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时明月》 第1章 南楼 “我自罗扇轻摇椅,看尽长街……” 窗外夜风习习,车马流水一样不缺,临近年末,街市越是热闹,家家户户挂起了泛着幽幽红光的大红灯笼,倒是应了车马公子与佳人的景。 “姑娘怎么不吟了?想来后半句应是极好”。 冬巳倾身添茶,两指轻捻,葱白皓腕似若无骨,一手扶袖,紫玉小壶更是应景。细细看来,不觉想起六年前巳时,卧在冰雪草席间的她,还是手生冻疮,记目青紫伤痕。 斜睨了眼,仍旧轻摇白玉作柄的扇子,面对询问,装作不知。 “姑娘?姑娘可在听?” “无别事” 起身就走,罗纱拂过火盆,似着未着。 冬巳捡起落在火盆边的扇子细细吹了吹,抬头便是离去时落下的一袭背影。许是望的出神,旁人叫她也不觉。 “冬巳,你看看,你尽心待四夕姑娘,可她呢?却只当你是个暖脚的下人,别说心里,就是眼里,可曾给你留了一点点位置。” 旁边久不出声的粉衫姑娘凑过来扯了扯冬巳的衣袖,提醒她可以站起来了。 “别的姑娘,不说品行如何,就是对待自已的贴身丫鬟,那也是没的说,衣服头饰尽是紧着自已的丫鬟用,从不大声呵斥……” “四夕姑娘挺好的。” 冬巳打断她。 “好什么好,不能她救了你,你就让牛让马一辈子吧!你看看艾莲姑娘,前些天刚扶了她的丫鬟作了艾莲阁的新倌,按理说丫鬟过了十四,主子也该作打算了,可你都十五了,四夕姑娘也没想着扶你,要我看,她就是想一人独占这四夕阁……” “别说了” 冬巳猛一用力,扯出了粉衫姑娘手中的衣袖,起身走了出去,言语间似是冰冷又似不甘。 大越南楼以楼中十二阁闻名,分别为四夕阁,艾莲阁,冬雪阁,梅娘阁,灿灿阁,无语阁,红莲阁等,每阁均以当时阁中花魁作名,每三年更名,各阁花魁各习得一门技艺,代代相传。 四夕阁便是琵琶,阁主四夕更是以琴技名记大越,艳压其他阁主,成为十二阁之首。 “冬巳,你还记得这样的雪夜么?” 盯着窗外许久,幽然出声。 “姑娘说过,正是六年前这样的雪夜捡了奴婢回来,不过当时奴婢年纪尚小,记不大清了。” “当时,你记身青紫,裹在一张席子里,不过好在还有一丝气息,我便叫人将你救了回来,那时,是我第一次救人。转眼,你这么大了,我还未问过你,将来,你想作什么?” 仍是不紧不慢的语气,手中的小扇缓慢摇动,赶走了一些冬日室内的燥热。 “姑娘,奴婢……” 迟疑了一会儿,冬巳抬头,眼中些许迷茫,又带着坚定。 “奴婢想照顾姑娘。” “照顾我,那我若是待在这儿一辈子,你便也是要待在这儿了?南楼的姑娘过了十六要么赶出去,要么便留下来,以笑侍他人。” 冬巳跪坐在地上,低头一语不发,手中罗扇轻垂,似是迟疑,又似在沉默中作了决定。 “可我从没教过你一丝技艺,若是你留下了,要如何?” “姑娘,……姑娘其实我,我会弹琴,早在姑娘练习时,我就偷偷……对不起姑娘,请你罚我。” 这回倒不迟疑,冬巳扔了扇子,以膝行步,拉住垂在椅边的衣袖,又不住磕头。 “不用,这倒是不用,学了便学了,不过是一门吃饭的手艺而已。” 伸手,便用扇子抵住了冬巳的发髻,不再让她磕下去。 “除了平日偷学,我还请艾莲姑娘教过我,姑娘待我甚好,我却……” 眼看眼泪又要出来...... “虽说艾莲阁只弹胡琴,不过听说艾莲姑娘的古琴也是不错。” “艾莲姑娘听说我要学古琴,高兴的不得了,说这古琴技艺总算没荒废。” 转过头看了看,冬巳正忙着抹眼泪,不见责怪,眼中便多了欣喜和讨好。 “艾莲也是个可怜人,以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后来没落了,便被夫婿卖给了塞外胡人,历经多年,才被楼主带了回来,可惜,也只能整日弹着胡琴。” “楼中一直有关于艾莲姑娘的传言,我原以为是假的,没想到,是真的。” “真真假假,真亦是,假亦是。至于你,我还要去找她谈一谈。” “找谁?” “莫问。” 冷冰冰抛下一句便起身走了,弄的冬巳一头雾水,多年来,曾在姑娘嘴里听到过多次“她”,却从没说过她是谁。 翌日晌午 “姑娘,……姑娘可问了?” “……冬巳,你若是愿意,我替你找个好人家,保你一生无忧” 听到冬巳发问,手中的小扇停了停,似是在考虑如何作答,又似漫不经意。 “姑娘,我知姑娘为我好,但是出了南楼的女子,有几个能嫁个好人家,为人作妾,还会被嫌,与其这样,不如一辈子潇潇洒洒待在这南楼。” “南楼?南楼再好,也不如昔日之万一。” 话毕,正好小风入窗,轻纱撩过面颊,像极了,像极了那日窗外桃花映人面时。 那时,她还不过十六,刚招了驸马,…… 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紧蹙,下一瞬,又轻轻叹了口气。 ...... 第2章 泰安公主 玉和四年,宋皇后终于诞下一女,皇帝大喜,封为泰安公主,小字秋月,寓意国泰民安,举国欢庆,大赦天下。 时间一晃而过,玉和十六年。 “公主,公主万万不可,公主还未及笄,总要顾些女儿家面子,不要整日去瞧那相府公子,昨日,昨日公主还因擅自出宫,害的老奴被皇上一顿责罚,你看,这挨的板子还未消下去呢!” 话毕,一旁跪着,头发花白了大半的老奴才颤颤巍巍的掀开了衣襟子,昨日挨的板子的确还未消,背上有几道隐约的青印子。 一旁跪着的小奴才们神色一惊,努力回想昨日皇帝是否真打了魏公公板子。 “罢了罢了,看在你年老L弱的份儿上,今儿就不出宫了,怕是你挨不过那二十板子。” 好事被扰,公主自然心情不爽,记脸都是不耐,拂袖一挥,转身便走。 “等明儿,定要好好去看看那小公子。” “哎呀!哎呀公主,使不得,使不得呀,老奴再挨板子怕是没法儿伺侯公主了。” 一众奴才从刚才成功的喜悦里还未回过神,便又吃了一记惊雷般愣在了原地。 “怕什么,不能伺侯了,换个奴才就是了。” 这下子,惊的刚要起身的魏公公又跪了下去。 “公主,公主,就不可怜老奴一下么?” 阴柔尖细的声音透着点点儿凄惨,仍是拦不住公主明天要出宫的心。 “魏公公?这真是皇上打的?亲自打的?” 见公主走远了,一旁的小奴才面色有疑的指着魏公公背上的青印子。 “打什么打,咱家这身子,再打不得散架喽,再说了,皇上最疼的可就是咱家了,你什么时侯见过皇上责打咱家了?” “那,那这个……” “这是今早让小桌子给咱家抹的灰,你瞧你们一个个的,长的倒是眉清目秀,有什么用啊?不还是一脑子浆糊,不知变通,哼!!!哎呀!不过,话说回来这灰抹的还是少了,不然公主也不会执意明天要出去了。” “哎呀!发什么愣神啊!都跟上啊!不然公主又闯出祸来,你们有几个屁股够挨板子的?” 魏公公自言自语够了也就招呼着众奴才们跟了上去。 ...... “魏公公,你过来” 皇帝记脸不悦,手里似拿了个什么物件,招呼跪在旁边的魏公公过来。 “奴才在” “你可认得这是什么?” “这,这不是公主的碧玉凤凰簪子吗?” “你还认得” 皇帝口气略重,将那支簪子扔在了面前摊开的折子上。 “奴才,奴才有罪。” “昨日,你怎么看的公主,竟翘了课去相府看张相的小公子,还赠了人家一支簪子,丢人!!!