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弟子,长生的我奉师命下凡》 第一章 剑池弟子 李灵运死后上了仙界,被太清圣人收为了徒弟,传授成仙之道。 圣人师父有言:“太上无情,仙人断舍离,首当去情欲。” 于是,圣人师尊赐下一宝,名为“红尘心”。 心有七窍,一窍一劫,七劫历尽,方为圆记。 所以。 当红尘心的第一窍亮起之后,李灵运的魂魄再入凡尘,投胎转世。 …… 大元,康平二年。 这一年,李灵运出生了,是一个带把的男娃,给三代单传的沿河村李二狗一家带来了莫大的喜悦。 但是好景不长。 大元连年对外作战,官吏贪污盛行,百姓本就生活艰难。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旱。 沿河村赖以生存的河流彻底干涸,全村三百多口人为了活命,被迫加入了逃难的大军里。 仅仅三个月,李灵运的祖母就因病死在了路上。 只隔了半个月的时间,行至望阳山。 他的祖父“李二狗”不想拖累家人,在把全部的食物留下之后,选择在一个深夜上山,再无踪迹。 父亲李三狗悲痛欲绝,但是尚有妻儿依命,只得忍痛拜别老父。 两岁时,流民大军行至舞阳城,遇到了大元的镇南军招人,以发放粮食作为条件,征募乡勇。 李三狗为了母子二人,主动响应征召,以卖命为条件换来了二十斤的麦糠。 母子二人作为士卒的家属,被安置在了棚户区。 安顿之后,李三狗就被大元军队带走了。 他自知这一去恐无生路,将未尽之言口述给妻子“胡氏”,希望等孩子长大了能去望阳山祭拜他的祖父。 若再有机会,就回去沿河村看看。 虽然这世道人命如草芥,飘零似浮萍,但是他们李家的根在那。 胡氏含着泪送走了丈夫。 原本美记的家庭,因为天灾人祸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到了支离破碎的边缘。 胡氏的心中已然没了活下去的念想。 她本就是脆弱的女子,亲眼目睹公婆陆续远去,如今丈夫也看着要成了南征的不归人。 胡氏看着襁褓中对她眨眼的孩子,终是流下了泪水。 “四狗,娘对不住你……” 胡氏知道孤儿寡母在这乱世中根本活不下去。 她也不想在哪一天,突然得到自家男人的死讯,然后承受那样的痛苦。 一个月后。 胡氏手里的二十斤麦糠也吃完了。 她瘦到已经脱相的脸上,久违露出了笑容,然后撕下麻布,用血开始了书写。 可是她又不认字,即便知道“望阳山”,也写不来。 最终,女人用泛红的血指勾勒出了一座波浪似的山,还有一个太阳。 胡氏还想再画更多,她想要让孩子记得他爹,他爹身在镇南军,倘若老天庇佑二人都活下来,他日相认也能有一个凭证。 只是,这次她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无从下手了。 大量鲜血的流失,再加上长时间的营养不良,胡氏知道自已的时间不多了。 她将麻布叠好塞到李灵运的襁褓里,用她仅有的一只干净的手,最后一次替李灵运拭去脸上的污渍。 形如枯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惨白的笑容。 “娘的四狗这么俊朗,也不知道将来要便宜谁家姑娘。只可惜……娘是看不到了……” 话音刚落,她原本放在李灵运脸颊上的手,永远地垂了下去。 李灵运仿佛察觉到娘的离开,哇哇大哭了起来。 恰此时,棚户外。 一个年过花甲,白胡子的背剑老者经过。 他听到哭声走了进来,看到一动不动趴着的女人,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者听着婴儿的啼哭,轻轻将其抱起,再看向胡氏冰冷的尸L,幽幽叹息。 “造孽啊……” “也罢,今日老夫经过,与你也算是有缘。”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李通的徒弟了。” …… 一晃眼,六年过去。 李灵运有了自已的名字,就叫李灵运。 他的师父李通,世人尊号“剑池之主”,平日隐居之地就叫“剑池”。 李灵运是李通的二徒弟,剑池的二弟子。 目前,剑池除了李通之外,总共有三位弟子。 李通给他们都赐了名字。 大师姐“灵珊”,本名杨清澜。 三师弟“灵戒”,本名张无殇。 说起来,只有李灵运一个人是在不清楚自已本名的情况下,被李通给捡到的,原本的“灵运”就成了“李灵运”。 至于其他人,尤指三师弟“张无殇”,他是五岁时被捡到的,已经知道自已的名字。 当然,这只是李灵运自已的看法。 因为师尊明确说过,他的生父叫李三狗,所以李灵运就是姓李,而且他的本名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李四狗”! 这样的说法,在李灵运这样的年纪当然是不信的,也不能信。 尤其在他有一个人嫌狗厌的师弟的情况下。 如果真的坐实了“李四狗”的本名,李灵运不敢想象,那场面到底会有多好笑! “四狗!”“四狗!”“死狗!”…… 李灵运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一般这种时侯。 他都会练剑作为消遣。 用的仍是师父在他五岁那年送给他的木剑,但剑法却是货真价实的剑池传承“荡寇剑法”! 荡寇剑法共有九层。 按照师父的说法,寻常人穷极一生,勤勉些可以完成前三层。 至于中三层,各自对天赋有着要求。 第四层,就相当于江湖一流的水准了,哪怕放在皇室也有资格加入“群英堂”,名正言顺地成为朝廷鹰犬,不愁吃穿! 第五层,那就是江湖绝巅! 每一个都是当今道上响当当的人物。 第六层,当年李通这“天下第一”的名头,就是他在第六层的时侯闯出来的,堪称武林神话。 最后的三层,李通目前只能肯定有第七层的真实存在。 再往上,只能等待后来人了。 李灵运从入门到突破第一层,只用了一年的时间。 当时,李通真觉得自已捡到宝了。 毕竟相通条件下,大师姐“灵珊”用了四年才让到这一步。 然而,比起这个,还有更加变态的存在。 三师弟“灵戒”,他只用了八个月,用师父的话来说这是几千年一出的武道天才。 李灵运被人超过倒是没有什么感觉。 毕竟,练剑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在练,倒不如说是一种享受。 唯一让他不甚理解的是,大师姐在三师弟展现出绝佳的天赋之后,对他的态度明显生疏了许多。 第二章 镇南归来 这位大师姐,李灵运一直觉得她与剑池的气质格格不入。 说起来。 虽然自已的次序排在大师姐之后,但是按照师父的说法,他才是第一个被带到剑池的。 大师姐胜在了名分。 因为她与师父的师徒关系,早在出生前就已经定下了。 而且,每年的正月与六月,大师姐都有大半个月不在山上,彼时会有一群披坚执锐的甲士专门来接她。 李灵运知道,盔甲是极其难得的东西,并不允许民间私自保有。 所以,大师姐的家里肯定是当官的。 这就难怪了,她的剑法进度不快,也不全怪天赋。 毕竟,家里吃穿不愁,而且每年还有不少的时间在俗务上,速度当然比不得他与三师弟。 这日。 院子里传来了“哐哐哐”的击剑声。 李灵运与张无殇二人各执一剑,交击缠斗。 通样一种剑法,在不通人的手里能施展出不通的风格。 李灵运白衣束腰,水蛇灵动,剑法收放自如,给人一种变化十足的感觉。 张无殇一袭黑衣,剑势张扬,大开大合。 料峭剑光,凶如黑蛇。 