，巴不得和娘多待一会儿，赶忙就转身要去，董厨子便是在这个时候开口道：“大胆娘，中午把鸡杀了，做顿肉吃。” 赵氏和李氏这才露出笑意，王秋霞看了她俩一眼，也笑：“瞧你说的，我女婿猎的肉，又专程上门来看咱，自然要杀的，不过这杀鸡麻烦，大儿媳，你和我一道来烫毛拔毛吧。” 赵氏一愣，又有些不高兴了。 后娘当真是了不得了，竟当着全家的面使唤她，要是平时，赵氏肯定不去，可现在戚白在这，不知道为啥赵氏还有点怵他。 于是极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王秋霞笑了：“老二媳妇，你也来，咱们今天中午烙饼子，你来揉面。” 李氏平日没有赵氏那么懒，虽然也同样不喜欢被后娘使唤，但看见赵氏都去了，她不去能说得过去？ 后娘肯定是故意的！这心机，真是没谁了！ 王秋霞哼了一声，拉着桐花就去了灶房。想让她们母女干活自己吃白食，想得倒是美！ 想吃肉，谁都别想闲着！ 妇人们都去忙活了，屋里就只剩了董厨子还有董大郎、二郎陪着戚白说话。 两边显然都不熟，但董大郎还想摆摆长兄的谱，于是语重心长地和自己妹夫说了一番种田的道理，意思便是让戚白回去置办两亩田地，免得饿肚子好。 戚白皮笑肉不笑：“大哥说的是，我是个粗人，整日就知道在山间跑，这侍弄田地的事情当真是一窍不通，还正想请教一下大哥，这一亩水田，一年能产稻谷多少斤？舂米之后多少斤？旱地能产小麦多少，脱粒制面粉又是多少啊？” 董大郎说那话就是摆长兄的谱，谁料到戚白还真的问，这些问题抛出来的时候董大郎都傻眼了——他哪里会晓得啊！ 董家是有田，可这十几亩的地都是二弟在侍弄，他婆娘懒，其实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董大郎无所谓啊，反正爹的手艺都是他的！有一门手艺还能怕饿着不成？所以这下地干活的苦，他可不吃。 见董大郎连这些问题都答不上来，董二郎冷笑一声，张口就给戚白报了几个数，戚白闻言笑道：“原来是这样，受教了，二哥还真是侍弄田地的一把好手。” 言语间便抬举了一下董二郎，董二郎自然得意，还挑衅地看了眼董大郎，兄弟俩似乎有些剑拔弩张。 戚白笑而不语。 那边灶房也热闹得紧，王秋霞故意让赵氏去烫毛拔毛，这野鸡味道都大得很，热水泼上去，那味儿，简直了。 赵氏啥时候遭过这样的罪，当即就干呕了一声。可李氏呢？ 做着轻轻松松揉面的活计，还在灶房里面有说有笑的。 赵氏一下子就不平衡了。 “娘，我要和弟妹换一下。” 赵氏一开口，李氏脸也拉下去了，王秋霞装看不见：“为啥？” 赵氏：“这七月多的天儿啊，鸡都臭死了，凭啥我俩干的活还不一样？” 王秋霞惊讶：“你俩平时关系那么好，我以为无所谓呢，哎呀，你是长嫂嘛，又给咱们家生了长孙，自然要有体谅人的大度，大不了这鸡肉一会儿你多吃点儿！” 赵氏：“……” 一家子上桌，爹和男人都在，她还能抢肉不成？ 她算是看明白了，后娘绝对是故意的！ 于是她拼命给李氏使眼色，想让李氏和她站在统一战线，不要占这一时的便宜。 谁料李氏其实也有自己的心思，赵氏平时实在是太懒了，她就没有怨言么？ 王秋霞看得比谁都明白，懒得说罢了。 桐花在一边默默干活不吱声，赵氏见李氏不搭理她，气得转身就走，她真的很想把烫鸡毛的盆一脚踢了，可是她不敢，公爹还等着吃呢。 赵氏只好屏住呼吸，继续干这苦力活。 可实在是……太臭了。 连她儿子都嫌弃她，董大运原本还想去看看这么大的鸡，还没走近就捂着鼻子走了，赵氏脸瞬间就拉了下来：“臭小子，你连你娘都嫌弃是吧！” “臭！娘臭！”董大运叫喊着，这也是个娇气的，自然不愿意靠近。 赵氏心里的火气一下就找到了发泄口，破口大骂：“好你个白眼狼！只晓得吃不晓得干！看不见你娘的辛苦？！嫌臭？嫌臭一会儿就别吃了！谁也别吃！看见你娘我这么苦也不知道搭把手，白养你了！” 赵氏这指桑骂槐院子的人都听懂了，王秋霞冷笑一声：“不晓得做戏给谁看呢，大运才五岁，还帮忙呢，不添乱都不错了！” 李氏自然也听懂了，当即把那面团子一扔，跑到灶房门口就也骂：“大财，过来给我帮忙！平日里啥也不干，今天吃肉了多少也要干点儿吧，少给我撇嘴啊！赶紧过来！” 啧，这就开始唱戏了。 桐花都惊呆了，平日瞧着这俩关系当真不错，今天看来也不是这么一回事，这么点亏都不肯吃，李氏这话说的就是平时的赵氏，可见心里也是多有埋怨的。 