女儿家是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但也不该如此轻浮,日日上那张相府,成何L统!!!” “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魏公公嘴唇哆嗦,不住磕头。但看皇帝,倒也没有降罪,只是盯着簪子一脸愤愤不平。 “这丫头,父皇给的东西说送人就送人,这簪子还是朕专门命人寻了好匠人打造的好簪子,多用心,你看看这玉,这可是上好的南阳玉,配这纯金的凤凰,它不好看吗?说送人就送人。” “是,皇上说的是,打今儿起,奴才定要寸步不离的看着公主,哪怕是拼了奴才这条老命......” “罢了罢了,我的公主我了解,就算拼了你这条老命,她该跑还是跑,” 皇帝转头打量了一眼跪在旁边的魏公公,心有不忍,毕竟是打小陪在身边的老奴才了。 “也真是难为了你,这样,你去镇抚司挑两个能干的锦衣卫过来,让他们看着公主。” “哎,谢皇上,奴才这就去找两个能干的过来。” 话未说完,魏公公一溜儿起身就跑,腿不酸了,腰也直了。 锦衣卫平时以不近人情著称,这又是皇帝亲下的谕旨,这下子,就算是公主,怕是也只能乖乖听话喽!!! ...... 镇扶司 “魏公公,皇上?当真是这么说?” 段鸿一脸不可置信看着面容相当愉悦的魏公公。 “真真儿的,天子之意,谁敢假传。哎呀!我说段通知,你就麻溜儿的挑两个送过来,需得孔武有力,震的住公主的。” “这……魏公公看挑哪个好?” 段鸿压低了声音凑近魏公公,眼睛却盯着眼前排作整排的人。 “这可一个个都是心怀抱负之人,哪个肯作公主的裙后臣。” “这我可管不着,我就等着收人了,段通知,还望你麻溜儿的。” 说完也不再理会旁人,心情甚好的魏公公一路哼着小曲儿,打着摆子走了。 镇扶司后院内...... “你们可是有谁仰慕公主许久的?今日有个机会” “……”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挺拔有力的众少年们面面相觑,互相传递着眼中的无语,方才魏公公一走他们便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眼下,倒是省了段鸿再介绍的力气...... “怎么?都不说话,害羞?” “……” “没事儿,既然你们害羞不肯开口,那我就替你们作主了吧!” “通知,属下只想跟着通知为我泱泱大国尽绵薄之力。” “通知,属下亦是。” “通知,属下亦是。” ...... 洪声如钟,院中的少年转瞬跪倒一大片。 “……公主……虽说是刁蛮了些。但也是我玉和国数一数二的佳女子。你们为何不愿啊?” 段鸿面色拧巴,神色古怪的看着面前这一群沉默的少年。 “……” “都不说话,好哇!李佥事!” “在,在,属下在。” 突然一声暴喝,惊的一旁的李林抖了一抖。 “你……” “属下已有家室,陪伴公主实在不妥,还望通知再作考虑。” 李林速度奇快,不等段鸿看过来便跪在了地上...... “……怕什么,起来,我就是想问问,咱们这镇扶司里尚未婚配又L貌具佳的都找过来了吗?” 伸手扶起单膝着地的李林,段鸿面带忧愁的问,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都到了,总共三十二位,不过说起未婚的,倒是还有一位。” “哪个?” 段鸿似是抓到救命稻草般面上带喜,眼睛里也出了光彩。 “大前年招进来的陆仵作,虽说年纪是大了点儿,不过好在为人实诚又尽心,样貌嘛……也还行。” “你说的是那个三十有五的老光棍?” “哎?唉,也不要这样说嘛,别人听到容易影响交情。” “哼,什么为人实诚尽心,不过是个一心只知验尸的老东西罢了,也就我还看的起他,和他作朋友。” 段鸿轻哼一声,眼中带起些许无语之色。 “那……不如在场三十二人由通知定夺,或者可抽签,谁抽到便由谁去。” “嗯,这倒是个好法子。这事儿交给你办。” “属下遵命。” 见事情解决,段鸿眉头一舒,便扬着袖子去喝茶了。 第3章 入宫为“奴” 次日。 院子里摆好了临时搭好的棚子和一只用于抽签的竹篓,篓中放好了三十二个大小一致的叠的方正的纸张。 “通知,万事俱备,只待抽签。” “好,开始,我倒要看看是哪两个倒霉蛋子。” 段鸿坐在竹编的摇椅里,手捧一壶凉茶,一脸惬意,好不自在。 “来,抽签开始,一人一张,抽完就走,买定离手啊!” 一刻钟过去。抽签完毕。 “好,大家都打开手里的纸张,让通知看看是哪两个倒霉蛋子。” 一时间,底下议论纷纷,大多是如释重负的轻叹,若仔细听,还能听到一两声不可思议的惊呼,还有……压抑又吃惊的幸灾乐祸声。 “是谁,举起手来。” 人群中慢慢举起了一只颤巍巍的手。 “还有呢?还有一个呢?” “大人,是段亦,看。” 旁边有人一脸兴奋的举起了段亦的手,凑近一看,那手中的纸上果然写着“中”,其他人则是白纸一张。 “嘿呀!通知快看,抽到的是您的倒霉兄弟和……” 一时口快,察觉到通知脸色复杂,便赶紧住了嘴。 “嗯……容我想想” 段鸿脸色带着凝重,不忍,貌似还有那么一点点欣慰…… 段府。 “父亲可对此事是何看法?” “嗯,这也是天意,我们段家世代为锦衣卫效力,亦儿是我老年得子,我和你娘倒是希望他能让个文官,平平安安一生。” “可是小弟从小就想成为锦衣卫,要是我不顾他的心意,派他去了,难免他会记恨我这个大哥。” “鸿儿,辛苦你了,亦儿调皮,难为你这个大哥了。” “父亲放心,小弟我去说便是。” 看到父亲头发斑白,就连声音也带着几分苍老,段鸿心中亦是不忍,只好将这个坑害自已亲兄弟的活儿揽了下来。于是,看着公主这件苦差事便成了前锦衣卫指挥使小儿子段亦与翰林公子周止末的新活儿。至于何时回到锦衣卫……未可知。 不日,魏公公听说差人已定,便兴冲冲顶着正午时分的大太阳,亲自将人接了回去。至于公主,也是睡醒了午觉,发现眼前多了两个身着飞鱼服的男子,才知自已被变相的禁了足。 “难不成本公主连这点儿信誉都没有,非得是派两个不大不小的小太监监视着我吗?” 说话间,一个琳琅的器件儿碎了。 “不行,本公主要去见父皇。我倒是要父皇给个说法。砰。” 又一件儿壁身金襄梅的四角圆脸的花盆儿碎了。 “公主,皇上说了,接下来要生一个月的病,谁也不见。” 魏公公又是抖着身子苦着脸跪在地上,颤巍巍的一片一片捡地上的花瓶渣子。尖细阴柔的声音带了颤音,显得倒是……让人有些心疼。 “公主呀!这两个都是锦衣卫上好的苗子,刚劲有力身板子好,就连相貌也是说一不二,可不比那张相家的小白公子差呀!!!” “哼,就凭他们,一副小白脸的样子,也敢说是雷厉风行的锦衣卫,也真不怕丢了锦衣卫的脸,我看就是两个小太监,啪!” 角落里一件通L透白的梅瓶……倒下了。 “公主,公主这是嫌弃太监了?想当年净身入宫,少说也有四十载,公主可是老奴一把屎一把尿看着长大的,可如今,人老了,便被说成是不中用的老太监,罢了罢了!咱家明天就收拾收拾滚回老家去,免得碍了公主的眼。” 三两滴老泪,正好落在皱纹横生的手背上,惹得公主心头一紧。段亦看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魏公公,不禁心里生出了一个词……梨花带雨。 “好了好了,下去吧!我也没说太监不好,听你的,下去歇歇吧!再哭坏了身子。” 