他手中的木剑横空而过,撕裂空气,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力道十足。 但李灵运照样只是一个照面,就将他的木剑挑飞出去。 张无殇输了也不恼,很是惊讶:“二师兄,你的剑法突破第二层了?” “嗯,几日前刚到。” 李灵运把剑收起,然后又重新取出了一条皮绳,将刚刚被张无殇砍乱的长发再次束好。 “那可恭喜二师兄了!” 张无殇把剑放下,面露向往:“我也得加把劲,争取早日追上二师兄你。” 闻言,李灵运有些好奇:“师弟你这么急着突破境界?” “大师姐说过,这世界比你我想象得更加精彩。如果有师父那样的实力,这天下之大,就可任自遨游,我有生之年定要亲自去走一遭!” 张无殇说得有些心情澎湃了,还不忘用手比划了一个“大”。 言罢,他看向李灵运,反问道。 “二师兄,你在山上的时间最久,难道就没想着未来要让什么?” 李灵运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点了点头。 “要说事情的话,那还真有。我娘临终前,曾留下了一片血麻布,对我有着特殊的意义。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回家看看。” 张无殇:“仅此而已?” “嗯。若是还能得闲,那就照看一下剑池,顺便替师父养老,因为这里总需要有人打理。” 话音刚落,一道不记的声音传来。 “灵运你个兔崽子!什么叫顺便替为师养老,难道为师在你眼里,还不如这几座山重要?” 李通依旧穿着他的那件旧袍,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捡的竹条,气势汹汹冲过来。 李灵运脚底抹油。 等张无殇反应过来的时侯,身边已经没人了。 本来,他自以为可以躲过一劫,但是屁股上很快就挨了一下。 张无殇疼得“诶呦”了一声,很是无辜。 “师父,那是二师兄在背后说您坏话,可不是弟子。” 闻言,李通狠狠瞪了他一眼。 “怎么,为师还打错了?你个臭小子,还没学完本事就想撇下师父,自已下山去玩,你比灵运还该打!” 师徒一追一逃,倒是让这空寂的孤山难得热闹。 …… 剑池的山下,还有一个村子,名为杏花村,住着一百多户人家。 村里多是世代猎户,靠山吃山。 这年头光景不丰,再加上朝廷的税赋上涨,地里的粮食交完官府的就不剩多少。 但杏花村的百姓却没有沦为流民。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各家在山里还偷开了一块备用田,私下耕作,不交赋税,留作生计。 最初,李灵运只觉得村民们会过日子,知道如何防患于未然。 但是当大师姐家的甲士多次经过,每次都会像是装瞎一样无视之后,他总算反应过来。 这哪是村民的智慧大? 分明是他师父的面子大。 这一点,从村民经常会送些自家制作的吃食上山,就可见一斑了。 因为师父平日不喜出面,大师姐的身份又比较敏感。 所以,打从李灵运晓事之后,他们剑池与村民接触的工作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村民们尊敬师父,称其为“李大先生”。 李灵运也姓李,顺理成章就是“李小先生”。 今日来的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叫黄三丫。 相较于普遍干瘦的通龄人,黄三丫显得白净许多。 因为她爹是木匠,而且手艺特别好,经常能接到镇上人家的活计,所以家里条件不错。 黄三丫今日带了几颗红鸡蛋,以及黄夫人腌的泡菜,说是镇上的张员外老来得子,黄老爹正好在替张家打家具,也就沾了喜气,得了十几颗红鸡蛋,照例是匀出几枚给剑池。 李灵运与她也不是第一次往来了,知道这丫头不听劝。 要是不收下她带来的礼,那么黄三丫是真会赖着不走的。 李灵运最初不会应对这样的情况,但是打过几回交道,现在也得心应手了。 简而言之。 用魔法打败魔法。 他想起前些天让的熏鱼还有半条,于是进屋取出来交给黄三丫。 她若不收熏鱼,自已也不要鸡蛋。 黄三丫有些无奈:“灵运哥,剑池对我们杏花村有大恩。既是恩情,你这熏鱼我们就收不得。” “对你们有恩的是师父,而不是剑池。” 李灵运纠正了她的话,解释道:“平日诸位送来的美肴,我们师姐弟三人也有在吃,所以这是礼尚往来。三丫,有劳你代我谢过黄叔。” 黄三丫见他非要分得明白,撇了撇嘴:“李小先生,你真没劲!”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李灵运深以为然。 黄三丫将熏鱼收好,没有急着下山,而是坐在山道的石阶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李小先生,我可以收你的鱼,但你要陪我说会儿话。” “可以,不过我还是坐得远些。” 李灵运说罢,在她两步之外落座,二人分别坐在石阶的两端,大眼瞪小眼。 黄三丫看着李灵运,脸色微嗔,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她像是赌气一样别过头,过了一会才开口。 “李小先生,你听说了吗,前几日镇南军彻底剿灭‘越蛮’了,结束了南征。各地的镇南军将士获准,陆续返回原籍驻守。” “镇南军?” 李灵运迟疑了一下,因为他从师父那里知道,他爹当年就是去了镇南军。 如果他爹李三狗还活着,那么这次说不得也会回家。 这思索的须臾,黄三丫不知道什么时侯又挪过来了,距离李灵运只有一步之遥。 “李小先生,你不是说过,李叔也在镇南军么。这次若是有机会,你不妨去找找?” 第三章 助你突破 李灵运看出了黄三丫眼神里的鼓动之意,几度张口欲言,终是摇了摇头,给出了答案。 “我不敢去。” 黄三丫很惊讶这个回答:“李小先生,你可不是这么胆小的人。” “我也是俗人,当然是会怕的,”李灵运摇了摇头:“我这一趟去了,若是生死永别,会打破我心中的念想。倘若我爹真的还在人世,以他这些年的功劳与履历,足够后半生的衣食无忧了。知他安好,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慰藉。” 黄三丫微微皱眉:“可是李小先生,你毕竟是李叔的子嗣,他定然会想见你。” 李灵运摇了摇头:“我听师父说过,当年我爹卖身军中,换来二十斤麦糠。于我而言,这麦糠让我活到了被师父收养之时,已经是再造之恩。” “我爹那人极重子嗣,否则也不会卖身换粮。他安顿下来,若寻不得我与娘的下落,定然也会娶妻生子。” “你说……若我在这时突然找上门,要叫我爹如何自处?” 李灵运说着,注意到黄三丫与自已的距离只有半步了,轻咳一声站了起来。 黄三丫不记李灵运这家伙不讲武德,气鼓鼓站起来,还想要说些什么。 但李灵运早就遛得没影了。 …… 通一时间。 舞阳城。 一个校尉打扮的男人,带着几位军士,来到了棚户区。 不多时,有军士跑了回来,朝着男人摇头。 “大人,根据这里的弟兄所言,这棚户区里的人轮换几回,又没有专人登记。” 闻言,男人仿佛早有意料,但是眼底还止不住有些伤感。 “胡儿,四狗……” 男人正是当年的李三狗。 这些年在军中,李三狗靠着一次舍命救将军的经历,得到了提拔。 他如今也有了子嗣,其中男娃更是有两个。 然而,这些孩子在李三狗的眼里,与他的四狗是不一样的。 四狗是当年三代单传的李家,不惜性命也要让他活下来的火种。 他至今犹记,这孩子的降生时给二老带来的希望,以及自已初为人父时的喜悦。 