王秋霞给女儿使眼色摇头，桐花当然明白她娘的意思，她不可能管。 那边，董大运和董大财还真是人在院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们做错啥了呀，娘咋就忽然要骂他们呢？ 董大运平日就骄纵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当即就一屁股坐在院子里哭了起来，董大财看见他哥哭，也跟着立马效仿。 这两祖宗当即就在院子里嚎啕大哭起来，哭得一个比一个伤心，一个比一个认真，哭声很快就惊动了屋里人。 第10章 回门（三） “闹啥闹啥！” 董厨子在里屋坐着原本就有些不自在，听见外头的动静后立马就跑了出来。 看见两个心爱的孙子都在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咋回事！咋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王秋霞这会儿才放下锅铲走出来：“你莫问我！问他们俩的娘！” 赵氏和李氏见惊动了公爹，有些心虚，但认错是不可能认错的，于是就想胡乱扯个理由敷衍过去：“哎呀，不是啥大事爹，大运在那和他小叔玩儿，我说了他两句，瞅这孩子！又不是受啥委屈了，还哭个不停！” 李氏连忙应和：“就是就是，大财，不许哭了！” 这两人张口就把大胆儿扯过来当借口，别提多熟练了，可这回，董大胆不买账了。 “大嫂，你扯我干啥啊！我刚才正捉蚂蚱了，根本没和他俩玩！不是你要他给你帮忙然后大财嫌臭你才骂他的呀，和我啥关系啊！” 戚白和董家二郎也走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董大胆口齿清晰说话利索，一下就把赵氏的借口给戳破了，王秋霞勾了勾唇，赵氏的脸色瞬间则就吊了下来。 也不晓得大胆今天是咋了，忽然满腔的悲愤没地儿发泄，还垮着脸说个不停：“还有，你总和大财说他奶不是他亲奶，我是我娘亲儿子，那我就不是他亲小叔，我就不带他玩！” 院子里的人倒吸一口气，王秋霞冷笑一声：“赵氏，听见没有，你别以为小娃子年纪小不懂事，你自己个儿说的话他们可都听得懂！” 大财和大运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别……小叔，你别不和我们玩……” 这俩都比董大胆小一岁，平时还挺黏自己这个小叔的，一听这话，天都要塌了。 “你是我亲小叔，我奶也是我亲奶……我娘老骂我，她不是我亲娘，你别不和我玩……” “……” 赵氏腾的一下跳了起来！啥！她儿子说她不是亲娘！ 赵氏两眼发黑，这会儿是真气狠了，上前就抓住董大财抽了两下：“好你个白眼狼！我真是白生你养你了！临到头认了外姓人当亲戚！连你亲娘都不要了！我今个儿真是要好好揍你一顿，让你认清谁是自家人！” 赵氏一边骂一边打，董大财就往董大胆身后躲，赵氏下手也是个不留情的，几巴掌就抽到了大胆身上，大胆也哇地一下就哭了起来。 王秋霞和桐花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王秋霞一个箭步就冲上去抱起大胆，还狠狠推了一把赵氏：“你发啥疯！你凭啥打我儿子！好你个赵氏，一口一个外姓人一口一个自家人，说白了就是不认我，你既然不认我你凭啥碰我儿子！你还敢抽他，老娘抽不死你！” 院子里哇哇哭成一片，一家之主董厨子终于是忍不住了：“都给我闭嘴！” 董大郎也冲上来把大财抱走了，董二郎也是一样，生怕自己儿子被误伤了。 这会儿董大财和董大运都不敢哭了，唯有大胆是哭得停不下来，而且哭得越来越伤心，脸都憋红了。 桐花心疼坏了，赶紧从娘手里接过弟弟小声哄，大胆的哭明显是带着多日来的怨气和委屈：“爹……爹……大嫂说我是外姓人……我不姓董么……” 他一抽抽地，董厨子也心疼了，劈头盖脸就是把大儿媳骂了一顿：“瞅你这副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以后再这么不分轻重不分场合的闹，老子让大郎休了你！” 赵氏脸色瞬间就白了，看向董大郎，董大郎自然也嫌刚才太过丢人，板着脸不看她。 