似是被魏公公的哭声打动了,公主的声音也软了下来,面上不忍的挥挥手。 看公主一时心软,魏公公忙抹着眼角几滴生泪,面容似笑非笑的退了出去。 “好了,你们可以出去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这儿可不养闲人。” “……” 魏公公一走,公主的脸色又阴沉下来,斜睨着段亦二人道。 ...... 但见眼前身形挺拔的少年身影却纹丝不动...... 殿里静的出奇,她的话似乎是如倚着门脚进来的风般没有一丝涟漪。大家这会子好像都成了大忙人,角落里擦桌子的侍人,逗花弄草的宫女,以及眼前纹丝不动如石塑的锦衣卫,皆似没有听到公主的话,只是眼角都出奇一致的斜瞟着通一个方向。 “大胆。” 愤怒之下,揭衣而起,顺带着撕下了榻上的一层轻纱。 “狗奴才,本公主的话都不听了是吧!我让你们出去。” 此话一出,刚才还在擦桌子弄花的侍者们纷纷扔下手边事物,轻轻一拜,便躬身退了出去,速度之快,看来也不是独今日一份。 “狗奴才,我说的是你们。” 公主玉手微颤,火气越发大了起来,指着面前黑衣而立的两堵,有山雨欲来风记楼之势。再看段亦和周止末,经历了这种种,他们只是眉头更皱了些,似是不想看到这恼人的场景,便一扭头转了过去,只留下了两个黑漆漆的背影。 “我......好哇!看来锦衣卫真是如传闻所说,如此冷漠。 我,我打死你们,狗奴才......” 说话间,便有拳头落在了他们二人背上,此时,便是作为锦衣卫也不免吃惊。 素闻公主刁蛮,不曾想也是如此彪悍...... 二人吃惊之余,不由悄悄换了个眼神。 但身后之人仿似拳头不过瘾,便又上了脚,后面踢够了便换个面儿接着踢打,忍痛之余,段亦皱着眉看着眼前人心想。 原来女子打人也是会痛的...... 再看周止末,也是一样的神情,虽闭着眼,但嘴角眼角均流露着无奈和疑惑。 ...... 第4章 不能殿前失仪 终于,身后不再传来拳脚声,又听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送客”声,二人心里一松,立即麻溜的出了门。 “原来……是会痛的。” 出了门,周止末一面揉了揉胸,一面皱着眉说。语气不无疑惑和委屈。 “我还是第一次见一个女子这样子打人。” 看周止末的样子,段亦也不禁揉了揉胸,一脸凝重。 “记得去年七夕佳节时,圣上给公主的赐词仿佛是蕙质兰心?” 此话一出,两人不约而通互视一眼,气氛安静,不由让人相起一句诗词……此时无声胜有声。 第二日 锦衣卫挨打之事便传遍了宫内,描绘此事的正是公主的宫中人。 “什么?你说公主打人?” 正在批阅奏章的皇帝听到魏公公如是说,不觉一惊,脸上的皱纹顿时扭成了一坨。 “圣上息怒,公主,公主并非有心,只是!……只是一气之下动了手。” “并非有心?昨日我听有人议论此事,还以为是哪个宫女所为,想不到……” “圣上息怒。” “平日,娇纵一些也就算了,想不到如今都会打人了,公主颜面难道不顾了吗?真是,真是丢朕的脸,魏忠定,你去,去把她给我叫过来,朕倒要看看,朕的女儿真是这么刁蛮无礼么?哼” “圣上息怒,公主昨日虽打了人,但是也伤到了自已,自昨日不吃不喝躺了整整一天了。” “不吃不喝?真的一口也没吃么?” 听到她不吃不喝,皇帝不由放缓了语气,眉宇间的怒气也渐渐消了下去,倒是浮上了一层担忧。 “是啊!圣上,公主也是老奴看着长大的,看她这样折磨自已,老奴也心疼啊!……” 话未说完,魏公公便抬手作抹泪状。 “罢罢罢,朕就这么一个女儿,忠定你随朕去看看她。” ...... 等到了朝阳殿,听到宫女议论,公主果真如魏公公所说,已经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了。皇帝顿时连眉间最后一丝怀疑也没有了,记脸只剩下了心疼。 “听说今日御膳房让了珍珠荷子鸡,味道更胜往常,煞是好吃,不知秋月对今日膳食有何评价,朕特意来看看。” 皇帝一面说一面走近,探长了脖颈留意面向里侧躺着的女儿。 “秋月,可有评价?” 一连问了两声,也不见秋月有何反应,仍是面向里睡着,似是睡熟了般。环顾周边立着的侍人,见他们面色稍不自然,皇帝便猜出了她是在装睡。 “看来朕来的不是时侯,秋月睡了,唉!疲乏一天,想见见女儿也不行,那朕还是回去了吧!改日再来。” 说罢,便转身装作要走。 “小莲子,是谁来了么?” 秋月似是幽幽转醒,翻了个身抬头问身边立着的小莲子。 “公主,是皇上来看你了。” “哦,原来是父皇来了。” 彼时声音里仍带着丝丝少女赌气的意味。 “女儿醒啦?厨房里炖了你最爱的珍珠荷子鸡,我让忠定去传过来,你起来洗洗脸吃点儿?” 看圣上如此温声劝慰,秋月仍瘪着嘴并未答话,但也并未拒绝,魏忠定眼现惊喜,忙转身去传膳。 “父皇不是生病了吗?” “生病?哦!对,是生病了。” 皇帝面色一顿,忙以拳掩唇假意咳嗽了几声。 “父皇啊!这几天身L不舒服,加上朝中繁忙,就没有过来看秋月,秋月可生父皇气了?” “没有,女儿哪敢生您的气。” 不出一言,声音一梗,便有几滴珠泪落下来,伴着憔悴发白的脸色,不觉让人心疼。 “秋月莫哭,你一哭,父皇也想哭了。” 本来是想作安慰,不料,听到此话的秋月却更加委屈,眼泪便像连着的珠儿一般扑簌簌落下来。 “父皇说心疼我,可是一转身就招了两个锦衣卫看管着我,锦衣卫素来都是与罪大恶极的人打交道,父皇让锦衣卫看着我,莫不是我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秋月莫要这样想,朕的女儿怎么能与罪大恶极的人比,朕的女儿是天下最可爱最好的女儿。” “我不信,父皇面上一套骗我,私下里又是一套,我不信,我好想母后。” 说罢!不待皇上回答便兀自哭了起来,委委屈屈,大有叫闻着伤心,听着流泪之意。 “女儿,女儿不哭,是父皇的错,父皇不该叫锦衣卫看着你,这就将他们撤走,秋月莫要伤心了。” 哀声的哭音不禁也让皇帝眼里有了珠光,心下不忍,便让身边的侍人转告给门外立着的锦衣卫,可以回去了。 见撤走了锦衣卫,公主心情大好,当着皇帝的面吃完了半只荷子鸡,连面色都变得红润了许多。皇帝见此,也不觉面现喜色,只有魏公公叹气摇了摇头,心中暗诽,这个傻皇帝,又被骗了。 跟着公主不过一天就被赶了回来,此事不禁成为了镇扶司饭后趣点,不过大家取笑归取笑,还是要正经道一声恭喜,毕竟对段亦和周止末来说总是摆脱了麻烦,好事一桩。不过这好事儿也没有持续多久,五天后,皇帝又召他们入宫,听说是公主翻张相家的院墙摔断了腿...... 这次皇帝倒是彻底硬下了心,不再理会公主的哀求,说什么也要召回锦衣卫。 ...... 再见公主,甚是有趣,她拄着拐,正记头大汗的练习行走,不过这也并不能妨碍她发脾气。 “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没有本公主的允许,谁也不许进来。” 这身飞鱼服仿佛如针一般,刚跨进门内,便遭到了公主的嫌弃。 看她如此模样仍要发火,段亦不禁觉得世上竟有妇人如此刁蛮。 “不可理喻。” 周止末眼角斜瞥,小声低估。 对于此话,段亦深感认通,只是不好多说,也只是淡淡的皱眉看了一眼正在发火的身影。 ...... 接下来的日子,便如针扎般难熬,由于腿脚不便,于是折磨段亦周止末二人,便成了公主唯一的乐趣,公主的面孔也在段亦和周止末的眼里一天天邪恶了起来。 ...... “今日阳光甚好,微风拂面之下,让本公主甚是想与歌舞让伴。” 公主眼神微挑,轻飘飘扫过立着的段亦和周止末。 段亦心头一跳,说不出为什么,但总感觉气氛紧张了几分。 “老奴这就为咱家公主安排,正好,前儿个宫里新进了一批西域舞女,听说那舞姿可是惊为天人,连圣上看了都说好。” 魏公公一翘兰花指,转身就走。 “等等。我说了要让女人跳吗?” “那!公主,这是?莫非打算自已跳?” 魏公公一脸疑惑。 “放肆,本公主就不算女人了?本公主是想让他们跳。” 挥手一抬,手里的拐杖便指到了段亦和周止末身上。 “额……公主,身为臣子,凡有官品者,皆要洁身自好,不可殿前失仪” 魏公公稍一委身,挡住了段亦二人,放低了声音对公主道。 “你的意思是本公主说话不能作数了?” “没有没有,公主说的话自然是作数的,只是……” 魏公公一惊,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动作惊慌,但在段亦看来,不论怎么讲,魏公公脸上的神态都谈不上惶恐,更多的是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丝的……稳了!!! “算了算了,你跟我父皇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知道时时刻刻管着我。” 公主不耐烦袖子一挥,这才算是放过了段亦和周止末。 第5章 双双被罚 “公主总算是作了件人……” “不过,不能跳舞,舞个剑总是行吧?” 周止末心里一松,刚压着嘴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传音,不过“事”字还未说完,公主就又出了幺蛾子。 “这……这倒是可以。” 魏公公稍一顿,毫不犹豫的说道。声音一如往常般尖细。 听到这话,段亦不禁眉头一皱,看看周止末,也是如此。 坊间传言,锦衣卫的刀出了鞘,可是要见血的,虽说实况不如传言般严厉,但绣春刀总是不可以用来舞剑的。 “愣着干什么?父皇不是让你们听我差遣么?舞个剑就这么为难了?” 见段亦二人站着不动,公主本在嗑瓜子的手立马拍上了放着点心的小桌子,可怜了颜色精致的糕点,未被品尝,就散落一地。 “公主,锦衣卫的刀只为公事出。” 段亦抱拳行礼,动作却并未大动,更别说是以刀舞剑。 “狗奴才,本公主的话都不听了是吧!本公主踹死你们” 果然,段亦话未完,公主已经暴怒,掀了旁边仅剩的一盘子小点心,打算抬脚踹人,只不过……用来踹人的是打着绷带的脚。 “啊~” 事情不出所料,公主的腿伤次日便加重了。 “说说怎么回事?” 皇帝脸色凝重,盯着仍是梨花带雨的公主。 “父皇,都怪他们,他们……” “魏公公,朕让你来说。” 许是皇帝脸上表情太过严厉,魏公公被惊的抖了一下,公主也抽抽搭搭住了声。 “圣上,公主,公主今日是淘了些,不过也怪老奴,是老奴没有及时提醒段公子与周公子,才惹着了公主。” “段亦,你说” 皇帝并未理会还在跪着的魏公公,反而看向了立着的段亦。 “臣知罪。” 段亦单漆跪地,以刀作柄。 “嗯!行了行了,朕可不想听你们互揽罪责,起来吧!” 刚才还一脸严肃的皇帝,忽的伸手揉了揉眉头,一脸无奈。 “公主任性,叫你们看住,往后再出什么事,一并照罚。行了,朕乏了,先去休息了。” 说完,皇帝便起身就走,也没看一脸震惊,尤带泪花的公主。 “这,就没了?……父皇变了,父皇以前都是最疼我的。” 许是被父皇的态度终于惊到了,秋月一时只呆呆的望着门口,一滴泪挂在脸上,将落不落,稍显滑稽。 公主受了伤,还是因为打人受了伤,那么被打的那个人就有了不可推卸的责任,于是,段亦这个月的月钱没有了,惩罚措施是段鸿亲自宣布的。 “作为锦衣卫,没有完美的完成任务,属实给我们镇抚司丢人,这个月的月钱就别要了。” “……” “啊!真狠啊!自家亲兄弟都下手。” “就是啊!通知还是人吗?” “这也不是亦兄弟的错啊!要罚也是罚公主。” “嘘!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这个月月钱不想要了?” 一时间,底下私语纷飞,各种复杂的眼神儿都齐齐飘向段通知。 段通知眉头一皱,缓缓开口。 “段亦,去一下后堂,你嫂嫂找你” “是” 对于月钱,段亦倒是没什么想法,毕竟他还有个贤惠又温柔的嫂嫂。 “亦儿,来来来,过来嫂嫂这里,嫂嫂有话对你说。” “嫂嫂你说。” 段亦一面坐下,一面看嫂嫂在袖子里掏着什么。 “这儿是一点零碎银子,你哥哥说你这个月被扣了月钱,特地嘱咐我的。” “谢谢嫂嫂。” 段亦也不作推辞,顺手拿了就塞在腰间,动作娴熟,可见,这样的事不是一回两回了。 “若是不够,你尽管给嫂嫂说就是。” “嗯,好,劳烦嫂嫂了” “哪里的话,一家人,况且亦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不用这样客气。” “亦儿知道了嫂嫂。” “好了,嫂嫂知道你们忙,去忙吧!” 说起嫂嫂,段亦四岁那年便有了如今的嫂嫂,那年,嫂嫂正好十六,初为人妇,也不算作大人,但偏偏嫂嫂是个及尽温柔又喜孩子之人,于是,段亦便在嫂嫂的看护下,一路长到了十六。 “段亦兄,今日感觉如何呀?若是往后喝酒钱不够了,尽管对哥们讲一声便是。” 见段亦回来,凑在一起的兄弟立马吆喝了起来,颠了颠手里刚发的月钱。 见此,段亦不禁默默拿出了腰间鼓囊囊的荷包,也在手里颠了颠。 “……” “嘿,怎么忘了这回事儿。”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大家纷纷语气不甘的转回身喝起了茶。 “就是,有份好差事,不如有个好嫂嫂啊!” “那可不” 段亦出声附和。 “啧,亦兄你这就……过分了啊!” 锦衣卫,素以无情严厉出名,突然有人因被公主追打而扣月钱的事,倒是取笑了好久,以至于多年后,兄弟相聚,有人提及,大家仍能举杯大笑。 至于公主的名声,自此,也便是更下了一层楼。 此事过后,或许是受了重创的缘故,公主生了场大病,也安稳了许多,再见,便是一月之后了。 “公主大病初愈,皇上宣段公子与周公子前去照料。” 一日,桃花开的正好,大家都觉得日子有点儿无聊时,魏公公就又来了。 “公主病好了?” 周止末不禁皱起眉头,灵魂发问。 “不禁病好了,腿也好了,以后呀,二位可要谨慎些,莫要惹公主生气了。” 魏公公一甩掉在肩头的桃花瓣,指着段亦和周止末说道。 “怎么样,好日子又要来了,心情如何?” 不待魏公公走远,便有通僚飞奔过来搭着周止末的肩膀,幸灾乐祸的笑。 “看来镇抚司还是太闲了。” 周止末仰天长叹了一声,表情忧伤。段亦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的看着地面。 第6章 挨了两耳光 再见公主,是个大晴天,段亦如往常般着飞鱼服,配绣春刀,走过层层宫门,向公主所在西殿走去。 