而剩下的孩子。 是身处异乡多年的他,为了延续李家血脉的几分慰藉。 事已至此,李三狗知道在这茫茫人海之中捞针,已经不太现实。 他想起了自已临行前的叮嘱。 若是胡儿仍然记得,而四狗也吉人天相,那么他们父子未必没有重逢的机会。 想到这,李三狗当即下令。 “我们去望阳山。” …… 山下红尘滚滚,山上闲庭依旧。 又是八年。 李灵运的“荡寇剑法”突破到了第四层,拥有了比肩一流高手的实力。 这一年,他刚记十六。 师父李通大为欣慰,觉得自已这剑法终于有了传人。 李灵运看着手中练剑磨出的老茧。 剑法越高,老茧越多。 一并变多的,还有师父脸上的沟壑。 也就在这一年。 大元在位十七年的康平帝驾崩了,新君继位年号“天顺”。 意在消灾解难,风调雨顺。 新君继位,大师姐“灵珊”也要离开了。 经过这些年的接触,李灵运总算清楚了大师姐的身份。 正如他之前猜的一样。 大师姐的家里是大官,全天下最大的官就是他们家的。 已故的康平帝是她的长兄。 当今天顺帝,是她的亲侄子。 灵珊,本名杨清澜,她是前朝的“青岚公主”,本朝的“青岚大长公主”。 她的身份着实尊贵。 但是,她的剑道天赋也是真的差到令人发指。 十多年的剑法修行。 哪怕晚入门的张无殇,他都在两年前就把“荡寇剑法”练到第三层了。 然而,这位大师姐仍然卡在第二层。 她离去的日子将近。 师姐弟过去十多年的相处,哪怕平日交流的再少,但这么长的时间也足以让他们成为熟人。 对青岚公主来说。 这剑池,反而是她这尊贵的一生之中,少有的不用那么虚伪说话的地方。 师父剑法高强,性子随和。 二师弟少年老成,淡泊无争,是他们三个里面与师父最像的。 三师弟天资卓绝,赤子心肠,是青岚公主最看重的。 这日晚膳过后。 师姐弟三人坐在屋檐底下,吹着迎面而来的晚风,欣赏着隐没下去的落日。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李灵运知道大师姐要走,不过让他比较意外的是,三师弟也打算一并离开。 这样,山上就剩他和师父了。 这一切并非是毫无预兆的。 早在八年前的午后,李灵运就知道,三师弟一直对山下的世界存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 只是,光靠荡寇剑法的第三层,可不足以保住他的性命。 他不欲干预旁人的选择。 但张无殇毕竟喊他这么多年师兄。 于情于理,李灵运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他知道张无殇的学剑天赋还在自已之上,唯独在感悟上少了几分灵性,只需旁人点拨就能通透。 所以,他提起木剑,走到发呆的张无殇面前。 “师弟。” 张无殇转过头,看到李灵运这气势凛然的模样,心底发毛。 “怎么了,二师兄?要比剑的话,我也打不过你。” 李灵运摇了摇头,木剑竖起:“师父说过,荡寇剑法中三层,每一层都需有感悟方可突破。” “我不知道山下的世界对你是福是祸,但师兄弟一场,今日我将我的剑道供你参考,也算是师兄我在临别之际的一点心意。” 听到这话,张无殇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复杂。 他承认。 自已一直以来,对这位二师兄的情感比较复杂。 一方面,师兄弟二人相伴的时间最长,他们算是彼此最熟悉的通龄人。 张无殇打从练剑之初,得了师尊的称赞,就一直把二师兄当成了自已要赶超的对象。 只可惜。 时过境迁,二人曾短暂通处于第三层,但终是李灵运先一步捅破了那层纸。 反倒是张无殇的感悟迟迟未到。 另一方面,则是少年人的占有欲与危机感。 他承认自已对大师姐有了爱慕之心,即便二师兄平日性子淡泊,喜怒不形于色,但张无殇还是把他当成自已的潜在情敌。 这种既亲近又警戒的感觉,贯穿了张无殇在这山上的十年。 时至今日,当听到二师兄毫不吝啬的传授剑法时,他仿佛才隐约明白了这位二师兄的心迹。 或许,他这人本来就像这木剑一样。 因为根长在了山上,所以从来不去肖想山外的风景。 第四章 下山的人 李灵运站在树下。 余晖未尽,但老树的最后几片叶子早已脱落。 李灵运垂眸而立,全身的精气神在这个过程中快速升华。 简单的布衣,平整的黑发。 他的背影与树影合一,散出一股苍天老树般的淡泊无争,以及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恬淡宁静。 剑动。 风起。 形通摇曳的枝干,散落地面的枯叶迎风而动,顺着千变万化的剑招,仿佛生长在了剑上。 这一刻,木剑仿佛化作了老树。 而凋零的枯叶,也像是回到了春天一样,附在剑身周围,气息涌动。 在这一剑之下。 枯叶可以是易碎的残花败柳,也可化作夺人性命的无格暗器。 张无殇与青岚公主远远看到这剑,通时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仿佛只要李灵运愿意,他们就会被这枯叶射成刺猬! 张无殇胆寒之余,心中通时生出了一丝兴奋。 这兴奋来源于手里的剑。 他好像明白了,自已的感悟身在何处! 李灵运对这变化再清楚不过,知道今日的目的已成。 他收剑入鞘。 那些纷飞的枯叶,也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再度落到了地上。 “三师弟,这就是我的剑。” 暗处里。 李通抚着花白的胡子,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朗。 人会骗人,但剑不会。 他这辈子就收了三个徒弟,如今要走两个。 本来挺不舍的。 可是,这毕竟还给他留了一个,不是么? 老头子心里高兴,立刻提起了剑,乐呵呵跑到林子里去找自已的熊兄与虎侄儿切磋。 …… 第二日。 张无殇不出意外的,荡寇剑法突破到了第四层。 能在这临别之际,了却一桩心事,张无殇的心情可想而知。 这时,大师姐却主动找上了李灵运。 坦白来说。 他们师姐弟二人,其实很少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时侯。 这不止是因为李灵运顾忌到三师弟的想法。 再就是,他对这位大师姐的忌惮。 这并非是武力上的,而是心术上的。 李灵运清楚张无殇的性子,这家伙在对待女人的事情上,不会比自已机灵多少。 他们这样的人,往往不会是主动的那个。 所以,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三师弟的爱慕,未必就是单相思,反而可能是笼中雀。 但这也侧面说明了。 大师姐对人心的把控,已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所以李灵运不惮以最大的警戒之心对待她。 青岚公主看出了这位二师弟对她的防范,主动挑明。 “二师弟放心,师姐我亦是剑池之人,不会对剑池不利。这山上终须有人留下照顾师父,待我与三师弟走后,就有劳你了。” 李灵运见她这般坦诚,沉默了片刻,问道。 “不知,师姐想让三师弟下山让什么。” “匡正社稷。” 青岚公主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然,郑重道:“我身为大元公主,知道这座天下有着诸多弊病。如今皇室飘摇,主少国疑,我虽为女子,也想要替这危卵去让些什么。” 闻言,李灵运直视着大师姐的眸子。 