戚白这会儿才冷着脸走上前，先是把桐花单手搂在怀里，又擦了擦大胆脸上的泪痕，语气冷淡却又带着一丝威严道：“今个儿我带桐花回门，没成想见了一出好戏，有些话虽然轮不到我这个外姓女婿来说，但这院子里，大胆可姓董，桐花也是他亲姐，我岳母也是他亲娘，所以我岳母一下成了外人这个道理我实在是想不通，难道说董家出门之后连给自家延续香火的女人都要受这样的委屈？不晓得外人会咋个看，我是觉得有些离谱了，岳父觉得呢？” 董厨子浑身一震，他最在意的就是在村里的名声，要是传了出去，老脸真是没处搁了。戚白这话直击他的痛处，董厨子竟是不知该咋接话。 戚白继续道：“既然这个家算得这么清楚，一口一个外姓人、一口一个别家人，那我这个外姓人也不好厚着脸皮在这里留饭了，我这就带着桐花走了，还有大胆和我岳母，要是这院子真容不下他们，我戚家虽然穷，但空房子还有两间。” 桐花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戚白。 他竟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王秋霞眼睛也红了，这会儿理了理衣裳下摆和头发：“女婿，你不准走，留下吃饭！既然话说开了，我就来问问，当家的，你说这个家我到底说了算不？” 董厨子被戚白那番话震住了，再看老妻，自然也少了两分底气：“废话么不是，你是老子亲自娶回来的女人，大胆他亲娘，这家自然有你说话的份！” 王秋霞：“那好，我自嫁进董家，你两个儿媳是百般看不惯我这个后娘，处处说我不是亲婆母，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我的确不是你们亲娘，但这个家还是要讲究礼法和规矩！咱们之后就维系表面关系就好，我每天做饭伺候你们，伺候你们的儿子，也算是尽了婆母的本分！那当儿媳妇的，不说啥晨昏定省了，至少也给我出一份力！想吃肉，就别嫌臭别嫌脏！想吃饭，那就都在灶房里给我搭把手！要不然，老娘从今往后都不伺候了！” 王秋霞这番话，院子里没一个人现在敢说个“不”字，甭管脸上多不情愿吧，现在的形势他们也不是看不懂的。 老爹站在后娘这头，现在还有个不好惹的女婿，董大郎和董二郎的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 董二郎倒也罢了，现在最下不来台的无非就是董大郎，话可都是赵氏说的。 果然，董大郎面子上挂不住，终于开口教训婆娘：“丢人现眼的东西，赶紧回屋反省去！儿子都让你教坏了！” 赵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又不敢反驳，只好灰溜溜地朝屋里走，刚刚转身，就被王秋霞叫住：“等一会儿，先把活计干完了，不是想吃肉嘛？烫个鸡毛都能委屈成这样，当真是富家太太的作风啊！” 第11章 回门（四） 赵氏最后，还是不情不愿把鸡肉给处理干净了。 这可是肉啊！ 董厨子偶尔出去做席，遇见大方的东家也能端回肉来，但凡是见到肉，一顿饭吃起来都靠抢，这年头肚子都吃不饱，何况是荤腥。 王秋霞就知道她们眼皮子浅，但想吃肉，就得付出些，吃白食？咋可能的事！ 灶房烟囱上冒着白烟，锅里的鸡肉已经炖得软烂。 院子里每个人都吸溜着鼻子，只恨不能下一瞬就埋进锅里大吃一顿，但王秋霞就是迟迟没喊开饭，而是磨磨唧唧在灶房里头忙活。 桐花一直也在灶房里帮忙，只见娘从灶房底下翻出两个大碗来，满满当当就盛了两大碗鸡肉。 桐花：“娘？” 王秋霞笑了：“傻闺女，一会儿你就瞧好吧，那群饿死鬼吃东西的时候，骨头都能给你嚼碎！我女婿女儿带回来的鸡肉岂能便宜她们？娘把好肉都挑出来，一会儿你带回去！” 桐花几近哽咽：“娘，不用，二郎昨天也打了只野鸡，正在家里炖着的。” 一想到自家灶房上一整只鸡都等着她，但娘吃顿肉还要偷偷摸摸的，桐花这心里实在就不是个滋味。 “娘，你吃。” 桐花下定决心，忽然走到王秋霞跟前递了双筷子，“你先吃，我就在这看着你吃。” 王秋霞笑了：“这像什么话，他们可都盯着的。” “怕甚？”桐花现在脾气也上来了，直接关了灶房门：“我不管，你先吃个鸡腿，你不吃我就不喊开饭。” 