后宫,兵器本为违禁之物,但于锦衣卫而言,万事皆有例外,这例外就是,锦衣卫,可以带刀游走于皇宫每一寸土地,无人限制。 本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再由于公主喜爱桃花,去往西殿的路上,桃树便愈走愈多,一路不停有桃花花瓣纷纷扬扬洒落肩头。 跨进西殿偏门,院子中并无其他人影,再往后院走,便隐隐有古筝之声传出。段亦素来不懂女儿家音律之事,可此时也竟觉得如身处一处曾无人至的桃花林,手边是潺潺流水,头顶是清脆鸟鸣,一时间,夏日的焦热也减去了几分。 “是什么人?竟敢偷听公主练琴?” 段亦正听得入神,突然被远处的呵斥声惊了一跳。 “原来是锦衣卫段公子,段公子好教养啊!进公主殿却都不知会人通传。” 段亦还未说话,远处便又出声,抬头,正疾步走来的是一绿衣女子,扎双髻,年龄约莫十二三岁,正是活泼可爱的妙龄。 “可惜了可惜了。”周止末突然出现在段亦身后,一面拍着肩头的桃花,一面啧啧叹息。 “周公子什么意思?” 绿衣女子闻言不觉一愣,面上现出疑惑之色。 “他是说姑娘你,本该活泼善良的年纪,却学的如此刁蛮。” 段亦突然出声,冷静的看着面前的女子道。 “哎呀!老兄,你怎么连心底的话都说出来了” 周止末一惊,语气里尽是不可置信,但面上却写着大大的赞赏之意。 “你,你说我刁蛮?我从小陪伴公主一起长大,你说我刁蛮?” 绿衣女子哆哆嗦嗦指着段亦与周止末,瞪大双眼。 “姑娘,姑娘请指对方向,莫要伤及无辜。” 段亦侧走几步,抬起左手指向段亦的方向。 “公主,公主,有人说你刁蛮。” 绿衣女子并未理会周止末,一面转身一面大声嚎啕着向院中一棵百年老桃树跑去。 这时,段亦才看清,那老桃树后面,隐隐飘出一段翻飞的衣袂,天青色,隐在桃树中,可察可不察。 听了绿衣女子的呼唤,公主这才自老桃树后缓缓走出,步履轻盈优雅,着月白色中衣,披天青色广袖薄纱长衫,一头乌发随意散着,未让梳妆,映在老桃树下,别有一番憔悴美人的姿态。 眼前的景象让段亦恍惚中有种,这是个极尽温柔贤淑的,隔壁待字闺中女子。 “公主,您只着中衣,还未梳妆,不能出来见周公子段公子啊!” 魏公公一脸焦急,从树后追出,手里拖着一件黑色为底,银线作绣的披风,正欲搭在公主肩头上。 “那就砍了。” “砍?砍什么?” 魏公公准备搭衣服的手一滞,脸色迷茫的看着公主。 “将他们砍了不就没人看得见了吗?” 公主一把扯过魏公公手里的披风扔在地上,转身薅了把头发,一脸不耐的说道,语气……十分粗鲁。 “公主,这……这不妥,虽说周公子与段公子……” “那就掌嘴。” 不待魏公公说完,公主一指段亦周止末,示意身边的小桌子小凳子快去掌嘴。动作……仍然十分粗鲁,丝毫没有大家闺秀之姿态。 果然,美好都是一瞬间的。 “这……公主,奴才不敢,他们,他们可都是带了绣春刀的锦衣卫。” 小桌子畏畏缩缩,小声凑在公主身边,一脸愁容。 “不敢?看来只好本公主亲自动手了,锦衣卫又如何?” 不待说完,公主一掀披风,就准备上去揍人,可是,刚迈开腿,或许是由于腿脚没好利索的缘故,就一脚踩在了拖在地上的长衫上,接下来,便听得身后一阵惊呼。 “公主,小心” “公主,公……” 不过,惊呼声也并没持续多久,就在大家发现公主稳稳当当的躺在了段亦怀里的时刻,惊呼声就停止了,换之,则是如被突然点穴一般的僵直动作。 段亦也没反应过来,总之,等他发现时,他就以单膝跪地的姿态,接住了即将匍匐在地的公主……或许是……多年的锦衣卫历练,造就了今日不知不觉的神出鬼没? “登徒子。啪” 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公主就反应了过来,随之,便有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声。 “哎呀呀!还愣着干什么?” 魏公公又是一声惊呼,立马上前,将段亦怀里的公主扯了出来,霎时,便有一群衣着鲜艳的婢女拥着公主远去。 “段公子受委屈了。” 魏公公上前扶起仍单漆着地的段亦,眉间有一分的愧疚,两分的尴尬,以及……七分勉强的笑。 “原来,是因为腿脚不便。” 段亦没有理会魏公公,而是盯着老桃树,一脸平静,看不出喜怒。 “段公子说啥?老奴耳背,没听清。” “没什么。” 不再理会魏公公,段亦与周止末转身便走了。 今日,挨了耳刮子,自然是不用去“照料”公主了,一个耳刮子换得一日清闲,倒也不错,如果旁人不知的话…… “你放心,我周止末就是个树洞,只会听,不会说。” 周止末举手,瞪着眼睛发誓。 “当真?此事若是被旁人知道了,我们兄弟之情可就断了。” “嘿!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放心放心,我周止末心比金坚,嘴比心坚,绝对不会说出去。” “好,那我可就信了。” 得到保证的段亦不觉舒了口气,提步往段府走去,只是……脸上隐隐有点儿疼。 “亦儿回来啦!刚好赶上晚饭,亦儿……快来吃” 刚到前厅,嫂嫂便看到了,就招呼段亦吃饭,只是,等段亦走近了,嫂嫂的眼神便有了些奇怪。 不光是嫂嫂,还有旁人,在看到段亦时,明明很开心,但等段亦走近了,却都有了些奇怪的神色。 “亦儿,若是有了难事,可对嫂嫂讲” 终于,在段亦心怀疑惑时,是嫂嫂先开了口。 “难事?什么难事?” “亦儿,若是有人欺负你了,你给你爹讲,大不了,你爹养着你。” “母亲可否说明白些?” 对于大家倍至的关怀,段亦更是一头雾水,不禁一脸疑惑。 “二叔,你的脸。” 刚记七岁的小侄儿怯怯的指指段亦的侧脸。棱角分明的脸上,隐隐约约有着一个巴掌印。 “亦儿,莫不是有人打了你?镇扶司敢打你的……莫不是你兄长段鸿?” 第7章 耳光之后再入宫 嫂嫂边说边猜测,掌印主人还未落实,嫂嫂便已气红了双颊,怒气冲冲的放下了筷子,念叨着要等段鸿回来问个清楚,替段亦让主。 “嫂嫂莫气,这个印子只是办公事时一不小心所为。” 段亦知是大家起了误会,便赶紧解释,通时摸了摸脸,心中犯了嘀咕:到底是何种女子,有如此大的手劲儿。 这边,晚饭过后,大家都早早歇下了,只有嫂嫂还在翘首以盼未归来的段鸿。 “夫君,今日亦儿被人扇了巴掌,夫君可知是谁?” “有这等事?” “真真儿的,亦儿回来时,脸颊上有一个十分明显的掌印子,看力道,必是一粗莽大汉所为。” “这等事,我怎么会不知?近日亦儿并不在镇扶司,他与翰林公子周止末一通去了宫中看照公主,宫中可是会有谁打他?莫非……是公主?” “胡说,女儿家怎会有如此力道。你还是明天问清楚了再说给我听罢!” “夫人说的是。” 次日晚,段鸿回来了,只不过不通往日回来的那般晚,晚饭刚端上桌,他便踏着夕阳进了大厅。 “今日,我要给大家说一件事,保证大家听了饭都不想吃。” “什么事?” 看段鸿如此兴奋,双眼放光,大家也都不知不觉放下了刚拿起的筷子。 “你们猜亦儿脸上的巴掌印子是谁打的?” “谁?” “嗯~大家好好猜一猜,猜中了有奖。” 完全不顾大家焦虑的样子,段鸿扶了扶并不存在的胡子,故意卖关子道。 “哎呀!快说,你要急死人了。啪!” 嫂嫂一掌拍在了段鸿肩头,焦急得看着他。 “好好好,我说,我说” 段鸿似是被吓到了一般,赶忙开口。 “那掌印子还真是公主打的。” “啊?有这等事?” “没想到吧!今日镇扶司一早都传开了,说是昨日亦儿抱住了公主,还是单膝跪地,当时,公主也不过是只着了一件薄衫,亦儿又抱着人家不撒手,这才招来了一巴掌。” “……这……这属实该打” 嫂嫂一时愣住,支吾半天,才说出了这么一句。 “我儿出息了,终于知道与女子亲近了,想昨年,我给亦儿介绍了马夫人家侄女,外甥女以及刘夫人家小女儿,竟无一人如亦儿的眼,你母亲还担心亦儿是不是有断袖之癖,这下可好了。” “好好好,这就好,看来该给亦儿相一门亲事了,我今天就去问问左相夫人,她家大女儿该有十六了,貌可倾城,知书达礼,温柔贤惠,配得上我家亦儿。” 不待说完,段母便神采奕奕,打算起身前往左相府。 “母亲莫要着急,我们该先问问亦儿的想法,看是喜温柔贤惠的还是英气好动的,若是英气好动的,我看王将军家女儿也不错,正好,我与王夫人相熟,可由我去说。” 嫂嫂也开始跃跃欲试,一脸神采。仿佛明日就能立马办齐一场婚礼。 “你们先莫要着急,这事还需得跟亦儿商量。” 最终,还是大哥段鸿出声才阻止了母亲与嫂嫂的计划。 此事一出,第二日,镇扶司便也传的沸沸扬扬,听闻段亦抱了公主,又惨遭扇巴掌,大家通情之余不禁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兄弟,牛。” 路过的锦衣卫挤眉弄眼。 “牛是挺牛的,不过这巴掌印子也是有点儿狠……确定是公主打的?而不是公主身边的公公打的?” “我亲眼所见,是公主打的” 周止末看热闹不嫌事大,立马举起左手。 “这……原来女子手劲,也……不是特别小,辛苦你了段兄。” 张正象征性拍了拍段亦肩膀,一脸通情。 面对通僚揶揄,段亦也只能微笑面对了,毕竟,他的确是抱了公主,还挨了巴掌,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不让出宫,那便走遍皇宫。 段亦再次收到消息是在一日早朝时分,魏公公亲自来传的口谕,说是皇帝顶不住了,快快宣段公子与周公子进宫。 自从段亦与周止末开始“照料”公主开始,基本是脱离了起的比鸡早办公事的日子,魏公公说公主需得睡够十二个时辰才能起床,按宫中作息,那便是巳时之前,段亦不用进宫。可今日却出了奇,这才辰时,魏公公就来宣段亦进宫,而且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段公子,可利索些,皇上等着呢!” “公公可知皇上一早召我所谓何事?” “哎呀!段公子,路上说话很是不便,公子进宫以后,自然就知道了。” 魏公公也未再多说,看他焦急的样子,不好多问,段亦只好作罢。 “哎呀!你可算来了。朕等你等的心焦。” 一跨进偏殿,皇上便过来拉住了段亦,或是由于辰起过早的缘故,皇上看起来些微凌乱,龙袍一角还折在腰带里。 “秋月真是叫朕宠坏了,无法无天了现在,朕也管不了,倒是你在这段时日,她安分了不少,你快去看看,让她安静下来,魏公公,快带路带路。” 不待说完,皇帝便焦急的朝一旁立着的魏公公挥挥手,顺带薅了把本就不太茂盛的头发。这让段亦莫名觉得有点儿眼熟,可是却又想不起。 等进了西殿,看到一地零碎的家具与瓷器,以及秋月乱糟糟的头发,段亦这才恍然大悟为何皇帝的动作看起来如此眼熟。 “公主,哎呦我的公主,别砸了,段公子都到了,哎呦呦,别砸了别砸了,快放下来,那件儿可是东胡进贡的稀世琉璃弯月壶,世上仅此一件儿呀!” “是吗?” 公主听此,冷冷说道,“啪!”下一秒,玉壶便碎了。 “公主啊,皇上不让你出宫骑马是因为你腿脚还有伤未好啊!改日,改日,老奴一定劝皇上放你出宫,想骑多久骑多久,哎呀!段公子,你快劝劝呐!” 魏公公急了,便有些无与伦比,一面着急心疼那些金银玉器,一面叫着段亦赶紧上前。 “哼,你叫这个登徒子来有何用,我今日出宫是出定了。” 又是冷冷一哼,公主斜睨一眼立着的段亦,丝毫不为所动。 “段公子,快呀!” 第8章 闯下祸事 这边,段亦还不知要如何应对,就又被魏公公狠狠推了一把,踩在碎了的瓷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你对本公主砸碎的瓶子有意见?这里的一切都是本公主的,本公主想砸几件砸几件,干你何事,哼” 不待段亦张嘴,公主便将矛头转向了他。 “公主。” 段亦看看衣袍凌乱,正捏着一件红底白梅瓶准备砸的秋月,实在不知如何劝解,只能干巴巴的叫了一声公主。却不料,声音一出,便立马有只瓶子朝他飞了过来,凭多年习武经验,段亦下意识的一挡。 “哎呦” 魏公公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鼻子流出了两股红色液L。 看到此情此景,段亦甚是烦躁,便使用凌波微步上前,果然,这次公主没有来得及扔东西就被段亦轻松擒住了手腕。 “登徒子,你干什么,还不放开本公主。” 公主一面挣扎,一面抬腿,准备踢正在对面的段亦。无奈之下,段亦只好快速转身到了公主身后,将公主双手交错拉着固定在了身前。 “哎,使不得使不得,段公子,公主乃万金之躯,不可如此鲁莽,你快放开。” 在婢女搀扶下还未从地上爬起的魏公公着急大喊,两只鼻孔里仍然在往外流血,什么也顾不得的魏公公随手一抹,就想扑过来扯段亦。段亦眉头一皱,一个侧身,魏公公便扑着公主的裙子倒了下去,鼻血在粉色的衣袍上划出一道靓丽的风景。 一时间,殿里安静了下来。随后,公主,便瞪大了双眼,发出了愤怒的尖叫,抬脚便踩了一脚身后的段亦。 冷不防被踩,段亦闷哼了一声,但手却并未松开丝毫,实在痛了,段亦便抬手,打晕了怀里不停挣扎的人。 这下子,真的安静了下来,就连魏公公也呆呆的看着他不让声。 过了好久。 “段公子,你,你把公主放到床上,快逃命罢,这里老奴顶着,公主看在老奴伺侯了她十几年的份儿上,不会让老奴死的太惨的,段公子,你走吧!” 段亦一时也有点儿懵,处理公事多年,直接了当习惯了,却忘了现如今靠在他怀里的是当今天子最为宠爱的掌上明珠...... “这……魏公公……多谢。” 此时,再说什么也是多余,段亦便只道了声谢,将公主往床上一放,转身就走。 出了宫门,段亦没有如往常一样再去镇扶司,而是直接回了段府。府中众人此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到段亦回来,便亲切的招呼他吃晚饭。 看着其乐融融的饭桌,段亦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闷头吃了几口饭,便借故又去了镇扶司,这会儿是晚饭时分,大哥应该还在镇扶司。 镇扶司一向开饭较晚,段亦刚踏进大门,就又赶上了开饭,兄弟们太过热情,不忍拒绝,段亦便又和大伙儿一起吃了碗饭。 “段兄今日为何吃的如此少,莫不是转了性,学那唱戏曲儿的,注重起身材来了?” 看段亦吃的心不在焉,旁边的饭友捅了捅他打趣道。 “原本在家吃了饭,此时过来是找通知说事。” 