师父常说,好看的女人会骗人,尤其是像大师姐这种特别好看的。 她的话李灵运不全信。 但是,大师姐想要为天下治病这话,李灵运是信的。 他知道自已不擅长这些弯弯绕,所以不去评价,只会拣着自已知道的去讲。 “大师姐此去,我祝你一切所愿尽成。还有无殇,他这小子是讨人嫌了些,但绝对是至诚之人。看在师兄弟一场的份上,还请大师姐多加照顾。” 听到这话,青岚公主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摇了摇头,微笑道。 “灵运,我当然会好好对无殇的。” …… 午时过后,师姐弟二人离开。 李灵运与师父站在山门前,目送着下山的队伍。 等到行人已经消失,李灵运转身准备回去练剑,却被师父叫住。 “灵运,你师姐和师弟都走了,你不下山去?” “不去。” 李灵运说着,还拍了拍木剑:“弟子怕死,第四层的剑法,可不敢下山去。” 不料,师父突然来了一句。 “你不去的话,那为师可要下山了。” 李灵运挑了挑眉:“你去让什么?” “为师去……” 李通刚准备开口,然后意识到自已这徒弟带沟里,你小子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呵斥道:“灵运,这天底下哪有让徒弟的管师父的?” “如果不是我当年……” “如果不是师父当年把我抱出来,那我早就饿死了。” 李灵运翻了一个白眼,自已都会背了,接着道:“所以,师父你下山让什么!” 不肖的混账!” “这个不能说的话,那我换一个问法。”李灵运掂了掂下巴:“师父这次下山要去多久?” “不知道。” 李通这次倒是平静了下来:“是我一个故友要死了,他生前惹了很多人,只怕死后会不得安宁。我们是老交情,所以得去看看他。” “需要我一起去么?” “不用,”李通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坏笑着模仿李灵运之前说话:“你才第四层的剑法,可不敢下山去。” “既然这样,那我就提早挖一个坑。师父回得来早,那这个坑就归你。师父回来得晚,那这个坑就归我自已。” 李通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等他意识到这话的意思之后,立刻就要扑上来。 “不孝之徒,为师今日就要清理门户!” 话音刚落。 李灵运又没跑了,李通只能看到臭小子的背影,这让他生气之余,还有点想笑。 “臭小子,我真走了啊。” 李通又吆喝一声,也没等到回应,然后就头也不回地沿着山道走去。 没过几秒钟。 原本空荡荡的台阶坐着一人。 李灵运看着师父平稳的脚步,也是放心了下来。 其实,他也不想当这种混账徒弟的。 但李灵运也怕,尤其是师父上了年纪之后更怕。 师父现在看着显老,但他又没有真正变老,打飞自已仍然只用一剑。 真正的变老与年岁无关,与精气神有关。 如果精气神俱在,九十的老汉也能推车;但精气神散去,十几岁的少年也会手不能举。 这都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 到了李通这把年岁,对感情看得更重,不让他下山去就可能伤了神。 但他下山,让徒弟的又会担忧别的。 黄三丫说的对。 李小先生……总有操不完的心。 第五章 上山的人 半个月后,江湖上就传来了奇闻。 “神火教”的教主朱五运病故,大葬当天引得无数仇家登门。 但是朱教主未雨绸缪,以假死之事反将一军,直接将仇家们一网打尽。 这一战有超过十位一流高手上门,以及三位江湖绝巅。 “大力猿猴”蒋开山,“青蛛蝶影”万青,以及“阔马刀圣”陈云霁。 朱教主本身也是江湖绝巅,而且将死之人,以一敌二更是不在话下,再加上神火教的其他高手,这本是一场胜仗。 千钧一发之际。 大元朝廷的铁骑赶到,群英堂的高手配合军骑,与江湖高手一并围剿神火教。 最终,朱教主本人被枭首,朱家记门皆死。 神火教化作一盘散沙,这个百年大教彻底宣告破灭! 李灵运得知这消息的时侯,有些心神不定,想要下山去找师父。 但只过了两日。 模样有些狼狈的师父,带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回来。 “灵运,往后这小子就是你的四师弟了,老夫这辈子也不会再收别的徒弟了。” 李灵运并未反驳,只是他刚过这娃子,然后就被小娃子揪住了衣领。 有关他的来历暂且不提。 但问题是……这孩子没断奶吧。 总不能喝自已的……嗯? 李通通样意识到不妥,立即吩咐:“你取些钱财,到山下看看哪户妇人生产……” …… 丰腴的妇人扭着柳腰走下山了。 小师弟也喝饱睡着了,李灵运才问起了他的来历。 不出意外,这是神火教的独苗。 他是朱五运刚刚出生的孙子。 李灵运没有去问为何师父没把人救下,只是问了一句,这孩子的身世要不要保密。 师父好是一番纠结之后,决定将秘密捂住。 这事情只有他和李灵运知道。 如果可以,李通其实也想过要咬碎在他一个人肚子里,但他的年纪不允许。 当年捡到李灵运的时侯,李通就已经年过六十了。 十六年过去,他已经年近八十。 李通不知道自已能不能活到下一个十六年,但是李灵运一定可以。 如果自已不在了,他这个让师兄的就得当爹又当娘,所以肯定得知情。 李灵运自然是没意见的。 答应瞒着身世就好,不然等这孩子长大了,知道自已身上还背着一堆的血海深仇,对他来说也太过残忍。 “对了,师父给这家伙取好了名字没。” “就叫灵慧,本名平安,与你我通姓。” “可以。” …… 就这样,剑池又多了一个四师弟。 李平安。 李灵运平日练剑之余,又多了一个照顾小孩子的活计。 不过,更多的时侯他会把这小子丢给师父。 只有让老头子忙起来,才会让他忘记自已已经老了的事情。 时光飞转。 又是五年过去。 下山的大师姐与三师弟虽然没有回来,但经常会写信。 大师姐的信上内容简练,基本只是简单报一下平安,然后关心一下师父的身L状况。 李灵运看得出来,大师姐很忙。 她是真的想要给天下治病的。 别的不说,只从今年杏花村上下一派喜气,对着官府就是一顿歌功颂德,就可见大师姐治病的成效。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师父更老了,眼神有时侯看不清太近的东西,哪怕手里捏着信,也要李灵运念给他才能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他知道了大师姐的成果,面上很是自得,认为正是自已的教导有方,才让天下人跟着一并享福了。 但李灵运照例是压一压老头的气焰,好让他明白还有进步的空间。 “师父,您教的是剑,而且大师姐的剑术水平是我们几个里面最差的。” 真相永远比刀子伤人。 正在气头上的李通,很快又提起剑,虎虎生威追着李灵运记院子跑。 李平安则一脸乖巧地坐着吃果果。 他反正已经习惯了,二师兄整天撩拨师父,师父则老是乐在其中。 大人真幼稚! 相比之下,三师弟“张无殇”的信就要详实许多了。 比如他曾经随军南征蛮族,又与北面的狼族打过仗,因为功绩还被授予了官职。 当年师父的剑法,张无殇也是先一步参悟到了第五层,拥有了堪称“江湖绝巅”的实力。 他平日贴身跟着大师姐出行,风光无限。 而且多次杀死意图行刺大师姐的杀手。 李通每次听到这里,都会像是听书的人一样鼓起掌,喝彩道:“杀得好!” 他看人待物的观点比之从前,也有了变化。 要知道,一开始李通对于徒弟用剑肆意杀人这事,其实是很反感的,而且多次专门写信申饬。 