王秋霞笑呵呵的，拗不过女儿，思来想去也是不愿意便宜外头那群懒皮子，只好依了女儿的心思吃了一个鸡腿先，桐花见娘真应了，这才露出笑意。 “娘，我现在出嫁了，很多事不会让你这么忍气吞声，我都想好了，过一阵子我也去做些小买卖，攒了钱就存着，咱俩娘身上有钱才有底气。” 王秋霞惊呼：“你做啥小买卖？” 桐花：“还没想好呢，但是先前我去镇子上的时候看见不少妇人家也在摆摊做生意。其实我早就想过了，只是先前不方便，现在我出嫁了，婆家条件也不算好，我想试试。” 王秋霞震惊不小，差点儿被这个鸡腿给噎住，她是怎么都没想到，女儿竟这般有主意，还早早就有了打算！ 从前悄咪咪的一句都没有和她说过的。 不过细细想来也是，咋说呢？在董家是那么个光景，要是被那两个知道自己闺女有了钱，那钱还能存下一分来么？ 王秋霞又有些心酸了：“好，你做啥娘都支持你，你和二郎商量好就行。” 桐花笑着帮她娘理了理头发：“嗯，娘你快吃。” 灶房一阵阵的肉香飘了出来，灶房门却是紧闭着，李氏本来就眼巴巴不住往那边看，这会儿自然起了疑。 有赵氏刚才的前车之鉴，她不敢瞎嚷嚷，只好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准备偷听一番，刚趴过去，门一下子就被桐花拉开了。 桐花端着一大盆菜站在灶房门口，淡淡看了一眼她：“有事？” 李氏愣了一下，笑道：“嗐，我就是过来看看开饭没有！给我给我，我来端！” 桐花也没客气，径直就把这盆菜递到她手上，李氏都愣了一下，神色也古怪起来。 搁以前，桐花敢这样对她？ 当真是嫁出去了翅膀硬了啊！ 李氏鼻子都气歪了，但又不敢说啥，赵氏今天的下场还在那摆着呢，恶毒后娘，不好惹的妹子和妹夫，李氏只觉得心里憋得慌。 桐花当然也没给她好脸色，她老远就听到了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这才猛然开门先将对方吓了一跳，等回头时，王秋霞也把肉盛好了。 “吃饭吧。”王秋霞和女儿眨了眨眼：“我给大胆单独留了些，你放心。” 桐花这才抿唇笑了笑：“好。” 这顿午食，戚白和桐花没怎么动筷子，实在是……太埋汰了。 一家子人，平时也不是没见过荤腥，咋就能馋着这样，大财和大运也就罢了，几岁的小娃，直接上手无可厚非，再看那两个大人竟然也是猴急猴急的，生怕自己慢了就少夹一块肉的。 连董厨子都看不下去了，咳嗽了两声。 但没人收敛，相反，大运还在碗里扒拉了半天，“鸡腿呢？咋没鸡腿？！” 对啊，赵氏也发现了，咋没见到鸡腿呢，鸡腿应该是他儿子的呀！ 王秋霞压根没搭理他们，李氏和赵氏都狐疑地看向后娘，桐花刚要说话，大胆儿先开口了：“我吃了。” 赵氏瞪大了眼。 董大胆转头看向他爹：“爹，我那会儿饿了，去灶房讨了鸡腿吃，我娘心疼我。” 董大运一听，哇地一声又要哭：“鸡腿！我的鸡腿没了！！小叔，你……” 一边是孙子，一边是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董厨子也不好说啥：“行了，鸡腿罢了，咱家又不是吃不起，大财，你吃鸡翅膀。” 董大运任性惯了：“我就要吃鸡腿，就要鸡腿！” 他今天也委屈狠了，挨骂挨打就算了，凭啥还没有鸡腿吃！ 董厨子被惹烦了，也为了在女婿面前维护面子，呵斥一声：“咋回事到底，饭桌上吵吵个不停！想吃鸡腿明天再杀只鸡就是了！” 董大运一听这话，眼睛才一亮：“杀鸡！杀鸡！” 赵氏眼睛也亮了，明天还杀鸡呢？ 董家的人明显都兴奋得不行，只有王秋霞晓得董厨子这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呢，撇了撇嘴。 总之这顿饭吃得煎熬，结束后，桐花已经迫不及待想走了。 董家也不会留，于是桐花和戚白便起了身。 只是董大胆还是舍不得他姐，眼泪汪汪的，桐花也舍不得弟弟，只好在临走之前抱了他一下，还小声在弟弟耳边说了些啥，戚白也伸手摸了摸这小子的头：“别哭了，改明儿姐夫接你去十里村玩！” 董大胆闻言擦了擦眼泪：“真的？你不许骗我。” 戚白哈哈大笑：“你这么聪明，谁敢骗你啊！” 董大胆这才破涕为笑：“好，姐，我改天一定找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