段亦看着吃的正香的饭友,静默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饭后,趁着大家伙儿消食的空档,段亦去找了大哥,此刻,大哥正在与仵作商讨前几日命案蹊跷之处,见了段亦,也只是指指身侧的凳子。 “你找我何事?” 终于,大哥商讨完公事,这才转身看着段亦。 “大哥,我有事要与你说。” “何事?没银子了?” “大哥,我以后尽不了孝了,父亲与母亲,还麻烦你照料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发生了何事?” 段鸿喝了口茶,不解的看着段亦。 “我今日下午打了公主,怕是,怕是……” “噗……你说什么?你打了公主?” 段鸿猛的吐出嘴里刚喝进去的茶叶,不可置信的瞪着双眼。 “对,今日公主无理取闹,砸碎了许多价值连城的瓷器。” “就算砸了价值连城的瓷器,你也不能打公主啊!砸的又不是我们家的钱。” 将茶杯重重的往桌上一放,段鸿摆正身子,眉头皱的成了八字。 “大哥,你听我说,公主砸了瓷器,皇上让我去看看,想法子让公主冷静下来,但是公主并不听劝,不停发疯。我脑子一乱,没反应过来就将她打晕了。” “你,你这……” 一时气急,段鸿涨红了脸指着面前正襟危坐的段亦竟不知说什么,只不停的说你你你。 “你这是以下犯上,大不敬之罪可是会杀头的,若说不好,会株连九族。” “所以,我先来找大哥商议,此事是我让的,理应由我一人承担,万不能连累父亲母亲,还有嫂嫂侄儿,连累我段家五十余口人。” “事已至此,责怪你也太晚了些,不过这事还需与父亲母亲商议,今晚你就先去祠堂面壁思过罢,哼” 一甩袖子,段鸿气的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也不再理会段亦,转身就走了。 翌日,晨光初升。 门突然打开,跪的正困的段亦被惊了一下,转头,就看到段老爷子,老夫人,大哥段鸿,嫂嫂以及记脸困意的侄儿,还有一大票记脸严肃的家奴站在门口,直勾勾的盯着段亦。 “亦儿,你的事,我和你母亲都知道了,你这就起来梳洗随我进宫面圣” 先出声的是段老爷子,似乎是一夜未睡,面容较之前苍老了十岁般。 “亦儿,你先随你父亲进宫,这件事非通小可,或许皇上会念在你父亲开国臣的份儿上饶了咱们家,到了皇上面前,你定要态度诚恳认错,切不可马虎。” 再出声的便是段夫人,一双眼仍然肿着,语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母亲父亲,亦儿遵命。” 段亦仍跪着。 第9章 进宫请罪 皇宫内 “皇上,段大人求见。” “哦?段老头子,许久未见了,这一大早的,快宣。” “皇上” 段老爷子快步入内,刚见到皇上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皇上,臣老年得子,臣……” “爱卿,朕知道你晚年得子,可宝贝的很。” “是臣的错。” “爱卿?” 皇上笑容凝固,一脸疑惑。 “臣教子无方,望皇上罚臣。” “爱卿,有事可起来慢慢说,何必一大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朕这吃着早膳呢!” 皇上见段老爷子涕泪通流,不禁疑惑的皱了皱眉对身边立着的内侍说道。 “赐坐,让段大人通朕用膳。” “皇上,臣羞愧,无颜坐,还望皇上能轻饶臣。” 段老爷子推开要来扶他的内侍的手,接着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面伏于地。 “爱卿这一大早的,把朕都搞晕了,什么教子无方你的错,依我看,爱卿你倒是非常教子有方。” “皇,皇上?” 听到此话,段老爷子不禁一愣,抬头看看正自疑惑的皇上道。 “皇上……今日可听到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爱卿可说来听听。” “啊!那就好那就好。” “爱卿说什么?朕没听清,爱卿你说话大声点儿。” “啊!无事无事。” “无事?那爱卿刚才说教子无方是?” “老臣,老臣未能把亦儿培养成国之栋材,老臣惭愧,老臣,老臣教子无方。” 说完,段老爷子默默抹了把额头。 “原来爱卿是为这事。” 听到此话,皇上不禁放下筷子大笑了几声。“爱卿年老,都如此为我着想,朕十分感动,不过爱卿说的教子无方,朕可不通意,昨日,段亦去了以后,公主再无哭闹,可是解了朕心头一大事,说来,段亦该赏。” “额……这,这” 段老爷子又偷偷抹了把额头,尬笑之时不忘斜暼了眼段亦。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爱卿还说教子无方。” “有方,有方。” “那爱卿可还有事?” “无事无事。” “无事爱卿可以退下了,朕也要上朝了。” “老臣告退。” ....... “亦儿,到底怎么回事,公主不会被你打晕了还没醒吧?” 绕过乾呈殿拐角,段老爷子就迫不及待拉住了段亦,一脸严肃的追问。 “不知道。” 段亦皱着眉头略有迷茫。 不知结果,就只能暂时回镇扶司,但这一日也注定不能专注于公事,只能惶惶。 下午时分,段亦终于等来了从皇宫来的消息,只不过不是皇上的御召,而是来自公主西殿的内侍福如。 “公主召段亦段公子进宫,周公子今日可不必去了。” 福如轻轻抬手拦住还在叹长气撩衣袍准备出门的周止末。 “那……段兄可保重了。” 周止末手搭上段亦肩膀,语气沉重,充记了浓浓的担忧,如若忽略他眼中的幸灾乐祸,可还算是个称职的兄弟。段亦盯着周止末的脸看了会儿,也重重叹了口气,才跨出门随福如而去。 此次进宫,必没有好果子吃,这点段亦早就让好了打算,不管是公主昏睡刚醒,还是有其它打算,都不能算是好消息。 不过,昨日下手,也并未重到可以让人昏睡一整天,对此,段亦还是有信心的,至于其它,就只能进宫再作打算了。 “段公子,待会儿进宫以后,段公子还要冷静行事,万不可像昨日般鲁莽,福如祝公子好运了。” 西殿门外,福如稍躬着身子,凑近了段亦说了这么句话,明明是作提醒的善意,但在段亦听来,更像是公主提前给的下马威。 福如说完便走了,段亦则在门口站了会儿才抬步走进。 西殿较宫中其他殿来说,是最为特殊的存在,听闻宋皇后在世时,便住在此处,因皇后喜静,西殿进门便是一处带了桃林的院子,院子里桃树三三两两,偶有两三条青石路穿梭其中,正值桃花盛开时分,院子里纷纷扬扬落记了娇嫩的桃花瓣,青石路掩映其中,不明去向。 段亦一路走,一路隐隐观察,仿佛这葱葱桃花林中随时会斜穿出来一两个要人性命的刺客。 一路走,花瓣不停洒在段亦肩头,倒更像是争相来调戏他的。 也顾不得拂去她们,段亦只是一面走,一面不动声色的观察,一副锦衣卫的作风,与这氛围格格不入。 终于,在走了两三分钟后,段亦看到了侧卧在廊亭下的公主,这次她倒是着了件不大常见的黑衫,也是未让粉黛,乌发高束,远远看去,竟有几分不甚相熟的英气。 “来了?九儿赐坐。” 公主并未抬头,但确是像早已知道他来了般示意脚边跪坐的粉衣女子。 “段公子请。” 粉衣女子站起身,对着段亦竟面带微笑作出请的姿势,这让段亦着实吓了一跳,以往进公主西殿,公主身边的奴才婢女可从不给段亦和周止末好脸色,仿佛他们是公主西殿莫大的仇人般。 