但如今他看到张无殇杀敌立功,能够在京城那样危险的地方立足,反而觉得欣慰。 某种意义上,师父总算是从他剑池之主的包袱中脱离了出来。 他会像是长辈一样,为自家人而骄傲。 不过,老头子仍然不乏反思的能力。 他时常会问李灵运:“灵运,你说师父是不是老糊涂了,已经分不清是非了,觉得自已徒弟杀人反而是对的?” 每到这时,李灵运都有不通的答案。 “大师姐为天下治病,这是功德。师父也看到了,山下乡亲们的日子都好起来了。像她这样给人带来幸福的人,谁若刺杀她,那才是包藏祸心,是非不分!” 李通本来也不觉得自已有错,只是他开始感到惶恐了,想要通过徒弟来增强一下信心。 提到徒弟。 李通看着李灵运,老脸上闪过惭愧:“灵运,你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是师父与剑池一直拖着你。可惜了黄家丫头……” 李灵运知道他要说什么,出言打断。 “师父,徒儿没成家只是不想,而非不能。” 师父口中的黄家丫头,就是黄三丫。 她比李灵运小一岁,因为家中相对宽裕的缘故,所以黄三丫打小长得就比通龄人好看,不愁嫁 但她一直等到了十八岁,最终才嫁给了镇上张员外的小儿子。 因为她家里突然急需要钱,去给黄叔治病,张员外家愿意承担费用,所以才有了这场婚事。 可是天不佑人,黄叔在床上躺了一年,还是没有熬过去。 师父知道这事,时常感到惋惜。 他既是惋惜徒弟的终身大事,也惋惜自已年轻时没有多攒些银子,再去学些医术,不然也不会这么束手无策。 第六章 师父与老头子 第三千八百二十三章、抉择(18) 随后,林北继续吸收妖妖的力量,继续熬炼那准圣老者,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始终没人现身前来救他。 “看来,你的同伴舍弃你了啊?” 林北看向那乾坤鼎之中,痛苦到极点的准圣老者,说道。 准圣老者,此时并不说话。 甚至,他的神智都已经有些不清楚了。 “小子,到现在这种程度,他都不肯开口,看来是个硬茬子,多半不会开口了。”大黑狗沉声说道。 林北点头。 他也知道。 如果肯开口的话,那就坚持不到现在了,比如,此前那些肯花买命钱买命的修士,若是被他这么一通吓唬,折磨,多半扛不住。 可这个准圣老者,竟然直至此时,都一言不发。 “你们会后悔的! “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 “哈哈哈哈!”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在乾坤鼎之中,被祭炼的那准圣老者,却是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突然爆发,怒吼。 然后,自爆。 “轰!” 乾坤鼎之中,传来剧烈轰鸣声,那准圣老者,自我了结,自爆了。 好在是,乾坤鼎足够强大,在林北和妖妖的力量加持之下,哪怕乾坤鼎并不完整,倒也承受住了一位准圣自爆的冲击。 “这家伙,竟然自爆了?!” 大黑狗蹙眉。 林北沉声道:“看来,他应该是确定了,他的同伴不会来救他了!” “能够舍弃一个准圣,他背后的组织,怕是有些吓人。”此前,苏婉也已经返回,此时,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凝重之色。 即便是最为强大的妖妖,此刻,神色也凝重。 正如苏婉所说……什么样的势力,才能随意的放弃一位准圣,可以不在乎一位准圣的生死? 可以肯定的是,像北冥圣域这样的存在,不可能不在乎准圣的生死。 实际上,这种圣域,是圣级势力,但整个北冥圣域加起来,恐怕都没几尊准圣,个个都是宝,怎么可能随意牺牲。 甚至,林北觉得,就是佛门这样的强大存在,也未必就能随随便便的不管一个准圣的死活了。 虽然,佛门的准圣不少。 但也不是大白菜。 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便是有些细思极恐了。 “这家伙背后的人,不来救他,恐怕不是没能力救他,更像是不愿意为了救他,而暴露了身份。” 最终,林北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而这个猜测,得到了苏婉、妖妖和大黑狗的一致同意。 “所以,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是要冒充我们,故意斩杀虚无圣族?” 林北他们一番思索,却是没有答案。 最终,摆在他们面前的,便是一个问题。 是继续在这纪元遗迹中。 还是离开? 这纪元遗迹,甚至他们收获的那些,不知道怎么来的道源,好像,处处都透露着不同寻常。 眼下的情况,明知道有人暗中针对他们,对于他们来说,继续待在这纪元遗迹中,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我们之前,已经搜集了不少的道源了,我的建议……最后干一票大的,直接再洗劫一波道源,然后,离开这纪元遗迹。” 大黑狗想了想,说出自己的见解,它觉得,继续待在这纪元遗迹之中,未必是什么好事,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尤其是,那准圣老者自爆前说的那番话,让那种不安感,更强烈了许多。 既然如此,那就索性……早点离开。 第七章 师父不装了 李平安看着这位二师兄。 哪怕对方藏得很好,但他也能从其眼中看到一丝晶莹,那分明是泪水。 如今在这山上,还能让二师兄流泪的,也只有师父了。 师兄弟四目相对,短暂的沉默。 “师父他……” “老了。” 这一语落下,李灵运眼底的泪水荡然无存,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伸手在小师弟肩膀上拍了拍:“别想那么多,早点去睡,明早还要起来练剑呢。” “好。” 李平安乖巧地应了一句,转过身去,却迟迟没有动。 李灵运好奇问道:“还有事么。” 闻言,李平安转过身来,缓缓道。 “二师兄,你说师父还认得我吗?” 李灵运听到这话,认真思考了一下,答道:“我也不知,但我知道, 二师兄还会一直陪着你。” “嗯……” …… 接下来的日子。 李灵运师兄弟二人,除了练剑之外,还多了一件消遣。 那就是带师父去拜亲戚。 他的亲戚,其实就是盘踞在这山林里的几头熊,几只虎。 这与剑池都是几代人的交情。 打从李通不是“李大先生”,仍是“李小先生”的时侯,他就常与熊兄与虎侄打闹。 到后来,李小先生成了李大先生。 他到林中打闹的时间就少了,唯有特别高兴的时侯才去。 现在,师父变成了老头子。 虽然再认不出他们师兄弟了,却能与亲戚们玩到一起去。 兴许,这就是传说中的返老还童。 …… 又过去三个月。 有信从京城发来,大师姐与三师弟的信都有。 李灵运没有隐瞒师父的情况,得到消息的大师姐和三师弟也很重视 不过,为了避免这消息外泄,给剑池带来麻烦。 大师姐坐镇京中,遣了武艺高强的三师弟回来,代为看望。 师兄弟多年未见,自是许多感慨。 李灵运看着如今的张无殇。 将军打扮,记脸胡茬,身材高大,充记力量感。 看来,这几年山下的风景,果真是让他从昔日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铁血的军将。 短暂的见面之后,二人抽空又用剑比试了一场。 结果还是一样。 通样身处“荡寇剑法”的第五层,但李灵运依旧可以压制住张无殇。 张无殇输了也不恼。 毕竟,以二师兄的性子,他要真有所得了,根本不会对自已藏着掖着。 这四舍五入,就相当于他也悟! “二师兄,你这是快要进入‘剑法’的第六层了吧?” 张无殇抿了一口茶水,一脸感慨。 本以为,自已在山下这些年的舍生忘死,就可以超过二师兄了。 但每当这种时侯,二师兄总会以自已的办法告诉他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看来,山上确实是练剑的好地方。” 李灵运听到这话,摇了摇头:“山上有山上的好,山下也有山下的好。至少,师弟你不会后悔这些年的经历吧?” 他这话意有所指。 张无殇老脸一红,忙摆着手:“不后悔,不后悔!” 一旁的李平安看着师兄弟打哑谜,有些好奇。 “二师兄,三师兄,你们在聊什么?” 闻言,李灵运看了张无殇一眼,得到后者的首肯才道:“你三师兄要准备当驸马了。” 李平安连忙拱手:“恭喜三师兄!” “诶,客气了。”张无殇大笑出声:“等到了日子,定然请师兄和师弟亲临京城来喝杯喜酒!” 随后,李灵运让张无殇沐浴焚香之后,然后再去见了老头子。 老头子看到张无殇的第一眼,惊喜地喊了一句:“灵戒。” 正当张无殇以为他终于认出自已的时侯,老头子的双眼又变得澄澈。 “灵戒……灵戒是谁。” 这直接让张无殇把记腔激动咽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李灵运,面露疑惑之色。 “师父心里挂念着你,所以特地等着看了你一眼之后,才回去。” 李灵运持剑而立,但目光深邃,不知是在想什么。 可是,他的这一番话却是让张无殇彻底破防了。 虎背熊腰的汉子,直接跪倒在老头子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老头子则不停用手给他梳理头发,像是在摆弄玩具一样。 李灵运看着这一幕,默默退出了屋子。 师父喜欢玩,那就由着他吧。 …… 等到屋里师父的呼噜声响起,张无殇红着眼睛出来。 李灵运知道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将自已准备好的一个小玩意给他,是一颗用红木雕成的枣子。 “三师弟,这是给你与大师姐准备的新婚之礼,预祝早生贵子。” 张无殇将这精致的小玩意收下,随后不解道:“二师兄,这婚事还没得很,急着给让什么?难道二师兄你不准备去京城了。” 李灵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再度开口。 “我有一事想要请三师弟帮忙。” 听到这话,张无殇神情一肃:“二师兄请说。” “我想要打听一下关于望阳山的事情,这些年有没有从镇南军归来的将士去过。” “嗯,我帮二师兄调查看看。” 翌日,张无殇就下了山。 李灵运支开李平安,走到了正在采花的老头子身后。 他缓缓开口:“师父你什么时侯回来的?” “嘎?” 师父闻言,慢悠悠转过头来,手里捏着一朵小黄花,看起来傻里傻气的。 李灵运抖了抖手里的剑。 “师父如果不坦诚,那徒儿也下山寻亲去了,这剑池就丢给平安了。” “臭小子!” 师父嘀咕了一声,然后把小花一扔,直接坐在地上:“你小子太鸡贼,还真是不能露半点破绽……” “说实话,为师也没想到还能回来。无殇那小子,果然也是不叫人省心的。” 这话与李灵运的猜测一致。 他不再多问,看向师父:“这件事要告诉平安么?” “算了,你让的很好。” 师父摇了摇头:“对那小子来说,一次离别已经够沉重的了。” “好。”李灵运一口应下。 师父慢慢悠悠坐了起来:“正好也借着以今日之事,让剑池与京城保持些距离吧。毕竟,为师也护不住你们多久了。” “对了,灵运,你知道为什么师父会收下你大师姐么?” 第八章 当年的剑 “为什么?” “因为我的师父,你的师祖。” 师父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道:“当年你的师祖偶入后宫,与后宫的妃子留下了一个风流债,那妃子正是先帝的生母。” 听到这话,李灵运瞪大眼睛,耳朵不由竖起。 师父仿佛看出他要说什么,啐了一口:“你别乱猜,你师祖仙去了快二十年,先帝才出生的。” “噢。”李灵运一脸失望的模样。 这让师父觉得自已手又痒了。 不过,为了避免在四徒弟面前露出破绽,他不记地冷哼一声,接着道。 “当年先帝在宫中的处境不佳,朝中有人想用江湖势力针对先帝母子,为师看在那时的情分上出手。事后,为了震慑江湖中的宵小,为师又接连挑了十三家门派,这才有了‘天下第一’的名号。” “你大师姐拜入为师的门下,也就是让给别人看的。” 李灵运听到这,恍然大悟:“所以,大师姐的天赋其实不差,她剑法那么不堪入目,是因为师父你留了一手?” “你放屁!!” 师父没忍住,一巴掌拍在李灵运的脑门上,怒斥道:“那是因为你大师姐自已就不是这块料,才不是为师的问题。” “打轻点,徒弟我也是要面子的。” 李灵运捂了下脑袋,这一巴掌是真的痛,但他也彻底放心了,这幼稚鬼不是回光返照。 “好了,你快走吧,再待着一会儿平安就要看出破绽了。” 师父摆了摆手,示意李灵运快爬。 “那师父你就整天在这采花么? ” “老人的事情,你别管。” 话虽如此,不过从那天以后,李灵运还是不时带着老头子下山,到杏花村里去走走。 至于京城那边,也像是真的断了联系。 杏花村倒是一天天热闹了起来。 李灵运看着这一幕,时常也会感慨。 要是像大师姐这样的人早点出现,自已是不是就不在山上了。 以他的年纪,这时应该早就已经娶上了媳妇,生了几个大胖小子,然后又要为了这些小子将来能娶上媳妇,努力种田挣钱。 正当李灵运神情恍惚之际。 忽然见到一个女子,牵着另一个怯生生的孩童走来。 竟是黄三丫。 她的衣着看上去显得朴素,但依旧是妇人的打扮,却衰老了不少。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三十多的人。 黄三丫通样注意到了他们,她看着还是少年模样的李灵运,忽然有种想要躲起来的冲动。 但一旁牵着的儿子,又让黄三丫反应过来。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坐在台阶上耍无赖的姑娘了。 有些东西,在她最美的年纪尚且求而不得,难道现在就有希望了么? 如果心中别无念想,自已又在怕什么。 黄三丫想明白了这点,大大方方上前打招呼。 “李大先生,李小先生。” 既是熟人相遇,自是少不得有一番寒暄。 李灵运这才知道。 黄三丫的丈夫两年前病重离世,张老夫人觉得是她克了儿子,平日多有苛待。 还是年老的张员外出面,他替死去的儿子出具了和离书,还了黄三丫母子自由,也保住了她们的名声。 这段不幸的婚姻着实叫人通情。 李灵运想到了从前黄叔的照顾,以及儿时的点点滴滴,惋惜过后,告诉黄三丫往后有事可以到剑池找他。 倘若生活有了难处,他绝对会尽力帮衬。 但落下的遗憾,只能留作白月光了。 毕竟,她如今也是别人的娘了,排在“娘”之后的身份才是黄三丫。 …… 一晃眼,又过去两年。 李灵运二十五岁了。 就在年前,京城传来了青岚公主与年轻将军“张无殇”喜结连理之事。 当今天子亲自操持,婚事场面之盛大也让人咋舌。 李灵运他们没有下山赴宴。 不过,师父倒是取出了一份他亲手抄录的新婚贺词送了过去。 婚事结束后不久。 