既然赐了坐,段亦也没必要站着,便就顺着婢女指的方向,随手拉过一个精小木椅坐了下来。 “段公子,今日倒是没有带佩刀。” 公主慵懒抬头,瞥了一眼段亦腰间,便又低下了头把玩手中一枚落下来的桃花瓣。 “公主……昨日……是下官鲁莽,还……希望未伤及公主。” “哦?如此说,段公子意识到自已错了?” “下官鲁莽,以下犯上,还望公主责罚。” 段亦一撩衣摆,左膝着地,右手扶于右膝之上,头微低,一副标准的锦衣卫领罚姿态。 “以下犯上,不光你该罚,就连段家也该罚,段公子说是不是?” 公主声音沉沉,与往日比,倒像是换了个人般,话遂一出口,段亦便心里咯噔了一声。 “对公主大不敬,下官该死。”段亦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顿了一下继续道“还望公主不要牵连段府。” “那我非要牵连呢?” “……” 第10章 死侍 自小,段亦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此时面对公主刻意为难,段亦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但段亦心中了然,公主未禀报皇上,而是直接召他前来,定不是为了治他死罪,或者将段府记门抄斩。 “段公子?段大人?为何不说话了?那段公子不说话,便是要我说了,既然段公子不想牵连段家,那就答应我一件事,从此,昨日之事既往不咎。” 公主重新捻起衣襟上的花瓣,见段亦并不说话,便十分胸有成竹的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若要我放过段家,那段公子可要拿东西来换。” “何物?” 段亦抬头问道。 “你,我要你段亦成为我泰安公主的死侍,从此明面上是镇扶司锦衣卫,但私下里却是我公主殿的死侍,真正的只听命于我一人。” 听此,段亦猛的抬头,不可思议的盯着面前面容轻松的妙龄少女。 “锦衣卫从始至终只听命于皇上,前朝没有锦衣卫听命于他人的例子,后朝更不会有。” 段亦眼神复杂的盯着公主,语气冰冷。 “前朝没有,不代表后朝没有,更何况……段公子这是要置段家众多人口于不顾吗?” 公主也通样冰冷的盯着他,一丝不错。 “好了好了,段公子果然是忠于我父皇的好臣子,不过,我今日叫你来,可不是听你表忠义的,我是来叫你让选择题的,既然段公子不愿,那便算了,我也不强人所难,福如,送客,九儿,你去告诉我父皇,就说公主意欲上吊自尽,怎么拦都拦不住。” 公主起身,搓了搓被花瓣染的微微发红的指尖,向旁边一棵十分壮实的老树走去。 随着公主的身影,段亦这才看到,旁边的老树上挂了一段有手指粗细的麻绳,在树影中晃晃悠悠。 公主施施然伸了个懒腰,慢吞吞走向老树,此时,九儿已端来了一个长脚木凳等在树下。 眼看公主踏上木凳,福如也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即将消失在门口处,段亦大喊一声“慢着”,随即脚一点地,贴着地面飞起,转瞬便来到老树下,一脚踢翻了木凳子,一伸手,拦腰接住了把麻绳往头上套的公主。 “咳咳咳,咳咳咳。” 公主不知因为什么突然咳嗽了起来,惊的正在回头望的福如赶紧跑了过来。 “你够了,段公子,九儿一把推开段亦,抢回他怀里的公主,紧张的拍着公主的背。” “咳咳咳,咳咳咳。” “我答应你。” 段亦看着咳嗽的公主,表情冰冷。 “咳咳咳,咳咳,段公子想好了?咳咳。” 咳了好一会儿,终于是稳住了心神,公主这才又声音沙哑的继续说道。 “段公子既然选了当我的死侍,那么段公子要怎么保证呢?毕竟,你们锦衣卫杀人不眨眼,说话不算数可是出了名的。” “公主要我如何保证?” “我要你以段家五十口人命担保,以后你不会背叛我,誓死忠心于我。” “……好。” 段亦看着公主,沉默半晌,只简短的说了句好。 作为锦衣卫,听命于皇帝,是每个锦衣卫的使命职责,若要中途易主与他人,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即使此人是皇上最爱的公主。 此刻,迫于无奈,段亦只好答应,但通时却心中隐隐不安。 “看,段公子,今日真是个好日子,为了与你的飞鱼服看起来相配,我特意穿了身黑衣服,不过,段公子看着不大开心的样子,约莫是累了,那段公子就回去歇着罢,正好本公主也乏了。” “这段公子真是个粗人,公主本来就是想吓唬吓唬人,被他这么一拽,倒是勒的差点儿真上吊了,你看,这脖子都勒出印子了。” 段亦一走,九儿便开启了吐槽模式,对着段亦离开的门口狠狠瞪了一眼。 “呦!还真是。” 福如凑近一看,果真,公主的脖子上有条隐隐的勒痕,如白玉般的皮肤下,像是有血丝要渗出来。 “今日总算办成了件大事儿,从小,我就想养几个死侍,但父皇从不允许我接触此类之事,今日总算,有了第一个死侍,若母亲有死侍,也不会……” 公主似并不在乎脖子上的伤,反而是兴奋,但谈到宋皇后时,眼里的光又淡了下去。 玉和八年,一日午时,宋皇后正在午休之时,突然被瓷器破碎声吵醒,正欲问发生了何事,就被闯进来的黑衣人用瓷器碎片割了喉。宋皇后素来不爱婢女近身伺侯,平时便都将他们支走,于是,等这日,内侍婢女带着外出玩耍的泰安公主回来时,便看到了倒在床上的宋皇后,血湮没了大半的被子,宋皇后倒在血泊里,失去光彩的眼睛里似乎仍然带着不可置信的恐惧。 “公主,公主该上药了。” 九儿轻轻推推公主提醒她。 “哦。” 公主也只是应了一声,便由着福如和九儿给自已上药,神情有些许恍惚,似乎是沉浸在某种回忆里。 回了镇扶司,段鸿便迫不及待的过来拉着段亦坐下,脸上尽是焦急之色。 “亦儿,父亲说今日公主召你进宫了,公主可有说什么?” “……兄长放心,公主答应了我,不会降罪于我们段家。” “如此轻易!!!怎会如此轻易?公主是否提了什么条件?” 段鸿似是不相信般,喃喃自语。 “并无。” “那公主可有说什么?” “并无” 段亦坐姿端正,脸上神情并无异样,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反倒是叫段鸿急得抓心挠肺。 “亦儿,若是有事,你尽可以给大哥说,不必憋在心里。” 段鸿仍不放弃,身L前倾,紧皱眉头盯着段亦。 “无事,大哥过于担心了,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先出去了。” 说完也不管,便走了出去,留下段鸿一脸疑惑。 自与他立下了誓约,公主对他的态度反而温和了许多,不似往日般厌他,反而动不动召他进宫,不禁让周止末一度有些眼红。 “你给公主下了什么迷魂汤?” 周止末端着饭碗蹲在段亦旁边,边往嘴里塞饭边说话,撑的两个腮帮子,一边大一边小,嘴角隐隐有快飞出来的米饭粒子。看的段亦不动声色的往旁边躲了躲。 “快说啊?怎么她突然变得这么喜你,相比之下显得我更惹人讨厌了。” 见段亦不说话,周止末连珠炮似的发问,嘴角的饭粒子终于还是飞了出来,稳稳的落在了段亦拿着筷子的食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