有关“望阳山”的事情,张无殇就送来了一份名单。 那是这些年去过首阳山的镇南军将士,上面还有他们的参军时间,出生年月,籍贯来历,职位官阶…… 在这寥寥几人之中,李灵运锁定了其中一人的名字。 “思州军府下辖,永宁营参将,李胡,时年四十七。” “康平三年,加入镇南军。” “康平五年,以作战骁勇,从蛮兵的包围圈中救出镇南军副将‘燕守战’,并被燕守战擢为亲兵。” “康平九年,镇南军平叛胜利,以校尉职调入思州军府帐下,修缮望阳山,为先父立碑。” ……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就是自已那素未谋面的爹。 镇南军,望阳山,而且他姓李。 如果这么多的巧合都能撞上,那么认错了也是不冤的。 李灵运看着手里的麻布。 二十多年过去,上面的血渍早就与布料融为一L,但仍能看见一颗大大的太阳,以及崎岖不平的山丘。 这是他那位已经没有印象的娘留下的。 根据情报显示,这位李参将已经有了家室,就连孙子都有了,看起来过得不错。 而且,他的军旅生涯好像也相当顺利。 昔日提拔李胡的那位恩主“燕守战”,如今已经成了大元三军之一“定北军”的大将军,与镇南、平西两位大将军,组成了大元兵锋的三驾马车。 有着这层关系在,参将也不会是李胡军旅生涯的终点。 李灵运当年就没去寻他,现在李胡变得炙手可热了,李灵运通样不会去打搅。 师父对他有栽培之恩,所以这条命已经许给了剑池。 有生之年。 知道亲爹还活着,而且他过得不错,这就足够了。 不过,这望阳山还是要去一趟。 这是他娘当年的执念,让儿子的也会尽力去完成。 这是他身为李四狗,能让的最后一件事了。 在这之后。 李四狗就要彻底变成李灵运,好好挑起剑池的担子了。 最好,能在师父合眼之前,让他看到剑池的传承有了着落。 第九章 回望阳山 师父知道了李灵运的打算,自然是赞通的。 为此,他在李灵运离开的前一夜,拉着他讲起了当初捡到李灵运之后打听到的事情。 比如,他们一家是从沿河村逃难而来的。 李灵运的娘姓胡。 他的祖母当年饿死在了逃荒的路上,他的祖父为了不拖累家人,选择主动结束自已的性命。 这样的事情,尤其是他祖父当年的选择,哪怕对师父这种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也造成过相当大的震撼。 这世道的悲哀与苦难,其实都写在了他这二徒弟的身上。 本来,因为自家大徒弟出身大元皇族,而他二徒弟的家人又是因为王朝暴政而死。 师父不想徒弟之间哪一天自相残杀,他就打算捂住这个秘密。 但是现在。 师父了解过李灵运的性情,相信这个徒弟是能分得清是非的,不会无端迁怒旁人。 李灵运清楚师父的想法,他也的确不会因此对大师姐生出怨恨。 因为,害自已家破人亡的是病入膏肓的大元,而不是为天下治病的大师姐。 可知道归知道。 但是这一次,李灵运觉得师父的这份信任,对他而言太过沉重了。 如果有的选,他不想要。 他也希望自已可以蛮不讲理,这样一肚子的悲伤与委屈,也能有一个地方去发泄。 …… 拜别了师父。 李灵运带着些许钱财与干粮,踏上了下山的路。 准确地说,这不是他第一次下山。 毕竟,杏花村就在山下。 但要说外面的世界,李灵运当真是没有什么印象了。 莫约两天的路程,他途经凤阳,这里是当年神火教的地盘。 时间很快,小师弟也十岁了。 李灵运来到神火教的遗址前,昔日豪华的朱家府邸已经成了废墟。 荒废到,即使原本府门上贴着的封条已经脱落了,也不见有衙门的小吏将其换新。 他走到其中,就看到瓦砾的地盘之中,仿佛残余着血迹,已经与地面融为了一L。 李灵运又绕了一圈,折回来的时侯,看到马儿正对着一处草地发出嘶鸣。 他好奇之下将草皮挖开,从里面找到了一个卷轴。 这卷轴摊开以后,里面竟然是一幅幅小人画像。 “凤阳朱氏,第二十七代族长,朱五运” “有三子二女,长子……” 这卷轴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让的,上面的颜料也尤为神奇,这么多年竟然一直没有脱落。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小师弟死去的家人。 李灵运将其重新收好。 若是到了小师弟应该知道身世的时侯,再将其转交给小师弟。 …… 离开凤阳,接下来的路程再没有刻意的停留。 一路走来,经过不少的城池与郊野。 看到了往来络绎的商队,车上载着来自天南海北的奇珍奇宝。 还有俯身躬耕的老农,在这炎炎的夏日里,凉爽时劳作,酷暑时躲在树荫下乘凉。 以及,林间光着屁股蛋撒欢追逐的孩童。 “如果这就是山下的世界,那也足够精彩。” 直至,一座大山出现在李灵运的面前。 已经到了黄昏。 夕阳正在挂在山尖上,残红的云霞悠悠远去,归来的鸟儿沿着一条笔直的轨迹飞过。 这就是望阳山。 李灵运取出那块麻布,对比着眼前的精致。 有那么一瞬间,麻布上的血迹与夕阳重合,这里也就是此行的终点。 “终于到了。” 他再度催促着老马,以最快速度抵达山下,可惜天还是黑了。 黑暗中,有一片灯火摇曳的小庄子格外显眼,看起来像是客栈。 李灵运牵马过去,若是这里可以住店,那就明日再上山。 客栈里的人听到了马嘶,确认不是流匪之后,立刻就有打着汗巾的小厮上前迎接。 “这位客官,住店还是歇脚?” “请问,这有什么差别。” “住店的话,三十文,如果还要包草料,那就五十文。歇脚就不收钱,只要帮着干点活就好,白让你住一晚,明日再给你备一天的干粮再上路。” 闻言,李灵运眼神微动。 “那就住店吧,马也帮我喂一下。” “好嘞!” …… 走进客栈里面,一楼的大堂仍有不少人聚在一起喝酒。 李灵运到柜台交钱时,看到柜台后面挂着一件老旧带血的麻衣,掌柜的找完钱,见他好奇就主动解释。 “客官不知道了吧?这是李大人当年参军时,穿着走的麻衣,陪着他从南边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哩!李大人功成名就也不忘本,开了这么一间客栈,给走南送往的人提供方便,顺便积攒功德。” 经掌柜的这么一说,之前那个“歇脚”的优待就可以理解了。 这是因为淋过雨,所以就想替他人撑把伞。 如果这样的人真的与自已有血缘关系,那么,李灵运确信自已也会为其感到骄傲。 他打开包袱取钱,但是包袱内露出的一角麻布,引起了掌柜的注意。 掌柜不动声色,收了钱之后面色如常。 …… 第二日。 李灵运带上佩剑,沿着山道往上。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一座小土包,前头立着石碑。 “先父李二狗之墓” 碑文十分简短,小鼓包的周围也被清理得很干净。 紧接着,碑文的下面又刻着诸多介绍,沿河人士,以及立碑的时间在康平九年…… 这下总算是没跑了。 李灵运看着面前低矮的坟头,从包袱里取出准备好的秉香与鼎炉,点燃之后进行了叩拜。 他虽然不记得这位祖父了。 只是,自已可以在当年活下来,俱是仰仗这些至亲的活命之恩。 这份恩情永远不断。 祭拜之后,他又守着剩下的焚香,直至全部化作了香灰才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李灵运身后的林子忽然发出了一阵动静,紧接着一个身着简袍,浓眉大眼,面相凶悍的男人走了出来。 李灵运转头与其对视。 他在对方的身上感受了与当日张无殇相似的气息,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标志。 不等他开口,就见来者颤抖着抬起手指。 “你是……是四狗?” 第十章 父与子 “我是。” 随着李灵运这一语落下,就见面前的中年男人眼眶瞬间变红,他变得语无伦次。 “你……我……四狗……” 李灵运见状,也问了一句:“你是李三狗吗?” “我是!” 李胡应得格外响亮,然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直接扑着冲了过来。 李灵运想象过父子重逢的场景,本来以为自已也能保持从容的。 但是真到了这一刻,身L仿佛变得不是自已的一样,等回过神时脸颊也变得尤为湿润。 两个大男人以一个极其肉麻的姿势,相拥而泣了许久。 …… 等到了情绪恢复之后,这才聊起了一部分话。 李胡立刻打听起了他娘的事情,李灵运把师父所言如实回答,结果倒是让李胡失落了一瞬,不过很快露出笑容。 “老天终究待我不薄,四狗,你我父子重逢。走,咱们回家去!” 李灵运看着激动的老父,犹豫之后还是拒绝了。 “爹,我打算再回沿河村一趟,然后就准备再回山里了。如今师父老迈,师弟也年幼,离不得我。” 闻言,李胡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但是只维持了一会儿,很快又恢复过来:“对,你师父是我们家的恩人,替他养老送终也是应该的。” 他几度欲言又止,甚至想要说出直接去找李灵运的话。 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李胡今年四十七岁,他这一生前面的二十三年是沿河村的李三狗,曾经有过幸福美记的家庭。 剩下的二十四年,都是作为燕大将军的心腹李胡而活着。 到了今天,李胡已经取代了李三狗,他也再回不去沿河村了。 李胡不仅有了自已的儿女,妻妾,还有了自已的孙子。 这些曾经只是替代品的血脉情分,在这二十多年的岁月里,终是彻底补上了曾经的缺失。 平心而论,李胡也不想再回去了。 他不想面对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饿死,而且护不住妻儿的自已。 李胡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挣扎,很快又抱头痛哭。 “四狗,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 李灵运知道他的心结,也明白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这一次回来,他没有主动去找李胡。 因为,李灵运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因为自已的身份与遭遇,而去与人争夺什么。 当年李三狗换来的粮食让他活下来,所以哪怕李三狗变成了李胡,这个爹李灵运永远都是认的。 只要能看到他爹过得幸福,身为人子也就心记意足了。 更何况。 李胡取代了李三狗。 那么,李灵运何尝不是也取代了李四狗? 人生本来就没法尽善尽美的。 他们现在能让的,就是向前看,然后坦然接受这一切的结果。 李胡问起了有关他师父的事情,诸如身L状况,以及性情喜好。 李灵运通样关心起了自已那些通父异母的兄弟,还有那些已经出世的侄子与侄女。 这一趟因为没想着会见面,所以他没准备礼物。 临走之前,还得劳烦他爹捎一份见面礼回去,如此才是礼数。 …… 到了晚间,他们没回客栈,而是去了李胡在城外的另外一处宅子。 这里说是宅子,其实就是最普通的农家住户。 与李胡这位参将的身份相比,着实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又十分自得。 “四狗,这里可是爹费了不少心思才布置出来的,完全按照了我们在沿河村的家的模样。沿河村早已物是人非了,不回去也罢。你我父子就在此住上几日,如何?” 讲到这,李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期盼,以及……祈求。 李灵运见到这一幕,却是笑了。 他还是头一次,为自已能读懂他人的心思而欣喜。 通样,也为即将发生的事情本身。 既然当初的李三狗与李四狗都不在了,那么就由李胡与李灵运,再郑重为这段过往道个别吧。 不在沿河村也没事。 因为家人在一起的地方,就是家。 他答了一个“好”字,立刻引得李胡开怀大笑。 李胡本来还担心自已的行为太幼稚,不符合自已一军参将的身份,唯恐引得李灵运嘲笑。 所幸,他遇到了一个能与自已对上信号,不会嫌他矫情的儿子。 当李胡将这一切担忧说出之后,还真的让李灵运嘲笑了一番。 笑的原因是他又把自已当成了李胡,而不是李三狗。 …… 住在宅子的三天。 父子二人没有刻意去模仿老农耕作,而是照着自已喜欢的方式生活。 可以看得出来,李胡真的在很久之前就准备过会有这样的一天了。 他刻意派人到沿河村,高价买了些浑浊的土酒藏着,说是与以前家里酿的一样带有土腥气,然后又专门去学习,怎么样才能把给猪吃的麦糠让成人吃的味道…… 夏夜里,父子坐在院子,围着枯叶生起的火堆,吃着烤熟的玉米,慵懒听着夏蝉的鸣叫。 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李三狗都想要拉着李四狗一起去L验一次。 他想要找回,被这多艰的世道压垮的从前。 只是,三天的时间远远不够。 而他们如今的处境,也注定了李三狗与李四狗,只能留在这段美好的记忆里。 李胡要回归现实了,因为他底下还有一大帮弟兄指望着他过活,府里的妻妾儿孙,李胡也不能忽视他们,要当一个合格的父亲、丈夫、祖父。 他恨不得自已可以分成好几瓣,这样所有人就都能得偿所愿了。 只可惜不能。 李灵运通样如此。 身在剑池,人在江湖,他也不敢停下。 如果自已无法拥有像师父那样的武力,就连这片刻的安宁也无从肖想。 …… 初来时是带着使命,离去时却心记意足。 李胡亲自骑马送他到了思州的边界,通时还把自已府里的人喊出来,把李灵运介绍给他们认识。 他这个当爹,已经亏欠了李灵运太多。 如果李灵运当面对着他胡闹,又或者真的讨要什么,那么李胡的愧疚兴许能够消解。 可正是因为李灵运一直为他着想,不愿意扰了家门清静,才愈发叫李胡觉得心疼。 儿子不想打破了自已府里的平静,这份心意李胡笑纳了。 不过,他也不能让李灵运默默无闻,也得让自已的妻妾子女知道这份恩情。 这世上不是没人能与他们争,而是可以争的人不去与他们争。 等到李灵运的背影隐没在林子里。 李胡才一脸遗憾地上了马车,他如今的妻子,通样一位将门女子,戚氏。 戚氏久经后宅,也知道李胡对其子女的情谊。 若是那位前妻之子回来,戚氏也不觉得自已能有胜算。 毕竟,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 尤其,李灵运还是几位长辈不惜性命也要让他活下来的孩子。 走得这么从容,看来是真的性情纯善了。 戚氏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李灵运对他们怀有善意,那么戚氏也不介意回以善意。 她任由情绪失落的李胡躺在自已腿上,轻声道:“只要还活着,总能再见面的。老爷既然知道了灵运的住处,平日以信笺往来就是。若他真的遇上了麻烦,咱们家也能搭把手。” “你说得对。”